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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用秦晖一文回复《花好月圆》的众多回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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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践自由 —— 再祭李慎之

秦晖

    鲁滨逊一人之独居荒岛,无所谓自由与否。


    见星期五而为二人焉,使二人互不隶属而路视之,各保其权利不相侵,则“消极自由”在焉。


    使鲁执刀奴役之,则鲁滨逊主也,星期五奴也,此反自由之奴隶岛也。


    今鲁滨逊既奴使星期五矣,于此主奴之外而有第三人至。使其人亦喜为主为奴,则固无自由可言。若夫此第三人仅以消极自由自限,自不欲为主奴,而视彼主奴为路人,漠然置之,不思夺鲁滨逊之刃解星期五之厄,则彼甲今日可奴使彼乙矣,安知明日不更奴役此丙哉!是消极自由不可仅得,所谓三个和尚无自由也。若第三人起而与鲁争,是为他人争自由而险将及己。此第三人者,利他主义者也,积极自由者也。无此积极自由,则并消极自由而不存。以此积极自由律人,欲使人皆利他焉,人皆忘我焉,则“以我之大私为天下之大公”,复堕奴役之阱矣。是故此第三人者,必以积极自由律己,而为他人争消极自由也。必以利他利众之心,而为众谋人各自利之权也。


    此第三人者,其李公乎。

    ——《世说新语补》


    最容易论证的“主义”:非全称判断的人性预设


    前些时候,“自由主义与新左派之争”曾成为思想界的热门话题。但其实,从某种意义上说,自由“主义”是无须论证的,因为它也许是人类历史上唯一不需要“说服”(更不要说压服)别人的“主义”,其他“主义”总认为自己是对的,别人是错的,因此总想消灭这些“错的”主义,使别人归服于己。其中极端的,会诉诸“武器的批判”,试图压服别人,温和的,也会诉诸“批判的武器”,试图说服别人。因此任何一种除自由主义以外的主义都要建立庞大的论证工程,以便“以理服人”。除非到了这种主义已破产时,论证已谈不上,就只能“以势压人”了。而自由主义的两个基本信念就是:世界本来就是多元的(事实判断),世界也应该是多元的(价值判断)。因此,自由主义者并不指望建立“自由主义的一统天下”,也不指望“说服”别人,当然更不会去压服别人。


    自由主义所需要的唯一“论证”,就是论证不应压服别人(价值判断),也不可能说服别人(事实判断)。前一判断是基于人性“恶”(人的德性有限),压服制度终会导致以恶压善,“善人专制”是靠不住的;后一判断是基于人性“愚”(人的理性有限),“说服”到头来终会导致弄巧成拙,“智者设计”也是靠不住的。


    但这里要指出:自由主义所谓的性恶、性愚决不是把人都看成坏蛋和傻瓜,更不是“鼓吹自私自利”和愚昧反智。恰恰相反,它不但不是对性善的价值否定,就是在事实判断的意义上,自由主义的市场经济原理与那种“人对于人是狼”的极端表述也全然不同——道理很简单:人们没有见到狼群中存在市场,更不能设想狼与羊进行交易。


    在中外思想史上,倒是极端反自由的某些流派,如中国传统法家才主张人性皆恶:“夫以妻之近及子之亲而犹不可信,则其余无可信者矣”(《韩非子》),因而除了“法、术、势”之类厚黑功夫,法家是什么也不信的。不久前在活报剧《格瓦拉》中,编剧安排几个女性“美帝国主义者”高声怪叫“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以显示“西方性恶论”之丑恶。可笑的是这句话偏偏是一句纯粹的中国古代名言,流行于国人尚不知“西学”为何物的时代。而所谓“西方的”性恶论,即使在“人对于人是狼”那样极端的表述中,也只是一种事实设定,而决不至于在价值意义上对“不为己”者作出“天诛地灭”的诅咒。但在我国传统时代,这样的诅咒不仅见于上述社会流行语,而且像韩非这样的经典法家,对那种不怕死不爱钱无私无畏的海瑞式人格也可谓“疾善如仇”了。你听这叫什么话:“若此臣者,不畏重诛,不利重赏,不可以罚禁也,不可以赏使也,此谓之无益之臣也,吾所少而去也。”  [1]读者读完本文后面几章,就会明白这种“疾善如仇”的“性恶论”实在是专制逻辑之必然。耐人寻味的是:法家思想恰恰是在文革时代那种极端“反自由”的极左氛围中在中国得到空前普及的!


    而自由主义的“性恶论”(确切地说是人性局限论)当然不是反对行善、利他,也不是怀疑人有善心或利他之心,说穿了它只不过是基于一个谁都明白的常识——用并不信仰自由主义的毛泽东的话说:“一个人做点好事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做好事,不做坏事,……这才是最难最难的啊!”既然连成天把高调理想挂在嘴边的毛泽东都清楚人一辈子不为恶是最难最难的,人们在考虑制度安排的出发点时当然就只能从人有可能为恶的低调假设着眼,而不能把制度安排建立在圣人永善这“最难最难”实现的高调假设上。所谓“先小人后君子”(这也是绝无“西化”色彩的中华名言)就是这个意思。再高尚的人,他的权力也要受制约,再平庸的人,他的权利也要有保障;政治上的宪政法治,经济上的“自利人”假设等等,都是由此出发的。


    而“先小人后君子”当然不是否认人可以为君子,更不是怂恿人们去做小人。恰恰相反,“先小人后君子”是为了消灭伪君子、真小人,以便成就更多的真君子——即使镜花缘式的君子国未必能够建成;“先小人后君子”是要消灭那种“使天下人不得自私,不得自利,以我之大私为天下之大公”(黄宗羲语)的“家天下”祸患,而增加“天下为公”的可能——即使这种可能未必能够变成现实。


    换言之,人性局限论是立足于公认常识的一种底线设置或曰低调预期,以此为基础的制度安排能够杜绝人性越过底线落入恶的深渊,但这种底线是向上开放的:人们不知道它是否能猛烈推动人性的提升,但至少它决不会妨碍这种提升。


    以经济学为例。“自利人”或“经济人理性”预设并不是断定人必定自私而不可能利他(因此不能用某个或许多利他的事例来证伪这种预设),更不是鼓吹人们应当自私自利(因此不能用关于自利心如何可恶之类的价值判断来否定这种预设)。这种预设只是相信没有什么能保证人人无私,也没有什么能保证某个人事事无私,因此制度安排的出发点只能是:你如果无私、利他、行慈善,当然再好不过,假使你出于利己之心,这种安排也可以使你的行为实际上有利于、而不是有害于社会总福利。显然,这样一种安排就是市场经济。


    总之,德性有限、理性有限之说是一种底线(或曰局限性)的判断,非全称的判断。它并不否认人类之中有(可能还不少)善者、智者,而只是说人有可能(或无法消除这种可能)为恶为愚。自由主义不否认有耶稣,但否认人人是耶稣,因而耶酥为犹大、为希律王所害之可能无法排除,所以必须有耶稣不为犹大或希律王所害的自由(推而广之,即任何人都必须有别人或人们所不能剥夺的自由)。反过来说,即必须有能够制约希律王权乃至任何人及人群权力的制度安排。


    但这类论证说到底,都是一种“低调论证”,它论述的实际上都是些“常识”而不是“理想”。人们可以不满意这些常识(因此不满意仅以这些常识为基础的自由主义),但却无法否定这些常识——任何最热情的性善性智论者都无法证明天下人皆性善性智,也无法保证某一个人的善与智是无限的,亦即无法保证他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犯私心或办傻事,也就是无法否定上述两个“靠不住”。从这点上讲,自由主义与“强制性理想主义”(非强制的或自愿的理想主义不仅不与自由主义相悖,如下文所述,它还是自由主义的要件之一)的分歧其实并非“人性预设”的不同,而是非全称判断与全称判断的不同。


    最容易论证的“主义”:除非“秀才遇见兵”


    换言之,只要有性恶性愚的例子存在,自由主义就得到了最基本的证明。而“强制的理想主义”则需要所有人都性善性智(或某人在一切场合都性善性智),才能得到证明。一万个雷锋叔叔的存在远不足以证明“强制的理想主义”是有理由的,但一个王宝森的存在就足以证明自由主义有充分的理由。自由主义者不会去禁止“公有制”(它只禁止强制性地“化私为公”,对于成员志愿结合形成的、不侵犯他人权利的“自由人公社”,自由主义者是乐观其成的,尽管多数——并非全部——自由主义者对此不抱希望),因此他实际上无须证明“私有制优越于公有制”,也不会被诸如南街村(假定它确如宣传的那样美妙)之类的事例所驳倒。然而“强制的理想主义”是要禁止私有制的,因此它必须证明“公有制优越于私有制”,而一个自由企业成功之例就会对它构成挑战。这是因为这两种“主义”的分歧实际上并非“公有”好还是“私有”好,而是自愿好还是强制好。


    在这个意义上,自由主义的确是无须论证的:如果你允许每个人自由选择分开“单干”或者联合为“公有”,那还有什么必要争论“公有与私有孰优”?让人们自择其宜可也。而如果不允许选择,争论“公有与私有孰优”又有什么意义?没有选择,何言孰优!经济之外的领域同样是这个道理:如果一个“反自由主义者”同意与自由主义者进行自由辩论,那他事实上已经承认“自由优先于主义”,即自由主义无须论证已经胜了。如果他不许争论,而是干脆把自由主义者抓起来,那就是“秀才遇见兵”,争论又有什么用呢?


    总之,自由主义的宽容与低调使其具有与常识的亲和性,因而具有极大的论证优势。哪怕最极端的自由主义者也不会反对、而且会敬重慈善者和利他行为,然而极端的“强制理想主义”却会“狠斗私字一闪念”。哪怕最极端的自由主义也不会禁止每个成员自愿组成的“南街村”,正如现实中最“自由主义”的美国从来不乏“公社”实验一样。但“强制理想主义”却常常消灭一切民间经济行为,正如改革前我们亲身体验的那样。从学理上讲,自由主义承认“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它所要求的只是给“公说”和“婆说”同等的表述权利,而这其实并不需要以驳倒“公理”或“婆理”为条件。而其他主义(不只是“强制的理想主义”)本身就是一种“公理”或者“婆理”,它们的成立是要以驳倒对方为条件的。换句话说,自由主义的实质其实是“自由优先于主义”,它超越于所有的“主义”之争,或者说它是所有“主义”之争得以进行的基础。在这个意义上,其他主义的成功并不能证明自由主义的失败,而自由主义的失败却意味着其他主义要么不能成功,要么也将是一种“邪恶的成功”。


    正是由于它的上述性质,自由主义不像某些设计完美的理想理论须对其理想进行严密的“结构合理性论证”与“过程---目标可行性论证”,这使它完全可以只依靠最普通的经验常识。说得通俗些:不读《资本论》,成不了马克思主义者。但不读哈耶克的书,完全可以成为自由主义者。


    也正是由于它的上述性质,尤其在非自由状态下,自由主义,或者更确切地说,“自由优先于主义”,实际上是除御用文人之外的一切“主义者”的共同希望。在其他文章中我谈到过“自由主义与社会民主主义的共同底线”,谈到过“社会主义者爱美国”现象,说的都是这个道理。在发达国家历史上,“自由主义与新左派之争”,甚至自由主义与一般意义上的左派之争,都是在自由秩序实现后,即在上述共同底线的价值基础之上,才有实际意义的。在英国传统的两党政治中,自由主义者即辉格党人曾长期属于“左派”  [2],直到20世纪初这一位置才为工党所取代。而象迪斯累利那样代表传统特权阶层的右派托利党人却鼓吹“父权制社会主义”,而为左派工会运动(后来的工党)与辉格党人所共同反对。在沙皇俄国,普列汉诺夫曾声言“俄国人分裂成了两个阶级:剥削者的公社和被剥削的个人”。  [3]列宁曾痛斥那种“反对政治自由,据说这只能使政权落到资产阶级手里”的“彻头彻尾的民粹派观点”。  [4]  那时的社会民主派向往自由竞争的民主国家即“美国式道路”而仇视具有俾斯麦式社会保障制度的专制国家即“普鲁士道路”;而自由主义派宁可从积极自由的角度自称“合法马克思主义者”,也要反对托利党式的(而非伯克式的)保守主义。正如普列汉诺夫所说,这两家实际上是“分开走,一起打”  [5]的。


    如今一些所谓“新左派”喜欢指责当年的马克思主义者为自由秩序而奋斗是落入了“科学主义”的陷阱,中了“进化论”和“唯物主义历史规律论”的毒。的确,那时的人们有把自由秩序当作“客观规律”中一个“必经阶段”的想法,但他们争取自由决不是仅仅基于“客观规律”的历史主义考虑。普列汉诺夫曾指出沙俄的“公社”比英国的私营工厂剥削更残酷,  [6]列宁曾指出在西方的议会中工农代表可以“在全体人民面前自由地讲话”,“谁也不敢禁止人民代表讲这种话,没有一个警察敢动他们一根毫毛”,而沙皇制度下就做不到  [7]。这完全讲的是经验常识,并没有什么“不可避免的恶”、“历史进步的代价”之类理性主义的语调。哪怕是“抽象的自由”、“形式的平等”和“虚伪的民主”,也比连这样的自由平等民主都没有要强得多。这难道要学过什么“社会形态依次演进的规律”之类高深理论才能判断出来?不讲“客观规律”难道就做不出这样的价值判断?在没有自由的状态下追求自由,本是人之常情,人之常理,人之常识。至于有了这样的自由而犹不满足,还要追求更高的理想,那是另一回事了。


    “自愿当奴隶”与“强迫你自由”:不是悖论的悖论


    实际上,论证自由主义的唯一困难不在于经验上或是价值上,而在于形式逻辑上。这就是所谓自由主义能不能同意“自愿当奴隶”的问题。自由主义原则上认为:“对一个人的自由选择他人无权干涉,除非这一选择侵犯了别人的自由。”而“自愿当奴隶”并没有侵犯别人的自由,从上述原则上讲,好象没有理由干涉。但由于自由主义者最敌视的恰恰就是奴隶状态,所以明确这样讲的人并不多。只有一些在逻辑上讲究彻底的论者直接面对这一悖论,如诺齐克便明确说:“自由制度是否允许人把自己卖为奴隶?我相信它会允许。”  [8]这就被一些反对自由主义的批评家找到了靶子。  [9]实际上,以往对自由主义、尤其是对“自由市场”的一切批判,几乎都可以归根结底于这个悖论。例如马克思当年讲的“异化”,无论是人的异化、劳动的异化还是其他表述,其实质都是讲的自由的异化,即“自由得失去了自由”之意。


    在南北战争前美国关于奴隶制问题的论战中,为奴隶制辩护的很重要一个观点就是说南方的黑奴是“自愿当奴隶”的。这是“自愿当奴隶”论声名狼藉、并成为后来反对自由主义的论者常常提及的“自由主义污点”之由来。但人们都知道,当年的废奴主义者更是以自由主义为理论基础的。他们反驳“自愿当奴隶论”的方式是强调黑奴当奴隶决不是“自愿”的,而是强制的受害者。换言之,他们并没有针对“自愿当奴隶”本身而提出“强迫他自由”的主张。而南北战争后奴隶制的废除也并没有伴之以自由雇佣制的废除,真正“自愿”为前主人(假如他没有因违法而被联邦当局取消雇主资格的话)工作的前奴隶仍然可以作为雇工留下来,不会有人“强迫他自由”而把他赶走。一些激进的左派正是以这一点为理由之一,批评联邦当局废奴不彻底。然而当时如果实行了“强迫他自由”,那美国就不是今天的美国,而成为一个巨大的“古拉格群岛”了。当然南北战争后黑人的民权仍然是不充分的,其复杂原因本文不能细说,但决不是因为没有通过“强迫他自由”来消灭“自愿当奴隶”。


    可见南北战争的例子并不能解决关于“自愿当奴隶”的悖论。的确,自由主义同意人们可以“自由地”放弃自由吗?如果同意,容忍奴隶制还能叫“自由”?如果不同意,限制了人们的“自愿”选择还能叫“自由”吗?


    这在形式逻辑上显然是个无解的悖论。思维中类似的悖论可以举出许多,如:宽容者对“不宽容”能否予以宽容?相对主义能否用于“相对”本身?解构主义本身能否被“解构”?以及古希腊的那个著名的“说谎者悖论”:说谎者说:“我在说谎”,你是否相信他这话?等等。


    这种悖论无疑是个逻辑上的死结。没有一个自由主义者能够打得开它。正是也仅仅是由于这个死结,各种反自由的理论永远不会消失。不过认真想来,这个死结其实也仅仅是个逻辑游戏。至少对于非自由秩序下的人们来说,它实际上构不成自由主义论证的真正障碍,理由有三:


    首先,这个悖论在逻辑上实际是个双刃剑,它给自由主义与自由主义的批评者带来的麻烦是同样的:“自愿当奴隶”的否定表述是“强迫你自由”。那些声称不允许“自愿当奴隶”的人是否主张强迫别人“自由”?这在逻辑上同样是个不可解的悖论。


    而且应当指出:如果不是玩逻辑游戏而是落实为现实的选择,实行“强迫你自由”的危险性实远大于允许“自愿当奴隶”——后者如下所述,实际上无非是容忍了雇佣制这种“不理想的”状态。而前者则会导致真正的奴隶制乃至“超奴隶制”:罗兰夫人的名言“自由自由,多少罪恶假汝之名以行”不过蚩蚩小者。正因为如此,自由主义的批评者大都只限于抨击“自愿当奴隶”如何不好,却很少正面论证“强迫你自由”的正当。然而说到底,如果不“强迫你自由”,又如何能够制止你“自愿当奴隶”呢?


    其次,正如自由主义的批评者也明确承认的,“历史上大多数情况下当奴隶是强制使然”。  [10]因此哪怕是最“消极”的自由主义——即反对强制奴役而允许“自愿的”奴役——如果得到实现,也就可以消灭“大多数情况下”的不自由(按这些批评者定义的不自由)。当然在已经实现了这一点的地方,这种自由主义因其不能提供进一步的追求,似乎就不那么吸引人了。自由主义者理解这一点,所以他们承认多元化,承认对方存在的价值,承认这个问题上的“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然而在没有实现这一点的情况下,自由主义的魅力怎么能够否认呢?置“大多数情况下”的不自由于不顾而专门抓住“自愿的不自由”猛批,不管现实问题而只去钻逻辑的牛角尖,不是有点儿虚伪吗?


    最后,所谓“自愿当奴隶”正如诺齐克所说,它意味着“任何个人都可以通过缔约建立对自己的任何约束,所以也就可以用这一自愿结构缔约使自己摆脱它”。  [11]在现实中这就是雇佣制。这当然不是什么好制度。但至少在目前,人类还未发明比它更好的普适性制度安排,而至少在某些地方,比它更坏的制度又比比皆是。那么至少在这些地方,自由主义——哪怕是最“消极”的——又有什么罪过呢?


    总之,作为自由主义论证真正的难处的这一逻辑悖论,同样会难倒它的论敌:“自愿受奴役”在逻辑上并不比“强迫你自由”更荒谬。而在现实中,“强迫你自由”确实比“自愿受奴役”更残酷。逻辑中的这一两难困境在现实中其实并非两难,而是可以“两害相权取其轻”的。因此,自由主义论证的难处并不是它实践的难处。这一论证的难处可以为许多殚精竭虑的学者提供饭碗,然而它对自由主义运动的实际影响其实远没有人们想象的那样大。而自由主义在实践中遇到的真正困难,却是在那很容易论证、简直无须论证的常识领域!


