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和张元勋
作者 : 邓萌柯
（节选）
现在该说到本文的另一个主人公、我的同窗、文学专业的张元勋了。张元勋是一位当年北大著名的校园诗人、《红楼》主编、林昭的朋友。1957年5月19日他的一首《是时候了》揭开了北大右派“猖狂进攻”的序幕。其实，今天看来，这株“大毒草”不过是年轻人对个人自由、对扩大人际交往的呼唤，对破除阻碍时代前进的条条框框的幼稚而真诚的向往。张元勋后来退出了《红楼》编辑部，另创胎死腹中的同人文学刊物《黄土》，被划为极右，后因继续进行秘密串联，触犯了当时的刑律，被判8年徒刑。
在山东兖州附近的监狱服刑期满释放后，立即远赴上海去探视狱中的林昭。张元勋和林昭不是恋人，也不是亲戚，但只有以未婚夫的身份才能获得探视权，在征得林昭和林妈妈的同意后，于196X年X月X日去提篮桥监狱探视了林昭。原定连续探视两天，后因“效果不好”被取消。张元勋返回刑满释放就业地不久，又遭逮捕并判刑。
在新时期，张元勋在曲阜师范大学中文系任古典文学教师。到曲师大求职时，学校为检验其学术水平，让他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讲授屈原《离骚》，远离文学和文化二十几年的张元勋脱口背诵出《离骚》原文和注解，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赢得满堂彩，其专著《九歌十辨》被公认为具有很高的学术价值。张元勋是曲师大著名教授，深受学生爱戴。2000年在青岛鱼鸣嘴别墅参加哈代的学术研讨会时，见到白发在风中飘动的张元勋，儒雅而奔放，风采依旧。他告诉我，有时候，在校园里会有女孩忽然扑上来说一句“张老师，我我喜欢你！”然后匆匆跑开。199X年在《中华名流》杂志发表《北大往事和林昭之死》引起热烈反响。
张元勋千里迢迢去探视狱中的林昭，不是为了爱情，也不是亲情，说是为了友谊还不足以概括这件事的原因、结果和价值。我思考了很久，认为是为了被中国人推崇到无以复加的程度的“义”字。张元勋也把这个“义”字张扬到极其高不可攀的高度。在那个时代，朋友之间反目成仇，亲兄弟形同陌路，夫妻相互揭发，……为了生存，人们抛弃了“义”，实在是无可厚非。正因为可以原谅某些“不义”的弱者，而更不应该忽视“大义”的强者。像张元勋这样，将自己的一切置之度外，不计成破利钝，丝毫没有私利的考虑，做好了一切最坏的打算，准备付出最大的牺牲，他也确确实实承受了第二波打击，这绝不是一般芸芸众生能做出的事情。是仗义豪侠，是义薄云天，是替天行道，是可以和程婴、公孙杵臼相比的义举，是代表了祖国母亲对受难的英雄儿女送去最需要的慰藉和温暖，是极度孤独、极度悲愤、极度需要交流的林昭焦渴的心田沛然落下的一场透雨，是这个可怜的女人在人间享受的最后一次豪奢的精神盛宴。张元勋的提篮桥之行的道德评价和审美评价无论如何拔高，都不为过分。我觉得应该有作家和作曲家写成歌剧，搬上舞台，传唱至永久。
那个时代的几乎所有牺牲者都是被封住了口，被剥夺了“最后陈述”权利的不幸者，一条“恶攻”罪就葬送了多少青春焕发的生命，他们的名字都被投入忘川，大概只剩下一个监狱编制的犯人号码了吧，而他们都是怀着满腔的悲愤赍志以没的啊。然而，张元勋留下了林昭生活和生命的最后的、也是最真实鲜活的信息。张元勋以他的大智大勇，热血肝胆，生花妙笔，卓越地把握了历史给他的这种千载难逢的机遇。 张元勋写出了林昭在“接见”时那极度虚弱的身体和极度昂扬的精神状态，以及她对狱警们的极度蔑视和大无畏的视死如归的气概。她已经知道了必然被杀的结局，也知道了求生的惟一途径：屈服，而对于林昭来说是绝对不可能的。张元勋也记录下了那个时代监狱里最不人道的行径：狱警们纵容甚至鼓励刑事犯罪的人渣们对祖国的精英，最优秀、最坚贞的儿女施以令人发指的摧残。体无完肤、浑身青紫的林昭，被扯下一缕缕头发的林昭，满头大疙瘩的林昭，以苏秦背剑式的“背铐”几十天能够生活自理的林昭，把一套一套衣裳缝起来防止狱卒们强奸的林昭，过早灰白了秀发的林昭，头顶一个大大的“冤”字的林昭，把一首美丽的诗篇交给张元勋的林昭，死后还被刽子手向林妈妈索取五分钱的子弹费的林昭……在悲剧发生几十年后，依然让读者为之心悸。可以肯定地说，张元勋的这篇文章是研究当代思想史、人权史的一份极其珍贵、极其罕见的文献，它的史料价值和艺术价值也是无论怎样估计都不为过高的。 好在这些对当代年轻人来说，如同童话和天方夜谭中的恶魔残害公主故事都过去了，祖国历史揭开了全新的篇章。林昭和张志新向往的正义绝大部分都实现了。林昭和张志新，亲爱的姐妹，听完你们的故事，现在轮到我和你们讲述2008奥运会，加入WTO，杨利伟遨游太空，磁悬浮列车，国家大剧院的故事了。感到欣慰了吗？这一切的成就，都渗透了你们高贵的鲜血啊。
好久没有张元勋的消息了，愿你健康快乐，幸福平安。你已经因为和林昭的英名紧紧地联系在一起，进入历史学家的视野。有那一次探视，就绝对不负此生了。
悼念林昭——诗一首
张元勋
你毁于一夕，
化作了碎玉一瓯，
空留下这千层玉砌，
万树碧柳！
你诗魂傲骨，
一世风流！
悲镜中华发，
欲说还休，
看明月总有，
勿须把酒：
美丽呀！
一瓯碎玉化作了天上的琼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