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华璐(南方都市报深度报道部记者)
如今媒体上的各种信息,判断太多,描述太少。而我这次只是想如实地写下小人物刘汉黄的故事。
故事在一个个的讲述者口中明晰起来,他以为离家打工是个不错的开始,结果来到东莞不到一个星期右手就断了;他以为失去右手,至少能换来一笔可观的工伤赔偿,从而解决弟弟的大学学费,回老家开个小店度过余生,结果却身无分文,几近流落街头;他以为法律能支持他的合法权益,结果却被漫长的程序折磨得丧失理智。杀人成了他所有希望的终点,他再也没办法去假设将来,只求速死解脱,虽然他认为这并不公平。
宏大叙事向来不是我所擅长的,作为一名故事记录者,我更在意的是个体生命的悲欢离合。比如刘汉黄杀台商案,我们可以把这个故事放在金融海啸台商群体连遭厄运的背景下,也可以解读成工伤赔偿程序在中国目前尚有很大的改善空间,但我更好奇的是,一个安静、温顺、第一次离家的年轻人,是在怎么样的心态下扬起刀刺向他人。
这就是生活中的不确定如此可怕地扰乱人心的最深根源。因为当幻想的泡沫被戳破时,有一部分人就无法找到自己的立足地,就失去了方向。在他们眼里,这个世界一下子变得如此陌生和恐惧。
即使没有飞来横祸,也没有致使失去工作能力的疾病,我们中间的大部分人还必须毕生奋斗不懈,努力保持那些被认为至关重要的东西,比如健康和家人的安稳生活。这种日常的奋斗常常可能是疯狂拼命的和令人绝望的,因为个人与社会的竞争必然是不平等的。一旦遇到不测,我们对个人生活处境的调控,甚至对内在自我的把握就更有限了,而这些有限又会引发难以抗拒的折磨人的焦虑。这种担忧,可以内化成抑郁,也可能爆发成疯狂。刘汉黄的故事清楚地展示了前者是如何在时光的流逝中演变为后者。
刘汉黄失去右手后,一开始,他保持沉默,自欺欺人,墨守成规过一天算一天。他还自我关闭许多感官功能,对忍受饥饿、疼痛和排斥视而不见。然而,当这种否定和抗争变得太断然,太彻底,以至于他不得不发泄的时候,那么就变成了一种危险。
刘汉黄打工所在工厂的一位保安告诉我,刘汉黄经常在半夜三点的时候,拿着手机到保安室充电,大家都不敢搭理他,他就在沉默中度过了一夜又一夜。这么多的不眠之夜,对一个已经身患残疾且前路渺茫的人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虽然我们也常常标榜自己能理解他人的痛苦,但实际上,不处于类似的境地,你永远也无法真正体会到一个绝望者的真实痛感。我想,正是故事里所传达的这种人类共有的无保障感,让很多人读完后心有余悸。在危机和无常面前,个人显得太无能为力。是不是需要更强而有力的社会保障制度或者法律来保障劳动者的权益?仁者见仁,至少我认为在这方面,我们能做得更多。
看了网上一些评价,许多读者倾向于同情刘汉黄,甚至有人认为他杀人有理。无论如何,一个秩序社会需要的是理智和坚强,即使你有再多理由可以愤怒,也不能选择杀人这种极端的发泄手段。这不是励志,而是别无选择。
http://nf.nfdaily.cn/spqy/content/2009-10/10/content_5955206.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