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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讲真理,何必站讲台?

若不讲真理,何必站讲台?

若不讲真理,何必站讲台?(上)
—— 中国青年政治学院中文系教授王东成访谈
余杰  
王东成简历

王东成,一九四九年生于吉林白山,先后当过红卫兵、知识青年和工人。一九七八年考入吉林大学中文系,后又在东北师范大学中文系读研究生,获文学硕士学位。现任中国青年政治学院中文系教授,北京市写作学会副会长,中国写作学会理事。主要研究方向为文学理论、当代文化与思潮、写作学、新闻理论等。著有《生活与艺术人格》、《阅读论稿》等,主编或参与编著《新编写作学》、《大学新语文》、《中国大学生读本》等。

王东成多次被学生评为“我最喜爱的老师”,其教学理念为:“岁月无痕,为师有道。在教学相长的教师生涯中,努力以准确、丰富的知识,醇正、独特的思想,清洁、挺拔的精神,启迪学生的心智,帮助学生认识自身的缺失和潜力,产生对知识与思想的敬畏和热爱,对成人与成才的渴望和追求。”王东成从青年时代便关心中国的社会进步,积极参与公共事务。一九八九年,因支持学生民主运动遭到停教两年的处分。多年来一直寻求信仰,二零零三年圣诞节前夕,在北京三一教会受洗归主,受洗后第二天即决定退出中国共产党。现委身于北京锡安教会,在教会中负责读书讲座方面的工作,并开放家庭协助妻子带领小组查经。



采访缘起

一九九八年,我的处女作《火与冰》出版后,逐渐结识了一批文学界和学术界的长辈,王东成老师就是其中之一。我还记得在海淀图书城的国林风书店开新书研讨会的时候,王东成老师应邀出席,并做了一番精彩发言。后来,他还邀请我去他任教的中国青年政治学院作文学讲座。在中国青年政治学院,他是一名受学生欢迎和爱戴的老师,犹如钱理群老师之于北大。九十年代以来,在日益平庸化和商业化的大学校园里,像这样有个人魅力的老师“多乎哉,不多矣”。此后十多年间,我们始终保持着亦师亦友的关系。

更为奇妙的是,虽然王老师长我二十多岁,但在走向上帝的道路上,我们同时被主拣选。当在我家开始一个小小的查经班时,王老师和妻子林医生曾来过,那时林医生已是一名基督徒。后来,他们在人民大学附近的三一教会聚会,王老师从旁观者变成辩论者,然后在主的面前谦卑顺服下来。二零零三年圣诞节前夕,几个家庭教会联合举行洗礼,是在人民大学旁边一所简陋的民居中,由宋军牧师主持施洗。那一天,狭小的空间里挤满人,王老师坐在我旁边的小凳子上,他受洗之后就是我受洗。在主里,他是只比我年长几分钟的“婴孩”。

王东成是一位在信仰上求索不止的基督徒,也是一位钟爱讲台的教师,他曾经在一次跟学生的对话中如此解释自己的信仰:“位我上者,灿烂的星空;道德律令,在我心中。道路在地上,指路的在天上。我们选择天空,天空不会腐烂;我们走在大地上,大地使我们坚实。这一生,我最大的愿望是,能够做一个‘鸽子’,为人们衔来一枚绿叶,把‘大水退去了,大地将重现繁荣’的好消息传给人们。真感谢上帝给了我一个讲台,它使我既有倾听者,又能够聆听,能够总在成长,总是年轻。”感谢主的保守,让王东成在中国青年政治学院这样一所共产党培养后备人才的、最为政治化的校园里,能够拥有传扬真理的讲台。二零一零年三月三十一日,我来到王东成在中国青年政治学院的寓所,就若干话题展开对话。此后,我们又通过电邮和电话作了多次交谈,遂整理成这篇访谈。


从伪神走向真神

余杰::王老师,很高兴听你分享个人的见证。虽然我们是在同一天、同一个地方、由同一位牧师施洗的,但我对你走向信仰的经过并不是十分了解。你青少年时代成长的经历是怎样的?你的家庭有基督教的背景吗?

王东成:我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小市民家庭。父亲不到二十岁的时候,便从老家到东北谋生,在一个店里当上了一名店员。我们老家在天津宁河县的农村,在爷爷那一辈就没有土地了。爷爷当过清军左宝贵大营的勤务兵,参加过甲午战争中的平壤战役。清军溃败之后,他逃回了家乡。由于没有土地,没有房子,也没有念过多少书,爷爷只好画年画来卖,还做烧饼来卖,走村串户,风餐露宿,十分辛苦。

为了改变自己和家庭的命运,父亲十八岁便只身闯关东,在一个店铺里“住地方”,就是当一名吃住都在店里的学徒。而我母亲的家境曾经相当富裕,小时候家中仅仅做饭的大师傅就有四五十口人,灾荒年头也曾经给灾民“施粥”,是一个大家族。后来,母亲的叔叔在“北口外”做生意亏本了,还赌博,结果输光了家产,他们的家道才败落了。外公虽然名义上是大少爷,却得跟长工们一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父亲一生只读过“冬三月”的私塾,也就是在冬天最冷的三个月没事没活儿的时候去私塾念书。但他一辈子都热爱文化,喜欢孔夫子和孙中山,对英美有好感。作为一名普通的中国人,父亲很讨厌对东北怀有野心、在东北干了不少坏事的苏俄,也不喜欢共产党。父亲是在七十九岁逝世的,他一生虽然没有多少文化,却崇敬文化;虽然清贫,却保守着中国人勤勉的美德。我上大学后的第一个寒假,他问我,读大学中文系了,《古文观止》能够背几篇?我说,没几篇吧。他说,你怎么不问我能背多少?他说他能背两百八十多篇。受父亲、母亲的影响,我们兄弟姊妹都很上进,从小都喜欢念书,后来有当教师的,有当医生的。

我们家没有一般中国人家都有的那种普泛的佛教信仰,父母都没有宗教信仰。我从小在学校接受的都是无神论、唯物论教育,可以说几十年来从未思考过信仰问题。这大约是我们这一代人,所谓“共和国的同龄人”比较相似的思想状况吧。

余杰::你们这代人在青年时代经历了文革,有一个偶像崇拜破灭的过程,这段经历对后来你的思想和精神走向有着怎样的影响?我最近读到杨小凯的一本纪念文集,其中有一篇杨小凯的老朋友、武汉大学哲学系教授邓晓芒的文章。邓晓芒在当代中国的人文学者中算是对基督教有较多研究的人,但他仍然对杨小凯的皈依感到迷惑不解。他说:“对于我这样的无神论者来说,小凯的这些见证显得如此不可思议,我怎么也想象不出,像他那样一个崇尚科学理性的人,怎么会如同一个普通老百姓一样,相信神的力量在自己身上的应验。……也许人骨子里都有自己幼稚的一面,只是平时没有暴露出来,连自己也不清楚罢了。”这里我看到了一个知识分子的骄傲和优越感,他认为学者不应该跟老百姓一样“相信神”,杨小凯接受主是一种“幼稚”。殊不知,再博学的知识分子,在上帝眼中,跟普通老百姓一样,生命的价值是平等的,知识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呢?

