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子的逻辑
前一阵子一直忙着学校里的事情。加上有twitter这么一个发泄渠道,导致本人博客长期不更新。现在好不容易闲下来,随便写点东西放这里。
记得小时候,家长为了教育孩子,总会用小孩子身边的朋友做例子。比如家长会说:你看人家小明,学习多努力。这个时候,很多小孩子也许会用例子中人物的某个缺点作为回应。比如他会说:昨天小明还逃了班里的值日呢。要是家长脑子慢点,还真没准被绕进去而无法回应。不过一般的家长可能会加上一句:你净跟人家比这个!
说这个的事情,是因为最近在很多地方,看到大家讨论的时候,依然采用这种小孩子的逻辑。他们会列举各种实例,最后推导出与例子不相干或者偏离主题的结论。这让人觉得非常可笑。
一个非常简单的例子,Richard Stallman曾经在他的political notes里面提到过:美国发表了中国人权报告。紧接着,中国作为回应,发表了一份美国人权报告。两份报告的思路差不多,大概就是想说在该国人权状况如何恶劣等等。对此,我们的大胡子有个非常经典的评论:So what? 讨论哪个国家人权更糟糕只不过是在转移话题。仔细想想难道不是这样吗?难道说美国的人权状况糟糕,就能够作为践踏人权的理由?这套逻辑显然是行不通的,可偏偏还有人愿意继续用这逻辑来说服别人。
哪怕连一向精明的李敖,李大师,也没能逃出这个怪圈。每次讨论六四事件的时候,李大师最喜欢使用的反驳材料是这样的:美国一次世界大战胜利,参战的士兵得到了政府的承诺,说是1945年会给这些老兵一些钱作为参战的奖励或补偿。结果1932年爆发了经济危机。老兵们于是坐不住了,跑到首都政府的中央广场上静坐,盘踞不去。美国政府于是开枪,放催泪瓦斯,驱逐老兵。此时,李大师通常会拿出一些当时的报纸,比如1932年7月29号的纽约时报,来证明当时的情况。当时纽约时报的标题是:Troops drive veterans from capital; fire camps there and at Anacostia; 1 killed, scores hurd in day of strife. 之后证实死亡并非只有一人。由此,李敖大师的结论是:如果外国人问起六四,就用32年美国政府的行为作为回应。虽然是个不幸的事件,但是很遗憾,我们中国政府不得已,学习了美国的做法。
这套逻辑听起来也很是让人信服。而且李大师把各种材料一一摆明,有图有真相。然而仔细想起来,似乎有那么一点不通的地方:难道说美国政府,德国政府,XX国政府杀人,就能表示中国政府杀人就是正义的吗?哪怕情景类似的情况下,哪怕是不得已,难道政府就不该受到指责吗?我并不认为当时六四时期的那场运动是一场绝对的正义运动,是一场单纯为了争取自由民主的运动。因为从我看过的材料上来说,其中存在着各种复杂的细节。我甚至不想讨论政府的行为是否合乎道义。然而李大师的论证逻辑却似乎在说:因为你美国人也在同样情况下杀人了,所以中国政府杀人,虽然是悲剧,但也是出于不得已,所以不应该受到指责。
对于六四事件,我不愿意追究究竟是谁对谁错。谁的追求更符合全人类的利益。我的问题是:请问李大师那份1932年的纽约时报的报道,是如何来的?在中国大陆境内的报纸上,1989年又是如何报道六四事件的?现在的问题不该集中在政府是否有理由以武力驱逐学生这一点上,而更应该讨论,同样是面对政府的暴力行动,舆论是如何反应的。究竟是客观地报道事实,还是煽风点火,扭曲真相。纽约时报可以在事件发生之后,立即公布死亡人数和伤亡情况;而当时的新华社是否做到了尊重事实呢?
相信一向重视言论自由的李大师,一定也注意过这一点。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在讨论六四事件的时候,就把精力集中在细枝末节上了。倘若说当时的政府是出于无奈,被迫开枪,仅仅在履行一个政府的义务。那么作为舆论监督部门,媒体是不是也应该履行客观报道的义务呢?然而我们看到的是,哪怕到了现在,中国大陆的媒体每逢谈到类似的敏感话题,要么闭口不谈,或是避重就轻,要么干脆就摆出一副官方嘴脸,评头论足。我们希望看到的客观,公正的报道简直是难得一见。哪怕媒体摆出客观的姿态,把各种数字摆明,仔细分析起来似乎也是掺了水分的。而倘若民间胆敢对此发表言论,轻者封杀,重者监禁,至于有没有因此送上性命的,就不得而知了。
为此,还会特意引用小孩子的逻辑:因为某某国政府以前也这么做,所以我们也会这么做,所以谁也别再说什么,谁再说谁就是反对社会主义,算做反华势力。然而我们真正关心的,是作为一个公民,评论社会事件的权利。我们是不是也要像小孩子家长那样,回应政府一句:你怎么净跟人家比这个?
说完六四这么个敏感话题,继续说说其他常见的实例。
上次在爱枣报上,枣听节目中讨论到“群氓”问题。大概意思是在讨论国民素养,进而联系到民族劣根性这么个长久以来关注的话题。主持人引用读者的言论,认为中国当前处于资本积累时期,国民中出现如此素养的人是不可避免的。当时嘉宾的回应是认为我们可以吸取别国经验,绕过这样的时期。
这又是一套小孩子的逻辑:因为不可避免,所以现在正常。问题是,我们讨论的不是现实的合理性,而是面对如此问题,应该如何处理。哪怕如前所述,中国的确是因为处于资本积累时期,而导致了国民素养差。那么这是否就能为那些“群氓”的行为找到继续存在的理由呢?无论“群氓”存在是否具备合理性,我们都有必要为争取一个更美好的社会做出努力。而批判当前社会存在的问题,正是这努力的开始。
这种“存在即合理”的逻辑,在众多“犬儒”人士中,十分盛行。大概的情景是这样的:当你和他们讨论某个社会问题的时候,他们会摆出一副饱经风霜,看遍世间炎凉的姿态,对你说 --- 这种事多了去了,在美国也一样有这种事情……或者会把整个事件的内幕披露一遍,以此推导出问题如何产生的,最后结论是“这事必然得发生,管它没用”。
倘若和这套逻辑纠缠下去,最终会因为论据不足,而无法继续讨论。原因很简单:我们无法有充分的论据证明说美国没有,或者少有这种事情;也没有充分的证据说明这事不是必然发生的。
不过跳出这套逻辑,就会发现,整个的逻辑根本就是背离了主题。难道说证明一个问题存在的合理性,就有理由忽略这个问题?就有理由不继续讨论这个问题?显然不是。
很多人在成年之后,都保留着小时候的习惯。幼儿时期的各种经历,也塑造了每个人不同的性格。但是倘若要有理有据地把一个问题讨论清除,还是最好避免这种小孩子的逻辑。要是想趟浑水,那干脆就别摆出一副理性分析的嘴脸,不如把脸一横:老子就这么干!你能把老子怎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