    “消极自由”与“积极自由”之外:关于“第三种自由”


    自由主义无须论证,但是,自由主义必须实践,自由主义者之所以难当,不在论证难,而在于实践难,而且,特指在非自由秩序下的实践难。


    前述关于“自愿当奴隶”的问题,涉及到自由主义思想史上著名的“两种自由”理论。I.  伯林当年提出“消极的”(negative,有人认为应当译为“否定的”)自由与  “积极的”(Positive,又译为“肯定的”)自由这一对命题。通常最简明的解释是:消极自由即“免于……的自由”,而积极自由则是“做……的自由”。前者意味着不受禁止,后者意味着得到保障,两者分别代表着近代体制的两种趋势,即自由放任与福利国家。


    但是按过去的说法从权利主体的角度去区分“免于……的自由”与“做……的自由”并不容易,因为许多权利实际上都兼有否定与肯定两层意思。例如著名的罗斯福新政口号四大自由之中的“免于匮乏的自由”和“免于恐惧的自由”,实际上也就是“要求福利的自由”与“要求减少强制的自由”。前者与福利国家相联系,通常被认为应当属于“积极自由”,而后者与“小政府”相联系,通常被认为属于“消极自由”,但从表述形式来说它们都是“免于……”的句式。


    其实从伯林的本意看,他讲的两种自由应当不是从权利主体、而是从权力的角度来区分:一种“自由”意味着一个人或一种权力应当尽量不去干预别人,以免妨碍、限制乃至剥夺别人的自由。而另一种“自由”则意味着一个人或一种权力应当力图“使别人自由”,即更多地给别人以帮助和保障,以防止别人“自愿当奴隶”。对于这“别人”来说,那就分别是“免于束缚的自由”和“享受保护的自由”,或曰消极的自由与积极的自由。由于享受保护往往意味着带来束缚,而扩大保护则要求建立“大政府”并缩小个人自主性,因此包括伯林、哈耶克等人在内的古典自由主义者通常都非常强调消极自由的重要,同时极为警惕积极自由的扩张。


    而相对于建立在契约性委托授权关系基础上的公共权力即宪政民主国家来说,个人对他人实行“积极自由”尤其让人忌讳。自由主义不能要求一个人对他人当慈善家,但必须要求对他人不当强盗。在无外部性的条件下,一个人无权(哪怕出于好心)随意干预他人,但也没有责任去“解放”他人,更没有权利对“自愿当奴隶”者实行“强行解放”。而在不存在“强迫当奴隶”现象的自由秩序下这也就意味着无权对他人进行任何“解放”。在自由秩序中那种不满意消极自由而动辄想要“解放”他人的积极自由论者容易导致“到奴役之路”。因此不要说伯林、哈耶克和诺齐克这类古典自由主义者,即便是在一定条件下认同民主福利国家的“自由左派”罗尔斯,在个人对他人的关系上也只假设“相互冷淡”,即既不助人也不害人的这么一种消极自由态度。


    换言之,为了防止损害既有的自由秩序,避免陷入“到奴役之路”,区分积极自由与消极自由是十分重要的,而在逻辑上很难设想两者之外的“第三种自由”。


    在自由秩序之下,只要不想强制别人的人在广义上就是自由主义者,当然,他不一定是“自由主义思想家”或“自由主义理论家”,要当后面这两种“家”,需要在常识性自由思想的基础上建构出非常复杂的理论大厦,组织非常精巧的概念—命题—逻辑游戏。但老实说,自由秩序的实现与这种建构和游戏关系不大。人们通常都是凭常识去向往自由的。只有“完善精巧的科学蓝图”才需要极高的智力投入方能向往之。无怪乎后一种“主义”极强调“理论学习”,而自由主义运动则很少有此兴趣。


    在已有自由秩序,因而争取自由的实践已失去意义的情况下,精英们把精力花在高智力理论游戏上是合理的——因为自由主义是那么低调,低调得有些平庸,而人类有一种嫌弃平庸的本性,如果没有这些复杂的智力游戏,人们就会因其平庸而嫌弃自由主义,改而迷恋那些高智力的“科学设计”了。因此说到底,阳春白雪式的自由主义高深理论主要是为了与反自由主义理论比赛“高深”以捍卫(已有的)自由,而不是为了争取或实现自由。而(例如)社会主义的高深理论才是为实现社会主义所必需的。马克思写资本论是为了指导社会主义运动,但哈耶克写《自由宪章》并不是为了指导自由主义运动,事实上该书也不可能指导什么运动。


    但在没有自由秩序的地方,一个人是否为自由主义者便不是取决于他是否做过这种高深的智力游戏,而是取决于他是否实践了自由原则。这种原则是分层次的:


    第一层是保持自己的个人自由,即拒绝他人对自己的强制,这在有些情况下(如在文革或原教旨主义的狂热中,独善其身的“沉默的自由”都会变得极难实践)很难做到,但在大多数情况下并不难做到。即使外在环境使你无法摆脱强制,你至少是希望摆脱的。甚至可以说,拒绝他人对己的强制是人之常情,只要不是压力极大,一般人都不希望被强制。这一人之常情正是自由主义思想可以成立的前提。


    做到这一点便是个“自由人”。愿意做自由人,这是成为自由主义者的必要条件,但并非充分条件。指出这一点非常重要,因为现在的确有一种趋势,把保持人格独立不随波逐流就称为自由主义者。如陈寅恪就因为在一定程度上做到了这一点,便被称为“自由主义史家的典范”。尽管他自认其理念介于“湘乡南皮之间”,而曾国藩(湘乡)、张之洞(南皮)的理念都不能说是自由主义的。


    的确,自由主义者必然会极力保持自己的自由,但保持自己的自由者未必就是自由主义者。这正如在古希腊罗马除了奴隶之外都是自由民,但并不都是自由主义者一样。人格独立者遍见于古今中外,但自由主义者并不是古今中外皆有,它只是一种近代以来的现象。


    自由主义实践的第二层次是尊重他人的自由,即不去强制他人。这相对于第一层次而言已较难做到,因为“人性恶”的低调预设已经假定,人往往易于重视自己的自由而漠视他人的自由,甚至于不希望被支配而希望支配别人也是一种不仅人之常情,在生物界也常能见到的现象。自由人不一定是自由主义者,最简单的原因是因为自由人可能是奴隶主或者想当奴隶主。如果说,尊重自己的自由是权利,那么尊重他人的自由对于自己来说就成了义务。承担义务意味着自律,而这不是很容易做到的,尤其对于已经拥有强制他人的能力(即权力)的人而言。但对于没有这种能力(即没有权力)的人来说,可能就稍微容易些。


    做到这第二层次是否就是自由主义者了呢?在已实现的自由秩序中,可以认为是的。一个人既保持了自己的自由又不侵犯他人的自由,这对于维护自由秩序而言已是足够。如果超越这一点,不仅不侵犯他人的自由,而且还要主动去“使他人自由”,有时倒是危险的。因为“使他人自由”即“积极自由”,这在人们已经享有低调自由(即免于强制但仍可能“自愿受奴役”)的条件下往往成为一种关于高调自由的“理想”,而用这种“理想”去律人(不仅仅是自律)就会产生新的强制,即“迫使他人自由”,如上所述,这正是罗兰夫人的名言:“自由,自由,多少罪恶假汝之名以行”的由来。在这种情况下(即在已有自由秩序的前提下)坚持“消极自由”,反对“积极自由”是完全应该的。换句话说,在这种情况下真正的自由主义者就是“消极自由主义”者。如今在自由主义者中声誉极高的陈寅恪、钱钟书等先生符合这一标准,如果处在今日西方那样的环境中,说他们是自由主义的典范的确不为过。


    然而,并不是在一切情况下“使他人自由”都等于“迫使他人自由”,强行“解放”“自愿当奴隶者”与主动帮助“被迫当奴隶者”获得解放完全是两回事。强调这点非常重要!因为混淆了这两者,就有可能把自由主义混同于犬儒主义。


    前已指出在自由秩序已经存在的情况下,“使他人自由”的确就等于“迫使他人自由”。因为在这种秩序中人们已经有了免于强制的“消极自由”权利,你再要“使他自由”,就只能是针对所谓“自愿当奴隶”而言,也就是要强迫他放弃这种“不好的自愿”而接受你所认为的“自由”。这样“使他自由”就成了“迫使他自由”,自由主义者当然不能认同这种做法。


    但在还存在着“被迫当奴隶”的非自由状态下,情况便大有不同。因为对被迫为奴者而言使他自由是求之不得的,这里只有解放而没有强制。问题在于:每一个人都只是“各人自扫门前雪”地关心自己的自由,自由(哪怕是最低调的消极自由)能争取到吗?


    “鲁滨逊岛上的第三个人”:利他的自由主义者


    我们可以以“鲁滨逊岛悖论”从逻辑上说明这一点:在笛福的故事中,如果鲁滨逊一个人在荒岛上,他就无所谓自由不自由的问题。


    如果多了一个人,就会出现两种情况:或者“鲁滨逊手持利剑奴役了星期五”,那么鲁滨逊无疑是个自由人,但他决不是个自由主义者——他是奴隶主。或者鲁滨逊与星期五彼此尊重对方权利,遵守不强制人也不受人强制的“消极自由”原则,那么不管他们是各自单干、平等协作,还是星期五在自由契约的基础上给鲁滨逊打工,他们都是自由人,而且都可以说是自由主义者。


    现在岛上来了第三个人,假如鲁滨逊与星期五此前已经建立了“消极自由”秩序,那么他只要也保持“消极自由”,就也可以成为自由主义者。相反,如果他不满足于这一点,比方说他看到星期五在给鲁滨逊打工便上前干涉,强行制止这种“自愿受奴役”,而推行“积极自由”,那么他反倒不能说是个自由主义者了。


    但假如这第三者看到的是“鲁滨逊手持利剑奴役了星期五”,他会如何反应?这就是问题的关键了。


    如果他当鲁滨逊的帮凶,或者与星期五为伍,他当然就不是自由主义者。


    如果他满足于“相互冷淡”的“消极自由”,既不象鲁滨逊那样强制别人也不象星期五那样受人强制,但同时又对他人之间的强制行为视若无睹,不想“使人自由”,那么他能算自由主义者吗?


    我想一般人都会说不能算。问题不在于“使人自由”有多么高尚,而在于这样的视若无睹等于默认奴役制度。而今天你默认了“鲁滨逊手持利剑奴役星期五”,明天或许他就会手持利剑来奴役你了。因此,捍卫星期五的权利,就是捍卫你自己的权利。在这种情况下,不努力“使人自由”的人,哪怕他自己保有着“消极自由”,也不能称之为自由主义者。换言之,自由主义者必须反对“鲁滨逊手持利剑奴役星期五”,即便鲁滨逊并没有奴役自己。在一般条件下只要自己不当奴隶(维护自己自由),也不当奴隶主(不侵犯别人的自由),就符合了“自由主义”的定义,但在存在着奴隶制的条件下,自由主义者不仅自己不当奴隶也不做奴隶主,而且应当积极推进废奴运动,他也许可以不反对别人“自愿当奴隶”,但他绝对不能容忍别人强掳或强卖他人为奴,最简单的理由是:容忍了别人强迫他人为奴,就难免有一天别人会强迫自己为奴。


    总之,不“迫使他人自由”并不等于不反对“他人”之间的强制。这一点在自由秩序已存在(即“他人之间的强制”已不是问题)的条件下也许无须特别强调,但在未有自由秩序时是怎么强调也不过分的。自由主义者必须反对“你对他的强制”,即反对任何人对任何其他人的强制,而不仅仅是“我不强制你也不受你强制”。他必须帮助那些希望自由而不可得的人(而不是“自愿当奴隶”者)。因为这时的自由主义者首先必须争取自由,然后才谈得到如何维护自由的问题。在这种情况下真正的自由主义者就不能只是“消极自由主义者”。他还必须有“积极自由”的实践,这就是自由主义实践的第三层次。


    这就是说,自由主义实践包括:1、维护自己的自由(不做奴隶),2、尊重他人的自由(不做奴隶主),3、反对他人之间的强制(坚持废奴主义)。在存在奴役制的条件下,第三层次是最重要的,没有这一条,他充其量只是个自由民,却不能说是自由主义者。正是基于这个意义,我不认为陈寅恪先生是中国自由主义者的代表,虽然我也崇敬他的学问与人品。但是,1949年后自由主义知识分子的代表是储安平一类人,而不是陈寅恪、钱锺书一类人。


    而正是这一层实践,具有极大的难度。因为这是一种真正利他主义的斗争,一种需要真正的无私奉献的真正理想主义实践。


    虽然常识告诉我们自由不可分割,捍卫“别人的”权利也就是捍卫你自己的权利。但不可分割的东西是“公共物品”,而“经济人理性”使公共物品的供给出现“搭便车”的困境,也就是中国人所讲的“三个和尚没水喝”。因为争取自由常常要付出巨大代价,而自由主义者既然要尊重别人的自由,就不能强制别人去支付这种代价(这与别的“主义者”可以以“革命纪律”、“理想主义目标”的名义强迫别人付出代价是不同的),而只能自己去付出代价。然而作为斗争成果的“自由”又是一种最具“公共物品”性质的东西。财产可以专有,权力可以专有,唯独“自由”不可专有。“劫富济贫”的好汉们可以以“革命需要”的名义多留一些“劫富”所得然后才去“济贫”,即使对财产毫无所留而全部“共产”,也可以在“打江山者坐江山”的游戏中得到权力这一报酬,唯独为自由而斗争者可能比别人付出高得多的代价,却不可能比别人多得任何东西:斗争的结局不可能使他比别人享有更多的“自由”,也不会使别人享有比他更少的“自由”,而斗争若失败他则可能失去一切,甚至连名字也被人遗忘——这是因为从历史上看,群体的记忆是需要组织的,“无组织的自由记忆”更容易被遗忘。因此组织严密的革命党比松散的自由主义运动往往更能记住自己的殉道者。人们经常责怪中国人没有记住王造时、林昭……等等,这的确令人心酸,然而并不奇怪,这与“中国人的劣根性”也未必有多少关系。不信你去东欧看看,有几个人还记得那些当年受迫害的著名持不同政见者?


    因此做一个自由主义者比做别的主义者要难得多:不是难于论证,而是难于实践。自由主义并不是犬儒主义(尽管有些人往往把自由主义描绘为犬儒主义),恰恰相反,自由主义是一种真正的理想主义,说他是“真正的”,是因为自由主义的理想是一种只能律己而无法律人的理想。他与某些主义的“理想”长于律人却决不律己形成了鲜明对比。自由主义的“消极”和“低调”是指自由主义者对人性局限(“性恶”、“性愚”等)的理解,他不指望人人是圣徒,甚至他不排除人人为犹大的可能,然而自由主义者自己必须做圣徒,必须有殉道精神。自由主义描绘的未来可能是十分平庸的:那是个俗人的世界而非圣人的天国,那是个有缺点但可免于“最坏”的场景。但为了这一“平庸”的未来,——为了人们都有过“平庸”生活的权利而不至于在“崇高的强制”下陷于非人境地,却需要付出最崇高的奋斗。一句话,自由主义者不能指望别人是理想主义者,甚至它应当假设别人都是庸人而且完全有权理直气壮地当庸人,但他自己却必须是理想主义者,他必须准备为“庸人们的权利”付出牺牲,而且不能指望“庸人”们有任何回报。——还有什么样的理想主义能甚于此呢?


    世人皆知奴役苦,三个和尚无自由


    由此我们也就可知何以自由秩序的实现是如此困难。这困难不是由于论证的悖论(“自愿当奴隶”之类),而是由于实践的悖论:世人皆知奴役苦,三个和尚无自由。前一句讲的是自由主义论证之易,后一句讲的是自由主义实践之难。这两点其实都是普世的,与“文化”或者所谓民族性的优劣无关。


    我不同意任何形式的决定论,但如果要在“文化决定论”与“制度决定论”两者中进行选择,我以为后者的谬误肯定比前者小。人们如今讲的许多“文化”之别实际上只是制度之别。比如许多人说西方人爱好自由,而东方人爱好道德。初听之似是,深究之实非。其实所谓不自由毋宁死,在西方也只是一种极致之言,有几人能做到?人类有追求自由的本能,所以无论西方东方,监狱如不上锁,犯人都要跑掉。但人类也有追求安全、希望受保护的本能,所以西方中世纪乱世之中人们普遍委身为附庸以求庇护,而如今也有刑满的犯人不愿“自由”地流浪街头而想赖在监狱里享受保障的事。无论西方东方,牺牲自由而换得保障、接受束缚而获得庇护、放弃机会而躲避风险、都可以说是人之常情。束缚多而保护少,或者只有束缚而无保护,人们便趋向于争取自由;保护多而束缚少,机会小而风险大,人们便趋向于“逃避自由”;而束缚与保护达到平衡,即所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就是一种广义的社会契约。但广义契约由于没有形式化,其结清的成本很高:如果君不君,不能给臣民提供保护,则臣不臣就只能以“水能覆舟”的方式摆脱束缚了。社会为此付出的成本自然比“统治者权力来自被统治者授予”的形式化契约要大。


    换句话说,对一般社会成员而言,在其他条件相同的情况下,专制制度通常是束缚多而保护少,自由民主制度通常是束缚少而保护多,因此只要超越特殊利益,无论从自由的本能还是寻求保护的本能而言,人们都会认为后者比前者公道——后者也有问题则是另一回事。无怪乎许多具有正常良心和智力的中国人,尽管他们对“中国文化”与中国国家利益的爱护无可怀疑,对“西方文化”也谈不上多少了解、更谈不上迷信,而且从特殊利益上讲他们还是中国专制制度下的获益者,但一经比较,从最朴素的感性上他们还是肯定人家的国内制度(而非国际关系)比“我大清”更“仁义”:“推举之法,几于天下为公”(徐继畲)、“其民平等”(郭嵩焘)、“公理日伸”(严复)。


    至于东方人的道德爱好之说,只要看看美国人是怎样折腾克林顿性丑闻而中国古代帝王有多少墙茨之丑却没有谁为此下台,就会明白真正的区别只在于专制制度下是统治者要求被统治者讲道德、自由民主制度下则是被统治者要求统治者讲道德,如此而已。明儒黄宗羲说中国的专制君主是“以我之大私为天下之大公”,则民主社会的公仆便须“以我之大公为天下人之小私。”岂公德与私恶而有东西之分乎?


    总之,自由比专制好,这可以说是人之常情。而且自由主义对人性的期望值又是如此低调和“现实”:“计划经济”要求深奥的“科学”来为经济过程提供人为的“最优解”,而自由经济只要求不偷不抢,公平交易自会“顺其自然”;“理想政治”要求人皆为圣贤,而自由政治只要求人不作奸犯科。应当说这种要求比“社会主义新人”要好做得多。然而几千年来各种独立发展的古文明都未能“自发”形成“自由秩序”,而是“自发”地走上了各种各样的“受奴役之路”。而真正形成原创性自由秩序的只有西欧,今日世界其它地方的这种秩序也直接间接都是从那里扩散的。为甚么古往今来,能实行自由主义制度的社会是如此之少呢?


    问题恐怕不在于什么“文化基因”的不同,也不在于“学理”资源的匮乏,而在于自由主义、尤其是消极自由主义有个要命的悖论:它一旦实现,是可以成功运转的,而且其生命力比人们预期的更强;然而它本身却难以使自己得到实现,在这方面它又比人们预期的更不成器。如上所述,自由主义本是个低调的主义,它承认人人都有“自私”的权利。然而“自由”本身却又是个最具有“公共物品”性质的东西。某个人付出牺牲争到了自由的制度,则所有的人都在这个制度中“免费享受”了自由;如果这人对此不快并要求自己比别人享有更多的“自由”(或反过来要求别人享有更少的“自由”),那这要求本身便破坏了他所要争到的东西。如果这个人开始便看到了这一点并要求所有的人都像他那样为争取自由而付出代价,那么他更是一开始便破坏了自由主义——因为这个主义的基础便是尊重个人选择、承认理性自利。于是,自由主义不仅会陷入西人所言的“搭便车”、中国人所讲的“三个和尚”困境,更坏的情况下还会出现鲁迅讲的那种吃“人血馒头”的悲剧:某人为自由而付出牺牲,而享受了自由的人们非但不感谢,还会朝他泼脏水。应当说,在绝大多数场合自由主义所面临的都是这种“行为困境”,而不是什么“文化困境”。


    显然,要跳出这种困境,人们必须面对的不是学理问题,而是实践问题:面对压迫,人们如果各怀私心,都为“珍视自己”的实际考虑而沉默,就无法冲破压抑去实现自由。于是,“消极的”自由必须以积极的态度来争取,低调的制度必须以高调的人格来创立,为了实现一个承认人人都有“自私”权利的社会,必须付出无私的牺牲,为世俗的自由主义而斗争的时代需要一种超越世俗的“殉教”精神。


    在许多民族争取自由的历程中都有这么些人,如甘地、哈维尔、曼德拉等。他们并未在学理上给自由主义带来多少精致的贡献,甚至讲的话还未必符合自由主义的规范,然而他们对自由秩序的贡献无与伦比。究其原因不在其言而在其行:一是他们面对蛮傻之风敢于树立正义之帜,反抗专横而奋不顾身,从而跳出了“消极自由”的悖论;二是他们宽容待世,不搞“己所欲必施于人”的道德专制,更不自认为有权享有比别人更多的自由,从而跳出了“积极自由”的陷阱。于是他们这种“第三种自由”的实践,使社会有可能走出“三个和尚无自由”的困境。


    当今的中国,自由主义缺的不是学理,而是实践,不是那些很少有人能懂得高深著作,而是尊重人权、公平交易这类起码规则的实行。即便我们写不出罗尔斯、哈耶克那种层次的理论巨著,我们也可以实行“拿来主义”;但倘若我们干不了甘地、哈维尔等人所干之事,那是决不会有人代替我们干的。


    “神学家”与“圣徒”:自由主义的理论与实践


    关于自由的公共性有句引用率极高的名言,据说一位纳粹屠杀时遇难的德国新教神父留下话:“起初他们追杀共产主义者,我不是共产主义者,我不说话;接着他们追杀犹太人,我不是犹太人,我不说话;此后他们追杀工会会员,我不是工会会员,我继续不说话;再后来他们追杀天主教徒,我不是天主教徒,我还是不说话;最后他们奔我而来,再也没有人站起来为我说话了。”这位新教徒似乎原先不懂这个道理,后来懂了,但为时晚矣。