文革对这一代人的心灵的影响,也许将伴随一生。邓晓芒说:“我仍然无法信仰他的上帝。也许经过文革,我对那种盲目的,未经反思的信仰已经绝望,对宗教祭拜仪式尤其不敢苟同。”可见,文革对他的心灵造成的伤害,至今还没有愈合,文革让他变成了一个怀疑主义者。这大约是你的同代人的一个写照吧。

王东成:包括我在内的文革这一代人,从小受无神论和唯物论教育,被毛泽东的假信仰所欺骗和折磨,此后对于任何信仰都会有一种本能的排斥。到了教会,就会敏感地联想起当年的“三忠于四无限”、“斗私批修”、“灵魂深处爆发革命”来。但是,对我来说,信仰是一种必然的事。在我看来,任何追求真理的人,不管他是哪一代人,不走到基督那里才似乎是不可思议的。只要我们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心灵,就不能不承认自己的罪、自己的全然败坏;同时,也看到世界的全然败坏和堕落,以及那些企图成为神的人给人类造成的巨大浩劫。

我不同意邓晓芒先生说杨小凯的信仰是“盲目的、未经反思”的。我想,杨小凯接受信仰与我自己接受信仰一样,恰恰是深刻反思的结果。从大的历史视野来看,什么时候一个国家和民族违背真理,苦难就发生。而人类的进步,哪个不是尊崇、遵从上帝的启示(尽管许多人没认识到)而获得的?至于说到礼仪,我并不认为在教会中要忍受繁文缛节,新教的礼仪是简洁而必要的。比如洗礼,这是向世人公开宣告自己的信仰,拒绝任何一个世上的君王,同时平静地向世上的黑暗权势挑战;比如圣餐,通过圣餐能够让信徒时刻记住主为我们舍命的恩典,心灵与上帝合而为一;比如祷告,是感恩和忏悔,是由衷地感激上帝的拯救和带领,向上帝表示认罪悔改,恳求上帝来养育自己,求上帝将良知放在我们的心里;比如赞美,我在教会中常被赞美诗感动,心灵变得柔软、明媚、温馨,体验到一种释放和自由。

文革中,我卷入很深。文革之前,我在学校是一名“白专”学生,对官僚特权、对当时已经很左、很僵化、很压抑人的教育方针、教育氛围很不满。文革发生之后,我感到了一种释放和解放。我是我们学校第一个写大字报的人,有点像北大聂元梓的那张大字报。我成了一个“小造反派”,后来还成了当地一派大组织的负责人,甚至年纪轻轻就当上了白山市革委会常委、副主任。我从不否认自己当过“造反派”的事实。其实,“造反派”并不都是青面獠牙的坏人,我们不能对复杂的历史作简单化的、漫画式的对待和处理。当时,许多造反派都怀着一种纯真、美好的激情和追求,我看他们的精神状态似乎与一九五七年大鸣大放时的右派很相似,他们对中共建政“十七年”以来的压抑和当权者的腐化深感不满,认为一个官僚阶层已经形成。所以,毛泽东一号召,大家立即群起而响应。

当时,没有谁意识到毛的用意,毛是利用红卫兵和造反派打击党内与不听话的刘邓。结果,我们被毛利用完之后就无情抛弃。一时间,我从“革命小将”沦为“反军黑干将”、“现行反革命”、“坏头头”,成为被批斗和专政的对象。然后,被送到农村当知识青年。

余杰::那时,你是否隐约感到毛本人有问题?什么时候,对毛的偶像崇拜才彻底破灭?

王东成:我在青年时代非常欣赏和崇拜毛,认为毛站在弱者、小人物和劳苦大众的一边,毛反潮流、反特权、反资产阶级法权,不仅看到资产阶级就在党内,而且还敢于打碎自己一手缔造的党的体系,在共产党国家中,有哪个领袖敢这样做呢?即便是斯大林也没有这样做。所以,我从内心深处敬重毛、拥护毛,对毛寄托极大的希望,认为毛有草根意识和底层意识,是我们的代言人和领路人。

即便是当了知青、上山下乡之后,我仍然没有觉得毛有多大问题。其实,内心深处的真实情况是,每当想到毛的问题的时候便不敢往下想了,心里充满恐惧感。我在朋友中是那种觉醒比较晚的人。林彪事件之后,我才感到极大的困惑和痛苦。但我还是不敢彻底否定毛。那个时候,我仍然没有怀疑毛“继续革命”的理论,仍然相信一个地上的天国是可以建成的,认为虽然我们今天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但是,今后子孙后代就能生活在一个没有阶级、没有压迫、没有剥削的人间乐园里了。

余杰::你的学生李勇刚对你有一篇访谈,你在访谈中说:“我们是在反对‘封、资、修’的文化背景下长大的。反对‘封’,使我们不懂国学,成为没有精神家园的浪子;反对‘资’,使我们不懂西学,成为流不向海洋的内陆河和沼泽地;反对‘修’,也使我们不懂什么叫马克思主义,形成了斯大林主义的文化性格。”这种坦率的自我反思和剖析,在你们这一代人中并不多见。承认自己的“一无所有”是很不容易的。在那一时期,你主要受到哪些人和著作的启蒙呢?那个时代能够读到的书非常有限,整整一代人都处于精神饥渴的状态。

王东成:文革中后期我不在北京,文化资源相当有限。我好不容易从友人那里得到了苏联、东欧的异议思想家的一些著作,当时称之为“灰皮书”,就是作为“内部参考资料”出版的、不能在书店买到、而只能通过特殊渠道弄到的书。比如,德热拉斯的《新阶级》、麦杰维德夫的《历史的审判》等,我如饥似渴地阅读,这些书让我有豁然开朗之感。

余杰::我最近看到沈展云所著的《灰皮书,黄皮书》,这是一本专门研究那个时期的特殊出版物的著作。“灰皮书”主要是社科类,影响比较大的还有哈耶克的《通往奴役之路》、斯特朗的《斯大林时代》、托洛茨基、考茨基的著作等;“黄皮书”主要是文学类,如塞林格的《麦田的守望者》、凯鲁阿克的《在路上》、加缪的《局外人》、爱伦堡的《人•岁月•生活》等等。萧萧在《书的轨迹:一部精神阅读史》中回忆说:“他们面对破碎的世界,在这些书中寻找完全属于自己的答案。这种人生启蒙期中的精神漫游,从某种意义上正是这一代历经磨难者们难得的自由时光……一些‘皮书’对斯大林时代阴暗的权力斗争、对斯大林主义和大清洗内幕的揭露,对人性、人道主义的呼唤,对‘解冻’的盼望,触发了‘文革’中觉悟的青年一代的强烈共鸣。这一代人在亲身经历的文化大革命中深切地体会到这场披着革命外衣的运动的虚伪性,亦广泛地目击和承受了其黑暗性和残酷性。”这大概也是你当时的心路历程吧。但我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在这些出版物中,似乎很少有关于宗教信仰的书籍。

王东成:是的,那批书在我们成长的历程中留下了深刻的烙印。但是,在那批书中几乎没有跟宗教信仰有关的著作。可见当时的掌权者认为,宗教信仰是迷信,是过时的东西,连“供批判用”的资格都没有。

余杰::文革结束之后,对你影响最大的思潮大概是“四五运动”1 和西单民主墙事件2 吧?

王东成:是的,直到一九七六年的“四五运动”、西单民主墙事件等,我的世界观才有了根本的改变。我意识到,如何对待人的权利、自由和尊严,是衡量一切政治善恶、美丑的标准。至此,我似乎才从心灵深处清除了毛的影响,摆脱了毛的束缚。当时,魏京生提出的“第五个现代化”,给我很大的震动。我非常赞同人的现代化和政治的现代化。我还在长春的街头冒着风险悄悄张贴过《北京之春》的传单。

余杰::一九七三年你就参加过一次高考,据说还是吉林省的状元,但为何没被录取呢?

