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fice:smarttags" name="PersonName">
我是一个打学生的老师
我从不讳言自己是一个严厉，甚至凶狠的老师。
我第一次打学生，是在我做教师之后的三个月，那一年，我二十四岁。
我当时所在的学校是一所已经破落了的“贵族学校”，它曾经是铁路子弟校，拥有非常好的基础设施和优秀的师资力量。凭借铁路这个恐龙般庞大的官(匪）办企业，教师拥有相当高的待遇，比如坐火车不给钱，免费全国旅游。
后来，由于铁路分局被撤销，学校也被移交给当地镇政府。因为待遇降低的问题，教师集体到铁路上静坐抗议，政府调动武警，将示威者强行拖走。优秀的教师大多自谋出路，或是回到省城，或是调到其它学校。生源也发生了很大的改变，以前大部分学生都是铁路职工的子女，现在，却以农村学生为主体。
虽然“省重点中学”的牌子还在大门口立着，却早已不复当年辉煌。我就是在这个时候来到这个学校。我并非正式的老师，我是来“顶岗实习”的，时间是半年。
这是当地教育局的奇妙发明，明明许多学校都严重缺乏教师，大班授课，一个班七、八十个学生。可教育局就是不增加教师招聘名额，于是想出这样一个高招：延长实习教师的实习时间，既能部分解决教师不足的问题，又花不了多少钱（一个“顶岗实习教师一个月补助300元）。
我刚开始是在高三，后来只要其他老师有事，就把我叫去代课。于是，我在初中和高中的每一个年级都上过课。
那一次，初三一个语文代课老师要去考试，让我代几天课。那是一个被遗弃了的班级，初三年级最没有希望的一片土地。
本来是让我讲练习册的，我却想讲点不一样的东西。已经被老师放弃了的班级，讲再多的练习都不会有用了，倒不如讲点别的吧。
我在一本非常好的教育杂志《读写月报 新教育》上选了一段文字，念给他们听，作者以前就是这个学校的教师。
“我不愿意做这样的老师，以为学生的成绩就是学生的一切。我会告诉他们，人生其实很长，每个阶段的要求都不一样。即使现在成绩不好，只要你能好好做一个人，你也会获得很多。
我不愿意做这样的老师，以为教材就是真理的代表，不允许学生对课本提出疑问。
我不愿意做这样的老师，以为教育可以替代一切，以为自己可以做好一切。我会承认：有很多我没有教好的学生，更有很多我教不好的学生。
……”
我把信乐团《海阔天空》的歌词抄在黑板上，给他们听歌，给他们讲解：
歌曲：海阔天空
歌手：信乐团
我曾怀疑我 走在沙漠中
从不结果 无论种什么梦
才张开翅膀 风却便沉默
习惯伤痛能不能 算收获
庆幸的是我 一直没回头
终于发现 真的是有绿洲
每把汗流了 生命变得厚重
走出沮丧才看见 新宇宙
海阔天空 在勇敢以后
要拿执着 将命运的锁打破
冷漠的人
谢谢你们曾经看轻我
让我不低头 更精采的活
凌晨的窗口 失眠整夜以后
看着黎明 从云里抬起了头
日落是沉潜 日出是成熟
只要是光一定会 灿烂的
海阔天空 在勇敢以后
要拿执着 将命运的锁打破
冷漠的人
谢谢你们曾经看轻我
让我不低头 更精采的活
海阔天空 狂风暴雨以后
转过头 对旧心酸一笑而过
最懂我的人
谢谢一路默默的陪着我
让我拥有好故事可以说
看未来 一步步来了
可就在我讲解歌词的时候，后面有四个人在不停地讲话。
我强忍着怒火，手里的粉笔都捏成了粉末。我心想：你们被别人当成垃圾，而我把你们当人看，你们不领情也就算了，居然还这样对我。我瞪了他们两眼，几个人稍微收敛了一些。
一分钟后，一切还原。我提起桌上的黑板擦，几大步走过去，照准其中一个人的头狠狠地砸了两下。
“你再打一下?！”
那个学生一下子站了起来，满头都是灰白的粉笔灰，怒目圆睁地瞪着我，又好气又好笑。那学生比我还高，五大三粗。我拿着黑板擦的右手在空中举着，打还是不打？我心里没有底：真正动起手来，我未必是他的对手。就算我打赢，我做教师的形象也全毁了。打不赢，我将成为这个学校永恒的笑柄，代代相传。
我们就这样僵持着，整个教室无比安静，所有人都在注视着事态的进一步发展。
差不多一分钟后，我狠狠地说了一句：“我找你们班主任来解决这件事！”说完之后，我提着电脑，逃出了这凶险的教室。
下午的时候，我的手机收到这样一条短信：“老师，我们四个晓得错了。你不要告我们嘛。对不起。”
我当时正在犹豫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他们班主任，这条短信来得很及时。
我告诉他：一个老师不能摆平自己课堂上的问题，而以告诉班主任的方式来威胁学生，这是最懦弱、最没有出息的事情。可是我当时真的没有办法，下不了台。我坦承：当时我也心虚、害怕了，我也怕打不过你。现在既然事情能这样解决，最好不过了。
我用黑板擦打你的头，是对你的侮辱，伤了你的自尊。这是我不对，我会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给你道歉。