    然而这个道理果真那么难懂吗?懂了他就会在“起初他们追杀共产主义者”时站出来说话吗?常识告诉我们:未必。不懂这个道理的人在“起初他们追杀共产主义者”时也许会幸灾乐祸。明白这个道理的人则不会。但后者中的多数人恐怕也就是对这种“追杀”不以为然,甚或忧心忡忡而已,他们也许希望犹太人、工会会员和天主教徒,乃至希望其他新教徒出来为那些共产主义者说话,但自己仍然沉默。道理很简单:再残暴的专制也不会杀掉一切人,最后轮到自己被害只是一种几率有限的可能性,但站出来抗议招致受害则几乎是必然的。而如果别人冒险抗议成功,自己不付代价照样可以免除专制的威胁。不说话之害是大家分担的,而说话的代价则是自己承担,于是大家都明白不说话之害,但大家都不说话,于是大家都受害。


    同样出名的一句话据说是伏尔泰说的:“我不赞成你的话,但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利。”其实就多数情况看,古今中外知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之大道理的人并不少,但承认别人有发异议之权利是一回事,是否愿意自己付出代价来“誓死捍卫”别人的这种权利又是一回事,尤其在自己似乎并不缺少话语权的情况下愿意这样做的人更是凤毛麟角。古往今来禁止异议的独裁者之所以得逞,固然有时是因为人们不知言论自由之可欲,但更多情况下恐怕还是因为没人、或只有可以被轻易镇压下去的极少数人愿意自付代价为大家争发言权。


    关于导致不自由的其他机制也是如此。换句话说,除了少数情况,通常人们不是不知道自由之可欲,就像和尚并非不知道要喝水,然而还是不免“三个和尚没水吃”。一位朋友几年前曾写道:专制主义有时依赖于人们的狂热,但绝大多数时候是依赖于人们的冷漠。人们的冷漠有时是因为无知,但绝大多数时候是因为恐惧和自私;专制主义的建立也许需要原教旨主义,但专制主义的维持,通常只需要极其世俗的犬儒主义。专制主义建立它的集中控制时需要臣民的“集体主义”,但维持这种控制时更需要臣民的“原子化”,需要他们“黄牛过河各顾各”。古代帝王所以懂得“法道互补”,商君韩非之流所以通过分异令、推行瓦解族群自治的伪个人主义来实现“利出一孔”的国家经济统制,“一小二私”的中国农民所以比具有自组织传统的俄国村社社员更容易“被集体化”而变成“一大二公”,都是这个道理。


    在自由秩序中做自由主义者,低调律人,亦低调律己可也。在非自由状态下做社会主义抗争者,可能需要高调律己、高调律人——以道德感召与纪律约束双管齐下来组织运动。而在非自由状态下做“社会主义主子”,完全可以低调律己,高调律人——“以我之大私为天下之大公”。惟独在非自由状态下做自由主义者,高调律己、低调律人恐怕是必具的品格。


    无论古今中外,低调律己高调律人的暴君与伪善者都不乏其人,而低调律己低调律人的“嬉皮士自由派”与高调律己高调律人的英雄也不难找。但是,高调律己低调律人的人的确是少而又少。


    一些宗教中的圣徒具有这样的品格:为了拯救众生,他们基于信仰而愿意戴荆棘冠、钉十字架、上火刑柱,但他们并不要求别人也这样做,不要求别人与自己一样付出代价,也不要求他们回报自己的付出,甚至对别人的不理解、别人的敌对也以德报怨,正如胡斯对那位往自己火刑柱上添柴的“虔诚老妇”。在逆境中圣徒勇于舍身殉道,但在得势时他们通常并不以势压人——尽管在并不时兴宗教宽容的中世纪,有些被教廷封圣者卷入过宗教审判,但总的说来当时最严酷的那些宗教审判官如托尔克维马达皆未得封圣。而像托马斯·莫尔那样的圣徒自己坚持信仰,受害于宗教迫害而殉道,但在他自己掌权时对待“异端”按当时标准却是非常宽容的。  [12]


    圣徒并非神学家,尽管基督教历史上有些神学家如奥古斯丁、阿奎那等也曾封圣,但绝大多数圣徒并没有神学著述,甚至有的干脆目不识丁,在宗教理论上谈不到什么原创性发明。他们主要不是信仰的论证者,而是信仰的实践者。但在基督教历史上圣徒的贡献决不亚于神学家,而圣徒之难得则远过于神学家。没有一种办法能够成批“培养”圣徒,但中世纪的经院制度曾经系统地培养了大批高造诣的神学家(所谓经院哲学家)。他们无疑是有贡献的,过去某种意识形态对“经院哲学”的全盘否定是不对的。但是无庸置疑,当时神学家的众多并没有改变宗教暮气沉沉、教会腐败不堪的危机局面。后来的宗教复兴恰恰是从恢复早期圣徒传统开始的。新教方面固然强调“因信称义”,天主教方面的人文主义者也强调“朴素的虔诚”。被认为是近代自由制度创造者的新教徒、尤其是清教徒有许多远远超出“消极自由”的高调追求,五月花号的船民到美洲时甚至过着一种“共产主义”式的生活——但正是他们创造了迄今为止世界上最成功的“资本主义”。


    如果说作为一种具体信仰的基督教不能没有神学论证,但作为运动的基督教更依赖圣徒的实践。那么超越于具体信仰之上、对于“多元化、信仰自由、宗教宽容、诸教平等”的信念可以说是一种“元信仰”,如前所说,这种“元信仰”之难不在于论证而在于实践。因此自由主义当然不能说不需要自己的“神学家”,但更需要“圣徒”,它的这后一种需要超过任何具体的宗教信仰。


    “拆下肋骨当火把”


    显然,在这里笔者所谓的圣徒并非某一特定宗教的概念,更与教廷封圣名单无关。笔者所指的圣徒无非是具有某种品格的人,这种品格说到底,无非一是拒绝专横,二是宽容待世。有前者无后者就成了霍梅尼,有后者无前者便成了犬儒,这两种人在许多社会里都不缺(甚至有些过剩),但两者都做到的实在不多。


    不言而喻,自由主义本身并不是宗教,但在历史上自由秩序的实现过程的确与宗教有关。马克斯·韦伯论证过“新教伦理”对“资本主义”的关键作用,一些学者如施密特等人反驳说不仅新教,天主教伦理也可以促进近代社会的产生。其实在笔者看来,历史上所谓的英国革命形式上就是一场宗教战争。支持国会抗击王军的那些英国农民很难说是基于什么物质上的“阶级利益”,而就是基于新教徒的宗教热诚来投入这场变革的。没有这样一种超越世俗利益的精神动力,就很难跳出“三个和尚无自由”的困境。近代自由秩序所以在英国出现,与新教的某些具体教义未见得有韦伯强调的那种必然联系。但它的确与某种超越性的宗教精神有关。


    近年来一些学者提出“神学自由主义”的概念,“神学自由主义”如果被理解为基督教自由主义乃至新教自由主义,这个概念是不能成立的。自由主义作为一种制度安排无疑是世俗的,自由主义的宗教观则必然是多元的,它不可能仅仅与某一种宗教、某一种文化相联系,更不可能对其他宗教其他文化持排斥态度。自由主义与任何形式的宗教审判都不相容。但是自由主义者完全可能是异端迫害的火刑柱上的殉教圣徒,自由主义这种世俗制度的建立需要某种宗教精神或曰终极关怀的土壤。在这个意义上“神学自由主义”  是可以成立的。但根据上文所讲的道理,它不能理解为“神学家自由主义”,勿宁说它是“圣徒自由主义”更合适。


    中国不是基督教国家,但是中国文化如果仍然富于生命力,它必然有自己的超越性与终极关怀资源。笔者试图以“穷则兼济天下,达则独善其身”来描述这种资源。这也可以说是中国式的圣徒精神:穷则兼济天下,为无权者之权利,知其不可而为之;达则独善其身,以有德者之德行,己所不欲勿施人。李慎之先生正是这种精神的代表。“反右”以后,90年代以来,慎之先生无疑是“穷”者。但他善其身而不“独”,为“济天下”而勤于思考,奋力呼吁,岂是那些“知其不可而为不为的、独善其身的聪明人”(朱自清语)所能比?而50年代初,尤其是80年代大部分时候他官居高位,可谓“达”者,这时的慎之先生固有“济天下”之心,但更有律己容人的襟怀,倡导宽容与自由,反对借“兼济”之名对“天下”滥用强制。


    总之,以高尚持身,己虽达而知权力之限;为“庸众”而争,境固穷而惟权利是守。此谓之圣徒。方今天下,求一己之“自由”者多;自古域中,驭八荒之英雄者众。而圣徒不世出。无圣徒而自由难成秩序,主义或为谈资;英雄演为屠夫,内痞滋生外霸。有圣徒者,其为慎公乎。


    有一本讲顾准的书名为《拆下肋骨当火把》,就是突出了顾准、李慎之等老一代自由先驱的这种精神。现在人们怀念顾准、李慎之等前辈,可是有人说他们固然人格令人景仰,但是在学术理论上成就没有那么高。顾准的学问早已经过时了。而慎之先生的“理论原创性”并不突出。其实今天中国的自由主义更需要“实践原创性”。就以近年来国人经常提到的哈维尔来说,他作为深受卡夫卡式后现代思想影响的剧作家,很难说对自由主义理论、尤其是认同市场经济的古典自由主义理论有多少热情,甚至他(如同甘地等人一样)的某些言论与如今一些所谓左派愤青也不无形似。使他与后者截然有别的不就是他的实践吗?哈维尔能不能算自由主义的“神学家”我看大有疑问,但他作为自由主义的圣徒已足够伟大,他对捷克自由事业的贡献亦堪称不朽了。




[ 本帖最后由 snorkeler 于 2010-8-9 23:30 编辑 ]
事有急之不白者,宽之或自明,毋躁急以速其忿;
人有切之不从者,纵之或自化,毋操切以益其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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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未未成都行今天又被打了,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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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norkeler兄别来无恙
秦晖先生的文章需要细细研读,这样才能得见其中闪烁的智慧和垒积的知识,知识即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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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帮snorkeler兄顶几楼。
不过下一楼会有点对不住snorkeler兄这帖,准备放点私货污上两楼,还请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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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说论坛奇文一篇----------我对基地五毛回帖的几种总结(yujiefish)


作者叙述以列举的方式,偶也就顺着它来:

1.作者认为凡
在涉及赤裸裸血淋淋的事实的帖子中采取潜水没回帖的可以断定为是五毛!偶对作者的逻辑不感兴趣,因为帖子中2楼有朋友说了,不新鲜还很老套的“腹诽”嘛。对此偶不置可否,但偶要告诉二楼,你低估他了。偶对什么感兴趣呢?它断定何为五毛的研判工作方式!它短短的结论下其实谦虚的掩盖了大量艰辛的研判基础工作。首先它要建立研判比照参数和标准,然后它要大范围的确定网友样本,然后不辞劳的对样本发帖或潜水或无视进行长时间、大周期的精确定位搜索跟踪,以建立各样本的行为参数,再由此建立行为侧写,最后综合得出第一条结论。很专业、很职业、很敬业!作者完全有理由为自己的第一条结论而骄傲,因为绝大多数普通网友做不到,偶也做不到!但偶得提醒作者骄傲可以但不能忘形,这不你就犯了个错误了。五毛一词来源是五毛钱一帖的工作模式的提炼,既然众所周知五毛不讲良心、不讲真相只讲效率利益至上,作为效益自利人的五毛怎会违背工作原则和利益原则去潜水或无视呢?绩效考核的量化参数如何做得出来呢?这不是自毁钱程吗!


2.作者认为凡
在批判五毛和愤青的帖中顾左右而言其他不能争锋相对的“反对”的可以断定为是五毛。谢谢作者你把偶解脱了,偶就要就你批判五毛的帖和你争锋相对!由此看来偶不是五毛了,作者你确定吗?!你真的确定吗?!你当然能确定的,毕竟这样的判定你是有偶在第一条上所描述的那种你艰辛工作为保障的。


3.作者认为凡
在与事实不符合的或者事实不明确的攻击party的文章的帖中持反对的可以断定为是五毛。也就是说攻击party和事实真相与否孰轻孰重的认识分野是判断五毛与否的重要指标。作者显然在大量基础工作后理论相应升华了。当然作者后面还得劝上一劝,什么以免五毛抓住把柄气壮如牛云云。又引用茶馆里一位朋友的签名“难道我们非要用谎言去攻击敌人么?难道事实还不够么?”来着重说明。但显然作者得意忘形之际又犯个逻辑错误,那位签名的朋友恰恰用他的签名告诉人们他立身原则是事实至上,恰恰用他的签名告诉人们“难道我们非要用谎言去攻击敌人么?”的是非观根本!恰恰用他的签名表述了在作者的第三条凡式中他会采取的必然的态度和立场!这是位可敬的网友,因为他真诚相信只有事实真相才能在任何事物的研判中真就气壮如牛!但是,他是五毛!作者用大量艰辛工作足证了这一点!


最后作者以激昂的情绪鼓励大家深挖细察狠狠揭露五毛,大有在茶馆发起自纠自查、互揪互查赶绝五毛的气势。那么偶们大家就听他的三个凡是,大家来相互揭批五毛吧!


中共历史就是部血腥斗争史,在斗争中对对立组织掺沙子使之个体间相互猜忌、彼此牵制使大家互相孤立自顾不暇而自乱,以达到控制的目的。这种斗争艺术炉火纯青。作者很得其精髓,值得偶写表扬信!作者哪单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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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心掌(snorkeler)的眼光就是独到

值得反复咀嚼,支持一下
☆ 不要去盼什么英明之主,而要去争一个可将权力关进笼子的制度
  不要跪什么青天官员,而要去争一个可监督问责官员的制度
  不要歌颂什么伟大领袖,而要去争一个可选举弹劾权者的制度
  不要说什么拥护感谢,而要去争一个可言论迁徙自由的制度
  不要等什么英雄勇士,我们每一个人都是推墙的力量


★ 史上最强最热血“爱国者”手册——“五毛党”“美分党”禁入╭(╯^╰)╮
  地址 https://cmule.net/viewthread.php?tid=2858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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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这一楼借snorkeler兄宝地,写个回复献给基地被斥为各色的“五毛”们,这样做不是因为有利,而是因为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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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说周润花告诉了偶们什么。。。。



周润花用很现实的语气告诉人们,中国现民主派的无力与无能。他以胜利者的姿态告诉人们,他们会毫不犹豫的打折任何温情脉脉为讨要自由而伸出的爪子。这一切他都说对了!

周润花们的中国只给出民众两个“自由”选择,要么成为被轻易扼杀的刁民,要么成为被圈养的顺民。周润花们如此自信以至于他们绝对无法相信其实他们生活的世界是个概率世界。任何选项规则上都是有例外的!任意世界、任意人种中有周润花们的存在就必有反周润花们的存在,在任意世界、任意人种中被奴役的渴望自由是天然的不可遏制的,任意世界、任意人种中的人被侵害都有可能奋起反抗,这些就为例外概率的产生提供了来源。周润花们大概不想也不愿知道,但邓玉娇知道。这个奇女子在来不及思考非暴力不合作的一瞬间断然用暴力不合作终止了被侵害,这就是暴民!这就是邓玉娇诠释出的例外概率的选项,暴民!

周润花们扼杀相对温和的刁民,提供当顺民被圈养的唯一选时,滑稽的是他们积极参与制造的例外概率却自有选项。周润花们计划150年,但周润花们忽略不计的例外概率也会不如意的增长150年而成就为自有逻辑的隐形选项。当周润花们本能的向更多被奴役的举起拳头时,被奴役的就会更本能的渴望自由,例外概率被增加了。当周润花们本能的更多施害得利时,更多的被侵害的就有更多本能选择反抗的概率出现,例外概率又被增加。周润花们没好意思告诉人们前三十年不是被请君入瓮式的斗争虐杀就是被坐以待毙式的饿死在田间地头当顺民的不过区区几千万而已,当然周润花们更不好意思告诉人们现代被周润花们圈养的顺民也不能确定到底能不能顺风顺水的现实被更多顺民们渐渐知道体会时,更多的例外概率再次被增加了。相信周润花们对这种例外概率一次又一次的叠加增长是会有深切体会的,周润花们终究会明白他们无法计划这种例外概率的产生或不产生,甚至无法控制它的增长或降低,因为周润花们每时每刻都在参与制造它,这就像周润花们建造专属人间天堂的同时会产生负产品一样无法摆脱。这种例外概率令人憎恶的是它还具有交叉、关联性派生。当周润花们参与制造的例外概率逐次增加到具有统计学意义而被迫纳入周润花们150年人间天堂计划统计的数据中来时,选择暴民的暴民被一茬茬镇压时,当周润花们为一次次胜利欢欣鼓舞时,有趣的是周润花们也将被关联派生到纳入另一项统计数据中来,这就是周润花们成为烈士的概率统计。这真是个没完没了的数据游戏,周润花们不停的参与制造例外概率的暴民数据,而暴民们又不停的使周润花们被纳入另一个统计的概率,暴民概率与周润花们的烈士概率比又是一次新的统计游戏,游戏之外还有游戏。在杨佳那,暴民概率和周润花们的烈士概率比是1:6,但显然这太特例不具统计学意义,不用去深究它。在这堆头痛的数据的没完没了成长性和派生性中估计没人能理出头绪来,就此打住吧。周润花们有力的现实不改变,150年人间天堂计划肯定能实现,但不得不承认同时周润花们会大有概率和机会成为烈士为150年人间天堂计划添砖加瓦封妻荫子的。血色之花盛开在周润花们人间天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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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多点人能看秦晖先生的文章,至少是真有益的。
这楼之后,偶将彻底潜水喝茶下片儿了
沉默的大多数始终是对的,这世界的事太可疑,质疑最好的方式就是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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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8# 棍哥 的帖子

引用:
原帖由 棍哥 于 2010-8-10 23:09 发表 评说周润花告诉了偶们什么。。。。 周润花用很现实的语气告诉人们,中国现民主派的无力与无能。他以胜利者的姿态告诉人们,他们会毫不犹豫的打折任何温情脉脉为讨要自由而伸出的爪子。这一切他都说对了!周润花 ...


棍哥,我等了好久,你总算开始评说周花花了


回头我把我自己的意思PM给你

☆ 不要去盼什么英明之主,而要去争一个可将权力关进笼子的制度
  不要跪什么青天官员,而要去争一个可监督问责官员的制度
  不要歌颂什么伟大领袖,而要去争一个可选举弹劾权者的制度
  不要说什么拥护感谢,而要去争一个可言论迁徙自由的制度
  不要等什么英雄勇士,我们每一个人都是推墙的力量


★ 史上最强最热血“爱国者”手册——“五毛党”“美分党”禁入╭(╯^╰)╮
  地址 https://cmule.net/viewthread.php?tid=2858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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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人真的看完此文,希望再花些时间看看《走向民权民德的政治解放(康正果)》

https://cmule8.info/viewthread.php?tid=285218&extra=page%3D1
事有急之不白者,宽之或自明,毋躁急以速其忿;
人有切之不从者,纵之或自化,毋操切以益其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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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民权民德的政治解放
——汪晖近作质疑:谁的主权?什么平等?

