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7月5日,星期日。
在车师古道穿越回来的路上,阳光明媚。
汉唐的车师古道,在那些沧桑和壮美下,见证的是汉唐时代的辉煌。
这是一次暴走60公里左右的穿越,也是我三次去车师古道天气最好的一次,在11
个人的队伍里,有人劈叉,幸好在琼达坂下遇到了那里的维吾尔族牧民买买提,一个
笑眯眯的小伙子,在简单的讨价还价中,我们用他的骡子解决了劈叉的同学。在这个
过程中我和他分享了一盒我的红河烟,也分享了一大瓶他刚从牛身上挤出来的奶,而
且,他知道了队伍中有我的老婆后,硬是抢过了她的背包,免费带上了琼达坂。
在新疆的山野徒步,我几乎每次都能遇上这样的维吾尔或者哈萨克人,简单、快
乐,就像新疆的山山水水一样,给我的快乐如此直接,给我的美丽刻骨铭心。
7月5日的下午,我走在返回乌鲁木齐的归途上。
7月的乌鲁木齐,是这个城市最美好的日子,在我记忆中的每一个角落,都有着
这个城市7月的记忆划痕:干净的阳光、闪亮的绿叶、蒸腾的夜市以及凉爽的晚风。
但是这个7月,乌鲁木齐不再和以往一样。
谁也没有想到,这个7月,乌鲁木齐在转瞬间成为了人间地狱。对于这个7月的乌
鲁木齐,我忽然恍惚起来,我竟然不知道自己身处在什么样的年代。
最早知道乌鲁木齐骚乱的时候我和队友们还在班车上。
归途中,我一直和阿杜短信联系着晚上FB,一是祝贺一下这次大家穿越车师古道
归来,更重要的是队伍中有来自哈密的同学,大家尽尽地主之谊。20点左右,阿杜直
接打来电话,说乌鲁木齐二道桥地段发生枪击,电话里阿杜也不知道情况,语焉不详
,只是说部分地段戒严,应该和东突有关。
当我进到乌鲁木齐的时候,似乎并没有从人们的脸上看到什么,大家依然和每一
个乌鲁木齐的夏日傍晚一样活动着,我们甚至搭了一个维吾尔司机的出租车,一路和
他聊到了目的地,对于乌鲁木齐正在发生的事情,他也不是很清楚的说,好像是广东
那边来了几个东突分子,末了,那个司机说:闹啥呢闹?
站在位于友好南路的烽火台户外俱乐部门前的时候,我望见这个城市的南端,浓
烟滚滚。那个时候,阿杜正在店里忙碌着接电话,从烽火台发出去的另外两支队伍还
没有回来,他们的家人不停的打电话询问着。
李哥、色空,沙漠之水、小军一票家伙则早已从鹿角湾回来,等着我们一起去FB
,住在三桥的阿优和从阿勒泰跑来的三条A本身也要来的,但此时他们被困在了这个
城市的南边,只是在QQ群里拼命的发照片,那是他们在楼上用手机拍的现场图片,大
都是成堆的警察和乱糟糟的人群,还有一些着火的店铺。
我们那晚是在警车、救护车的喧嚣声中FB的,我提议去了汉餐的馆子,我们喝酒
的四五个人干掉了三瓶五十度的白酒,和任何一次FB一样兴致高昂,期间色空、沙漠
之水的手机就没停过,手机里传来的都是关于今天晚上各式各样的消息,包括二医院
正在不停的送着伤者。我的弟弟也给我打来电话问我在哪里。对于这样的一个状况,
说实话我们多年前都经历过,而且我相信乌鲁木齐的人民群众大都和我一样不会有什
么特别的惊慌。
我抬头看看窗外,此时虽然夜色已降,但外面一样是熙熙攘攘的人群,讨价还价
的、谈情说爱的、遛弯散步的,和任何一个夜晚都没有区别,虽然,这个城市的南端
正在冒着浓烟。
我是在半夜回到家后才准确的知道了这个城市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我依然没有
想到,我在FB的时候所看到的那种熙熙攘攘的夜晚在这个七月,或者更久以后,都不
会再出现了。
7月6日,星期一
我是晚上一点多回到家的。父亲还没有回来。那是因为他跑到了大湾的朋友家,
也被困在了那里,于是便在朋友家住了下来。后来我们知道,大湾是那个晚上死人最
多的地段。