王东成:我参加过两次高考。第一次是一九七三年,那年我考了全省第一名,这是市招生办的工作人员跟我说的。但碰上张铁生交白卷,《辽宁日报》发表了《一张发人深省的答卷》的评论员文章,并且号召人们参与讨论。我写了《发人深省,省在何处?》的文章与他辩论。文章没有发表,但被转到吉林省招生办,说该生政治倾向有问题,建议不予录取。我被迫上访,后来总算被录取到吉林工业大学机械制造一系金属热处理专业,没有被录取到第一志愿上海交大自动控制专业。最后我决定不念了。

第二次是一九七八年,据说考了吉林省文科第三名。但是,省招生办说我在文革中是群众组织头头,是不是“三种人”3 ,需要浑江(现白山)市委下结论,没有结论之前,不予录取。文革中,我并没有参与过打砸抢,并不是所谓的“三种人”。这样,我又被迫走上了上访路。好不容易找到省招生委员会主任、省委宣传部长、后来当过中央党校副教务长的宋振庭。我去过他家三次,第三次是一个清晨在他散步的路上堵住了他。他听完我的申诉后说,你回去吧,写一个材料,明天送给我。我说,现在就可以写。他说,要多久?我说,十分钟就可以。我五六分钟就写好了材料给他。他看完后说,回去吧,我把材料批给省招生办。这样,经历种种磨难后,我终于被录取了。当时,省外重点大学招生的人早已经回去了,我就挑了吉林大学中文系。我比别人入学晚了两个多月。后来我考东北师大的研究生,竟然又被调查了一番,又比别人接到录取通知书晚了将近两个月。

余杰::在大学学习期间,正是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思想解放运动期间,那是一九四九年以来中国少有的思想文化的黄金时代,对民主和自由的求索,也是在此以时期奠定的基础吧?这段时期,有没有接触到基督教信仰呢?

王东成:进入大学之后,有幸遇到几位优秀的老师,他们在文革中受尽折磨,对教学特别用心,希望将失去的十年追回来。学生也非常努力学习,整个校园里读书的氛围很浓。我的价值观基本改变过来了,在文学作品和学术著作中慢慢接触到基督教的文化和价值,但仍然没有在现实生活中接触到基督徒和教会。

此前,我的精神资源比较单一,外国的主要是俄罗斯文学、一部分法国文学以及德国黑格尔的古典哲学,国内的主要就是鲁迅的作品。上大学特别是念研究生以后,我开始接触英美自由主义,以及其背后的基督教价值。这些年来,我一直在英美自由主义的道路上走。一九八九年,学生运动爆发,我热情参与其中,和学生站在一起游行示威,在广场上演讲了五次。结果,我被处以停止授课两年和党内严重警告处分。

余杰::你与教会和基督徒的接触,是在一九八九年之后?我跟彭强交谈时,他还提及在中国青年政治学院的那段生活,以及在你家中讨论国家大事的场景。

王东成:是的,彭强是我的学生,但他参加教会和受洗比我早了好多年。我系统地接触基督信仰是在“六四”之后。那时,犬儒主义在全民中盛行,我看不到前途,陷入无尽的痛苦和苦闷之中。我被剥夺了讲课的权利,遂闭门读书,进一步阅读西方政治学、人文科学的著作,意识到这些伟大著作的背后是基督信仰。凡是有基督信仰的国家,相对来说,光明、自由、尊严就多一些。哪里高举上帝,哪里就能保障人的权利、自由和尊严。我认识到,基督教文化是一种先进文化,中国差的就是基督教文化。但我仍然没有想过自己要成为信徒,只觉得基督教文化很好,基督教应当与中国发生关系,而不是与自己的生命发生关系。


受洗之后,我是如何退出中国共产党的

余杰::那么,这种“文化基督徒”的状态又是如何发生改变的呢?在我的老师和朋友当中,有很多人多年以来都保持此种“文化基督徒”的状态,他们始终不肯迈出丹麦哲学家齐克果所说的“深渊前的纵身一跃”。他们透彻地研究了这个苹果的营养成分和分子结构,却始终不愿亲口尝一下苹果的味道有多么甜美。

王东成:上帝在每一个人的身上都有一个美妙的计划,只是那个时候我还不明白上帝的心意。跟你们家一样,上帝在我们家也是先拣选了姊妹,再拣选弟兄。九十年代中期,我妻子交到了几位信基督的朋友,并将他们带到家中来,大家一起学习《圣经》。我那时很骄傲,心里想,用不着你们向我传福音,你们说的我都明白,我懂得比你们都多,我还在课堂上给学生讲基督教文化呢。所以,我没有接受他们所传的福音。可见,骄傲是一种多么大的罪,许多不肯接受基督信仰的人,都是因为内心的骄傲。

但是,我妻子很快就接受了主。她是一个很单纯的人,她将心门向上帝敞开,圣灵便与她同在。那是一九九七年,有一天,她突然对我说,我受洗了,从今以后,我爱上帝胜过爱你。我们一直是恩爱夫妻,我们彼此认为对方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妻子这样说,让我很惊讶。虽然我不反对她信主,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嘲笑她,认为她信得稀里糊涂。但我又想,有了信仰毕竟可以提高一下文化修养吧。

妻子信主以后,在教会中很火热,也经常拉我去主日聚会和小组团契。我在教会里慕道了很长时间,对上帝的认识是一个相当漫长的过程。以前的假偶像破碎了,接受一种真正的信仰,需要经历更多的思考和挣扎。感谢主,我与其他人不一样的是,家中就有一个活生生的基督徒,然后就是与教会保持密切的关系。

余杰::我也同样幸运,神先拣选了我妻子,然后我们家中开始了一个小小的查经班,我就从来没有离开过,这十年来一直在浸淫在教会之中。不是我对真理的追求有多么强烈,而是神是多么地怜悯我。

王东成:当时,我们教会来了一位香港的传道人,名叫张建芳。我常常与她讨论很多问题,比如红海如何在以色列人面前开了道路,比如童贞女如何能够怀孕生子,比如耶稣如何能够在海面上行走,比如五饼二鱼如何能够喂饱那么多人,比如耶稣如何能够用手一摸就治好了人的大麻风,比如耶稣如何能够从死里复活。那时,我认为这些都是比喻和象征,用来表现耶稣威力巨大而已。长期当老师,养成了喜欢辩论的习惯,一到教会就跟大家争论不休,大家都尽量宽容我。

慢慢地,我在教会中感受到了比世俗生活中多得太多的人与人之间的平等和关爱。不讲职业、职称、学历、收入,教会里各种各样的人都有,教会里有爱,有互相关心。比如,谁要找房子住,大家都帮助他;谁失业了,大家也帮助他;经济上有困难的,生病的,都有人去探访和接济;有人奉献了很多钱,却从来不在教会中张扬,正如《圣经》中所说,左手做的事情右手不知道。我虽然工作和生活在大学这个相对干净的地方,但也发现大学已经逐渐被世界污染,里面有越来越多的争权夺利、尔虞我诈,而只有教会是如此不同。于是便开始想,这些人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将他们的生命改变过来?他们不一定像我这样对一些大的社会问题有思考和关注,但他们在生活、工作和道德上却相当自律。

当然,这时我对教会还是有一些不满。我始终怀着忧国忧民的心思,想寻找中国走向民主、自由的道路。我那时相信远志明的一句话,中国离上帝多远,便离民主多远。我定睛在中国的政治体制改革和自由民主事业上,而不是上帝本身,是想用基督信仰作为工具来改造中国。为此,我认为自己比别人都高明、高尚:比如有人是因为离异了才来教会的;有人是因为孩子的教育遇到麻烦了才来教会的;有人是因为失业了才来教会的;他们都将教会当作避难所,就好像掉到水中的人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而我却并非如此。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有一种精神优越感。

余杰::这一精神状态跟我很相似。你是怎样改变的呢?圣灵是怎样抓住你的心的呢?