康正果

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诐辞知其所蔽,淫辞知其所陷,邪辞知其所离,遁辞知其所穷。生于其心,害于其政;发于其政,害于其事。圣人复起,必从吾言矣。
——孟子

跳着皮筋舞代拟国情咨文

汪晖先生多年来以现代性和全球化的批判论述驰名中外学界,属于甘阳亲点的“自由左派”四干将之一。与表达上较为明快的另外三员左将相比,这位《读书》杂志前主编一向偏好纠缠思辨,善于包装理论,读起他那些绕来拐去的长句子,常让人有一种被拖入了文字皮筋舞的感觉。在我的印象中,女孩子常跳的皮筋舞似带有几分作茧自缚的舞态,由于有两根约束的皮筋紧绷在那里,双足的蹦跶只能反复在原地踏步。因此,不管舞动者作出多少次跳跃或奔腾的假动作,她们最终都没越出过雷池一步。皮筋间舞动的天足的确是活泼灵巧的,但在那跨不出羁绊的舞步中,你也许会隐约看出缠足年代残留下来的动作痕迹。
这就是我初读汪晖论著时模糊的感觉。现作为本文的起兴写在这里,聊为以下要切入的论题拈出一个富于联想的意象。
谈到韩寒的读书和写作,崔卫平极力赞赏他“拥有对于世界以及对于自身少有的直接性,”说他的知识系统直接朝向这个世界,说他“扎根于自身,他的世界朝向四面八方而延展开来。”与韩寒用身体踫撞现实,凭血肉探求认知的情况正好相反,汪晖的知识系统全面朝向已有的符号体系。他在文本知识的汪洋中左右逢源,犹如蜘蛛缘蛛网而四处网罗,八头拉扯。套话和观念就是他运思行文的舞蹈皮筋,长期以来,他牢牢把住那自我捆绑的学术绳索,既为他思考的重载奋勇拉纤,也趁便与诸多西方论著及其名作者卖力地拔河。这文字皮筋舞蹦跶得汪晖也实在艰辛,致使他那些趋向等身的著作不啻为压在蝜蝂背上的物累。
最近汪晖发表了一篇长文,题曰〈中国的崛起及其面临的挑战〉(《文化纵横》2010年第二期,以下引用简称“汪文”)。我现在撰写这篇文字,就是要针对汪文谈一些必需认真澄清的问题。我发觉汪晖在这篇新作中的措词用语更加刻意地趋于中性,而那一本正经的准官方腔调,则煞似一位公平的局外发言人登上台代替执政当局宣读动听的国情咨文。从汪晖那嘴头特硬且沉得住气的宣示来看,他在政治修辞上的功夫已磨练得十分到位。文心即人心,读完这篇汪文,汪晖的心态和面貌也就清晰呈现在我们眼前。你现在可以看到,他已有足厚的脸皮将国务院发言人矢口抵赖的庄严与各级领导统统不说实话的默契融为一炉,因此他也就更加有魄力把罔顾事实的论断发挥到学术冷酷的地步。

断裂的危机及其修补

我越来越觉得,在中国的知识分子和普通百姓中,有相当大一批人比今日中国的当权派和主流话语还要落后和反动。时至今日,共产党自己都不想再正儿八经地当共产党了,可这批人还死抓住共产党旧时的观念,沉溺于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想,妄想阻止党变颜色。当权派搞了三十年的改革开放,应该说,他们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他们所走的是什么道路。因为毛泽东走过的革命歪路线早走不通了,所以他们才被迫向毛所担心的和一再堵截的“回头路”走去。这条路便是受干扰被中断的资产阶级现代化道路,其实也就是回归民国世代半途而废的老路。中国的民族国家建立已整整百年,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目前这“回头路”充其量仅返回到国民政府那个威权统治加假议会的训政阶段,且毫无转向宪政的打算和承诺。今日的市场经济社会虽在很多方面优于毛泽东时代的贫穷社会主义,但由于党权仍在支配法制,自由市场经济的活力不但受到一定的约束,而且为权力所扭曲,使它更多地显示出资本主义为人所厌恶的一面。因此,在这一回归之路上出现的种种弊病,有很多很多自然也就与当年共产党指责国民党政权的腐败和黑暗十分相似,甚至更变本加厉。面对此严峻的现实,从当权派到老百姓都日益感到中国的社会生活中出现了一个危险的断裂,它既呈现为中共长期塑造的自我形象与其正在败坏的现状之间的断裂,也明显地暴露出共和国前三十年和后三十的断裂。对执政当局来说,如一任此断裂继续扩大下去,现有的政权便会丧失合法的基础,其尴尬的处境恰如一个人唾向他人的唾沫无端飞回来落到了自己的老脸之上。早在发表于2007年的〈中国道路:三十年与六十年〉一文中,甘阳已敏锐地觉察到党国所陷入的窘境,为维护我党的“伟光正”形象,他急起分辩,及时作出必要的纠正。他说:

很多人在强调中国经济改革高度成功的时候,总是首先隐含着一个对新中国前三十年的否定,似乎只有全面否定前三十年才能够解释后三十年中国的改革成功。而另一方面,我们在近年来也看到另一种日益强大的论述,这就是在批评目前改革出现的种种问题时,许多论者往往走向用毛泽东时代来否定邓小平时代的改革,即用新中国的前三十年来否定其后三十年。可以说,近年来中国社会内部有关改革的种种争论,已经使得新中国前三十年和后三十年的关系问题变得分外突出。这实际也就提醒我们,对于共和国六十年来的整体历史,必须寻求一种新的整体性视野和整体性论述。

这个整体性的论述就是甘阳接下来倡导的“新的改革共识”,以及他稀泥抹光墙的“通三统”高论。他提议把毛泽东时代所形成的“平等传统”与改革开放以来的新传统结合起来,还扬言要把二者统合到中国文明数千年形成的优良传统之中。甘阳在当代思潮的紊乱涌动中曾不止一次地放过开风气定调子的言论,现在,汪晖在其长文的开头,显然也顺着甘阳牵强的领唱,续上了他自己更加护短的变调。立足于前三十年和后三十年的统合之说,他要进一步为中国今日的崛起姿态搭建归功于前三十年政绩的坚实支柱。
与甘阳的用意很相近,汪晖建构的支柱不只要为党国当前的蜕变窘境修补合法性的基础,还试图把昔日更多的社会主义内涵发扬到崛起的进程之中。比起甘阳那一套即兴放言的宏论,汪晖则显得有些措词暧昧,但他的行文打磨平滑,躲闪有序,让你乍一读起来会莫辨深浅,即使觉得有些话不太对劲儿,一时也不知该从何驳起。汪晖确实是个缝制文字百衲衣的修辞能手,很善于从后现代批评理论的用语中剪裁些大字眼和夹生概念,将已经陈旧的政治用语稍作翻新的处理,统统作为鲜艳的补丁缝合到行文之中,从而为他所辩护的观念或实践修补破绽,为他难以忘情的“社会主义时期”——这是他为前三十年制定的一个中性指称——推出一连串文过饰非的创意。明明是毛泽东反帝反修反得中国封闭了近三十年,错过欧亚各国经济大举起飞的六、七十年代好时光,坐视战后废墟的日本和西德迅速崛起,干看亚洲四小龙起跑领先,而中国的经济自大跃进到十年动乱,则让毛的革命路线几经折腾,在他死后一片凋敝,落了个今日的后发展劣势。这是在改革开放之初大家都看得很清楚的事实,可时至今日,汪晖还要为这样的满清式闭关锁国状况辩护,把类似于今日朝鲜金氏王朝那样孤立的处境界定为中国“独立的主权性格”。他振振有词地说:“无论中国共产党在理论上和实践上曾经犯过多少错误,它当年的反帝和后来跟苏联的辩论,是完成中国主权性的最基本要素,在这些问题上,不能仅仅局限于个别细节加以判断。”汪晖是50后一代人,从这段话可以看出,他并非不知道他亲身经历过的荒谬现实,但他仅敷衍地承认一下,便一笔带过不想提说的事实。按照汪晖“不能仅仅局限于个别细节加以判断”的提议回顾前三十年,那就是说,大炼钢铁的荒谬做法和文革期间很多工矿企业全面停产所造成的破坏全不足挂齿,饿死了三千万人的人祸也可以悬置括号之内,只要中国对抗了两个超级大国的霸权,没有像日、韩或东欧国家那样处于依附地位,中国人民就应该满怀独立自主的自豪,从而把毛泽东时代的种种倒行逆施消解为不必据以判断是非的“个别细节”。这样一来,汪晖所标举的“独立的主权性格”自然就可以无所依傍地树立起来,成为肯定前三十年响当当的依据了。

是独立性格还是依附势力?

让我们回到“主权”这个概念最常识性的内涵,先从一个国家的政府对其疆土和地理领域拥有的彻底的支配权那一个基本点来讨论问题。如果说晚清以降,中国人痛感主权丧失的耻辱是那段无力抗拒列强侵华的历史,那么截至抗战胜利,中华民国晋升为世界四强之一,可以说,国民政府基本上已争得领土完整的国家主权,尽管还存在着不少有待解决的问题。而恰恰是由于国共和谈破裂,中共在苏联的支持下打赢内战,独占了抗战胜利果实,在大陆建立一党专制的政权,从此才造成延续至今的国家分裂,致使两岸任何一边的政府都未能彻底地支配所宣称拥有的疆土。这一跛足的领土主权至今犹为两岸人民心头的缺憾。如果进一步追溯中共建党及其整个的发展过程,你还会看到,其中的每一阶段都依赖过共产国际和苏联的扶植。在日寇入侵,国难当头的年代,中共曾一度高喊“保卫苏维埃”的抗日口号,其撤出江西北上抗日的打算,在最初就是要长征到蒙古边界与苏军相接应。汪晖在他讨论琉球归属问题的一篇长文中特别谈到,在中国参加“四国宣言”的问题上,苏联处处从中作梗,排挤蒋介石参加会议。正由于苏联从其本国利益出发大占了盟国获胜后的诸多好处,致使中国的领土主权至今仍受到无法弥补的损坏。1汪晖在此文中认真参阅蒋介石日记,所作的事实澄清实属可嘉,对国民政府在争取中国的国家主权上所作的努力和所承受的重压也作出了尽可能客观的表述。其中有不少可圈可点的片段都向我们说明,在当时各国实力较量的局势下,为捍卫国家主权,国力较弱的中方如何克服苏俄和英国制造的障碍,赢得了在当时的条件下可能争取到的利益。但在详述蒋介石为争中国主权而备受困扰的过程中,汪晖却只字未提中共那时在干什么,未提准备武力夺权的共军与苏联有什么联系,更没有交代至少到那时为止,中共为中国的主权独立到底做过什么努力和特别的贡献,也没有吐露中共武装力量的存在对国民政府在争取国家主权上的努力造成了什么干扰和破坏。现在,只要我们摊开史料,列举出中共依靠苏联支持以分裂国家的任何一条史实,所谓“独立的主权性格”这一论断就无论如何也站不住脚了。
毛泽东所谓“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说白了,就是在暗自吐露中共安身立命的路线抉择:不是依附苏联以反美,就是拉拢美国以抗苏,在美苏对抗的消长中乘势坐大,夺权固权,树立党天下控制一切的党权。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之初,由于中共一边倒追随苏联,受斯大林指使而卷入韩战,为完成美苏两国免除直接交战的国际共产主义使命,毛泽东拿志愿军的血肉做了制造缓冲的垫片,在两大霸权的冲突中扮演了一个自我卖命,替人送死的角色。结果使本可能另有更佳政治选择和外交局面的新政权深陷美苏冷战的格局,从此美国第七舰队开入台湾海峡,中国在联合国多年拿不到席位。从反面来看,汪晖所谓“独立的主权性格”,只能说是孤立中被迫屈就的处境,但绝不是中国人民的主动选择。还应该看到,后来中共与苏联闹分裂,其实是中共被开除出社会主义阵营,遭到了苏共的愤怒抛弃。毛泽东执意要搞他的土法炼钢大跃进,至少在当时不符合苏维埃加电气化的社会主义建设路线,因而受到苏共强烈的批评。这一分歧引发两党多年来的积怨,从而导致了后来的九评苏共大辩论。
即便如此,五十年代由苏联援建的各项工业设施及苏联模式的计划经济仍一直延续到改革开放年代。中国前三十年的经济发展从未摆脱苏联的影响,此一甩不掉的尾巴一直拖累着改革进程,比如东北那些问题最多的大型国营企业,有很多便是五十年代苏联援建的工程。然而,汪文中却说:“中国国家的政治性格是主权性的和高度独立自主的,在这一政治性格主导下形成的国民经济体系和工业体系也是高度独立自主的。没有这一自主性前提,很难想象中国的改革开放道路,也很难设想中国在1989年后的命运。”这类睁眼说瞎话的论断在汪文中随处可见,难道土高炉炼钢,农业学大寨,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雷锋精神,批判唯生产力论,所有那些毫无科学发展观可言的瞎折腾今日还值得称道,还可作为今后经济增长的前提来肯定吗!
再退一步来看,没有对苏联的依附,今日中国的军事工业和军备水平又会是何等见不得人的状况!中国当年出兵朝鲜,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为赢得苏联的帮助,迅速建立自己的空军和机械化部队,“雄赳赳气昂昂”的志愿军无形中在充当着用来换取苏联先进武器的雇佣兵而已。共和国建国已过六十个年头,为发展尖端武器,中方至今还不得不费尽心思,大把花钱,一面委曲求全,与俄方讨价还价,一面巧施伎俩,盗用人家的先进技术。可以在很大的程度上说,正是通过对俄制先进武器的模仿和改进,中国才艰难地发展出自己的军事工业。俄国对中国纵有千错万罪,就援建中国的工业,向中国输入武器而言,中俄的交往中,中方的获益还是不少的。这不叫依附又叫什么!汪晖所谓的“独立的主权性格”,仅一句冠冕堂皇的遁词,它所掩盖的乃是三十年关在门背后称霸王这一耽误了中国现代化进程的孤立和落后。直到苏联的军事威胁已让中共感到恐惧,毛泽东才转向与尼克松握手,开始借用“西风压倒东风”的势力,转而靠拢另一个霸权。而汪晖却断言“独立自主地探索社会主义发展的道路”是“改革的前提”。难道他已经忘记:正是在邓小平访问美国,确定向西方学习之后,中国才正式打开了国门。
综上所述,中共当局的改革开放政策是被迫开放在先,改革随之跟进。因为毛泽东的革命歪路线结怨天下,搞垮了经济,在山穷水尽的情况下,中共难以继续抗拒世界潮流,为了党国的幸存,只好放弃原有的教条,不再争论姓社姓资的问题,从此摸着石头过河,冒险投入了全球化市场的角逐。只是随着经济飞速发展,国力显著提高,中国才在世界政经舞台上逐渐赢得参与和发言之权。

主权与实力的反差

汪晖惯于拿预制的命题投放他滔滔不绝的论述,我没有他那么多高深的理论贮备,在此只坚持摆事实讲道理的论辩方式。其实,国与国之间的主权问题,说破了就是一个实力较量的问题。占领者、打击者无需宣示领土主权,他们常常用士兵的皮靴去践履主权。苏军用坦克在柏林践履了主权,美军用轰炸和登陆在日本践履了主权,中国却因国家内部的分裂抽不出手派兵去占领被要求占领的琉球,没有实力把反击进行到底。由于未实现对入侵者的彻底征服,一种别扭的国家主权情结已成为中国人反复发作的情绪炎症。几年前,悬置已久的中俄边界划线争端终于勘定签约,国人自认为属于中国的大片领土在俄方长期的事实占领后从此永归俄国。网上有很多“愤青爱国”言论对执政当局横加指责,甚至给他们戴上“卖国”的帽子。其实,不管是今日的江泽民还是昔日的段祺瑞,就其个人及其政府而言,都与普通的中国人一样看重自己国家的领土完整,签署了被认为“丧权”的条约,归根结底还是受到国家实力的限制。在强力较量的世界上,你的实力不行,就只有接受该由你承受的冰冷现实。中国今日的军事力量假若远远强于俄国,中俄领土纷争的结果就会是另一本戏了。倘若把中共比为原野上一头猛兽,这猛兽在发动攻击上则是颇为狡黠而略知分寸的,在通常的情况下,它并不轻易拿自己的性命去冒爱国主义的风险。比如说,中国若比美国的军事实力更强大,美国“误炸”了中国驻南使馆,中国理应也去“误炸”美国驻南使馆;美国的侦察机闯入中国的南海领空,中国必将其立马击落。美国驻苏丹使馆遭到恐怖袭击,美国不就随即发射巡航导弹,对阿富汗基地组织狂轰乱炸了吗!不久之前,一艘悬挂中国国旗的商船在俄国海域违规,不就在海参威近海让俄国军舰白白击沉了吗!美国和俄国都不喊“主权”,它们只用轰炸和炮击宣示其不可侵凌的意志。然而,在处理驻南使馆被炸事件上,执政当局对美国却采取了阿Q式的做法,仅纵容一群愤青给美国驻京使馆投掷了不少砖块。愤青的发作有不少作态愤怒的成分,仿佛受到隐形樊篱(invisible fence)的约束,他们的狂吠从未越过既定的界限。比起那些扔石头砸以色列士兵的巴勒斯坦男孩,他们的胆量和凶悍显然就差劲多了。而对付美国侦察机,则是以共军飞行员自杀式的擦边球撞了一下。因受实力的限制,中国政府的强硬往往流于外强中干。这种沉郁顿挫的动作总是弄得国人的反美情绪周期性高涨,只可惜高涨的情绪涨到最终,也只能达到“把栏杆拍遍”的地步。更不要说政府在保钓问题上始终干打雷不下雨,至今仍开不出航空母舰去事实上控制属于中国的南海诸岛。日本人并不空喊“主权”,海上自卫队自有舰艇把你的保钓船驱走或撞翻。但对于越南、菲律宾诸国占岛屿侵领海的动作,中国除高喊主权外,至今还无力作到日本那样寸步不让的地步。

作为压制的主权

以上的主权讨论,仅限于领土完整的问题。此外,主权还有它对内而言的含义,那就是一个国家的政府有权独立自主地处理国内事务,不容许外国妄加干涉。在毛泽东无产阶级专政的年代,党天下营造了一个关起门打狗的环境,从屠杀地主到发配右派,直到文化大革命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种种迫害都在主权的屏障下封闭于铁幕之内。无产阶级专政绝对地拥有斗批改和关押杀的大权,没有任何国家得以干涉和制止,也没有任何观念和理论强大到足以对抗各种运动所制造的迫害。尽管如此,汪晖仍抽象地肯定说:“这一主权根源是政治性的……我们很难从规范性的主权概念出发来理解(它)独立自主的含义。”阶级斗争当然早就不讲了,但正是汪晖标举的这个“独立的主权性格”至今仍悍然挺立,中国政府才有理由,很多跟着政府起哄的国人也才有自豪,拒不接受以西方民主国家的价值为核心的国际共识。在一篇自称要实事求是地总结中国崛起经验的文章中,汪晖只谈国家主权的伸张,不谈国家强权对内的压迫,他所起的作用就只能被认为是支持执政当局“主权高于人权”的强硬立场了。赶走谷歌,严密堵截网络也好;暴力拆迁,逼死人命也好;逮捕政治异议人士,镇压民众维权抗议也好,全都属于中国的内政,绝不许外国政府说三道四。我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说,汪文中对所谓“独立的主权性格”的一再肯定,是在支持中共对内的施暴特权,更在张扬其对外的国际豁免。
然而,随着政府日益对外开放,中国在走向世界,世界也在进入中国,中外的交流不可能只是赚钱的事务,在生意的往来中,还存在着接受普世价值的问题。中国政府至今在这个问题上仍持保留态度和抗拒的反应,所持的说辞就是汪文中夸奖的“独立的主权性格”。能说会道的汪晖显然深知执政当局最倚重严控内部的一贯做法,不许外人插嘴的主权乃是党权的支柱,是粘合前三十年和后三十年断裂的万能胶,是保障当权派及其利益集团不受西方和平演变影响的加固建筑,是他们延续红色统治的命脉。因此对当局来说,在国内坚持维稳的政策就远比维护领土完整的对外事务重要多了。国家领土并不等于共产党的江山,领土可大可小,但坐稳江山的“和谐社会”绝不能动摇。所以,你那些民间保钓或向日方索赔之类的活动,自然就常在打压之列了。