我打开电脑,拷出来车师古道的照片,打开QQ,收了我的菜。再看QQ群里,大家
七嘴八舌谈论的都是这个夜晚。各式各样的照片此刻在QQ群里到处都是,着火的商铺
,推翻点燃的车辆,被砍伤的人们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当然,还有尸体。
我不知道这些发照片的家伙们都是怎么拍到这些照片的,这是数码时代的胜利,
使得我们能看到几乎想看到的一切。
乌鲁木齐的历史上,发生过民族分裂分子的骚乱,发生过民族分裂分子制造的公
交车爆炸,但是,那都是十来年前的事情了。说实话,我看着那些照片,看到了那些
被砍伤的人们以及战争般的场景,并没有多么大的震撼,或者说,我有着充分的心理
准备。直到我看到了那些被杀死的儿童,在那一刻,我只能用悲愤来形容自己。
我也许老了,会对很多事情冷漠,但当我看到那些惨死的儿童时,我的心紧紧的
揪在了一起。那些幼小的生命,丢弃在一旁的书包,那些被杀死的孩子。
我现在是一个孩子的父亲。也许我没有当父亲的时候,不会对那些儿童的尸体感
受如此强烈,但是我现在会知道失去孩子的父亲会是怎样的一个心情。
我渴望手刃暴徒。但这一刻,我只能用这个世界上最恶毒的语言诅咒这些暴徒。
那一夜,我在线上呆到了3点多,有个同学说:自治区的领导们应该今晚不会睡
了。
我说:第一,我不知道领导今晚睡不睡;第二,但我知道我们不是领导;第三,
因为第二条,我们洗洗睡吧。
一大早单位便召开会议安排一周工作,也安排了要加强治安防范工作,说死伤人
数现在还不知道,只是死伤很大,有暴徒冲进单元楼砍人的。
自治区主席努尔?白克力面无表情的在凌晨四点发表了一推再推的电视讲话。努
尔?白克力的讲话内容主要有以下几点:1、这是热比娅领导的“世维会”在境外策划
指挥的事件,指挥的方式包括使用互联网;2、此次骚乱的导火索是6月26日广东韶关
的维吾尔工人和当地工人群殴事件;3、韶关事件是普通的刑事案件;4、骚乱发生后
,政府及时进行了驱散,目前局势基本控制。
父亲是早上11点左右回来的。我说,这两天,别乱跑了,你们就和我们住在一起
吧,刚好幼儿园也暂停了开放,在家带孩子吧。
父亲说他早上从朋友家里出来的时候,街上一片狼藉,他便是从三具尸体旁走过
的,父亲转述说,回来的路上看到一个回族老人在路边道:干这样事情的就不是真正
的穆斯林。
单位里,大家都纷纷打着或接着电话,各种消息满天飞,早该到的报纸也没有到
,广播电视里都不知道在播些什么,根本无法知道想要知道的消息。
各种消息在大家中汇集,老H说,他的堂兄住在昌乐园附近的六楼,亲眼目睹了
街上的暴行,老H说:他给我打了两个小时电话才打通,声音听起来都快哭了,说就
看着下面明目张胆的烧杀了两个小时,共产党都跑到哪里去了?
老J说,昨晚医院值班的医生眼睁睁的看着儿童在医院的门口被暴徒一刀砍死,
却不敢出门去救。
俺老婆说,她们单位有人说,一个人搭乘了维吾尔司机驾驶的出租车,被暴徒拦
下,司机说:车上是我的朋友。因此那个汉族乘客得以保命。还有一个开超市的汉族
人,在即将发生骚乱的之前,一个维吾尔老汉来到了他的店里,对他说:要出事了,
快关门回家吧。因此,此人也得以安全回家。
俺老婆还说,早在星期四的时候,她们单位开班车的司机小C便说听自己公安上
的朋友说这几天要小心,说是南疆来了200个维族,要在乌鲁木齐砍人。老婆说,当
时车上的人都不信,嘲笑小C造谣,坐在班车上的维吾尔同事玛丽娅为此还生了气。
听到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的消息,我默然。
我相信政府早就掌握了要骚乱的消息,但是,为什么还会出现两个小时甚至更长
的空白?为什么不当机立断抓捕暴徒?即使没有掌握要骚乱的信息,那么韶关事件发
生后,为什么不警惕?
