(狗皮也能征服人)接上页博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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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背起这罐炸药汗流浃背回到石屋,舀一瓢凉水喝了,歇一口气,然后去村外头的垃圾堆捡了一个破碗,再拿石头把它砸烂,再从中寻出黄豆大小的碎粒,然后把它们一一磨得尖利。这一切停当后,我又去韩家场买了猪小肠,拿回来洗干净摊在桌子上用匕首刮,一直刮到肉质无存,剩一层透明且坚韧的肠衣才罢手。接下来的事情是做安全防护装置,很简单,就是把棉被拿来挖四个洞,然后从头顶罩下来,两个洞对着眼睛,另外两个洞伸手出来,有点像美国三K党那个模样。你可别小瞧这防爆装置,一旦爆炸,只会损掉一双手,命还在。
就这样,我这个隐藏在狗子水的三K党就坐在桌前开始生产炸弹,把炸药分成一份一份摆在桌上,每一份投入三至四粒尖陶瓷,然后拿鸡毛极轻柔地和匀,接着用肠衣包裹,炸弹体积不大,跟家里做的大汤圆差不多,这样的尺寸适合狗咬。在包裹的时候要加一根竹签----像冰糖葫芦那样。用的时候把竹签朝地上一插就行。炸弹做好了要在外头刷一层猪油增加香气,诱狗来咬。一般经过是:狗发现炸弹先闻一闻,然后衔住,然后仰头颠两下将炸弹移至大牙,然后咬。当它合力咬下时,炸药在压力和陶瓷粒的摩擦下轰然爆炸,狗的上下颌刹时分离,陶瓷粒则如弹片般射进脑组织和下颚,任何狗在一炸之下无不当场毙命。
炸弹炸狗,随机性很强。这个随机性是指的时间和空间,在时间上,不择季节;在空间上不择地点。一旦插毕,听到爆炸声响,直奔去拖狗即可。然而,任何事物都有两面性,在后来的使用中,我深感用炸弹炸狗最难熬的是等待。夏夜,蚊子成群结队攻来,咬得我遍身红肿,只得就近扯下长且结实的硬草急急赶,遇上不要命的蚊子趁隙扑来,还要举起巴掌使劲朝脸上和膀子上拍。天长日久,我渐渐觉得有一种危险在迫近,好几次爆炸之后,我都看见几个人影极快地朝爆炸方向奔,我全凭了读中学时五项全能的速度和耐力把他们远远地甩在身后。
秋冬季节我很放心,那时,极少人敢在夜晚外出。山区的冬夜,人脸冻得冰硬,寒气可以透过衣服刺入骨髓,不屑半个时辰,整个人麻木滞迟、生机丧失。我裹着一件军棉大衣,在野外一蹲就是半夜。有时变天,雨丝交织一片灰白从空中扑向沟底。风无定向,四处乱奔,于山梁凹陷处发出怪声,好似野兽伸仰、咆哮、叹息,作兴一阵又拔地而起、腾空远去,化作鬼似的呜咽……这时节,体内粗食消耗极快,饿慌了,我就在地里刨一个红苕在衣服上胡乱擦擦,张口就咬。泥沙呵得牙齿吱吱响。
人在特定条件下会进化一些功能,也会退化一些功能。眼下,我对爆炸声竟然有了神经质的敏感,由于它关乎死亡便有了震撼心灵的效果。我急于目睹鲜血淋漓的现场、目睹聪慧机敏的狗被我的阴招击败之后的缺损面目;我在现场聆听耳畔冷风的呼啸、感受世间极度的残忍和冷酷,感受自己紧绷如石的肌体。当眼前发热的躯体濒死时的最后颤抖行将结束时,我切实体会到制造末日的快感。我捏紧拳头朝空中猛击,牙齿咬得嘎嘣响。有时,我冷冷地笑,让自己凝滞在生与死的交替时刻。所以,每当爆炸声传来,我便有无穷力量注入四肢,闪电般朝那里奔去。有时,炸死的是一只獾或毛狗,我便恶狠狠地踢它两脚,然后走上一大段山路,翻一道梁子或过一道沟,重新设置炸弹,重新等待……
用这种办法我杀死了狗子水的大部分狗。狗子水只剩下寥寥可数的五只狗。之所以还剩下五只狗,是因为它们从不吃可疑之物,其中最厉害的有大黑、大黄和撵山。为杀死这几只令老熊和野猪都害怕的狗,我竟然一连失眠好几天,在床上翻来覆去设计杀戮方案。最后,我用了最直接也最简单的办法----枪杀!