王东成:有一次参加小组查经。过去我是用理性和头脑来阅读《圣经》,这一次读到一段经文,耶稣说,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不经过我,没有人可以到父那里去。我顿时被抓住了,我想,我一生不都在追求道路、真理和生命吗?原来上帝就是道路、真理和生命!这一刻,真理由名词变成了动词,我的问题不再是“什么是真理”,而是“谁是真理”。那一刻,我忽然感到整个房间都敞亮了。

我终于意识到,这些问题是不能用理性来解释清楚的,如果能够用人的理性来说清楚,那就不是信仰了。我就是一条鱼,上帝是大海,一条有限的鱼,终其一生也不能明白无限的大海。如果要游遍全部的大海才承认大海的存在,那岂不是一种无知导致的骄傲?又比如,我们每个人都在使用计算机,但有几个人知道计算机的工作原理呢?虽然不知道计算机是如何制造出来的,但我们不是一样在熟练地使用它吗?我明白,信仰确实是出于信就够了,是用生命来经历的,没有任何一个人,包括奥古斯丁、马丁•路德和加尔文这些伟大的神学家,是完全明白了《圣经》才信仰的。那一刻,我感到非常快乐,长期以来无法真正走向信仰的焦灼感一下子便消失了,我决定要接受洗礼。

余杰::那天,我们一起受洗的,我第一次看到你泪流满面,我也是如此。

王东成:是的,受洗那天,我跪在上帝面前,泪水涌流。我的眼前出现一幅活生生的画面,耶稣抚摸着我的头说,孩子,你终于回家了。记得小时候,我们在东北,秋末同学们就上山砍柴,以便备下一冬天的烧柴。我们带上午饭,一大早就走很远很远上山去,等到了晚上背着柴回家的时候,又冷又饿又累,那个时候我最盼望的就是父亲能够在路边接我。但是父亲一次都没有来接过我。而牧师为我施洗时,我感觉到有一位父亲站在风雪弥漫的村口接我,对我说:“孩子,你终于回家了。”

余杰::你是多年的老党员。受洗之后有没有觉得党员的身份与基督徒的身份有矛盾呢?你是如何处理的?许多教会对此问题模棱两可,甚至认为党员和基督徒这两种身份可以在一个人身上“和谐”相处。我觉得这是中国教会面临的一个大问题。关键在于,中共不是西方意义上的、不涉及信仰的民主政党,比如在美国,基督徒既可以是共和党人,也可以是民主党人,参加哪个党与他们的信仰和教会生活基本上没有冲突。但是,中共是独裁政党,是以无神论和唯物论为根基的党,是一个党员入党的时候必须向它的党章和党旗宣誓的党,所以党员的身份不可能与基督徒的身份没有冲突。我们当然可以暂时包容那些信心软弱的、仍然保持党员身份的“暗地里的门徒”,但在这个问题上更应当遵循真理的教导,不可为了教会人数的增长,而将真理打折扣,认为信徒保持党员的身份没有任何问题,甚至以教会中有官员为荣。加尔文指出,教会里有两种领圣餐者:“一边是真正的、有信仰的、积极的基督徒,另一边则是一些仅仅是名义上的、尘世的基督徒。”他还说:“信奉神的人的职责是避免同邪恶接近,不使自己同邪恶发生任何自愿的关心。”我想,这些教导应当引起我们的警醒。

王东成:共产党员的身份与基督徒的身份当然是互相冲突的。《圣经》中说,你不能既事奉神,又事奉玛门,玛门就是金钱和权力。如果一个人真正信仰共产主义并加入共产党,他就不可能同时相信耶稣基督和《圣经》;如果一个人是出于利益而选择当共产党员,那么当他接受耶稣为他的救主的时候,他就应当否定当初的假信仰。

我在受洗之前便向神祷告,求神给我智慧和勇气来处理这个问题。受洗之后的第二天,我就去学校党务部门交了一份退党声明,“声明”是很简单的几行字,就是我已经受洗成为基督徒了,我声明退出中国共产党。我对他们说,我已经受洗成为基督徒了,我必须退党,从此以后我不再缴纳党费,不再参加党组织的活动。党组织负责人跟我谈话说,这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你是否可以收回你的声明?中国青年政治学院是团中央直属的学校,是胡锦涛同志很关注的地方,你这样做对学校影响不好,对团中央影响不好,对胡锦涛同志也影响不好;同时,对你个人也没有好处,你想想,退党之后,你可能就不能讲课了,也很难得到很好的聘任(当时学校正在搞教师岗位聘任工作,被聘任什么级别直接关系到经济收入)。
我从容地回答说,这是基于我自己的信仰所作出的决定,与团中央、胡锦涛有什么关系呢?如果因此我不能被聘任合适的岗位,我“咎由自取”;如果因此我不能当老师了,我就去当图书馆理员;如果连图书馆理员都不让当,要开除我,我就去教会做事奉;我绝不挑战学校的权力,绝不为难学校,我顺服学校的权力,只要学校觉得有好处,我准备接受和承受一切后果。校方很为难,他们商量之后,决定用比较柔和的办法来处理此事,希望我不要向媒体宣布此事,以免让他们更为难;他们说,你可以六个月不交党费,之后,学校就可以以此为理由,宣布你自动脱党,将你除名;这样做,对哪个方面都好交待。

我同意用这样的办法来处理。毕竟这样我就可以继续站在讲台上,用讲台来影响年轻一代人的心灵。我回答他们说,我可以不向媒体宣布我的决定,但这并不意味我没有这样做的权利。最后,党委没有接受我的退党声明,六个月后我便在宣布将我除名的文件上签了名,脱了党。这一天,恰好是我入党三十周年,也正是“六四”十五周年。本来在人看来是不可能的事情,上帝却为我开了一条意想不到的道路。由此可见,只要我们对神有信心,即便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在这里,我还是诚恳地感谢学校,我退党之后,他们不仅没有打击和迫害我,还曾授予我优秀教师的称号,谢谢了。

余杰::这几年来的教会生活,对你的信仰有何影响。有些知识分子说,愿意接受基督信仰,但不愿意接受教会,不愿进入教会与大家一起生活。我们身边都有不少这样的人。对此,你如何以自己的切身经历去与他们对话呢?

王东成:我受洗之后,便积极参加教会的各项活动,不会因为自己工作上和生活上的事情而不去教会。后来,我在锡安教会负责读书会的工作,组织每月一次的文化讲座,请外边的很多学者来做演讲,话题都与信仰有关。我们的读书讲座的总题目是:让甘泉滋润荒漠。我的家中还有一个小组团契,每周有一次查经。信仰不再是零碎的,不再是一种知识,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生活。

我们身边的很多朋友,是所谓的“文化基督徒”。他们说,我也是基督徒啊,只是没有受洗和去教会聚会而已。其实,他们对基督信仰很陌生,不懂得教会是上帝的肢体,对两千年教会历史缺乏认知。基督徒固然是因信称义,但基督徒不能不受洗,不能不委身教会,不能不在社会生活中公开自己的信仰。很多人不愿去教会,声称一个人保持信仰,是给信仰滑坡和倒退留下一个大口子。其实,他们是出于知识和道德上的骄傲,认为靠自己就可以走好信仰之路。从两千年基督教的历史来看,这是不可能的。信仰是一条与弟兄姊妹一起搀扶着往前走的窄路、夜路、荆棘路,不可能有“孤胆英雄”,需要群体来一起走才能走得下去。

我在教会中获得极大的喜悦,与那些自由主义的朋友相比,我非常感恩。我一九七八年上大学,在那个思想解放的年代里奠定了自己的思想基础,此后在中国社会发展进步的每一个阶段我都努力跋涉,从未停息,更没有“变脸”。而教会是我的第二所大学。这是我最感幸福的、有别于许多朋友的特殊恩典。正如汽车需要加油,每一个基督徒都要到教会给自己加油。如果不在教会中聆听上帝的话语,信仰早晚会出问题。我不相信“文化基督徒”的说法,在我看来,只有基督徒和非基督徒的区别,没有可以脱离教会而存在的“文化基督徒”。

余杰::基督徒离不开教会,就像鱼离不开水。你和林大夫都对教会有委身,在教会里承担很多服事工作,你们的家庭也是一个基督化的家庭,可以分享一下你们的家庭生活吗?

