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莲花
继唐福珍死后不到一个月,又有一个女子死了——上海女研究生杨元元。非正常死亡进入公众视野的,不止她们两个,但这两个却引起了我的同理心。
宿舍管理员对杨元元的训斥,成了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是谁杀了杨元元?是社会的恶,还是她自身孤僻压抑的性格?我在她身上,看到了这个剧烈动荡的社会给个体带来的双重之痛:粗钝肉身之痛和存在之痛。两种痛一起向生活在底层的大学生们压来,我不知道有多少人能经受得起。
我有幸早生了几年,没有被扩招所害,使得我在求生存的需求解决之后,才有大量的精力和充足的心智面对我的存在之痛,面对我精神需求、情感需求带来的种种焦虑、恐惧等微细的挣扎。数年来,我体验到的这种微细挣扎带来痛苦并不比吃不饱饭、住不起房轻松。无数的智者证明了,在转化存在之痛的道路上,患神经症乃至精神分裂的可能性大大增加。
西方国家的发展是渐进的,就像中国的精英阶层,是物欲满足之后个体才面临存在之痛。然而,互联网时代改变了这个格局。悠闲的贵族阶层、小康的白领阶层制造、消费精神产品的时代过去了,我们这些身无分文、两手空空,刚走出大学校门的孩子们也得面临存在之痛。与他们的高度成熟的心智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社会资源的极度匮乏。他们物质生活上还处于底层,精神上却有贵族的需要。在两种匮乏干的夹击之下,你要求杨元元坚强、独立、心理健康实在是太奢侈了。
我想,在这双重之痛夹击下沉沦甚至死亡的大学生不止杨元元一个。他们确实还不如那些生活在底层的劳动人民快乐。任何一个时代,底层人民的生命力都是极为顽强的,因为他们的神经,还没有被知识和理性打磨过,天然地比较大条。所以他们身上的坚韧、对屈辱和不公正的忍耐力,对匮乏的物质生活的接受力,远非神经已变得纤细敏感的大学生们比。
另外,底层人民的支持系统其实是很庞大的,家庭、亲戚,还有相通遭遇的人,都能是他们联结在一起。比如,上访人群之间强大的心理支持。他们不仅可以抱成一团行动,而且还可以维持情感联系的纽带,而后者是一个人活下去的关键。而杨元元呢?她成了整个家庭的支柱,而她本身没有任何支持系统可以帮助她度过难关,不仅是物质上的难关,还有心理上的难关。学校的冷漠只是整个社会冷漠的一个环节,我们这个社会给这些贫穷的、上进的孩子制造了太多的障碍。
杨元元看起来非常的坚强,只不过,她的坚强是被迫的,是这个冷漠、畸形的社会逼出来的。用《恩宠与勇气》主人公崔雅的话来说,杨元元努力在“做”,而不是活在存在层面。她不得不“做”,因为她要吃饭,她要养活母亲和弟弟,她要供弟弟上学,她要应付白眼和冷漠,她要保持她的自尊。她没有多余的能量和精力去纯然地活着。她就像一个长期绷紧的弹簧,无法回到自己的内在,和自己相处。终于,她撑不住,弹簧断了。
其实,我们大多数人的生存状态都是在“做”,强调阳性特质的一面,在社会上去冲锋陷阵、建功立业,即使是女人,满足各种虚荣心也是一种“做”。而整个文化都忽略了我们阴性特质的一面,不会纯然地活在每一个当下。这种半吊子生活跟杨元元的状态只是五十步笑百步,实际上,我们每个人都是潜在的神经症患者。我也一样,这是我看到杨元元之死深为痛楚的原因。
也许,杨元元之死确实昭示了个人精神病时代已经到来,遗憾的是,国家精神病时代的后遗症还有太多没有解决,我们不得不遭受另一种痛苦的夹击。
2009-1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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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big_jackass 于 2009-12-19 07:53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