想上网看看资料,发现网络断了。打电话给我弟弟,他说大概要断网三四天吧,
一方面是为了防止网络上传谣,一方面是防止“世维会”再次利用网络给乌鲁木齐的
暴徒传递信息。只有自治区党委宣传部的天山网和乌鲁木齐晚报的乌鲁木齐在线能打
开。
弟弟说:内部消息,这次死了180多人,伤了800多。
打开天山网,有昨晚惨烈的照片,还有一段视频,视频上,先是看到警察躲在盾
牌后任由暴徒用石块攻击,然后看到的,是地面上一具具尸体。我想下载,但是没成
功,我也懒得再研究。
手机的短信在这一刻也接收个不停,首先接收到的都是大家的问候,我也用短信
问了一圈大家是否平安。只有八月回短信说她的婆婆受了一点轻伤,住在北门儿童医
院。
很快,我便接到了这样的短信:“各位兄弟姐妹:……请我的同民族弟兄们一定
要振作起来和维族人做斗争!我现在以一个新疆汉族人的名义向我的兄弟姐妹们发出
如下倡议:一、不能够再坐维族人的车!二、不去维族人开的饭馆和酒店吃饭。特别
是烤肉、馕;三、遇到我们的同胞被杀害时要挺身而出,不做孬种;四:不和维族人
做生意。……为了我们民族的尊严和死去的同胞,我们一定要有所作为,请转发十个
铁哥们……”
我看完后想都没想便转发了10个人,正准备转发第二个10人的时候,我却犹豫了
。我想起了我从车师古道回来时,搭乘的那辆出租车的维吾尔司机和老婆所说的那个
维吾尔出租车司机,也想起了老婆说的那个叫超市快点关门的维吾尔老人。更重要的
是,这样的抵制,其实抵制的是我们自己,抵制的是我们自己的经济发展。
傍晚的时候,我给我的堂弟小D打了电话,他所住的地方就在大湾。电话里,小
蛋说:没事,我这里很安全,我们院子里大多数是汉族和回族,昨天晚上,院子里的
汉族和回族自发的组织起来,拿着棒子,有维族人冲过来,就打出去。院子住的维族
人的家的玻璃也都被大家一顿砸,他们没一个人敢出来。
我说:那就好。小心吧。
晚上的电视新闻开始播放5日的地狱之夜、惨死的无辜平民、推翻警车的暴徒,
焚烧的店铺和车辆、哭诉的受害者、重伤垂危的伤者,包括儿童……
入夜,整个城市死一般的寂静。不对,应该是城市北部是死一般的寂静。
乌鲁木齐市是一个南北狭长的山谷地带,维吾尔人大多聚居在南部,但这并不是
说城南没有汉族人居住。而北部,则少有维吾尔人聚居。这个分界线由东到西大致是
以幸福路——大、小十字——大、小西门——文化宫为界的。昨夜的骚乱主要集中在
城市的南部,也包括我所说的这些位于城市中段的地段,从电视新闻上,我看到,大
、小十字这些城市中段的街上也基本全是维吾尔人,看不到汉族人的身影。电视新闻
原本的意思是说市面上基本恢复正常。但是我看到的,是没有一个汉族人的市面,恰
恰说明的是没有恢复正常。
入睡前,不停的有短信说:今晚要大搜捕。
7月7日,周二
一大早,打开电视,便听说昨晚抓捕了1400多名犯罪嫌疑人。
单位基本没有人来办事,据说城南的许多单位都放了假。
单位里大家依然三三两两的在一起传递着见闻,概括起来就是主题集中,版本繁
杂。我和老J等人聊着这两天的消息。他的办公室里坐着维吾尔同事阿里木,他一直
坐在我们的身后偶而插两句话,语气无奈。阿里木说:那些极端分子一样会杀维族人