没有实质的理论辩论

既然按照汪晖的论述,“不受制于外来的指点”是政府的基本立场,那政府又该如何纠正政策上的错误,有效地解决改革中出现的一系列问题呢?汪晖提出了一个叫作“理论辩论”的“纠错机制”。他说:“现在常讲民主是一个纠错机制,其实理论辩论与路线辩论也是一个纠错机制,是政党的纠错机制。”现在可以看得很明显了,就像谈主权时对前三十年错误路线的“个别细节”避而不谈,现在谈纠错,同样对民主的纠错机制不置可否,一笔带过,而把值得提倡的做法偏向党内的自我纠正。一个执政党如果能在内部通过辩论有效地纠错,且会纠得越来越正确越光荣,世界各国也就没必要搞两党或多党争论不休的民主制了。有关“六四”平反的要求从未停息,党内也有呼吁,赵紫阳生前从未放弃争辩,现在纠错了吗?有关彻底批判毛泽东的建议,党内一直有人提出,李锐和辛子陵两位老党员都出了好多书,党中央接受了吗?在一个没有多党代表传达不同利益选民声音的体制内,在一个没有通过议会辩论和最终的投票表决来做出各项决定的专制国家中,高谈不痛不痒的“理论辩论”,几近扯淡。新左与自由主义多年前的口水仗旷日持久,最终到底起到什么纠错机制的作用,参战者自己心里最清楚。尽管如此,汪文仍一再以领导讲话的语调重复加强调,最后总结说:“尤其是公开的辩论,在政党和国家的自我调整、自我改革中发挥了重要作用。”而且,“随着中国政治结构的变化,中国知识界的辩论部分地替代了以往党内路线辩论的功能。”应该说,肯定党内的理论辩论,只是行文中的过门和套话,汪晖真正要突出的,是他们“自由左派”的主张及其强烈的献策意图。明眼人不难看出,他在向党内反对新自由主义经济政策的保守势力暗送秋波,以期回应。王绍光和崔之元的文章据说都作为奏折发挥过纠错机制,以致影响到人大出台的某些政策。海归的甘阳先是寓居香港,在完成其“向左转”的辉煌过渡后,便开通捷径,直奔中山大学,补了双料院长之缺,一直在全国巡回演讲他的“通三统”高论。汪晖那部被称为“史诗般”的巨著出版后反响尚佳,他在该书中翻检历史陈迹以搜求启蒙,已为中国的后帝国时代疏通了发展“跨体系社会”的脉络。就凭他所发掘的那一大笔“帝国遗产”,现在当然有资本做经世致用的事业,有资格为中国的崛起出谋划策了。写文章总结“中国崛起的经验”,就是旨在为社会主义新政的复兴提供思想库的服务。
但我还是担心汪晖的良苦用心不合时宜。因为我不相信毛主席在〈为人民服务〉一文中所说的空话,不管你说得对还是不对,不管你说的话对人民有多大的好处,你只要批评了毛及其同党,你肯定就会挨整。特别是在今日的中国,很多很多对人民有好处的话,说出来都是不利于党及其所代表的利益集团的,换言之,也就是不利于安定团结,有被“和谐”掉的危险。所以,即使是“理论辩论”这样低调的汪式措词,也未必能发挥“纠错”的功能。近来听外面传说,温家寳的职位下一届将由王岐山接掌。假如此小道消息果然成真,新左们所押的新政理论宝肯定泡汤。其实,后毛邓时代的抗争早已突破汪晖那种拘谨的理论辩论,而更多地表现为街头行动和文字揭露:是每日每时都在发生的维权抗议迫使政府在个别情况下稍有收敛,做出点让步;是新闻媒体频频的不屈从中宣部,揭露出今日社会大量的弊病;是互联网上删不胜删的论坛排除了网警的干扰,把真相公布给越来越多的网民。汪晖行文中连“维权”俩字都不敢提,而含混地称之为“社会自我保护运动”。就拿这篇一篇文章来说,措词用语都自我审查到近乎洁癖的程度,还能指望他以实际行动保护谁的权利!我仅在在“天涯网”上浏览了一下读者贴上的评论,便发现有很多网友对汪文不满,愤然提出了尖锐的批评。现略引数条如下:

汪晖是从政府立场出发思考中国问题的,用躲躲闪闪,冒似学术的晦涩语言说出了政府不便说出的话,这就是汪晖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
能说出这话,足见这厮缺乏良知良能。房价高涨、失业率居高不下、大学生跳楼自杀不绝、贫富差距急剧拉大、既得利益集团肆无忌惮、下层人民绝无出路,开个世博会连打火机、菜刀都禁,老夫不明白,这怎么就体现了政府的能力优势呢?
汪之荒谬观点根源为:以反经验主义之完美主义先入为主,以证明存在所谓中国模式。此既违背常识,强词夺理,炫人眼目,且有讨巧意味!
汪晖找到了一个中国人的视角,但可惜的是,这个中国人是一个空心人,他没有心肝,在欧洲主义和亚洲主义的双重力量的碰撞之下的现代中国人究竟要做什么,应该做什么这些与中国生死攸关的问题上,汪晖采取了回避的态度,或者说他隐藏了自己的立场。

网友们进一步点明,汪文中大谈中国“独立的主权性格”,却并未点清“主权”这个概念的来龙去脉,只强调党国主权,始终未触及主权在民的观念。网友们既然提出了主权来源的问题,那就让我们将汪文暂置一边,对主权的概念作一些理论探讨。

自然权利观批判

很久以前,我翻阅过霍布斯《利维坦》的中译本,但没能读进去该书。他把世界描述为人与人敌对的战争状态,每个人都处于凶杀的威胁之下,他的躲避恐惧论让人感到莫名的恐惧,我尤其不喜欢他那种半机械半怪兽的国家设计。霍布斯理论的出发点是人人都有“主观要求”(subjective claim),这要求就像你下了飞机直接到行李提取处拿你的箱子一样自然而然,无可置疑。这就是人人皆有的“自然权利”(natural right)。它不依赖任何法律、秩序或义务,它就是法律、秩序和义务的来源。霍布斯如此描绘,意在呈示国家形成的初始状态,他只是要向读者强调,如果每个人都按他的主观要求办事,这个世界就会失去秩序而发生争夺,一个人连个人生命这一最低要求都难保住。为安全计,人们不得不放弃个人的自然权利,把它转让给应允保护其安全的君主及其国家,在“现存国家”(existing State)的保护下过自己的安宁日子,从而满足获取福祉的最高要求。这个能够维持治安的国家即“合法国家”(right State),一个有权立法司法的国家。由此推理,他建立起一个与古代的“自然法”(natural law)观念相反的次序,即先有权,后有法,而且法从属于权。霍布斯所说的国家是君主制国家,君主与国家同一,君主具有至高无上的权力(sovereign power)。君主从意志而非从理性出发施行其权力,在霍布斯政治哲学的脉络中,这个“权”就是汪文反复强调的“主权”(sovereignty)。主权论所显示的事实是,最高掌权者按他或他们的意志行事,而非理性行事。质言之,他或他们的意志就是法,客观的法反而无法约束他或他们的意志。在这种情况下,“大权在握者并非有能力商讨计划的‘头脑’,而是向全国发号司令的‘灵魂’。”2汪晖与霍布斯可谓不谋而合,他所声言的“主权性格”不多不少,即这一权力意志意义上的性格。话说到这里,我才明白当初我为什么不喜欢读《利维坦》一书了。我是个凭性情感知问题,靠直觉辨识是非的人,尽管那时候我还不懂法权理论以及两者之间的关系。
我们不难由这个“主权”联想到毛泽东“我是和尚打伞,无法无天”那句等于说“朕即国家”的狂言。贫下中农要有自己的耕地,不也属于霍布斯的“主观要求”吗?中国人民受帝国主义反动派欺压,不就是处于霍布斯所谓遭受“凶杀”(violent death)的悲惨现实吗?在共产党领导下终于建立新中国,不就是寓“现存国家”于“合法国家”之中吗?共产党解放了中国人民,并领导人民建设社会主义,不就是实现了人民的最高要求,从而代表人民,并拥有人民所转让出的“自然权利”了吗?无产阶级专政从此就这样打造起来,在“中国人民站起来”的光辉图景背后,自开始即投射下“利维坦”险恶的阴影。
近年来施特劳斯(Leo Strauss)的著作大量翻译成中文,在国内一时成为显学,仍然是开风气的甘阳大力评介的结果。甘阳在芝加哥大学深造多年,早已在施特劳斯的大本营学有心得,他那篇阐述老施学说的长文脉络清晰,征引丰富,对我们绝大多数初次接触施特劳斯的读者,可谓引人入胜的导读。甘阳在左与右上的兼收并蓄,既反映出他在价值上的精神分裂,又表明了他取巧的拿来主义手段。他在〈政治哲人施特劳斯〉一文中如是说,“在社会政治问题上,我常常更同情美国所谓自由派的取向,但在思想文化上我则比较同情保守派的学术取向。在具体阅读上,我以为要理解当代世界不能不多读自由派和左翼学者的著作,但在理解西方古典和思想传统上则我又往往更重视保守派学者的著作。”事实上甘阳看重老施,更偏重引入其批判现代性的言论,而对其学说中阐发古典德性和贵族政治伦理精神的一面,则未必有多么深入的领会。比如在辨析“自然权利”的那段论述中,就看不出他是否留意过施特劳斯对霍布斯政治哲学的评析。由于霍布斯认为国家的目的就是“维稳”,由于他预设了存在着“动乱”威胁这个建国需求的假设,所以他直接便由现存国家推导出合法国家的结论。施特劳斯就此指出,霍布斯并不关注“什么是德(virtue)”或“国家的目的是什么”这一类问题。他的政治哲学的出发点与古代背道而驰:古代是从“法”出发,而霍布斯则从“权利”出发。因此,施特劳斯批评“霍布斯否定了‘法’(可以说也同样否定了‘德’)的优先地位,建立了反古典唯心论的传统。”此处所强调的“法”,即以上已提到的“自然法”。
关于欧洲古代的自然法观念,我们可以从黑格尔《法哲学》中有关“伦理秩序”(ethical order)或“伦理生活”(ethical life)的论述切入。黑格尔是从自由意志的外化来谈权利与法的。就个人而言,伦理作为客观精神,是自由的实现,伦理的规定性就是个人的实体性和普遍本质。无论是德性还是冲动,当其未发之中,也就是处于主观状态时,都是不确定和不实在的。一个人必须从诚信出发,进入伦理秩序,履行个人的责任,才得以完成正确的行动。这就是说:“在普遍意志和个别意志同一的情况下,权利和责任是互相并存的。一个人进入了伦理秩序,他有什么权利就有什么责任,有什么责任就有什么权利。”假若把施特劳斯对霍布斯的评议置诸黑格尔的语境来理解,那么他所崇尚的古代自然法就是指一个人从缔结婚姻到建立家庭,一直到参与市民社会和国家制宪的整个过程所进入的伦理秩序,所度过的伦理生活。3
之所以在此特别引述黑格尔有关伦理秩序的论述以体现自然法的观念,是因为他那些主客体统一过程的论述读起来虽让人颇感抽象,但在精神上倒与古代中国的伦理本体论有所相通,只需转换为中国人习惯的表述方式,便展现出平易简明的道理。比如通常都比较熟悉的《易•序卦传》曰:“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礼义有所错。”这个有先后次序,有亲疏远近的等级序列,就是中国古代的伦理秩序,也就是自然法的本源。打个浅显的比方,孩子学说话,一开口先叫“妈妈爸爸”,这一天籁之叫即确认了一个人“是谁”和接下来要“做什么”的问题。只是通过往后的熏习教养,孩子才渐渐懂得“要有什么”和“该有什么”的权利。所以在点明霍布斯颠倒法权关系的问题之后,施特劳斯特别强调说,“在古希腊人看来,所谓‘正义’,就是履行该履行的责任和因履行责任而得到应获奖赏的权利。”但从霍布斯自然权利观的出发点看问题,情况就完全不同,有可能引发灾难性的后果。

照抄官话的理论创新

现在我们已论证出霍布斯主权论的弊病,顺便可由此出发,回过头审视中共武装夺权的斗争路线。读过毛泽东〈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的人都不会忘记,毛当年如何发动农民暴力分田的革命行动。自三农问题在媒体上展开广泛讨论以来,土改运动中的暴行及其对传统民间社会的破坏也逐渐披露,广为国人所知。然而对毛所主导的错误路线,汪晖完全置若罔闻,他写这篇长文,竟不惜篇幅,辟出专题,大赞起“农民的能动性”。他把前三十年中共当局在农村所搞的一系列灾难性运动浓缩结晶,经过卫生的修辞处理,统统归结为农民的“主动精神和创造力”,更说什么“伴随着土地革命和土地改革,整个乡村秩序被根本性地重组了。这一持久而激烈的乡村变革产生出三个重要的结果:第一,农民阶级获得强烈的政治意识;即便是东欧国家,甚至苏联,也罕见如此长久的武装斗争和土地革命。没有这一背景,也就不可能有以土地关系的变更为中心的、持久的农民动员。”“中国革命和建设中形成的新的土地关系为改革提供了前提。很难设想,在没有经过如此深刻的社会转变的条件下,传统的农民及其村社组织能够表现出如此强烈的能动精神。”
汪文中此类空泛的论述连篇累牍,笔者之所以不避繁冗,毅然操笔写这篇评议性文字,即因汪晖的冷漠措词和僵硬的官话刺痛了我的是非良知,不戳破他那些诐词和遁词,实难消我心头的阅读闷气。可以说,撰写此文,论述的主线虽是批驳汪晖的言说,最终的目的则是要解除心中疑惑,以提高我自己的认识。
熟悉官报社论和领导讲话的读者,不难在以上所引的汪文中看出从过时文件上照搬下来的官话。当然,谁也不会在意这一类“抄袭”或指责其为抄袭。因为在六十年来的中国,从上到下,通过传达文件的方式,官员们一直在一级一级地照抄;从小学写作文到大学写论文,几代人都在统一教程的指导下循序渐进地照抄。抄袭早已是党风横被下的当代文风,甚至成为普通人在正式场合发言表态的通用模式。只是到了高手如汪晖者的笔下,照抄的水平进一步提高,已达到以理论创新的方式重复官话的高度,而且通过国际汉学会议上的论文宣读,更获得将党的政策性话语作后现代理论包装的陌生化效果,唬得半懂不懂的白人汉学家围坐在圆桌旁一愣一愣。从今日中国政府的政治正确角度来看,汪文的行文方式甚至可称为新的形势下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的模范之举。汪晖即使在惯性思维主导下无意中抄袭了什么,应该说,也不失为创造性的抄袭。

颠覆和倒错的能动性

让我们继续回顾历史,进一步讨论所谓农民主体的能动性问题。在中共被苏共抛弃而尚未与美国挂钩的年代,毛泽东开辟了他的第三世界革命路线。这一路线可与毛泽东在国共分裂后所发动的暴力分田路线作一对比。
因与党内莫斯科派在城市发动工运的方针发生分歧,毛把自己在党内斗争的失意,以及在文化素养和理论水平上均比不上陈独秀诸人的满肚子怨气转向投入具体的造反行动。他走向穷乡僻壤,煽动那里大量存在的流氓无产阶级,靠他们的“痞子运动”——马克思早已在《共产党宣言》中点明,“流氓无产阶级是旧社会最下层中消极的腐化的部分,他们在一些地方也被无产阶级革命卷入到运动里来”——作引信,引爆了农村包围城市的革命。毛泽东造反有理的颠覆性和倒错性是从划分敌我入手的。敌我的划分涵盖了是非、善恶、美丑等整个价值系列的划分标准,只要划归革命阵线,老贫农粘上牛粪的脚也比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手干净,而一旦被打入阶级敌人一边,土豪劣绅太太的卧床便谁都可径直上去打滚。这类将低下的东西变态拔高,将现存的伦理秩序彻底颠覆的煽动,在〈湖南农民运动考查报告〉和〈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两文中都写得清清楚楚,至今已受到越来越多的质疑和批判。然而对毛泽东这种连今日党内理论家都失去兴趣的敌我划分,汪晖还要大加理论发挥,将其置入“结构—功能”分析,把划归革命阵线的群体界定为“能动的主体”,说毛的敌友划分“是一种在阶级分析构架下的动态的政治分析——政治分析的特点是重视主体的能动性……对于能动的主体而言,国际主义与其说产生于对民族认同的拒绝或遗忘,毋宁说产生于一种将自身民族的解放与其它民族的解放关联起来的政治意识或政治自觉。……这一视野的最为有力之处,就在于它能超越国家主义和民族—国家之间的国际框架,从不同的社会中分解出不同的政治力量……”此外,“这一视野的最为有力之处,就在于它能够超越国家主义和民族—国家之间的国际关系框架,从不同的社会中分解出不同的政治力量;在这个视野之下,对立或联合的问题不是建立在国家关系或民族关系的框架内,而是建立在对于各自社会的内部力量极其可能的动态关系之中。”4
汪晖著作中此类读得人一头雾水的论述还有很多,我现在必须暂停征引,以免读者连我这篇评议汪文的文字也失去阅读的耐心。毛泽东成功地动员了落后的农村力量,使正在现代化起步阶段的城市文明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这就是“农村包围城市”所取得的胜利。但对城市的占领不能只是持续的军事占领,从毛泽东离开京郊,搬入城内时所说的——“进京赶考”——那句话可以看出,他并不是不知道共产党在当时对现代化的经济文化建设还缺乏了解,毫无经验。但毛泽东从他自己那种价值序列的低层次出发,一味敌视传统伦理秩序和西方资产阶级先进文化的怨愤情绪是根深蒂固的,再加上靠人民战争获取的军事胜利一时冲昏了头脑,国家已进入和平建设时期,他依旧采取战时动员的土方式搞社会主义经济。汪晖一再强调的“主体的能动性”,就是军事动员式的蛮干,是不怕牺牲,在主观意志指挥下的猛冲硬攻,是用源源不断的数量——人的数量和物的数量——违反科学,糟踏质量的食肉蚁猎食行动。感性和灵性趋于壅蔽的汪晖只满足于从文本到文本的征引组合,只热心拿夹生的洋概念乱贴标签,他最终将毛泽东反现代化的土办法拉出历史脉络,文本化为成风干的概念标本。这概念标本一经消毒处理,历史的血腥和罪恶便过滤干净,仅在纸面上留下了一个让人失去思考能力的干瘪结论。

观念二道贩及其文化新产品

毛所激发的这一“能动性” 实际上一直都在产生趋向负面的动力,它汇聚人群中的劣质成分,而且不断败坏和同化既有的优质成分,以致形成一个总体的劣化运动,劣化了国家、民族、社会、日常生活和国民。奢谈“制度创新”的新左们真正感兴趣的是通过所谈的“制度创新”来推广他们自己的理论创新。对那些被毛泽东路线劣化的事物,他们最喜欢称道,常选以为个案分析,显示他们化腐朽为神奇的学术功力。甘阳甚至称赞毛泽东在经济建设上的破坏是“创造性的破坏”,表彰其“反现代化的现代化”之功。甘阳拥有丰富的英文资料贮备,他的惊人之谈往往都有其洋理论的来头。比如谈到毛泽东“创造性的破坏过程”,他就拉出Susan Shirk和Franz Schurmann等很少有人称引的美国学者唬人,拿他们那些在美国学界未必入流的一孔之见为毛的倒行逆施作荒谬的辩护,津津乐道恶因生出来的善果。经过甘阳这一夸张,“能动性”便在他事后推定的论述中产生了历史的杠杆作用。改革开放的成功于是被说成毛泽东歪打正着的意外遗泽,历史的鉴别不再有绝对的善恶是非标准,一切都可从眼下值得肯定的后果出发,去逆向推导出歪理,对曾经发生的愚行或罪过追赠一个“再发现”的褒奖。我无暇在此驳斥新左们的理论创新,关于中国与苏联或东欧国家在市场转型上的区别及其得失利弊,有兴趣深究的读者,一阅金雁和秦晖有关东欧改革的专题研究,就知道“后”理论学者们的见解是一种多么缺乏经济学常识和实地考察资料的无稽之谈了。5
走笔至此,我想起CNN发布的一则最新消息。说是中国一些企业讲究面子,花钱聘白人假扮老板或合伙人,以白面孔赢得客户或商务合作者的信任,为中国公司塑造一种国际形象。天下的奇事现在都汇聚到中国去发生了,仅就那些充当假雇员的白人有脸皮伙同中国公司欺骗客户的行径来看,他们绝非白人中行为端正之辈,其中有不少人很可能就是通常在美国所说的“白渣”(white trash)。照此推理,新左们借用来塑造国际学术形象的洋理论中,自然也难免混有理论“白渣”的东西。就靠那些掺和了理论“白渣”的东西,他们不只在国内占据讲坛,散布影响,近来还远征美国,在AAS会议上发言惊人,以巧言饰辩之论博得美籍华人大腕学者的捧场。这一学术新景观折射出西方的东方学生产正在向外包加工(outsourcing)的方向扩展,文化产品的产销渠道也在向制造业的转向看齐。由中国学者提供本土信息的文化新产品目前已打入美国,与沃尔玛超市上中国造的内裤鞋袜并驾齐驱,正在赢得美国学界不求甚解的认同。早在多年前,美国左派理论的老领班詹姆逊就对此类可提供第三世界国家本土信息的次文本发出过东方学兴趣的召唤。
这是一个有趣的文化现象,现代性和资本主义市场的批判者及其文本现在也苟合为现代性的景观之一,同时更化入市场,具有了文化新产品的价值,在作为知识展销会和人才交流市场的国际国内学术研讨会上各呈异彩,出尽了“小世界”范围内的风头。真可谓“人们一思索,上帝就发笑”了。如果不是市场的发展积累了大量的盈余资金,如果没有那么多成功的企业家和财团捐基金供大学和研究机构聘用相当数量的人文社会科学学者,哈耶克称之为职业“观念二道贩”的知识分子恐怕就很难谋取职业,无从宣泄其思辨冲动了。一百五十年前资本主义市场远不如今日发达的时候,像马克思那样的原创性思想家就因无学院或研究所收养而穷困潦倒,不得不依靠身为资本家的朋友恩格斯接济,尽管他在从事解剖资本的工作。这就是市场的吊诡之所在,它以物质的力量为思想的自由发展提供了条件,同时也为那些通过传播知识和阐释观念来获取影响力和个人利益的人带来了机会,市场批判者及其言说如今也作为市场的一个内涵而被捧上市场卖了钱。就在此一派泥沙俱下的涌流中,既有稀少的真知灼见被提出来照亮我们的思路,也有不少心怀不平者和思想激进者,由于缺乏从事专业工作的能力,没有深入社会实际的兴趣,便扛起社会至上主义的大旗,为展示一己的学术成果而高深其词,散布出了大量空洞的道理。甘阳在谈论施特劳斯的文章中十分赞赏老施的“知性真诚”(intellectual probity),但新左们的治学最缺乏的也许就是这个“诚”。古人云:不诚无物。新左们不诚,却非要例外地有物不可。像汪晖那样热衷在观念迷宫内兜圈子的学者,实在无知性真诚可言,充其量也只是卖力地“知性迫近”(intellectual approach)罢了。余世存在多年前早就指出他陷入文字障的歧途,说他是“一个沉浸于抒情而不能切实地思考吾人民胞物与的文人,一个空洞地思辨政治自由而无视他所指责的自由主义知识分子同行们真实的焦虑和无奈处境的学者,一个抽象地看待人民大众而不能躬身履践的思想者,一个无视在现代性的边缘徘徊的吾人困境而炫示深思也作态于国际学术的学界巨子。”6余评确为的评。