我和这个学生聊了很多，有两条短信我一直留着：
“谢谢你。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你要在同学面前竖（树）立威信，没有办法的事。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老师。你还不知道吧，我以前是砍老师而被开除的。你今天说的那些话，真的我……我18岁了，我以后不会这样了。以后你在那（哪）里教书，我一定来，我们一定可以成为朋友。”
看到这条短信，我真是后怕。要是当时我失去理智，真的动手打第三下，局面很可能就无法收拾了。
第一天我给他们上课时，说我不想和他们做敌人，想和他们做朋友，还念了这样一段文字：
“2008年10月，至少有3名教师死在学生手里，。10月4日，山西朔州23岁的教师郝旭东被学生李某捅死在教室；10月21日，浙江缙云31岁的女教师潘伟仙被学生丁某掐死在家访的途中；10月29日，中国政法大学43岁的教授程春明被本校学生付某用菜刀砍死在讲台上。”
我一直为当时我的理智而庆幸。
另外一条短信是这样的：
“我和你不一样，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在学校，没人感（敢）打我。上回化学老师打我，我上课和他单挑，。
你知道肉体上的痛并不算痛，我家里给我太大的压力，精神上的痛才是最痛的！真的，你不知道那种感觉，。我和其他人也不一样，我懂很多很多，我只希望一个人静静地过我的一生。而家里都希望我当官，权利（力）！钱！我只希望一个人静静的……“
“以小民为敌国”（李慎之语）是我党（匪）治国的根本特征，同样的，“以小孩为敌国”正是中国教育的总方针，无论政策如何变、搞出如何新奇的“改革”名词，都是一样。而我们这些以教书为职业的人，从一开始就被这个制度设定为学生的敌人。
“培养有用的人”（梁卫星语），从一开始，这些孩子就是没用的人。我们教育就是以培养大多数的失败者为目的。无论怎样，前三名只有三个人，其他的，都是失败者、“loser”。
工资、奖金和分数，是这个体制手中充满诱惑力的胡萝卜。官僚们像斗蟋蟀一样，用他们嘴里剩下的残羹冷炙、流汤剩饭，让老师和学生如痴如狂，让他们“互相逼，自我逼。不经逼中逼，难上冠军台”（天朝女子体操队标语）。
CCAV节目截屏
学生和教师之间长期的战争，使得学生习惯了用对抗的方式去对待所有的老师，无论是把他们当垃圾的，还是把他们当人的老师。
最极端的结果，不是老师把学生逼得自杀，就是学生把老师砍死，总有一个人要先死（篡改自陈奕迅《十年》歌词“总有一个人要先走
”）。
一言以蔽之， “应试教育”造的孽，要“素质教育”来解决问题。
其实，这不过是这个国度里的众多的文字花样之一，如同“封建”（本人有专贴讨论这个词）、“国有企业”、“公有制“、“帝国主义”，混淆概念，蒙骗屁民。
应试，指的是教育的手段，用来考核教育成果。应试本身没有善恶而言，是用来检查学生学习效果的必须程序。把板子打到它的身上，是天大的冤枉。
素质，词典上的解释是“事物本来的性质”。这是一个非常含混的词，什么都可以装进去，又什么都不是。
把这个词和教育组合在一起，本来就是大而无当的荒唐事。就算这个词成立，指的是“以提高人的素质为根本宗旨的教育”（《现代汉语词典第5版》1302页），那这也是指教育的目的。
“应试教育”是教育的手段，手段出问题了，要用其它手段来解决。教育目的出问题了，就要改变教育目的。 用所谓“素质教育”来批判“应试教育”，把手段和目的对立起来，是张飞打岳飞，打得满天飞。前些年的教育大讨论，看起来轰轰烈烈、尘土飞扬，其实混淆和回避了真正的问题。
我认为，真正的问题只有一点：我们的教育目的出错了。
天朝的教育是“野蛮其精神、文明其体魄”的党（匪）化教育、是一条以培养好用、听话的“人材”为目的的工厂流水线，大批量生产愚夫愚妇、屁民、五毛、粪青和少量高智商、高技能的罪犯、流氓烂仔。
真正教育的目的，在于让学生学会生存，并最大限度的拓展自己的精神世界，学会爱与美的能力。
只要目的不变，无论手段如何翻新，教师永远都是学生的仇敌，二者之间的惨烈冲突将永远的持续下去。
这是一个令人绝望的诅咒。天长久有时尽，此咒绵绵无绝期。（篡改自白居易《长恨歌》）
毕业后，我没有做教师。先是在一家NGO工作了半年，后来机缘巧合，来到一个山区湖边的小学担任五年级的语文教师。
全班32人，语文基础相当差，很多人不会拼音、错字连篇、乱用或者不用标点符号。不仅写的能力差，说的能力也差，课文读不通顺、不敢再公开场合发言。他们是这个学校的第一届毕业生，还有一年半就要毕业，我希望能尽快改变现状。