王东成:我与爱人的情感基础原本就很好,我们的生活没有出现过大的风波,感谢上帝的保守。自从有了信仰之后,我们的生活更加甜蜜,我们每天都在谈信仰,谈《圣经》,谈教会。我们有了更多共同的话题,谈的不仅是生活中的柴米油盐,而且有了更高层次的心灵的慰藉。我和小林在看待身边的人和事的时候,都很自然地用基督信仰作为尺子,这样看法就大致相同。比如,我们对名利、对子女教育等问题,一天比一天更加一致,可以放下许多人放不下的东西。我们在教会中成为年轻人的榜样,见证了在主里的婚姻和家庭可以多么美满。我们也开放家庭,林大夫是组长,领大家学习《圣经》。

余杰::我听说,二零零三年,在萨斯肆虐的时候,林大夫主动请缨到第一线从事救护工作。她的这一抉择,让她的同事和你的同事都颇受震撼,他们从中看到了基督徒对生命的态度,林大夫也为主作出美好的见证。

王东成:萨斯爆发的时候,林大夫在医院属于年龄较大的人员,不必上一线,但她主动向领导提出参与救护的要求。那个时候,很多人都往后躲,挺身而出的人不多。此后长达两个月的时间里,她每天都在对外封闭的环境里工作,可以说时刻与死神周旋。后来,有一个记者访问她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她回答说,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第一,我是医生,这是我的职责;第二,我是公民,这是我的义务;第三,我是基督徒,这是上帝交赋我的使命。报道发表的时候,他们将最后一点删去了。当时,她在工作的房间的墙壁上贴了一张纸,上面有用打印机打的一行字:“在爱里没有惧怕。”

当时的情形确实非常危险,尤其是初期,当局隐瞒疫情,对医护人员也缺乏爱护和尊重,在没有必要的防护设施的情况下就安排医护人员上去了。我每天一个人在家中,恳切地为她祷告。林大夫回来的时候,我平生第一次买了一束花,在校门口等她。




注释:
1、四五运动,亦称四五天安门事件。1976年4月4日至5日清明节期间,北京民众自发在天安门悼念周恩来,同时表达对四人帮的抗议。活动被毛泽东定性为反革命事件,并随即开始清理天安门广场的花圈和标语,逮捕在广场进行悼念活动的群众。因抗议规模增大并发生冲突,政府遂以暴力镇压,造成大量人员上网。1978年,四五运动获得平反。

2、西单民主墙:主要指1970年代北京西长安街和西单北大街交会处,西单体育场的约2米高、100米长的围墙。1978年12月,魏京生等人在此处张贴文章,宣称政治民主化是“第五个现代化”。之后一些民间团体将地下刊物贴在西单墙上或散发给群众。邓小平曾在初期支持民主墙,1979年3月态度大变,下令逮捕生。1979年11月,五届人大二次会议作出决议取缔“西单墙”。西单民主墙被视为中国民主运动的开端,其发挥宣传政治自由与民主化的短暂自由时期被称为“北京之春”。

3、“三种人”:指文革中造反起家的人、帮派思想严重的人和打砸抢分子。所谓造反起家的人,指紧跟林彪、江青集团,造反夺权,升了官,干了坏事,情节严重的人。所谓帮派思想严重的人,指竭力宣扬林彪、江青集团的思想,拉帮结派干坏事,明里暗里进行帮派活动的人。所谓打砸抢分子,指诬陷迫害干部、群众,刑讯逼供,情节严重的人,砸机关、抢档案、破坏公私财物和文物的主要分子和幕后策划者,策划、组织、指挥武斗造成严重后果的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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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讲真理,何必站讲台?(下)

若不讲真理,何必站讲台?(下)
—— 中国青年政治学院中文系教授王东成访谈
余杰  
身为基督徒的大学教师,更有抢救灵魂的紧迫感

余杰::在学校里的讲台上,你是老师;在教会听讲道的时候,你是学生。这两个身份如何统一在你的身上?或者说,在教会里的生活,对于教师的职业有哪些方面的促进呢?

王东成:我一辈子都十分感恩,上帝让我当了教师,这个讲台让我最好地实现自我的价值。我成为基督徒之后,信仰让讲台一下子就光亮起来。我常常对学生说,你们认为我的课讲得好,那是因为上帝的真理在此充满。当然,我知道学校的讲台是纳税人的讲台,不是教会的讲台,不可以在讲台上直接传教,我会恪守此原则。但是,这并不意味着要阻挡上帝的真理,在学校的讲台上可以将上帝的光在文学艺术等领域的表现讲出来。基督信仰让我在讲台上站得牢固,也更有信心。

同时,我每次去教会聚会,听牧师讲道,收获都很大,力量得以加添,精神得以提升,这对自己的教学也有极大的益处。“教”与“学”是互动的,我自己在教书育人的过程中,也要不断地学习,除了专业上的学习与研究,也包括在教会里的学习。我将在教会中获得的真理性的认知在课堂上讲述出来,对学生也有很大的触动。我曾对学生说,你们听我的课,你们成长起来,自己不一定知道与我有什么关系。秋风萧瑟的时候,大雁鸣叫的时候,你突然想到,那句话是哪个老师说的,于是怦然心动。那个老师不一定是大师,但他把心血浇灌在你们身上,把生命烙印在你们心里。说来很幸运,对我而言,教书不仅能够养家糊口,还能安身立命,冥冥之中也实现了父亲的期待:“不为良相,乃为良医,不为良医,乃为良师”。

余杰::回顾我自己的北大学习的那几年,坦率地说,许多教授都是不称职的,我的大部分学问都是在图书馆中“泡”出来的。日前,北大前校长许智宏在一次论坛上说,中国没有一所“世界一流大学”。他认为,世界一流大学主要有三个标准:一是有从事一流研究工作的国际知名教授;二是有一大批影响人类文明和社会经济发展的成果;三是培养出一大批为人类文明作出很大贡献的优秀学生。这三个方面北大都没有做到。

中国建设“世界一流大学”的提法,源于一九九八年五月四日北京大学百年校庆典礼,这也是“九八五工程”名称的由来。那时我还在北大念书,只觉得校庆变成了一个跟师生无关的闹市。许智宏认为,“九八五工程”有些急功近利的味道。“世界一流大学建设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甚至都不是一代人、两代人就能完成的。”对此,凤凰网的评论认为:“只有当办学目标不再是培养一个个缺少独立人格的螺丝钉,不再依附行政体制,建设世界一流大学才有可能。”遗憾的是,许智宏在北大校长任上从来不对官方拔苗助长的大学政策提出批评,对北大的若干丑恶现象亦视而不见,只是到了卸任多年之后才说一点于事无补的真话。

中国社会的腐化堕落,可以说到了三千年未有之谷底。社会的腐化堕落,自然会影响到大学校园,大学校园不可能是一方净土。“教授”变成了“叫兽”,一份调查报告显示,一半以上的大学女生不拒绝当“小三”。在大学日渐腐化的今天,你认为怎样才能在大学里当一名好的教师,怎样用自己的知识和人格影响哪些惶惶然的学生?面对各方面的黑暗势力对学生的恶劣影响,你有没有感到力量不足,甚至失望和沮丧呢?