,前提是冲到你的家里先看看家里有没有挂毯,没挂毯的,都是放弃传统的叛徒,一
样杀。
说完这些,阿里木站起身,递给老J一份休假报告,走出了办公室。老J说:阿里
木早上公共车都坐不上,公交司机一看他是维族,不拉。
没过两个小时,我才知道阿里木在这个时候休假是明智的。因为谁也没有充分的
估计到,接近中午的时候,整个乌鲁木齐忽然情况大变。
我最先感觉到不对的时候是接了阿杜的电话。
阿杜说:听说维族人从南面杀过来了,现在这里的店铺都关上了门,店主们都拿
着棒子聚集在路边。
紧接着单位里又传来消息,说是紧挨着阿杜那里的煤炭宾馆里已经挤满了避难的
汉族人。火车南站也传来消息说,有人被杀死。
我给弟弟打电话,问知道这些情况吗?弟弟说:有谁看见维族人今天砍汉族人了
,都是汉族人自己吓唬自己。
但是相关的消息却不断涌来,甚至有说水源地被维族人下了毒的。
我于是给大家群发短信:水源地下毒根本不可能,维族人今天还在砍杀汉族人的
消息可信度也不高。
但是我发现,手机短信发不出去了。
阿杜的电话又打了过来,说这里不对劲,汉族人越聚越多,都是手里拿着家伙,
大批的防暴警察也来了,还有救护车。
我说现在情况不明,你也别回家了,当然你一个妇道人家的更别跟着别人拿着家
伙去起哄了,躲到煤炭宾馆吧。
阿杜说:警察劝散了一些人,还有一些人打着面包车往南打维族人去了。
给阿杜打完电话,我问超市要水,才知道超市的瓶装水竟然已经被大家疯买的一
瓶不胜了。放下电话,我往窗外看,首先看见的是成群的农民工,头戴俺安全帽,手
持木棒,接着我注意到路上都是手持各种家伙的汉族人。
老婆也给我说,单位门口有着成群的汉族人,统一拿着大头棒聚集着。
紧接着不停传来的消息说:华凌市场有维族人被打死、铁路局有维族人砸汉族人
商铺被打死、光明路有维吾尔暴徒砍杀汉族人、日月星光小区有维吾尔暴徒砍杀汉族
人等等,真假难辨,唯一能确定的是,整个城北和城市中部,已经汇集了汹涌的人群
,手持武器,态势混乱。
我赶紧给妹妹打电话,她和妹夫都在煤炭医院的她婆婆家,妹夫说,旁边煤炭学
校有200来个汉族学生从学校里翻了出来,拿着棒子要打维族人,警察正在劝解。
其实昨天我就听说大湾地区有上千的农民工手持木棒要报复维族人。从5号被打
的人来看,那些暴徒似乎首先打的就是农民工,然后事态蔓延,见了妇女儿童也一律
残杀了。
中午的时候,老婆的说维吾尔同事玛丽娅和艾西热甫跑到街上吃饭还没回来。我
对老婆说:赶紧叫玛丽娅他们回单位吧,现在这么混乱,群情激愤的,别被人给白白
拍死了。
老婆赶紧给玛丽娅打电话,打不通,给艾西热甫打,也打不通,我给老婆的上级
打,还是打不通。
老婆不停的重播着玛丽娅的电话,终于播通了,还好,他们已经回到了单位,老
婆含蓄的对玛丽娅说:现在外面太乱,注意安全。
我嫌老婆说的太委婉,抢过电话说:玛丽娅,现在外面都是汉族人要杀维族人,
什么人都有,你们别乱跑,呆在单位。
我和老婆决定上街去看看,顺便到路口买些菜。临出门,我琢磨了半天要不要带
家伙。我家里有着好几把刀,包括日本武士刀、狗腿刀什么的,我觉得带着这些玩意
出门有点夸张,顺手拎着臂力棒走上了街头。