第一堂课，就乱作一窝蜂，课堂秩序难以维持。当时我希望采用和平的方式来解决，而第一个星期，我连着大病三天，天天输液，也没有精神和他们斗。
和平解决无效，从第二个星期开始，我开始采用强硬政策，用棍子打手心。
一个月后，我让学生写一篇作文，对语文课和我进行评价。说我上得好的正面评价就不说了，我把关于我打人的句子挑出来，点评如下：
老师打人的时候，凶得连血管都冒出来。他非常凶恶，我们非常怕他。
——何达挖
点评：这个细节写得好。
我觉得，那天的听写时，老师把我们全班的人都打了。有几个还哭了，有一些女生还骂老师，说错一个字也要重来。有时候我们很喜欢你，但他打人时眼都不眨一下，嘴巴还咬着舌头，很过瘾的样子。
——杨华
点评：描写非常细致，比喻很形象、很精彩！
一个人听写时错太多了，你来打了他。他的手出了血，你都没有管，你还记得那一天吗？
有一次，你打人时打到了自己，你把自己的手放在口袋里，说明你很痛，所以我们也会痛。
——王宾玛
点评：你的眼睛长得很大、很亮，观察很仔细，是这样的，当时我也真的很痛，呵呵。
我们不是木头人，不要天天打我们。有的人忍着，有的人哭了。请你以后不要再打我们了。你还说在女人面前哭是不好的。
——王宾玛
点评：就是，男孩子不能太软弱，要坚强。
上语文课的时候，我们的嘴里都会念着：老师千万不要打我们。有时我们不敢再教室哭，回到家里才去哭。我的小小愿望是老师不要打我们。
老师打人到时候，我们就有一种怨恨。
——杨直玛
点评：我也知道暴力之下不会有真正发自内心的服从，只会种下恐惧和怨恨的种子。我会尽力改变，希望你们也要改变。
老师说过，想让他不打我们，我们就得乖乖听话。
——杨拉从
点评：我没有让你们绝对服从我，我只要你们遵守最基本的秩序和礼仪。
我们都知道老师打人是为了我们好。
——杨阿康
我们知道你这样做是为我们好。
——杨生格
当老师听写时，我在想听写完之后该怎么办。因为我害怕那根粗粗的、长长的棍子。当打我第一棒时，我就想哭，打完之后我就坐在位子上偷偷地哭。
我希望你打我们时可以轻一点吗？ 我多么希望另一位老师来教我们。可是你的打是爱，骂是情，所以你才打我们的。
——大杨依佐
点评：我打你们，不是为你们好，是为我自己好，为了自己能把语文课上下去。惩罚就是惩罚，明明是凭借暴力来维持秩序，却打着爱的旗号，这是最虚伪和无耻的事情。
我知道你是有一份爱，才来教我们的。每位老师都是有爱才来教我们的。
——大杨依佐
点评：我没有什么爱，我只是喜欢这个工作和这里的环境才来的。我也不是来做好事的，我是来把事做好的。
要是他不打我们的话，我们干什么都可以。
——毛永青
点评：要是你们上课保持相对安静的话，我做什么都可以。
我觉得有一些男孩子被老师打了或骂了，就不服，存心跟老师作对，就会在学校里面造反什么的。
——挖甲边杨八斤
点评：是这样的，我读书的时候被老师打过也是这样想的。仇恨只是一个小刺球，你踢它一脚，它反而更大，再踢一脚，又更大……
我很希望我们的常老师来教我们，她对我们很好，不像你这样打人。我觉得她是用宽恕把我们教会的，不像你那样是用那根木棒来想把我们教会，这是不可能的事。
——大杨二车
点评：你是一个敢说心里话的男子汉，我很佩服！不过我认为，你们现在很多基本的东西都不会，原因之一就是宽容太多。
因为老师这样狠心打我们，所以我们每一天都要提心吊胆的来听课，我们都很害怕，害怕老师不会又来打吧！我敢说老师对我们是凶得有一点过分了。我说这些话可能会让老师生气，更想发火，所以学生希望你不要再让我们提建议。
——小杨六斤
点评：我平生最敬佩的，就是敢说心里话的人。我又不是本朝太祖，玩儿反右“阳谋”。
我多么希望老师是一个既不会打人，也会让我们看电影，给我们讲故事的一个人啊！
——何达挖
点评：你们要我改变，你们自己也要改变才行。希望别人对你好，你也要对别人好才行。否则，一个巴掌拍不响，孤掌难鸣。
其实你也不想打我们的吧，我们有时也对你不好。上课时没有尊重你，没有想过你的心情。你的心情很难过吧？因为我们快要毕业了，却每次都让你失望，我真是无用。我知道在你的心里我只是无用的东西吧!
——周玉花
点评：对神山和湖水发誓，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都是有理由的，每个人都有他存在的价值，每个人都有属于他的一片天空。
你们即将毕业，我希望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和大家一起学好语文我希望你们——XX小学的第一届毕业生，能和中心校的学生、城里的学生毫不逊色，希望你们能凭借足够的实力，自豪地向所有人宣布：我是XX小学毕业的！
【后记】本文根据今天上课评讲作文的内容整理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