劣化与优化的殊途

毛泽东的第三世界论及其对外政策是他的劣化路线从国内向世界范围的扩张。在中共与苏共和东欧诸共产党组织相比差距较大的情况下,中共的逆反之举只能是转向东欧共产党国家中经济文化比较落后的国家,拉拢各方面都很差的阿尔巴尼亚为伴。我在一篇文章中曾把中共的整体建构比喻为一座向地下修建的塔,这座塔的高度始终向负面延伸,毛泽东时期的对外路线即此负面延伸的一个分支。它大约可分为两个方面:其一是模拟当年苏共开展国际共运的方式,大搞革命输出,在亚非拉前殖民地国家推行红色渗透,支持和策划那里的武装颠覆活动。从印度尼西亚到柬埔寨,中共所参与的红色恐怖活动不只给那些国家的人民造成灾难,也累及华侨,直接造成数十万华侨被残酷屠杀,更多的华人家庭流离失所,落到国际难民的境地。7其二是慷国家人民之慨,对亚非拉某些穷国家作无偿的经济援助,企图通过凯子外交型的友好关系建立意识形态上的新型朝贡体系。据已经披露的资料所载,甚至在大饥荒饿死人的年代,中共仍大量外运粮食,去救济那些频频发生军事政变的劣质国家。六十年来的对外援助,不知做了多少有损国家利益的愚行。若要说此类援外物资赢得了什么实效,大概只能是在联合国换取诸多小国的支持票,处处排斥中华民国的国际参与了。
上述两种低下的对外政策均落了竹篮打水一场空的结果,中共与越共早已反目为仇,而朝鲜则成为难以甩掉的定时炸弹。共产党现在连自己都不当革命党了,汪晖还在他的文章中唱“国家要独立,民族要解放,人民要革命”的高调。行文至此,我方才悟出,汪晖为什么在他的著作中那样不惜篇幅,大谈清朝的朝贡体系和所遗留的帝国遗产。原来汪晖在为崛起的中国绘制21世纪的朝贡蓝图,怪不得汪文中反复强调,随着中国国力的提高,中国有能力“改变传统的三个世界的格局”,而且还照抄官方的外交辞令,说中国“真诚关心和尊重第三世界国家的生存、发展和社会权利,在全球范围内探索一条平等、民主和共同发展的道路。”但实际的情况并非如汪晖所说的那么冠冕堂皇,即使中国确实按照所宣扬的和平崛起路线行事,世界局势的现状及发展也未必允许中国走那一理想的坦途。在能源需求的压迫下,中国已加入西方在亚非拉搜刮资源的竞争,媒体上更有文章开始质疑中国政府在非洲的新殖民主义行径。面对当前的挑战,汪晖以提问的语气强调了中国应走的另一条道路:“中国能否在经济全球化的过程中,不但找到一条另类的发展道路,而且也不重复西方在其它地区做过的方式?”我能理解他温和的愿望,但眼前的现实却不容人那样乐观。作为一个公共知识分子在媒体上发言,与其跟着政府的外交辞令说此类好听话,不如现实而冷峻地估计充满危机的未来。能源短缺,市场竞争,周边国家与中国的领土争议随时都可能激化,所有这一切冲突因素正在一步步把中国导向提高军事实力,为经济发展护航,向更广阔的范围争夺霸权的道路。这条路怎样走和会走到什么地步,且让我们拭目以待。可以预想的是,大概也只有在这条路走得通畅,走到了张扬实力,振奋民心之日,国人百年来别扭的国家主权情结才会怡然消解。
当了几十年的世界工厂,近来,中国的投资公司也开始向其它更贫穷的国家寻求建立世界工厂了。这种新动向正好是对毛泽东负面低下运动的反动,也是资本和市场运行的动力趋势。似非而是的是,这一看起来逐步向下榨取利润的趋势反而呈现出提升低水平的效果。在发达资本主义国家,工人阶级经过几百年的斗争,再结合着民权运动、妇女解放运动等民主改革,大量的蓝领阶层才争得可观的福利和权利,随后出现了向中产阶级挪移的趋势。马克思预言的无产阶级革命并没在资本主义世界全面爆发,后来的情况是,在各方面逐渐趋平的过程中,激烈的阶级斗争也渐趋缓解。工人通过工会,少数族裔通过民权运动,青年学生通过对抗文化,各个弱势群体均在西方社会民主的和法制的条件下争得各自的权利,同时不断地促进了法案的修改。权利与平等遂在此冲突与和解,争持与让步的拉锯中渐次赢得。要说“能动性”,这一斗争方式才是良性的能动。
随着无产阶级的有产化,全世界的无产阶级并没有联合在一起,由于冷战终结后原有的贸易壁垒逐步消除,如今反倒出现了全世界的大财团大公司连手占领市场的景象。在发达国家,蓝领待遇的提升增加了生产成本,它迫使欧美的制造业向南韩和台湾等东亚国家外包。接着四小龙腾飞,港台日韩的投资者转而在中国东南沿海开发区建立劳动密集型工厂,首先繁荣了那里的经济。现在长三角和珠三角打工者的工资要求日益提高,很多工厂也在向高科技转型,投资人自然把工厂的开发转向相对贫困的西部,甚至到越南、非洲等更适合开办世界工厂的地方。物质生活水平,自由民主的程度,国民的素质,国家整个环境的宜居得分,就在这种一级吃一级的血汗拼搏中残酷地磨砺,在道路曲折的踫撞中缓缓提升。这一全球化的过程是存在着不公平的成分,具有富裕的北方剥削贫穷的南方的因素,更造成环境污染,引发族群冲突……但在克服种种负面后果的努力中,仍然可以看到发展所带来的效益和福利,这才是值得发挥和肯定的“能动性”,应予大力促进的优化动力。不管怎么说,它毕竟产生了有效的脱贫作用,在局部范围内推动了缓慢的,不同程度的提升。中国的工人阶级和贫下中农当初若没跟着共产党闹革命,而是在被称为“半殖民地半封建”的旧社会走中国式自发自为的资本主义道路,早八辈子都过上奔小康的生活了。今日种种不尽如人意的情况,多少都有些历史嘲弄中国人的成分:你走了毛泽东革命路线的歪路,自然要遭到报复,承受走歪路的后果。

请照一照马克思的镜子

马克思实际上是一个清醒的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撇开他共产主义学说的谬误不谈,仅就肯定当时欧洲资本主义先进的生产力和资产阶级文化的革命性而言,他对形形色色的社会主义所作的批评至今仍然有效。《共产党宣言》虽不是推背图,其中有些文字却早已为今日的毛左派和“自由左派”画了肖像,立足于一百五十年前似有点类似今日中国的德国,马克思生动的描述最能触发我们对今日中国现状的联想。不必我费口舌多说什么,只需把几段相关的文字抄在下面,读者自可从中得到批判汪晖言说的明鉴。
关于“封建的社会主义”,马克思如是说:

为了激起同情,贵族们不得不装模作样,似乎他们已经不关心自身的利益,只是为了被剥削的工人阶级的利益才去写对资产阶级的控诉书。他们用来泄愤的手段是:唱唱诅咒他们的新统治者的歌,并向他们叽叽咕咕地说一些或多或少凶险的预言。
这样就产生了封建的社会主义,半是挽歌,半是谤文,半是过去的回音,半是未来的恫吓;它有时也能用辛辣、俏皮而尖刻的评论刺中资产阶级的心,但是它由于完全不能理解现代史的进程而总是令人感到可笑。
为了拉拢人民,贵族们把无产阶级的乞食袋当作旗帜来挥舞。但是,每当人民跟着他们走的时候,都发现他们的臀部带有旧的封建纹章,于是就哈哈大笑,一哄而散。

如果你把上文中“贵族”俩字换成“毛左派”,对比一下今日的大唱红歌和“乌有之乡”等红网站上的东西,不难在他们的正义叫嚣和公平呐喊中瞥见类似的闹剧,以及他们在真正的主角已经死去的当今中国所扮演的丑角。再看马克思有关“小资产阶级的”和“德国的或‘真正的’社会主义”的描述:

这种社会主义按其实际内容来说,或者企图恢复旧的生产数据和交换手段,从而恢复旧的所有制和旧的社会,或者是企图重新把现代的生产数据和交换手段硬塞到已被它们突破的旧的所有制关系的框子里去。它在两种场合都是反动的,同时又是空想的。
德国著作家的唯一工作,就是把新的法国的思想同他们的旧的哲学信仰调和起来,或者毋宁说,就是从他们的哲学观点出发去掌握法国的思想。
于是,“真正的”社会主义就得到了一个好机会,把社会主义的要求同政治运动对立起来,用诅咒异端邪说的传统诅咒自由主义,诅咒代议制国家,诅咒资产阶级的竞争、资产阶级的新闻出版自由、资产阶级的法、资产阶级的自由和平等,并且向人民群众大肆宣扬,说什么在这个资产阶级运动中,人民群众非但一无所得,反而会失去一切。

接下来的这几句最值得玩味:

德国的社会主义恰好忘记了,法国的批判(德国的社会主义是这种批判的可怜的回声)是以现代的资产阶级社会以及相应的物质生活条件和相当的政治制度为前提的,而这一切前提当时在德国正是尚待争取的。8

同理,美国学者对市场、全球化以及现代性的批判,是以美国的民主制度为前提的,中国的情况比当年的德国还要落后,远没达到美国的发达程度,却盲目照搬人家先进国家的批判话语,用来针砭自己后进状况下的社会弊病。这样的做法不只有视野超前,立论奢侈之失,且有为落后事物辩护之嫌。“自由左派”在搬弄西方现代性批判论述上的时空错位,一如落后的德国社会主义者拾取先进的法国批判之牙慧。
在一次与查建英的谈话中,甘阳曾为自己对现代性所持的“诗意批判”甚感得意,不意让敏锐聪慧的查建英一语道破了他思考问题的毛病。查建英显然懂得马克思所批评的错位现象,甘阳的话刚落点,她便尖锐地向甘阳指出,说他是“通过书本直接进入发达资本主义的语境”的,说得甘阳自己也承认他对资本主义毫无感性的了解,仅属理性的进入而已。尽管甘阳承认他抄了捷径,参了死禅,但出于他诗意的轻薄,他还是要坚持其理性的进入,只图开他的学术洋荤,过他的批判干瘾。查建英提醒甘阳说,西方学者“反现代性的冲动与方式来自他们那个历史语境,和我们很不一样。他们的现代性也和我们的现代性很不一样,从发生、进入到衍变都不一样。这些过程、话语肯定会有交叉、相似之处,但我觉得在横移过来的时候需要特别小心,否则会造成似是而非的错位。”她接着转述了刘东对她所说的一句话:“为什么中国不早点把这个专制问题解决掉,那样我们大家就都可以好好的去当左派了。” 9
大孩子的刘东童言无忌,他的天真愿望既道出了中国左情知识分子对“诗意批判”的粗俗迷恋,也反映出八十年代还比较单纯的启蒙岁月,左情冲动者对现存专制的戒备心理。刘东多少意识到,在不同于发达资本主义国家的中国语境中,要高谈批判资本主义和现代性等理论问题,会受到现实的掣肘,有可能走形变味,变成为专制帮腔。如今专制所滋补的优惠早已磨损刘东当年的天真,不久前他来耶鲁演讲,竟大谈起马克思主义与儒家相接合之类的话题。
马克思与马克思主义完全是两回事,至少,大量的马克思主义者都没读懂《共产党宣言》中某些含意深远的重要篇章。在该宣言的序幕中出现的那个幽灵,与其说指的是共产主义鬼魂的出现,不如说勾绘了资本主义发展初期,云腾雾罩中龙蛇凶险的征兆。幽灵的威胁力来自资本主义在欧洲崛起过程中所造的声势,形成的氛围,及其所投射的阴影。那一时势大变动带出来的阴影才是后来的共产主义。资本主义当然是充满了病症的,确切地说,共产主义就是它冷热发作中产生的抗体及其症状,是伴随着它整个发展过程的一种副作用。它内在于资本主义,它的理念在资本主义社会间或能起到有益的调节作用,只有资本主义社会才消受得起它造成的冲击。但在落后的非资本主义社会打造共产主义制度,则无异拿他人的病来救自己的命,事实已证明那完全是自讨苦吃的灾难。经过一百五十年的扩散,迟到的资本主义幽灵才在改革开放的中国大陆放肆地游荡起来。讽刺的是,它早先的阴影——共产主义——在中国落户已久,被根本读不懂马克思,也没读过多少马克思著作的毛泽东及其共产党捞到手作了夺权的武器。10以下是《共产党宣言》中最著名的段落,现对其中的关键词稍作替换(置入括号),读者自可从中看到此幽灵对现存制度——也就是霍布斯所说的“现存国家”——造成了多么强烈的冲击和破坏:

资产阶级在它取得了统治的地方把一切封建的(毛泽东时代的)、宗法的(公有制的)和田园诗般的(阶级友爱的)关系都破坏了。它无情地斩断了把人们束缚于天然尊长的(无产阶级专政的)形形色色的封建羁绊(政治教条),它使人和人之间除了赤裸裸的利害关系,除了冷酷无情的 “现金交易”,就再也没有任何别的联系了。它把宗教虔诚(马列主义信仰)、骑士热忱(革命斗志)、小市民伤感(崇高理想)这些情感的神圣发作,淹没在利己主义打算的冰水之中。它把人的尊严(共产党员的坚定立场)变成了交换价值,用一种没有良心的贸易自由代替了无数特许的(工人阶级的)和自力挣得的(贫下中农的)自由。总而言之,它用公开的、无耻的、直接的、露骨的剥削代替了由宗教幻想和政治幻想(共产主义远景和社会主义优越性)掩盖着的剥削(特权、压迫和欺骗)。11

从上引文句中替换的关键词可以看出,毛泽东担心的和平演变正在四面包抄而来,真正反党的和反得成党的不是别人,正是共产党人自己。资本主义幽灵已笼罩今日中国的大地,只是党权及其所维护的利益集团还在死守地盘,苦于拿不出与时俱进的万全之策。像一条想变成人却死活变不过来的人鱼,当权派至今还拖着前三十年的鱼鳞尾巴。毛左派就是爬在鳞甲上蠕动的小虫虫,他们的动作影响不了大局。

回归传统的歧路

当权派急于在“四项基本原则”的外壳下加固新的根基,从民间到学界,近来回归传统的思潮正好为当局的病急乱投医提供了一个偏方。这一潮流的实际情况比较复杂,其中有沉渣的泛起,有商业的炒作,有藉以设立学科和学术职位的建制要求,有忧虑世道人心的道德考虑,有闻风而动的凑热闹作为,但透过罩在表层的世俗功利因素,还是可以看到毛泽东劣化路线破产退潮后,中国社会在返回被中断的现代化道路上人心思旧的趋势:曾作为“四旧”被批倒批臭的人情风俗和价值趣味,现在都通过民国怀旧的或民族文化复兴的内容成为流行的东西,它与毛左派“封建社会主义”的红色文化热闹剧形成了明显的对比,也表现出对后者的不屑和压倒性的抵制。它在催生民间社会和传统伦理秩序的复原,重振被压制了几十年的民气民德,仿佛大地春回中阳气从地下上升,时势激荡着人心之所向,触动了社会的神经,可以展望的前景正在地方党务、村社民众和工商团体错杂冲突的“新江湖”上露出模糊的端倪。如能将民国世代已萌芽而在后来被压抑下去的能动因素激活起来,就可为瓦解党国威权垦出丰腴的园地,养育出打造自由民主的新民。至于对古代经典的学术阐释,高头讲章的普及宣扬,倒还在其次。如果把传统的回归或复兴仅仅局限在文本层次上,甚或聚焦在今日所谓的“儒学”上,恐怕仍会像以前的某某文化热热闹一时后便随风而散,惟独让书商赚了大钱,学者成了虚名。
以上所说的刘东演讲话题,颇耐人寻味。他的儒学和马克思主义水平如何,这里没有评价的必要。他现已任职清华国学院副院长,他的转向标志了一个新的动向。长期以来,在学界文坛,有崇洋媚外的,有左情涌动的,也有两者交织混合的,如今传统回潮,便都看风使舵,纷纷向传统靠拢,去忙着占山头拉资源,各为稻粱谋了。甘阳迈的步子比刘东更大,他左右开弓,双向出招,一面批新自由主义,一面主持儒学讲座,甚至发出建立“儒家社会主义共和国”的号召,为当权派无枝可依的紧急情况搭起向传统撤退的便桥。康晓光更主张“儒化”,大谈儒教兴国,为当局的拒不接受民主制度竖起堂皇的挡箭牌。比起此类在前台活动的人物,汪晖更为潜沉一些。他早已在做追根溯源的工作,要为社会主义国家寻求可继承的帝国遗产,要仔细检讨曾经为中央集权,特别是为入主华夏的夷狄政权服务过的公羊学,好从中牵扯出一条勾连今日国家主权的合法性线索。
显而易见,在回归传统的潮流上存在着显隐交织,强弱对立的两个方向。明显的强势是在奢谈儒学的一群人中,他们的操作多有为当局营造退路的嫌疑。因此,他们的儒学很可能堕落成赵普的“半部论语主义”儒学,不是用传统装点盛世,就是拿旧话语润色现政策,最终起到让党魂附上儒尸的作用。文革时评法批儒运动对儒学的伤害仅限于皮毛,多属于物质层面的破坏。倘若按甘阳或康晓光的调子唱下去,在儒家的殿堂内正式收养改宗的中共,让俗儒贱儒主持了论坛,让喝狼奶长大的一群接了香火,则儒尸不但难以复活,更会变成一堆臭肉,把党魂养成蟒蛇般的肥蛆,中华文明最后的一块风水地也就彻底腐败掉了。
从死文本中是讨不回活传统的,也没必要把中国的现代性溯源拉到汪晖那么遥远的学术探幽之境,需要关注和促其实现的是向传统回归的一股潜流。传统的回归应该走向普通人参与的社会实践活动,应该成为他们亲自去过的伦理生活,而非仅仅表现在学者的书写或口头上。如果你对1949年以前的社会和日常生活还有记忆,对旧社会过来的长辈还有印象,如果你读过费孝通的著作,对其中描述的“乡土中国”和“江村经济”有所了解,或者对近年来的出版物和影视中有关民国世代的人和事略有涉猎,并对那一切作回归传统的体察和思考,则活生生的传统与现代性已隐现其中,而毛泽东革命歪路线毁掉了什么,阻挠了什么,也自然会向你的觉醒的意识或多或少地呈现出来。只有确定了这一联结传统与现代的交点,才有具体的目标可以回归。

毛泽东时代平等吗?