一出门,就看见三个汉族少年骑着自行车,手里拎着一米来长的铁棍疾驰而去,
前面小区的门口都是成群的汉族人,手持木棒、铁棒、砍刀之类来回走动。
走到南湖路上,看到商铺基本上都已关门,卖菜的也不见踪迹。以往川流不息的
马路上鲜有车辆,显得空空荡荡,与此相反的则是马路两侧的人行道上都是手持家伙
的汉族人。
这个时候我突然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好像一下回到了《水浒传》中每个人出门
都要带一把朴刀的年代。
拿武器的人不分男女,武器则五花八门,以棍棒类为主,但是也有各类砍刀、榔
头,我还看到有人拿着捅炉子的火钩子,甚至看到一个家伙竟然拿着一杆带两个铁钩
的长矛。
南湖地段位于乌鲁木齐城北,市政府便位于此,而且这里政府职能部门众多,应
该很安全,但一个上午关于维族人砍杀汉族人的消息使得每一个汉族人人人自危。
南湖广场的家乐福超市也关了门,街上有成队的警察在巡逻,对手持各类武器的
人们也无可奈何。
我是一个从小在维汉合校的学校里长大的,少年时候的记忆中,相当大的一部分
内容就是汉族孩子和维族孩子打架。
多年来,政府在对待维吾尔人方面显然比对汉族人显得宽容,有时甚至放纵。在
乌鲁木齐,一个汉族人打了一个维族人和一个维族人打了一个汉族人,处理起来往往
是大相径庭。前者一般是处理的非常重。在各类政策上也是多倾斜于维吾尔人。而几
十年来,维吾尔人中的分裂分子多次在新疆制造事端,吃亏的都是汉族人,政府在对
待这方面的处理上,至少看起来也过于迁就。尤其是在城市南部地区,维吾尔人欺负
汉族人的事情时有发生,维吾尔人聚居的二道桥、山西巷子等片区被讥讽为“特区”
,这些怨气,在汉族人的身上是有的,而且是由来已久的。
而政府在这一次的事件处理上显然存在着失误。既然早就知道要出事,为什么任
由暴徒屠杀、砍伤了千余人?警察为什么不在第一时间开枪?这个世界上,哪一个地
方出现杀人的情况警察会不开枪?难道只是因为暴徒是维吾尔人?
事实上后来我得知,7号的上午的确有小股的维吾尔暴徒在继续着杀汉族人的事
件,这直接导致了7号汉族人的愤怒。政府一再说局势已经基本控制,可是血淋淋的
事实却使得汉族市民们不得不拿起武器自保。满街提着武器的人们是对政府的莫大讽
刺,那是对政府的不信任。
而政府在过去的48小时之中,一没有提一句如何对死难者抚恤;二没有提对受损
商铺的补偿;更没有说一句对暴徒要格杀勿论的狠话,汉族市民能不愤怒吗?
打开电视、广播,除了一个对事件定性的官方讲话,竟然听不到一句对事态发展
的介绍和政府下一步的安排,事态到了这一步,我竟然没有见到宣传车上街。广播电
视里竟还是流行歌曲、房地产广告,好一派歌舞升平。不信谣、不传谣说起来是不错
,但是我们的正规消息在哪里?
下午,我打算拍几张照片,这样的场景真是难得一见。
下午的南湖路上行人更多了,但是依然大都手持武器,路上见不到一个维吾尔人
。政府已经通知各单位送自己的维吾尔干部职工回家,老婆说,玛丽娅在走的时候哭
了。
我知道玛丽娅是无辜的,但是这又能怎么样呢?这一刻,谁不是无辜的呢?