王东成:我在大学教书二十多年,很清楚地看到九十年代以来大学教育的腐败和黑暗。如今是官僚治校,教师和学生都受到重重的捆绑。中国的教育是抵制真理、扼杀自由、戕害生活的教育,是培养所谓的“接班人”的教育,而不是造就自由人的教育。中国的教育不鼓励学生做自由的人,而要求学生做“人上人”,做驯服工具,做政治和资本的工具,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大学最严重的问题就是不自由,就是确立某种荒唐的东西作为“指导思想”。

尽管如此,我并不悲观失望,反而更明白自己肩头的使命。有人说,只要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基督徒,这个世界就不会灭亡;我也说,只要今天中国的大学里还有一个基督徒教师,中国的大学教育就不会完全沦丧。有了信仰,我对这一切看得更加清楚,也增加了拯救心灵的紧迫感。我常常想,大学老师应当具有牧师的情操和责任感,是心灵的牧师。我知道西方的很多大学都有校牧的设置,如果中国的大学能设置校牧,我最愿意做的就是校牧。

余杰::校牧的职位不可或缺。我曾经对香港中文大学崇基学院校牧伍渭文牧师做过访问,他谈到关于校牧工作的意义和价值,也希望这些经验以后能为中国大陆的大学所借鉴。

王东成:我总告诉自己,当不了大师,也要争取当一个合格的老师,做最基本的文化传播和思想启蒙工作,使人们回归到最基本的常识上来,使学生吃好文化“开口奶”。我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人,对冲到海滩上的鱼,能救一条就救一条。我上一堂一堂的课,就是救一条一条的“鱼”。莫问收获,但问耕耘。重要的是,从我做起,从现在做起。我确信,有我们这样的人在,中国教育就不会垮,中国就有救。不是哪里有生命,哪里才有希望,而是哪里有希望,哪里就有生命。有人说,卡夫卡有天堂,没有道路,鲁迅有道路,没有天堂。而我们既有天堂,又有道路。

余杰::你是我接触的大学老师中少见的对这个职业有一种掩饰不住的自豪感的人,我也注意到你与学生之间的那种“从游之乐”。如果不是带着使命感来从事这项职业,不会如此投入和如此快乐。这也是一种典型的清教徒的生活方式,正如巴克斯特在《基督徒守则》中所说:“如果你从事的不是直接服务于上帝的事业,那就全身心地投入自己合法的职业之中。”记得你在谈及高等院校的教师的时候认为,尤其是文科教师,应该具有教师的本色、学者的品格、知识分子的精神。能否就此展开论述一下?

王东成:我当老师确实有一种幸福感和成就感。我认为,大学老师应当具备下面六个方面的素质。这些素质,我个人不能说全部具备了,但我竭力去追求。

第一,具有相当的敬业精神与爱心。要“乐为人师,乐为人梯”,把教书育人当作一种崇高的职业与事业,心血灌注地投入其中,从中获取人生的乐趣、满足感、成就感。不能夸大自己工作的作用,把它视为挽狂澜于即倒、开新宇于一瞬的“救世圣工”;更不鄙薄此工作的意义,把它视为“稻粮之谋”与“名利之钓”。教师要将“播火传薪精卫志,种草植树大禹心”的信念刻在心底,转化为每一天的工作和生活,在学生身上延续和复活自己的生命。

第二,具有相当的人格魅力与道德风范。就是我所说的“阳光人格”:诚实,忠诚,公正,弘毅,自律,富有勇气,富于同情。因此,一个好的老师,当他的学生在记念起他时,心中便会响起“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那悠远、寥廓的诗句,陡生“流远方知出处高”的感激与自豪。

第三,对学生具有的亲和力与感染力,与同事有健康、稳定的合作关系。大学老师长期生活在蓬勃向上的青年人中间,葆有一颗年轻的心。他是一根火柴,用燃烧自己去点燃学生。在同事中间,摒弃文人相轻、文人相毁、文人相残的恶俗积习。尤其是能够真诚、坦然地肯定、赞扬那些与自己有某种利害关系,在能力、声望等方面与自己相差无几的同行。真诚、坦然地肯定、赞扬别人是一种高贵的教养,这种教养在的现实生活中已经十分匮乏了。

第四,具有相当的教学能力。这种能力体现在:不管有怎样的资历和声望,都像小学生一样恪守教学的一般规律和基本规范;把教学视为一门艺术,经常地琢磨它,修习它;从善如流、见贤思齐,自觉地借鉴、采纳先进的教学方法与教学手段;敢于坚持自己的教学个性与教学风格,在教学实践中,使之日臻成熟和完美。

第五,具有相当的专业学养。教师应当具有“为学术而学术”、“学问至上”的精神,把科学研究作为“健身操”,经常撰写学术论文,逐渐形成学术“黄金三角”(有质量的教材或讲义,有层次的专著,有价值的译著);具有相当的学术视野与学术眼力;对学术界有较真切的了解,有较广泛的学术交往,有一个健康、优质的学术圈。

第六,具有相当的社会公共话题言说的兴趣、责任感与能力。现代大学是具有巨大的精神文化辐射力的精神文明的“桥头堡”与“思想库”。大学教师不仅是教书人和学者,而且应该是现代意义上的知识分子。具有强烈的人文情怀和理性精神,时刻把人类福祉和价值考量放在心头。他们具有批判的性格、边缘的意识、整体的眼光、建设的理念、超越的精神,是社会进步的“清道夫”、人类健康的“解毒剂”、弱势群体的代言人、社会正义的角斗士。

我认为,高校教师应该具有深切的文化关怀、恢阔的文化视野、深邃的文化眼光;应该对相关的学科的状况和基本问题有相当的了解,对社会现实、社会问题、文化潮流、精神生态有相当的敏感;应该积极参加社会思想文化活动,经常阐发对某些社会问题、文化现象的思考与见解,造成良好的社会影响。然而,在如今的大学中,无视教师的“公共性”,蔑视教师在社会公共话题言说中的成果,却是司空见惯的现象。

余杰::我非常同意你的大学教育观,即全人教育观。大学教育应当提供价值的教育,英国思想家和教育家托尼说过:“大学的业务有两个方面:维持一种知识标准,以及维持一种道德标准。”美国思想家和教育家布鲁姆也说过:“大学在某种程度上是一个变更和修补人与人性的场所,在这里我们能够发现我们自身,而今天的人对此不屑一顾。”教育不是将人变成工具,而是让人更好地发挥其创造力和想象力。在这一过程中,老师的作用非常重要。

我注意到,你将师生关系看作是“立约”,你的一次对新生的讲话后来传播很广。你首先向同学们郑重地敬礼。你说,这是一个庄严的仪式,这是一次庄重的“立约”。从此,彼此之间就形成天底下最值得珍视的师生关系了。人类的许多意识、观念就是在无数次的仪式中积淀、濡化而成的,《圣经》就是上帝与以色列人、与人类立的“约”。一个受契约精神滋养的社会才可能是健康、进步、发达的社会。当下中国社会的一个重要危机就是诚信危机,当下中国社会十分匮乏、也十分需要的就是契约精神。你告诉学生说,大学四年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跟着真理走”,那么,怎么才算“跟着真理走”呢?

王东成:关于“跟着真理走”,我对中文系的新生讲了六个方面。第一,仰望星空。星空是什么?星空就是指路的真理,就是主宰着尘世又超越于尘世的真理,就是将道德感、同情心、正义与勇气、爱与悲悯、谦卑与宽容等等一切美好的情操、情愫,植入我们人类心中的永恒的、神圣的、无处不在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大能的真理。这星空,这真理,高高在上,灿烂无比。对于它,我们当永远心存敬畏,心存感激。

第二,直面现实。一方面,像鲁迅那样,“直面惨淡的人生,正视淋漓的鲜血”。面对刚刚毕业的大学生孙志刚在收容所里被打死、三岁的小女孩李思怡被锁在家里惨死,不可以假装没有看见。我们要做永远醒着做梦、睁开眼睛关注现实的人。另一方面,更要直面心灵的真实。这需要更大的诚实与勇气。作为一个负责任的教书人,我决不“媚青”。每个人都应当有“罪人”的自省意识,知道内心有太多、太浓重的“幽暗”,有太多的不真与不洁。我们常常为蝇头小利而出卖人格;也常常过分看重自己的能力,无视、轻漫别人的奉献、帮助与上帝恩赐的机会;还常常有智力优越感和道德优越感,不能心存感恩,不能谦卑。因此,我们务必要永远警醒,《圣经》说:“虚心的人有福了,因为天国是他们的。”

第三,满有盼望。只感受、认识到黑暗,因而没有盼望、陷入绝望的人,势必怨毒、阴暗。真正有价值的人生,一定是属于那些尽管身处黑暗中却对光明永远心存希望人。鲁迅与列夫.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对社会现实、人类心灵的黑暗的体验同样深刻,他却没有像托、陀两位那样对未来满怀盼望,因为他没有基督信仰的背景。他心里有太多、太重的“鬼气”。所以,我们理应以鲁迅止步的地方为起点,走他没有走完的路。