我回了一趟老家,在郊外的文兴场用三十块钱买了一支长管猎枪,随枪配了一个装火药的牛角、装铅沙的布袋、一饼火子、一截冲压火药的约莫两寸长的钢筋。两个月后,狗子水剩下的五只狗被我杀得一只不剩,我在它们的村子附近分别放了六枪,击毙了它们。之所以放了六枪,是因为打大黑时我补了枪:第一枪我击中它的胯部,它拖着后半身,挺起前胛,悲壮地朝村子挪动,形状象一个三角形。我迅即装填火药复补一枪,这一枪太近,把它整个的脊梁地轰垮了。窟窿中,血如泉涌、浸漫荒地,一团浓烈腥气蓦然散开,弥漫空间。我立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血腥之气,这才拔腿离开。
(七)
日子又回到从前,石屋囤我并囤我的精神。与杀狗前不同的是,对着灰黑粗糙的石墙、阴暗潮湿的地,对着这可以融了一切美好幻想的沉闷空间,我可以回忆杀狗的激烈情形,可以展开那些令我振奋的场面。靠着这样的刺激,我的日子比早先有了起色,觉到了自己独立存在的力量与意志。我由为吃狗而杀狗到杀狗上瘾和立志消灭这个远近闻名的部落群体是不知不觉一步一步蜕变演进的,我干净利落地策办了几个漂亮的阶段性杀戮事件。这是我当初在山上砍栎树做杀狗棒时未曾料及的。
石屋埋着一百二十张狗皮。一百二十只狗静静地、服服帖帖地躺着,没有一丝气息。我每时每刻踩着它们过日子。杀狗时在外边野惯了,现在觉得石屋压抑,我拿锄头击掉了窗上的木条,为的是能随随便便看看天和云。狗子水的云很干净,形状很奇异,常常是掠着山顶飘过或者一头撞向山顶变得碎裂,端看风儿是怎样地裹挟和控制它们。没有云的时候,狗子水的天空像一块从布店扯回来的簇新的阴丹蓝。
但我也有隐隐的恐怵,由于狗子水的狗一只接一只地消失,我与贫下中农的关系变得很紧张,连我的表叔都不爱搭理我了。虽然他们没有捉住我杀狗的现行,但他们一致怀疑我和来我这里串门的知青朋友把他们的狗杀光了。他们没有对我采取行动是因为一则此地民风未开,二则他们对毛主席派来的人依然有一种敬畏。听贫下中农讲,狗子水解放前和解放后的日子完全一样,可为什么毛主席比蒋介石有威严呢?他的威严主要来自土改杀人、剿匪和历次政治运动,狗子水的人祖祖辈辈过下来,除了土地菩萨外,就只有毛主席在他们心里有了不可撼动的地位。我的安全也正是借了毛主席的光。不久,从靠近大城市的内江县传来了坏消息:因为知青杀狗,最终引来一场血战,六个知青被钎担捅死在碉堡里,这碉堡是解放前留下来的,也是做的生产队保管室,知青们被贫下中农从楼顶灌氨水,受尽折磨,最后都死得像狗一样悲惨。虽然组织围攻碉堡的贫下中农被城里的知青办和公安联合调查组抓了,但是,知青被打败这样一个事实却令贫下中农扬眉吐气。他们自动省下家里的口粮给被抓的人家送去。这样的消息,我实在是怕狗子水的贫下中农知道,一旦知道了,我就完蛋了。我通过狗子水的小娃儿让他们的大人都知道,我是个亡命徒,搞过武斗、杀过人,谁跟我过不去,我就要杀他全家、烧他房子。今天的城里人可能不相信,我告诉你,农村人最怕的就是烧房子。这样一来,他们就把我当成凶神恶煞的灾星,躲得远远的。
日子随着老石屋那盏不明不暗的灯又晃过了半年多,因杀狗而聚集的热乎劲儿随着山沟的冷风去远了。我又开始没精打采地过日子。我不想干农活、不想做事,干啥都乏味。在这石屋里,我盘计过杀狗的办法、造过炸弹、宰过狗、有过紧张焦虑的等待……如今,这一切都过去了,所有的激情和血腥都化为乌有。还剩啥----杀狗棒孤单地站在床头无所事事,它依然沉重,我把它放在床头是因为我担心在某个深夜,愤怒的贫下中农会破门而入,把我五花大绑押去晒坝旁那棵黄桷树上吊死。你瞧,我曾经吊过狗的那根结实的棕绳现在像冬眠的蛇一样盘在床底一动不动,如果贫下中农进来抄起这盘绳子把我也吊起来,那我之前的疯狂(包括胜利)岂不是一直是在为自己设置一个死亡陷阱吗?眼下,作为战利品的这一百二十张狗皮在我的屋里反倒成了我的精神枷锁。