下午的时候终于见到了宣传车在路上来回的喊话,呼吁大家回到各自的工作岗位
,回到各自的家。
南湖路的南端聚集了大批的汉族人,围着警察理论,有人高喊着要杀到二道桥。
看起来市民的情绪已经很危险。
我们知道,群体性事件中,人们的情绪是会累积的,或许刚开始,聚集的人们还
保有理智,但是随着情绪的累积,往往一个火星就会引爆成一场骚乱。
后来我才知道,就全市范围而言,南湖片区的情况还是最好的,至少这里没有砸
维吾尔人的商铺。而在市区的一些地方,情况更糟。
我下午终于给我的表哥打通电话。他是从西山片区一路回到家的。表哥说,在西
山路上,到处都是十八九岁的汉族青少年,手持一米多长的砍刀拦截维吾尔人,拦住
维吾尔人的车就砸,拉出来人就打,警察只能劝解,而那些被打的维吾尔人只有躲在
警车的下面。公共车也被拦截,这些人挨个在车上搜有没有维吾尔人,发现了就拉下
车。表哥说:他的那辆公共车上有两个维族,公交车驾驶员一看情况不对,没有停车
,一踩油门跑了。驾驶员是汉族。
至于那里的维吾尔店铺,都已经被砸毁。
表哥说:我他妈的老了,不敢看这些娃娃砍人,要是我再年轻个20岁,说不定也
拿着刀在路上了砍维族了。
人民广场传来消息,有上万汉族人集会,口号除了高喊报仇、消灭维族人之外,
还有叫党委政府领导滚蛋的内容,市委书记则在人民广场进行劝解,被市民围住不放
的市委书记栗智无奈之下带着大家喊口号,其中有一句口号甚至是“枪毙热比娅”,
甚为滑稽。
南门传来消息,说有近两万汉族人准备冲进维吾尔人聚居区,要血洗二道桥,南
门的汗腾格里清真寺前,警察设立防线,严防死守。而南门以南的维吾尔人据说也手
持武器严阵以待。
维吾尔聚居区内的六中传来消息,成群的维吾尔人殴打示威的汉族人,多人失踪
。
建工医院传来消息,们口有三个维吾尔人被汉族人围住,汉族人放走了其中的一
个维吾尔妇女,打死了另两个维吾尔男子。
阿杜打来电话说,她终于回到了位于日月星光小区的家,是她的老公接她回去的
。阿杜说:日月星光上午的确打死了一个维族人,是几个维吾尔暴徒在日月星光小区
砸超市,结果被自发的汉族人打散,并抓住了一个,拖到了一个角落被活活打死。阿
杜说:我老公也想上去踹两脚,根本都挤不到跟前,警察来了,鸣枪都不管用,最后
,警察得到的,只是一具尸体。
子非鱼打来电话说,早上他到二道桥办事,在车里亲眼看到五个维吾尔暴徒在殴
打汉族人,警察随即赶来,直接击毙了两个暴徒。子非鱼还说,多名维吾尔人被打伤
,被警察送到医院后,被激愤的汉族人,尤其是5日被打伤的汉族人的陪护家属狂殴
,警察鸣枪后才得以制止。
我给弟弟打电话,弟弟说:的确,是有维吾尔人被打死。
我坐在桌前,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如果这样下去,这个城市将会万劫不复,这个事件就会成为一场真正的民族仇杀
,那时候,没有好人坏人之分,唯一的区别就是你的族别。
南湖街道上,开始出现密集的军车和军方征用的民用车,都是甘肃的车辆,那些
民用的旅游大巴上还贴着“嘉峪关——敦煌”、“兰州——嘉峪关”之类的字样。大
量的军队开始从甘肃紧急入疆。
自治区党委书记王乐泉的讲话终于在下午五点左右开始在电视上播放,宣布当晚
交通管制。呼吁市民克制、冷静,说市民们把本已基本稳定的局面搞的“乱哄哄”。
“乱哄哄”这个词用在正式的官方文本里倒的确不常见。没有用“混乱”这样正
式的词汇。“乱哄哄”传达的是什么信息呢?蔑视?不以为然?或者是表示没什么大
的问题?
傍晚,南湖广场上游小批量的汉族人游行示威。但是整个城市现在已被警察和部
队切割成了一小段一小段,无法汇集成大的游行队伍。
入夜,直升机在城市的头顶盘旋,城市和昨日一样,鸦雀无声。
我们的城市,我们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