第四,诗意栖居。人类是万物之灵长,宇宙之精华,天地之杰作,造物之宠儿。人与别的生物的一个重要区别,是造物主给了人一颗诗意的心、一双诗意的眼和一支诗意的笔,要人诗意地栖居于大地。我们是学习文学的,文学是什么?文学就是诗,就是梦,就是歌唱与哭泣。一个以文学为人生的人,就是要乘着这匹俊美、健壮的马,行走四方,书写人生。

第五,“做光做盐”。一切物质、乃至生命都容易腐败和坏朽,而使它们免于腐败和坏朽,保有健康和清洁的办法,就是给它们泼洒阳光和盐。具有东正教传统的俄罗斯有赠贵客以盐巴的习俗。这个习俗有着深刻的文化与精神内涵,它以“盐”为贵,鼓励、祝福人们在尘世上做“盐”。俄罗斯知识分子自命为尘世中的“光中之光,盐中之盐”,他们是真理的思想者,更是真理的实践者。对我们来说,“做光做盐”就是“从我做起,从现在做起”,“怀大爱心,做小事情”。如此,便成了名副其实的“光明的子女”。

第六,甘做“思痴”。帕斯卡尔说过,人是一棵软弱的苇草,却是一棵有思想的苇草。因此,人才有了尊严和权利。思想是造物主赋予人类的又一大权利和能力。一个现代知识分子,尤其是一个人文知识分子,理应是一个天天探寻真理的思想者。

余杰::这样的期许对那些刚刚走过高考独木桥的大一新生必定具有震撼性。中国青年政治学院是培养共青团干部的大学,其中想在仕途上发展的学生很多,与你必定有价值上的冲突。你的学生都知道你是基督徒吗?如果他们对信仰有兴趣,该如何向他们传福音呢?

王东成:听过我的课的学生都会或多或少地了解我的信仰。我不会刻意在课堂上强调自己基督徒的身份,但我的学生慢慢会感受到我的基督徒身份。大部分学生对此都持肯定的态度,还有些学生会产生兴趣,在课余时间,他们可以来找我分享,我也邀请他们到家中作客。其中就有一些学生从慕道友变成了基督徒。我做的是心灵松土的工作,让真理的种籽在他们心中萌芽,我倒并不一定做那个欢呼收割的人,并不一定将他们带到我所在的教会来。换句话说,就是为信仰自由创造条件。

今天中国的大学,对师生的信仰自由设置各种障碍。我愿意通过我的努力拆毁这些障碍。我在学生中有一定的影响力,也通过我的言行,让学生有起码的是非、善恶、真假的观念。我让课堂成为真理的管道,自己被真理照亮,学生也被真理照亮。

余杰::在这个意义上,你虽然不是全职的传道人,但你在教师的岗位上所做的工作,与传道人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王东成:是的,当老师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世界就是你的教会,工作就是你的祷告。绝大多数基督徒不是完全生活在教会中,我们要做“走到哪里,基督就在哪里,《圣经》真理就在哪里”的基督徒,我们应当有这样的信念和异象。引导学生认识上帝,就是上帝对我最大的祝福。我的同事说,王老师在信仰上有一定的影响力,这是对我最高的评价。每届学生中都有人成为基督徒,而且越来越多,虽然他们毕业之后到全国各地、天南海北去工作,但我们的心息息相通,我们彼此祷告和祝福。不久前,一名八六级的学生来看望我,惊喜地对我说,王老师,现在在主里我们都是兄弟姊妹了。我听到这样的话一时感动得无言以对。

余杰::可以讲几个学生信主之后生命改变的故事吗?

王东成:这样的故事实在是太多了。比如,新闻系有一个学生,后来考上了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电影学专业的研究生。也许在课堂上受到了我的一点影响,她热心接触、参与家庭教会,后来成为了基督徒。大四的时候,她的一名同学遇到严重的问题,而她正在准备考研,为了这个同学,竟不惜暂时放下功课,去陪伴和帮助那个同学。当我为她没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准备功课考研前景似乎很渺茫而忧虑的时候,她对我说,是一个人的生命重要,还是我考研重要呢?当然是前者;我今年考不上,以后还可以考嘛。结果,她并没有因此耽误学业,上帝给她满满的祝福,她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北大的研究生。现在,她在一家影视公司工作,正在拍摄一部关于八十年代的青年信主经历的系列纪录片《我是传奇》。

还有一个学生,原来一直在争取入党,接触到基督信仰之后,改变很大,放弃了入党的念头。他是农村出来的苦孩子,原来追求出人头地,有一种于连式的人格。受洗之后整个人都变了,不再投靠主流权力,而愿意为真理而活。这些年来,我看到很多学生身上发生的可喜变化,看到了在主里被幸福所滋润的一对对的年轻夫妻,我为他们而感谢主。


“公民的不服从”与“良心的拒绝”

余杰::此前我访谈过锡安教会的金明日牧师,也应邀到锡安教会作过两次讲座,我很欣赏锡安教会对公共事务的关心与参与,这样的教会即便在城市的新兴教会中也并不多见,你们的坚持很可贵。

王东成:我与妻子原来在人民大学附近的三一教会聚会。后来,三一教会的传道人到新加坡去读神学,一个教会没有了牧者,当然面临巨大的危机。正好这个时候金牧师回国来开拓教会,我们便参与到锡安教会之中。可以说,今天锡安教会的大部分骨干都是原来三一教会的信友。这几年来,锡安教会发展非常迅速。一个方面是人数增长很快,目前已经有十几个小组,也植了四个堂。教会的组织结构也日渐完善,我们召开了信友大会,通过了章程,经过了牧师信任投票,选举了执事会和堂务会等。另一个方面是根基好,牧师讲道的内容,以及教会生活的方方面面都符合《圣经》真理。

锡安教会是一个公开化的教会,办有自己的网站,也主动通知官方我们聚会的情况。我们很重视宣教事业,向云南、甘肃等地派遣了宣教士。我们也重视家庭问题,在今天这个伦理败坏的时代,致力于建造基督化的家庭。我们也积极参与各种公共事务,比如派同工去汶川灾区救灾,帮助灾区建立图书馆等。

教会不是一个政治斗争的舞台,但基督徒当中完全可以有一批人特别关心社会政治问题。我们教会的信友当中,大部分人对基本的是非都很清楚,坚持宗教信仰的自由和教会的独立性。当守望教会遭到逼迫的时候,我们为他们祷告并派同工去他们露天聚会的地方表达支持。当然,每个基督徒的恩赐不同,我并不认为每个基督徒都要对社会政治问题有深入的思考和参与,但教会应当给关心社会政治问题的弟兄姊妹以一定的空间。锡安教会便是如此,我在教会提出一些话题,从来没有感受到来自其他人的压力和孤立。相反,我们作的关于林昭、朋霍费尔的讲座,都受到大家的欢迎。

余杰::我们身处一个不公义的社会,出于我们的信仰,应当为公义发出声音来。林昭和朋霍费尔所反对的那些东西就在我们身边,怎么能够掩耳盗铃般假装没有看见呢?