此时想起狗皮便想起埋的情形:刚剐下的狗皮鲜血淋漓,抓在手里黏糊而热络,滑润中有一片涩滞,我常常会停下手里的刀子,抓起狗皮反复搓揉把玩,舍不得埋。我想把它们硝出来,做几件狗皮背心,模仿一下夹皮沟猎人李勇奇的模样。可是,为了安全,我只得忍痛把狗皮埋在地下。地下有石,土层不厚,坑刨得浅,自然就夯不平,凸起了一堆堆土包。看见这些土包,我便要回忆杀最后五只大狗的情形:它们见了我没命地跑,我扣扳机时很冷静,一心想着打它们哪个部位?会不会哑火?没击中要害怎么办?现在,土堆收尽了所有的疯狂,无辜而顽强的生命凝固成了另一种形式。
大黑、大黄、撵山的皮依了占地的先后秩序,埋在石屋中央(我是从墙根开始埋的)。它们隆得不比旁的高,却因显眼而格外突出。我用电杀死的第一只狗的皮埋在东边角落,室内面积有限,要埋新剐的皮常常要刨开旧土堆借坑,旧皮还没烂掉,仍是糊状一堆,新皮加进去,土堆就更高了。大苍岩的乌嘴死得极惨:两颗眼珠被炸弹震出眼眶,挂在脸上;上下颚的肉和舌头四下飞溅,仅剩红白相间的烂骨头和碎肉末子;摊开的头皮黏附着一些不成形的杂件,冒着氤氲热气。乌嘴撵山快似旋风,被杀后,四条腿还急剧地跑。狗子水的狗在围猎时,个个都是好样的,没有一只孬种,但却都死在清静平和的夜晚,死在宁静的村庄和村庄附近的山脚。它们死得血溅肉飞、支离破碎、不明不白,就像好汉没有死于决斗一样,狗子水的狗也没有死于围猎。一个震得山响的部落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所有魂魄都归聚我的脚下。
(八)
一个月白风清的夜晚,有种怪异的声音把我拉醒,我下意识地伸手抓紧匕首,僵在床上聆听动静。这时候,只要有人进门,我会一声不响迅速地扑上去捅刺。我会在捅刺之后再打开灯看结果,看是谁闯进了我的屋子。但是,聆听的结果是:一切寂静,除了山风轻柔地吹过,周遭没有一丝杂音。我的屋旁有一座高于屋顶的石谷子小丘,大大小小的风都要在这里留下踪迹,无论是大风在它背后回旋处的纠结还是微风轻拂,石屋的小窗口都会收到信息传递给我。眼下,除了风,惊醒我的那声异响没有些微复出。我起身下床,提起杀狗棒来到门前通过缝罅朝外张望,天空明洁白亮,一缕海岸线那样的云在慢慢滑移,依次受着月光洗照,继而飘至看不见的无垠深邃。月光从小窗口探入,冷冷地映亮一团寂寞阴冷的土包。
土包的安静令人疑窦重重,难道里头也这样安静么? 我闭上眼睛,黑暗的脑海没有月光探照,依旧显出一片凸隆,一个连一个,密麻成片,似千百年荧磷闪烁的野地荒冢。醉叶子烟的沉闷感觉不期又至,空间蓦然深旷无垠,呼吸迫促。恐惧中,我啪啦睁眼落回现实。月光与往日无异,可今夜它仿佛着意进来探视死狗灵魂,不动声色地唤醒它们,以占据石屋空间。我扑上床扯起被子连头蒙住。无意间,手指触到防爆洞,心境愈加烦躁。在我身上真的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么:黑更半夜掮一只死狗跑,狗身搭在肩上,脸和脖子贴着又脏又臭的长毛、鼻子闻着屎尿臭、污血流进衣裤、虱子钻进身体……跑回石屋,顾不得周身恶痒,连夜剐皮,架火烧肉……喝完酒、埋了皮,一头倒上床时跟死狗没两样……翌日醒来揉掉眼屎,木纳昏沉地打望地面,又多了一堆新土。抽鼻闻,腥味浓烈,催人呕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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