现在我们再回到本文开头所谈的问题。汪晖认为改革开放之所以能顺利发展,取得今日的成就,是因为党和政府强硬镇压了六四动乱,维持了社会稳定,使中国避免了苏联和东欧国家的命运。而这一幸免的基础便是所谓中国国家“独立的主权性格”。
几年前我旅行欧洲,去过很多东欧的前共产国家,有一个很深的印象就是:几十年的共产专制纯属苏联强加给那些国家的制度,共产党一旦垮台,就像一股风吹走了几十年来国家表面的蒙尘,整个社会很快就玉宇澄清,光复了原貌。因为社会基础并未彻底破坏,很多传统的东西都有迹可寻,教堂和正常的宗教信仰,市民社会的旧事旧物,还都牢固地保存在那里。因此,曾经从旧欧洲分裂出去的那一大部分,现在经过政经地缘的重组,很容易就转向融入新欧洲的整合。汪晖说这些国家是苏联的附庸,他只说对了那些国家曾受苏联控制的表象,但苏俄强权并没摧毁其内部独特固有的东西这一事实,他的偏狭的目光根本就没有看到。
汪晖是站在政府的立场上说话的,他庆幸中国保持了稳定,没有被苏联的解体拖入那个骨牌效应。我站在对立的立场上看问题,对比苏联和东欧,自然便痛切地感到,中国的社会原状在1949年后遭到了毁灭性的破坏,从社会结构到国民觉悟,至今仍缺乏迅速瓦解中共专制的充足条件。本文之所以一再痛批毛泽东暴力分田的路线,就是要强调,由此导致的土改和随后的公社化运动不但彻底破坏了原有的民间社会,而且使所有的农民都失去了地权。城市则在社会主义改造运动中充公了所有的工商资本,城市居民连私人所拥有的房地产权亦遭到不同程度的剥夺。针对这一状况,汪晖的清华同事许章润教授撰文控诉说:“在这个地球上,没有任何一种公权,不管它叫主权也好,还是治权也罢,竟然有权将普天之下的土地悉归己有。倘言一切土地属于自己,并且仅仅属于自己,从本根上来说违犯天意,老天爷,古往今来,可曾有过这等强横之事。论者谓之‘地主国家’,可谓形象而辛辣。这样的国家,哪里堪当全体国民托庇的家园?这样的国度,如何能够成为成熟的国族?”12许文对此不义的政府之控诉已达到仰天长啸的激烈程度,转观汪文,却还在巧为政府辩护说:“中国的土地没有私有化(但能够相对自由地流转以适应市场条件的需求),不但为中国农村社会的低成本保障体制提供了基础,而且也为国家利用土地资源组织开发并进行土地分红提供了可能性。”汪晖对政府这种“理解的同情”实在让人发指,用鲁迅的话来说,简直就是“人肉酱缸上的金盖”和“鬼脸上的雪花膏”了。
六四运动中,汪晖曾是广场上最后一批撤下来的抗议者。据他自述,他的思想是在受处罚被社科院派到陕西商洛地区蹲点,因亲眼目睹农民疾苦而开始向左转的。从此,批判市场经济造成的不公平现象成为他著述的主要方向,而对于公正和平等的强烈诉求则如通天的梯子,使他得以爬上道德的制高点,从社会正义的角度对新自由主义和全球化发出喋喋不休的指责。这一批判的反作用动力更促使他返回前三十年的社会主义时期,使他怀着失乐园的心情搜罗起可用来重新武装自己的资源。他利用《读书》杂志的阵地,开始发表一些怀念五、六十年代的文章,并扬言要大力发掘受到今日主流话语压抑的社会主义价值。重新发掘被压抑的历史遗产一直是汪晖治学的偏好,哪怕那种发掘行动就像某些热心寻寳者拿着金属探测器整天在沙滩上徒劳地探测一样,只要找出了几分硬币,便算是不小的收获。像高默波《高家村》及其英文新作The Battle for China's Past: Mao and the Cultural Revolution之类美化人民公社和文革年代的书籍,便成为汪晖大力推荐的范本,也作为外包加工的东方学新产品受到西方汉学界个别人浅薄的哄传。高默波讲述的是什么性质的记忆呢?焦国标的一篇批评告诉我们,原来他们“只让自己记忆,不让别人记忆,过滤别人的记忆,有意泯灭某种记忆。”高默波之流以边缘立场作屏障,拿多元声音自壮声势,打着反“去政治化”的幌子,伸张其再政治化的辩护,把黑夜中某一流萤的亮点渲染成阳光一样明丽的卖点,利用很多人不满现状的情绪,向无知者兜售他讲述往日虚幻幸福的故事。
毛泽东时代的平等是全国农民都给“国家地主”当佃农的平等,是用平均主义的分配制度维持低生活水平的全民贫穷,也是通过配给制施加全面控制的经济专政。在那个人人端稳了铁饭碗的平等背后,实际上掩盖着各种各样不平等的事实,其中最突出的就是由掌握党政大权的个人及其关系网所享有的种种特权。腐败不是改革开放后才开始的,腐败之源早已在那时候形成。只不过当初是夹心糖一样包裹在红色的糖纸内,而如今则腐败到四处糜烂的地步。如果说前三十年有什么传统通到了后三十年,并形成后三十年的新传统,那就是权力的接力棒,就是这个东西明晃晃攥在权贵集团的手里肆意挥舞,现在才充分暴露出从前的虚假平等。今日中国社会愈演愈烈的不平等现象与其说是市场经济造成的,不如说是市场受到国家的控制和干扰,权力资本造成的恶果。不从土地所有权出发保证耕者和居者最基本的权利,社会平等和公民权就无落实扎根之处,而恢复民间社会的基础,培养草根民主的力量,根本就无从谈起。你现在维权也好,上访也好,草拟08宪章要求政府实行政治改革也好,实质上都是在向绝对拥有主权的执政当局争取和乞讨你想要的东西,你根本没有坚实的立足点可以与政府抗衡。所以,你的下场就是:被截访人员殴打后关入黑牢,被地方当局强行征去全村人活命的土地,被开发公司雇来的黑社会暴力拆毁世代居住的旧宅,被指控为颠覆国家罪而遭到逮捕判刑。在这样一种民与官尖锐对立的情况下,中国的人权状况日益恶化。
针对执政党的合法性危机,汪文继续强调理论辩论的纠错机制,他建议通过执政党的自我更新推动改革的步伐,并就此提出了三个问题:“第一,中国在二十世纪经历了漫长的和最为深刻的革命,中国社会对于公正和社会平等的要求极为强烈,这一历史的和政治的传统应该如何转化为当代条件下的民主诉求?即什么是新时代的群众路线或大众民主?第二,中国共产党是一个庞大的、经历了巨大转变的政党,它日益与国家机器混合在一起,如何使得这一政党体制更加民主,如何在政党角色发生变化的条件下,保证国家能够代表普遍利益?第三,如何在社会的地基之上形成新的政治形式,使得大众社会获得政治的能量,以克服由于新自由主义市场化而造成的‘去政治化’状态?”
非常明显,汪晖几乎是在全面肯定前三十年的前提下提出这三个问题的。他所谓“漫长的和最为深刻的革命”,其内涵是什么呢?如前所述,那就是武装夺权,建立无产阶级专政的政权,通过土改和人民公社化运动以及城市社会主义改造,实现了全民所有制和集体所有制主导下的平均分配。那个时候的“公正和社会平等”又是什么呢?就是持城市户口者在国营单位工作,享有应有的福利,而持农村户口者在生产队劳动和分粮。在城乡的悬殊差别中,城里人和乡下人各享有各自条件下的“平等”。改革开放三十年,农民至今仍未完全摆脱那个“当佃农的平等”,城乡分割的户籍制使得农村户口的居民仍处于二等公民的地位。国企改革举步艰难,若无民营和外资企业带来的经济繁荣,城市的就业情况不知会糟糕到什么地步。所有那一切麻烦都是社会主义尾巴造成的瓶颈,执政当局想甩都甩不掉,汪晖犹痴人说梦,称其为“历史的和政治的传统”,似乎还想发扬那一落后的平等价值来应对“当代条件下的民主诉求”。

自发的秩序vs.建构的秩序

汪晖的批判目标主要是针对“新自由主义市场化而造成的‘去政治化’状态”的,那就让我们在自由主义的脉络中澄清一下有关自由、民主和市场的问题,至于他在早先一篇访谈中涉及的“去政治化”批判,这里就不再花费笔墨转述他从鲁索(A. Russo)那里拿来的相关理论了。13
按照哈耶克的论述,建立国家的主要目的是对个人自由提供制度性的保护,但为保护个人自由而设立的政府却常常凭借其拥有的权力侵犯了个人自由,即使在实施宪政的国家,民主程序下的多数权力有时也会扩大到超出限制的程度。在《法律、立法和自由》一书的序言中,哈耶克首先指出,自生自发的秩序和有组织的秩序是两种不同的秩序,两者各有其不同的规则或律法贯串其中。其次,他对今日流行的社会正义和分配正义作出批判性的分析,并指出这种正义只有就有组织的秩序而言时才有意义,但在亚当•斯密所谓“大社会”或波普所谓“开放社会”的自生自发秩序中并无意义。最后,对自由民主制度的大行其道,他流露出深远的忧虑,他担心立法机构设置一套用于有组织秩序中的规则来支配政府,会逐渐把自由社会中自生自发的秩序变成一个全面管制的系统,以至于迎合利益集团,危害到个人自由。针对无限政府的问题,哈耶克专就刻意设计制度的思想和做法展开了批判,他把这种理念称之为“建构论唯理主义”(constructivist rationalism)。这一理论认为所有的社会机构都是刻意设计的,然而按哈耶克的观察,事实上并非现存的所有机构都出于设计,人类也不可能毫无限制地应用可用的知识,全靠设计来维持社会秩序。这一理论的错误在于高抬了人的意识,以为它凌驾于自然和社会之上,殊不知它本身就是社会机构演化过程的产物。此外,哈耶克还指出,法律实证主义及其所信奉的最高权力也与此错误的观点有关,建构论往往把它无法解释的价值说成是意志或情感的专断决定,而非那些被视为当然的事实所必要的条件。就因这一号称科学的发展观大行其道,如今它已动摇了文明和科学的基础。14
在传统的自然/人为“二分观”之外,哈耶克提出了一个新的范畴,这就是自生自发的秩序,一种“人之行动而非人之设计的结果”。人在不断地放弃较为低级的制度的过程中,逐渐发展出“能够促使不同的利益在某种程度上达致协调且和谐共存的制度,”这样的秩序即自生自发的秩序。即使是法律,也不能说完全是人刻意设计的产物,“而只是在一个并非由任何人发明的但却始终指导着人们的思考和行动(甚至在那些规则形诸文字之前亦复如此)的正义规则框架中接受评断和经受测验的”结果。15总而言之,在不断矫正——即哈耶克所谓“否定性正义标准”——中形成的制度、规则、习俗,由于行之有效,便为人们所接受,逐渐形成种种社会秩序,此即自生自发的秩序。比较而言,传统社会基本上在此秩序中运行,而现代社会则越来越多地受制于建构论唯理主义的设计。再进一步比较,中国从苏联照搬过来的那一套无产阶级专政和公有制的制度,以及五年计划之类的计划经济模式,就全属于刻意的人为设计,而在毛泽东主导下所搞的那一系列兴无灭资的运动,却是从此一机械唯物论发展路线中旁逸出的一条歪路,它不但偏离了刻意设计的秩序,也彻底摧毁了中国社会原有的自生自发秩序。它的不守规则和一时得势正如突发的灾难,完全不可理喻。试问,汪晖到底要从此毁灭性的破坏中继承发扬什么传统?

去政治化即去毛化

如果进一步分析毛泽东与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的斗争,我们便可明确地看出毛与党内务实派之间的区别。务实派的路线更接近建构论唯理主义的科学方向,而毛所主导的运动则只破坏,不建设,以搅乱一切秩序为革命行动,可谓既反建构,又非理性,的确是史无前例,无从归类。为什么在中国会出现这一史无前例的现象,远非本文所能说清,这里只能从汪晖批评的中性政府和政党国家化说起,顺便作一些解释。如果毛泽东当初就规规矩矩当他的党主席,不插手乱管自己不懂的事情,而让周恩来、邓小平等务实能干的人就按照从苏联学来的那一套去做,如果没有建立严密的各级党组织,没有从上到下都由外行的党组书记管束业务领导的制度,就不会有土法炼钢、农业学大寨等闹剧性的生产运动和反右、文革等政治灾难。毛泽东和他下面成千上万缺乏知识和专业训练的小毛泽东们,再加上被动员起来的盲从大众,构成了中国现代化进程中反秩序的力量。中国百年来的变革是由“落后挨打”逼出来的,求发展从一开始即为一迫不及待的动力。急于见效的求快心理可谓毛泽东及其盲从大众与党内务实派和知识专家的一大冲突,而在毛泽东和无数外行的小毛泽东们身上,还存在着对内行专家心怀怨愤和独揽大权的倾向。这一怨愤的揽权意识进一步扩展,提升到政策的高度,便是以中国的民族自主立场反对西方资产阶级的反动体系,以中共为核心的第三世界反对苏共集团的修正主义纲领。土的、反科学的东西一旦被奉为毛泽东的革命路线,大众的胡来蛮干便都成了敢想敢干的革命精神,穷人想过好日子的天真愿望更给种种愚行增添庸众的狂热,从而酿成中国特色的革命浪漫恐怖。经过实践的检验,那一切早被证明是前三十年的重大错误,真不知汪晖为什么还要把那种劣化的“能动性”作为“群众路线”引入新时期的社会实践。
党政分家的决定就是基于毛泽东及其一伙外行管内行的痛苦经验而提出来的,“中性政府”则是行政操作与党务纠缠划清界限的努力,是新时期行政管理去毛化的明确方向。但不管怎么改,由于权力的内部没有建立分权的机制,党仍然握有最高权力,党政一直在尝试分开,结果却变成了党政合一。《金融时报》前驻华记者马利德(Richard McGregor)在最近新出的《党:中共统治者的神秘世界》(The Party:The Secret World of China's Communist Rulers)一书中向英语读者报告了一个事实:在今日中国,“党就像上帝,看不见摸不着,但它无处不在。”行政和管理在形式上是摆脱了党务的支配,但分来分去,党最终还是附着到行政管理身上,明确地说,即资本主义的实体仍死抓在一党专制的手里,党与政呈二位一体的共生形式。这就是汪晖质疑的“政党国家化”的问题,一个“去政治化”的问题,一个政府失去监督,受利益集团影响,侵蚀了国家利益的严重问题。指出这一政党国家化的悖论,可谓汪文的亮点,请看他下面的一系列提问:

传统政党的普遍代表性(及早期社会主义国家的中立性)是通过其鲜明的政治价值来完成的,政党国家化则意味着政党的政治价值的弱化和转变。如果“中性国家”的达成与政党的政治价值有着密切关系,那么,在新的条件下,中国始终能够保持其普遍代表性的机制究竟是什么?政党究竟能够依靠什么力量才能获得自我更新?如何让普通人民的声音在公共领域中获得表达?如何通过真正的言论自由、协商机制和官民互动不断对国家和政党的基本路线和政策进行调整?如何广泛地吸纳国内和国际的力量以形成最为广泛的民主?这是讨论政党自我更新无法回避的问题。

汪晖的问题提得不错,可惜其前提仍与他一直偏执的前三十年路线粘连在一起。如上所述,中共作为革命党做了很多边建构秩序边破坏秩序的事情,但因执政党至今仍无自我更新的胆量和诚意,所有那些错误路线仍作为压在一边不议论的“个别细节”,党内都不许提说,更谈不上作全面公开的检讨,以至连文革研究都列为禁区。现在的政党国家化,只是在暗中转换原有的政治价值,力图把执政党转换成一个不只代表工农大众利益的全民党。“三个代表”理论早已释放出开放的代表空间,它模糊界限,游弋在各种利益冲突之间,企图以共党一身代表不同群体和诸多阶层,在扩大代表面的外衣下维持其一党专制的合法地位,但同时也把不同利益的冲突都集中到执政党自己头上。如果把党原先代表的工农大众比作原配,党现在的路线就明显有倒入第三者怀抱之嫌:党与改革的既得利益群体穿上了一条裤子。汪晖所强调的“政治价值”可以理解为党在今天无法摆脱的原配关系,正因为跳不出此一政治坎陷,胡温新政一直都在大摆其维护大众利益的姿态,一面说一些“情为民所系”的好听话,另一面还是要为维持高增长率而坚持市场经济的路线。这是执政当局目前的困境,也是他们在两根皮筋间所跳的高难度舞蹈。今日的“去政治化”仅仅是去毛化而已,丝毫也没偏离党核心。如今想入党要比从前容易多了,中共今日拥有七千万党员,党的扩散已呈现粉末化之势,中国人口中大量想当官贪求政治利益者都走了那条坦途。无须汪晖大作什么有关“党—国”和“国—党”划分的文章,只要无反对党站出来制衡,不管怎样叫都是个“狗皮袜子没反正”的事情。

作为公共性模特的批判姿态

我不得不再次明确地指出,前三十年的政治价值并不存在什么真正代表工农大众利益的实质性内涵。在那个民众思想单纯的年代,党为了动员民众一致对抗外敌,只是在用共产主义远景激励革命的理想和热情,从而降低全民的物质需求,让大家满足于贫困的现实,好保持不断革命的步调。所谓“独立的主权性格”,即建立在这一极权的基础之上。直到后来要挽救党的生存及其合法性,中共才被迫向威权政治过渡,政府既要拼全力发展经济,又得坚决抵制民主化道路,所谓“两手抓,两手硬”,就是要强行将两个冲突的方面平行向前推进。要富裕,要发展,但不要民主,这就叫“保先”。新左们努力统合前后三十年,既给执政当局铺垫了一个台阶,也造成了当局的某种不安。因为他们心中很清楚,前三十年对后三十年,乃至对以后,始终都存在着内在的威胁。他们现在比任何政权都害怕群众运动,拒不搞西方的议会民主和全民选举,倒未必是绝对不愿意照搬资产阶级的东西,而是怕文革式的群众运动再闹起来,他们的房子车子有一天就叫新红卫兵抄走了。而且,他们还有更大的疑虑,到将来真要每人一票地选举,毛左派当选的可能性或许比今日的当权派还大。这就是今日中国险恶的政治形势:大众的落后意识一旦牵动毛泽东的幽灵,在未来的中国还会出现毛二世,乃至毛三世。
汪晖奢谈的“社会运动”,在某种程度上就是这一倾向在他意识中的感应。他试图沿用毛泽东那个划分敌我,聚集各阶层力量的策略开展新的运动,甚至迎合齐泽克(Slavoj Zizek)的高调,似乎要把那面目模糊的社会运动从国内推衍到国际,展开其新共产主义的总动员。比如在重建公共性和批判性的讨论中,他就以毛式语气分析今日中国的阶级状况,指出“各个群体和个人都遭受着资本主义经济与国家的剥削和压迫”这一事实,并建议通过理论辩论,从中找到把他们团结起来的共同支点,最后探求社会运动与制度改革的可能。汪晖此类冗长的批判讨论明显地表现出纸上谈兵的浮夸,他俨然以这一主体力量的代言人自居,自以为他的理论辩论可起到领导社会运动的作用。难怪有论者说他有“批判的心态”,似乎在刻意炫示一种“批判的生活方式”。16齐泽克在《纽约时报》撰文,提到过一个名叫维克多•克拉普琴科的前苏联政治异议分子,他在叛逃美国后批完了共产极权,又转而批判起资本主义,结果厌弃美帝国主义,跑到南美洲搞社会主义试验去了。汪晖若真有种,且真信那一套,就径直到玻利维亚投身革命实践活动去好了,哪怕追踪切•格拉瓦的未竟之业也值,何必在文本的意义上扮演公共性模特的角色,在频换理论包装的灯光下走上看台,扭捏着身段去卖那个乖巧?
真正参与社会运动的是无数挨打被抓的上访者和维权者,是浦志强、滕彪那样为弱势群体和受政治迫害的人士庄严辩护的律师,是高瑜、姜维平等很多揭露贪官,为民伸冤的良心记者和报刊编辑,是刘晓波、黄琦等被关押的异议人士,是艾晓明、崔卫平那样勇于发言的知识女性,是许志永、万延海等很多默默经营非政府组织和修复民间社会的工作者,是余杰那样大胆挑战“中国影帝”和冉云飞那样领衔“推友”的独立撰稿人,是很多因在课堂上告诉学生事实真相而被解雇,甚至被逮捕的教师……变革今日中国的社会运动是以他们所主导的活动为主体的,但不是汪晖及其新左们的理论创新,不是他们在文本上虚拟的人民的盛大节日。至少到现在为止,还没听说汪晖及其同仁中的任何一个人做过上述惹祸的事情,发表过上述官方忌恨的文章。他们戴着白手套,在批评方向的抉择和批评程度的把握上向来都精明世故,绝不做自己砸饭碗的事情。
“自由左派”的改革主张是“改进的社会主义”,是制作建构论的社会设计,是企图在改革进程中减速刹车,不断拿出毛教条的油腻东涂西抹,做一些起润滑作用的事情。他们不管怎样批资本主义市场或新自由主义,从来都没质疑中共政权的合法性。他们不但大体上肯定前三十年,而且以承接其“平等”传统的论说曲学惑世,在高柏称之为“魔方式国家”的今日中国,17直接构成了那六个面统合一体中的一面,通过其强烈的政治性批判,提出再政治化的诉求,与所谓“自由右派”的新自由主义形成必要的紧张,发挥了维护执政党“政治价值”的拉力作用。前不久余英时教授在一篇文章中质疑,同样是应邀参加今年春季美国的AAS会议,为什么汪晖能顺利出境,崔卫平却被严阻在国门之内。我可以在此解答余教授的疑问:汪晖的论说构成了上述魔方中六面的一面,属于可以统合的力量,党需要此类小批大帮忙的言论。而崔卫平及其08宪章群体则被定性为“颠覆国家政权”,目前虽只逮捕判刑了刘晓波一人,其它成员全都在严密监控之下。他们处境危险,不要说出境,随时都有被“和谐”掉的可能。
综上所述,执政当局一要坚决杜绝民主化的道路,二是绝不放松对自由市场经济的管束和限制。在至高党权的控制下,改革的进程始终难以进入自生自发的秩序,在漫长的拖延中,当权派总会不断推出应急的手段,只要能持续地维稳下去。

产权、民权和民主

汪文中可批者大体上已逐条批倒,现在我要提出一些建设性的,有益于读者探讨的思路了。按照哈耶克的论述,企图靠政府的调控去实现“社会”或“分配”正义的想法,最终只会“把自生自发市场秩序这种内部秩序改造成一种安排或外部秩序,或者把‘偶合秩序’扭转成一种严格的经济。”“市场始终激励着每个个人在追求他自己的目的的过程中使用它自己所拥有的有关特定机会和可能的独特知识。”只有这样,才能通过公平的竞争实现利益的“最大化”。因为竞争能够“迫使无数的个人必须以一种任何刻意的指令都不可能促成的方式去调整他们的生活方式。”政府需要做的不是用集体意志指导限制个人的活动,而是“保护个人以抵御来自社会的各种压力……惟有凭靠私有财产权制度和整个自由主义的法律制度,才能够保护私人的创新努力和私人的企业精神。”18
从以上引述再明显不过地看出,改革开放取得的成就主要归功于部分恢复的自生自发市场秩序,还有解除了束缚的无数个人在竞争中的努力和创造。如今之所以出现悬殊的贫富差距和随处可见的不公平现象,并非自由市场和资本主义所致,而是由于政府仍控制和限制着市场秩序,国企还垄断着相当一部分市场,法律尚不健全,私有产权悬在半空,名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的广大民众实际上并没有获得民权。现在大家都在谈民主和人权,却很少在此类论述中突出孙中山早就提说的“民权”两字,没有强调民权的本根意义。民权的基础乃是产权,在早期著作〈论犹太人问题〉一文中,马克思便引用“人权和公民权宣言”有关产权的条款论证说:

不受社会影响地享用和处理自己的财产的权利……是自私自利的权利。这种个人自由和对这种自由的应用构成了市民社会的基础。这种自由使每个人不是把他人看做自己自由的实现,而是看做自己自由的限制。但是,这种自由首先宣布了人权是“任意地享用和处理自己的财产、自己的收入即自己的劳动和勤奋所得的果实”。……任何解放都是使人的世界即各种关系回归于人自身。

由此可见,在今日中国,产权乃是人权的基础,在产权落实的问题上,今日中国的情况还不如当年德国,也远没有回到1949年以前的社会状况。国人只有从争取和保护产权的斗争出发,才谈得上马克思所谓“一方面把人归结为市民社会的成员,归结为利己的、独立的个体,另一方面把人归结为公民,归结为法人”,从而获得“政治解放”。“现实的人只有以利己的个体形式出现才可予以承认,真正的人只有以抽象的citoyen[公民]形式出现才可予以承认。”19马克思说得很明确:从“现实的人”提升到“真正的人”,才算是政治解放。中国大地“解放”都六十年了,中国人还没有争取到真正的政治解放!因为那个发生在1949年的“解放”,从一开始就着手剥夺私有财产了。新左们正在召唤的和想要接通的毛泽东时代那个“平等传统”,思想观念模糊的普通老百姓指望党和政府赐予他们的社会正义或分配正义,确切地说,全都是哈耶克所说的“通向奴役之路”。
实际上并不存在绝对正义的标准,只有从抗拒不正义的行动中才能找回有待确定的正义。已经拥有财产的个人或群体应该挺身维护各自的产权,通过抗衡政府和制止利益集团的侵权作为来促进司法的公正,直至争取到参与立法的权利。不能把那些抗拒暴力拆迁的房主只当作钉子户或刁民看待,不能把强征农用土地过程中村民的抗暴行动一律打成暴乱,要把他们的斗争提高到产权革命的高度去看待,只有坚强地站在捍卫产权和居住权的立足点上,中国人民才有根基和资本去争取起码的民权。像唐福珍之类为维护产权而惨烈死去的无数钉子户或失地村民,全都够得上维权英烈的称号。历史不会忘记他们所流的血,他们的惨死绝不低于林昭等自由战士的受难。我相信,在中国人民获得全面政治解放的未来,所有在房地产大掠夺中的死难者都会得到追思祭奠,他们的名字,还有被迫害的地主富农资本家的名字,有一天终将镌刻到产权革命的纪念碑上。
在撰文讨论“培养草根社会”的问题上,薛涌近年来的论述与汪晖形成了明显的对比。他的言论和态度民间而不民粹,好像是左而实际上不左。他对西方论著的了解绝不次于汪晖诸人,但他的文风朴实,不发高论,不玩概念,站在美国大学的讲台上,长期以来,始终关注中国的社会现状,这一切优点使他拥有的读者大概比全部新左派写手加起来拥有的读者都要多好多倍。他最值得赞扬的是,秉持公共知识分子的良知,敢于从美国“反智主义”正面意义的角度批评当今左的和右的知识精英诸多混账的论说,替维权的老百姓说了不少公道话。但他的主持公道并无“社会正义”诉求的毛式义愤,而是强调在限制国家权力的基础上培育个人的权利,实现草根民主。薛涌出身报刊编辑,在美国读过经济和历史学位,这一履历使他获得了汪晖那种从现代文学批评出道的观念二道贩难以企及的民生关注情怀和古今中外通透视野。他颇有建设性的一个论说是,以英国光荣革命以来贵族们限制王权,制定宪章,确定产权的历史经验为对照,描述了如何实现经济增长和维护社会稳定的优化方向。在不同的短小篇章中,薛涌一再强调,就西方国家的情况来看,“个人的权利特别是产权的保障,地方自治体是一个重要的制度基础。”比如拿美国的小区自治权来说,“当既成的产权让渡给普通百姓后……老百姓觉得房子是自己的[财产],就对本小区投资,比如捐钱给当地学校,维护公共设施和社会秩序,保护环境。因为这样做不仅改善了生活环境,也吸引别人在这个小区购置房产,使房价提高,房主的资产升值。所以向个人让渡了既成产权后,国家应该进一步向小区让渡管理权和行政权,最终形成以基层选举为基础的小区自治。居民的产权,也进而过渡到本小区内的政治权利。国家由此从基层社会的管理中抽身,节省下大量行政经费。”20
薛涌的朴素描述对我来说是再明确不过的事情了,它的整个过程就展现在我现在所居住的土地上。回顾上述黑格尔所说的伦理秩序——从个人及其家庭到市民社会和国家的有序进程,不就体现在这一自生自发的社会秩序中吗?老百姓在安居乐业中出入作息,你可以通过投票权决定对政府的满意程度,谁会有兴趣关注汪晖那一类纠不了错的“理论辩论”?所谓“反智”,倒不是要反对知识和知识分子,而是反对理论上“致命的自负”(the fatal conceit),反对会导致无限政府的刻意设计,当然,也压根儿不理会那些藉批判的姿态以谋取知识权力的观念二道贩。

民德的反思和重振

在批评今日中国市场化过程中普遍的见利忘义现象时,薛涌特别就“看不见的手”涉及的问题纠正了经济学界的人云亦云之说。他向读者介绍了亚当•斯密另一本重要性并不次于《国富论》的著作《道德情操论》一书,并强调了商业道德和富人所应具备的道德情操。薛涌所强调的“道德”属于一般意义上的道德,也可以说是资产阶级出现后重商主义语境中的的道德(morals),而非施特劳斯批评霍布斯的自然权利观所说的德(virtue),那个贵族政治和伦理秩序中的核心精神。其次,薛涌在讨论贵族限制王权和民间与政府的契约关系时,也未强调那一股抗衡的力量与德或民德的本质联系,没有突出领主与王室,民间与政府刀剑相向以争权利的曲折过程。接着薛涌驻足的地方,我要就“德”的问题作一总结性的探讨。
J. G. A. Pocock认为,不能把virtue一词与“权利”或法理学的词汇混为一谈,而应视其为“自然”、“本质”或“基本特征”的同义词。Pocock对virtue的界定与“德”字在中国古典语境中的含义颇为相近,古人所说的“德”盖指一个人与生俱来的本质,上天给予他的禀赋。君子上承天德即为明德,庶民有恒产才有恒心,是为恒德。这就是说,民德与庶民所持守的产业是联系在一起的。再回过头看Pocock对virtue的进一步界定,他还说virtue所必不可少的物质基础是“武力自卫和私人产业”。21如果对英国自光荣革命已降的历史略作检讨,不难发现,带剑以捍卫私人的产业的壮举,正是英伦辉格与王权长期对抗中争自由的表现。同样,把辉格精神带到美国的新世界移民自抗税开始,就标举“公民不服从”的精神,美国西部片中那些骑马持枪者原野追杀或小镇激战的英雄事迹,全都围绕着保护家园和以武力抗暴的主题。所以在美国的宪法中,至今仍明文规定,人民有带抢自卫的自由。总之,大宪章也好,一般的契约也好,最初绝不是发表个宣言,写几篇文章,就能从强者手中轻易讨得的东西。那是经过世代的拼搏,坚持了公民的不服从,最终才争到手的权利。
对比西方的民德归厚,国人不能不想一想中国近百年来的情况。我们似乎从未把保护私人产权提高到“自由”或“正义”的高度,反观那么多爱自由争平等的革命者跟着共产党闹革命,怎么会干了些完全相反的事情?维护私人财产了吗?捍卫过个人的产权吗?没有,不但没有,毛泽东从一开始就把剥夺私人财产和践踏个人产权的暴行宣布为“好得很”的革命行动。从暴力分田到土改和社会主义改造运动,党领导的革命一直都称作解放中国人民的事业,所以一切革命行动都以人民的名义进行,都归结为人民的权利。武装夺权建立的共和国叫人民共和国,新建立的政府叫人民政府,国家的最高权力机构叫人民代表大会,在这个人民化的国家,人民把权力交给上帝般无所不在的党,而人民至今仍对“主权在民”的说法深信不疑。
至此,我们不能不对civil rights意义上的“民权”和popular sovereignty意义上的“民权”划清界线了。前者才是英美国家人民捍卫产权和争取政治解放的权利,而且是已经赢得,并仍在继续改善的权利。而后者则很容易被高喊“社会正义”和“分配正义”的人——比如共产党——加以利用,在人民的名义下从事光明正大的恐怖活动,把革命导向集体犯罪。若按照民间的传统说法,共产党其实就是红色土匪,只不过“盗亦有道”罢了。由此看来,所谓“主权在民”的观念,其实是一个模糊影响的和很成问题说法,中国人民的不幸就在于轻信了这个稍一差毫厘就失之千里的概念,糊里胡涂上了贼船,到如今很多人还在斯德哥尔摩综合症中载沉载浮。汪晖及其新左们不但在此病症中讨生活,而且还甘作伥鬼,用他们的理论创新捕获更多的观念牺牲者,害得他们痛定不思痛,反而去怀旧毛泽东时代“做稳了奴隶”的日子。“主权在民”的观念是需要进一步批判的,即使是在民主制度下,政府尽可以广泛听取人民的意见,但也不得容许多数所掌握的权力在人民意志的借口下做不受限制的事情。谈到尊重“民意”的问题时,我们必须在“人民的意见”和“人民的意志”之间严加区分。政府是应该尊重人民的意见,所以在民主国家,对很多拟定中的政策和有争议的决定,媒体上常会就“同意不同意”或“支持不支持”作抽样调查的统计后公布出民调的数据。而在中国这样的专制国家,由于党早已窃据“人民的意志”,对党和政府已公布的所有政策,人民向来只有高喊拥护的份儿。因此,我们不只要批判共产专制,还要进一步质疑代议制的民主,如果一味天真地相信大多数的权力,如果错解了“主权在民”的微妙含义,则共产专制的极权和民主制下无限政府的滥权便殊途同归,最终都会造成民德的缺失,民质的败坏。
有关民德的缺失和重振民德的呼唤,是网络作者周剑岐在他的很多博文中一再强调的重要话题,有关此话题,至少就我所见,至今还没有其他人明确提出来认真讨论。针对奢谈民主的国人,周剑岐特别就今日中国人所缺欠的血性刚健提醒说:

若进一步去理解并反思西方工业商务之生命质地与其出现在历史上之不得不然,所成的精神功价与曲折过程,就会发现值得借鉴或可互以攻错的,不只是物质技术,不只是“精神文明”而已,而正是西方各民族间的群体民德,与其奋起精进的生命质地。华夏文明中先天不足的或后天颓废的,正是这个层面上文质互为增强的文化生命力。先秦古典中的“民德”一词,不多不少正是这个意思。失德败德者,失丧败坏的不只是俗成礼法之道德而已,而正是失丧败坏这个上升、精进、创生的灵明公德的生命能力。
从十七、十八世纪英伦辉格自由主义的精神与演变中,可看出非乡绅豪强如克伦威尔,非精诚虔敬如清教徒,非转私产谋利为厚生群德之际遇,则不足因应时势的机遇,而突破文明的内在瓶颈。22

自鲁迅的“国民性”批判流行以来,提起近代中国诸多不如人意的事情,论者多含混地归咎为国民性的问题,进而罪及传统文化,结果谈到近代中国的贫弱,往往都视之为民族/文化的本质似乎出了问题的事情。中国人固有的民质民德于是遭到怀疑和否定,面对西方文明的挑战,国体之衰微多被本质化为中国民性的鄙陋。周剑岐的民德论述撇开了国民性批判的争论,而从更为积极的方面切入了民质民德的考察,他试图据历代地方势力的存在状况以描述民质民德的消长。按照他的考察,历代并不缺乏地方对抗朝廷和民间武力自卫的传统,远的不说,就拿晚近较为人知的史实来说,如曾国藩率湘军平定洪杨之乱,就是靠民间出钱粮,民间组织志愿军保卫家乡的江湖义烈行动;再如清末的四川保路运动,就是捍卫地方投资利益,反对清政府随意兼并民营事业的资产阶级维权之举。这一类事件所显示的民间势力和强烈的乡土情怀正是民质民德的体现,也是面临西方文明的冲击,以乡绅、商会和江湖侠义之士为主体的民间力量自保自强,自发型求发展的现代化动力。设若有充足的历史条件容许此类事件在它可能的秩序中向纵深发展,则这种土生土长出来的现代化力量必会形成中国特有的自生自发秩序,从而实现效果更好的社会转型。只可惜阴差阳错,乱世中让毛泽东这个“竖子”错乱民意,颠倒名相,在中国民间的民质衰落,民德受损之际,释放了社会底层的戾气,把流氓无产者偷窃掠夺的暴力倾向导向了武装夺权的方向。讽刺的是,这一剥夺人民产权的革命却打起“主权在民”的旗号,把中国的现代化之路引入了一个聚九州之铁铸成的大错,以致到改革开放的今日,普天下老百姓还在产权不明的处境中人身安全不保,财产利益受损。
本文之所以从质疑批判汪晖有关主权和平等的谬说切入,一再强调毛泽东走的是革命歪路线,就是要明确地拒斥前三十年的所谓“平等传统”,消解至今仍迷惑公众的社会正义幻象。我还要重复已多次重复的马克思那句老话:“要求抛弃关于人民处境的幻觉,就是要求抛弃那需要幻觉的处境。”受了六十年党化教育的国人,还有很多很多人至今仍幻觉深重,难以自拔,而这也正是汪晖及其新左们之所以得以曲学惑世的群众基础。民主并不是我们社会的目的,而是人民争自由的手段,是实现政治解放过程中所形成的秩序。就目前中国的状况来看,民主宪政的实现还有一个相当漫长的痛苦过程。周剑岐在他的博客文章中拨雾辨路,提纲挈领地描述说:“如何在社会主义体制的专制沙文性与资本主义精神的狡黠腐蚀性的矛盾下,导引传统血性义气的民间伦理,来重建实质的人文价值,是个重要的课题;在此人文德义的培育下,来超越温驯的良民心理,也克服作乱的刁民怨愤,方可建立出尚德自新的民间结社之自治领导结构与网络,下以民间信仰的精神生命向乡土扎根,积累农经财力,结合商贸,稳固基层生产力与组织,上以财税、土地、产权立法的实际利益,串联城市工商,改革企管,建立尖端民营科技,终之以落实全民宪政,和平重构政统,以消弭诸侯割据与乱民变天,头重脚轻的恶性专政治乱的循环。”23
周文费劲勾勒的路径显然不像文字皮筋舞那样跳起来轻盈灵巧,它是现实主义冷眼透视中的前途,其中有吊诡的冲突,有云气图一样阴阳莫测的变数,它呈现的是东拉西扯的方向,多项错杂的通道,美文的节奏或学术会议论文的规程无法统摄它的混乱的秩序。这正是自生自发秩序的特征,它是天道在人事中的展现,是存在的可能性发生的偶合,只有本着明明德的诚意,一个人才有足够的胆识穿越此一认知的探险。

2010年7月26日

原载纵览中国网刊

注:
1参看汪晖:《亚洲视野:中国历史的叙述》,牛津大学出版社,2010年,页214。
2 Leo Strauss: The Political Philosophy of Hobbes:Its Basis and Its Genesis (translated from German Manuscript by Elsa M. Sinclair),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63, p.160.本文中其它相关论述可参阅该书Preface, and pp.152-161.有关施特劳斯和以下黑格尔、哈耶克英文资料及相关思路,均为友人周剑岐提供,特此致谢。
3 Hegel: Philosophy of Right (translated with notes by T. M. Knox), 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78, pp.106-111.
4《亞洲視野:中國歷史的敍述》,頁29-30。
5 秦暉談“中東歐與中國的三大區別”,見博訊博客上的“秦暉文集”。
6 余世存:〈汪暉:中國學界的堂吉訶德〉。http://jus.pku.edu.cn/phpcms/2010/0425/520.php
7《我與中共和柬共》,周德高口述,朱學淵撰寫,香港田園書屋,2007年;鍾魁:〈中共支援越共柬共真相〉,http://news.boxun.com/news/gb/z_ ... /200802281148.shtml
8 以上引文均見《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一卷)人民出版社,2004年,頁295-300。
9 參看查建英:《八十年代訪談錄》,牛津大學出版社,2006年,頁159-230。
10 左舜生在〈給毛澤東一個初步的剖解〉一文中說:毛澤東生平也覺得“凡新的總是對的”,也一樣“好讀書不求甚解”,他的敢作敢為,更早進入了胡作亂為,他對共產主義的愛好,開始於讀了陳望道從日文翻譯的一篇“共產黨宣言”,現在他儘管滿口馬列主義,其實他隔馬列之門還有十萬八千里,你想,他憑什麼可以窺見馬克思列寧的全貌?充其量不過“拿著鷄毛當令箭”,利用這一工具,來演一回搶奪政權的全武行而已。見“縱覽中國”網站:http://www.chinainperspective.org/ArtShow.aspx?AID=7171
11《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一卷),頁274-275。
12 許章潤:〈地權的國家德性〉,《比較法研究》,2010年第2期。
13 汪晖:〈“去政治化的政治”与大众传媒的公共性〉,《甘肃社会科学》,2006年第4期。
14这一段是该书导言的综述,见Friedrich A. Hayek: Law, Legislation, and Liberty, Vol. 1,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73, pp. 1-7.
15同上。
16原注有误,待核。
17高柏:〈魔方式的国家——当代中国变迁的冲刺能思考〉。该文的主旨是:“从国家构建的角度来审视,过去30年里中国党国内部的变化可被视为面对全球化挑战所做的响应。一方面,这些响应既没有周密的计划,也没有统一的意识形态基础,往往是该政权面对各个时期挑战所做出的灵活反应。另一方面,党国在先前(译按:改革开放初期)已确定,将通过促进经济增长来争取其政治生存,并拒绝了把民主化当作一个选项。为了实现这一目标,它愿意吸收各种不同类型国家的经验,不断增强其国家能力。在全球化的过程中,许多发展中国家及发达的工业化经济体或削弱(其对经济的干预)或转变为守夜人的角色,唯有中国的党国体制一直在积极重建其能力,将自身转变为了一个具有六面特征的魔方式的国家:即威权主义国家、新自由主义国家、发展型国家、掠夺型国家、改进的社会主义国家与统合主义国家。正是这六面的结合使中国成为经济发展的先行者,并使其避免加入第三波民主化。”见:
http://yyyyiiii.blogspot.com/2010/03/blog-post_8662.html
18 参看《哈耶克论文集》,页33-34,457-458。
19 参看《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 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
20 薛涌:《仇富:当下中国的贫富之争》,江苏文艺出版社,2009年,页55,58。
21 J.G.A. Pocock: Virtue, Commerce, and History,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5, p. 41, p. 44.
22 周剑岐:〈民德与君子——华夏文明跨世纪的反思〉,见博讯博客“周剑岐文集”,见:
http://boxun.com/hero/200802/zjq/4_3.shtml。     
23 同上。
事有急之不白者,宽之或自明,毋躁急以速其忿;
人有切之不从者,纵之或自化,毋操切以益其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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