王东成:我是一九四九年生人,我把过去六十年分为两个三十年看。第一个三十年,是从一九四九年一九七九年,这是“正题”的时代、悲剧的时代、“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的时代。在这个时代,“革命高于一切,革命淹没一切”,整个社会充满畸形的英雄主义和乌托邦狂热。第二个三十年,是从一九七九到二零零九年,这是“反题”的时代、喜剧的时代、“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的时代。在这个时代,“经济高于一切,经济主宰一切”,整个社会充满社会大还俗的气息。政治上仍然是极权专制,经济上是消费主义,生活上是享乐主义,人生上是实用主义,精神上是犬儒主义。在经济发展的同时,整个社会得了瘟疫,疲软了。

今天,中国走出了“红楼梦”的时代,进入了“金瓶梅”的时代。走出审美,走进物欲;不再讲美感,讲的是快感,讲的是物欲的满足。整个民族就认一个上帝——钱,许多人心底都有一个暴富的魔鬼,加上制度不好,大部分人处于很狼狈的状态。很多知识分子“白领化”,丧失了批判的能力和意愿,争着到权贵集团里面分一杯羹,为当权者说话和办事。余秋雨式的人物充满了文化界,也得到官方的鼓励和高举。如果大部分知识分子都变成了余秋雨,整个民族就垮了,我们就又一次与美好的未来擦肩而过。在这样的背景下,基督徒和教会必定要承担起了持守基本道德、捍卫社会公义的责任。

余杰::近日,我们共同的朋友杨支柱,因为生二胎问题受到中国青年政治学院的处分和解聘。此事成为一个引人瞩目的公共事件。四月十二日,你和窦英才、雷永生、张卫民、于闽梅等五名教师,就此事上书校领导,建议学院领导取消对杨支柱的处分。你们在这封公开信中谈了三点意见:第一,无论从公民权利的角度,还是从国家发展和社会进步的角度,现行的计划生育政策已经到了非调整不可的时候。开放二胎生育,是许多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的呼吁,也是中国人口学界多数专家的共识。一个时期以来,杨支柱从法学的角度,以言论和行动推进这一公共政策的改变,其识其胆,令人敬佩。第二,杨支柱是一位有学问、有思想、有责任感、有人格魅力的好教师,深受学生的欢迎和同行的赞许。他留在学院的讲台上,将使学生受益,使学院的教学和科研受益。如果因为他违反行将过时的计划生育规定而迫使他离开讲台,是学院的损失、学生的损失。第三,作为在中国青年政治学院任教多年的教师,视学院的荣誉为自己的荣誉,愿与学院甘苦同尝、荣辱同当。在人类历史上,所有社会转型都是从少数人先行一步开始的。所以,建议学院领导高瞻远瞩,以发展的目光处理此事,善待杨支柱夫妇的选择和追求。如果能够超越现行不合理的规定,对杨支柱免于处分,势必赢得全校大部分师生的支持,赢得社会舆论的好评,为学院赢得荣誉,也为国家的人口政策更加合理、更加科学做出独特的贡献。

我非常赞同你们的做法,用《圣经》的说法,这就是“与捆绑者同捆绑,与哀哭者同哀哭”。我们在罪孽中生活太久了,都麻木了。当杨支柱站起来的时候,跪久了的人们都不敢相信,以致于支持的声音很微弱。作为同事,你们的公开信适逢其时、掷地有声。我记得王怡在《母腹中的微笑》一文中写道:“在中国,孕晚期的引产甚至强制性堕胎,乃至杀婴,依然是笼罩整个社会的一种普遍性罪孽。罪孽深重到一个地步,使其难以成为一个公共辩论的议题。如在强盗窝子不可能举行‘是否不能杀人’的辩论赛一样。‘上环、结扎、流产、引产’,被称为计生工作的‘四术’。但国家计生委主任张维庆在二零零七年一月答西方记者问,他却厚颜无耻地说,‘我想流产是各个国家普遍存在的问题,中国并不把人工流产作为计划生育的手段’。”在一个以国家的名义随意杀人的国家里,生育权已经被从基本人权当中取消掉了。我想听你进一步谈一谈,从基督徒的信仰出发,如何看待中国的计划生育政策和公民的生育权问题?

王东成:无论从一个公民、一名教师的身份出发,还是从一名基督徒的身份出发,我都坚决支持杨支柱的做法。我们不能让他孤军奋战,所以我们几位老师一起起草和发表了这封信。校方至今没有做出正式的回应,只是侧面询问了一下“你们为什么要支持杨支柱”。我认为他们不会改变已经做出的决定,因为这个决定是来自更高层的命令,他们只是被动接受而已。尽管如此,我看到有不少媒体对此事件作了报道,大部分人还是支持杨支柱的。一些学者如茅于轼、滕彪、秋风、易富贤等人,甚至还有不少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也意识到现行的计划生育政策不适应中国社会的现状,已经到了非改不可的时候了。如果说孙志刚用他的生命换来了收容遣送法规的废除,唐福珍用她的生命换来了人们对强制拆迁的关注,那么杨支柱则用他个人的牺牲(包括失去工作权)进一步推动了计划生育政策的调整。

在一个政府限定公民只能有一个孩子并强制公民堕胎的国家,是没有公义和平安的,当然更不可能有尊严。当权者不能继续用“尊严秀”来忽悠人民了,在面对杨支柱事件的时候,他们的“尊严秀”像肥皂泡一样破灭了。从基督徒的立场来看,生育权是上帝赋予人的、不可被任何世俗权力剥夺的权利。从根本上来说,人是上帝创造的,所以只有上帝才有权决定人的生死。《圣经》的“十诫”中说得很清楚,“不可杀人”,毫无疑问,堕胎就是杀人,国家推行强迫堕胎就是集体屠杀,这是撒旦的作为。正如德兰修女所指出的那样:“惟有上帝能决定生死。……这就是为何堕胎构成严重的罪。这不只是残杀生命,而且将自己放在上帝之前,让人来决定谁该活、谁该死。他们想自己来作那位全能的上帝,将上帝的权力操在自己手里。他们想说:‘我们可以不要上帝。我能作决定。’这是人最像魔鬼的作法……”

余杰::当政府的法律与圣经的教导发生冲突的时候,基督徒应当如何处理?在面对计划生育政策的时候,有的教会说,要顺服掌权者;也有教会说,要生养众多。如果各自从《圣经》中抽取一段经文出来,似乎这么做有道理,那么做也有道理。中国的基督徒在这个问题上很少得到正确的教导。

王东成:《圣经》是整全性的真理,不可断章取义。《圣经》的大原则是尊重生命,所以在涉及有关生命的问题的时候,要像彼得所说,顺从神,不顺从人,是应当的。基督徒在面对这种情况的时候,首先必须遵循《圣经》的教导,并坦然地承担违背世俗的法律带来的各种后果;其次是采取《圣经》许可的各种方式,积极主动地去与不符合《圣经》的恶法作斗争。基督徒不是全然被动、不作为的人。所以,我认为,杨支柱的做法虽然违背了现行的计划生育政策,却完全符合普世价值。他跟我开玩笑说,他和妻子在这个国家生活了好几十年,没有想到孩子却成了“黑人”,是偷渡来中国的;我认真地对他说,你们的孩子不是偷渡来的,是从天堂来的,是上帝给你们的最好的礼物。

余杰::杨支柱坚持生下二胎,并拒绝缴纳高达二十万的“社会抚养费”,他在博客上说:“对于我来说,是花钱买张封条把自己的嘴贴上,做出这样的选择不但需要有足够的怯懦,而且需要有足够的愚蠢。”他的做法让我想起了被爱默生称为“天生的清教徒”的美国作家、思想家梭罗1 。梭罗说,他是“一个人的多数派”,当美国与墨西哥发生战争的时候,为了抗议这场不公义的战争,他拒绝缴纳马萨诸塞州的人头税,因此被捕入狱。梭罗在《论公民的不服从权利》一文中指出,只有当一个政府“努力对一切人保持公正,并像对待邻居一样对待个人”的时候,公民才应当服从之;反之,“当政府沦为暴政,或它效力极低、无法忍受,公民有权拒绝向其效忠,且有权对其反抗”。因此,梭罗的违法之举,兼有罗尔斯所定义的“公民不服从”与“良心的拒绝”的特征。那么,你认为杨支柱的做法算不算是一种非暴力不合作和公民不服从?

王东成:杨支柱的做法就是非暴力、不服从、不合作,他为争取生育权的公民作出了很好的榜样。我对当局的做法感到遗憾:即便杨支柱违背了计划生育政策,难道就要剥夺他的工作权吗?他为什么就不能继续当教师呢?即便杨支柱违背了计划生育政策,难道他就不得不缴纳二十万的高额罚款吗?这已经成了有关部门的一种可耻的敛财的手段。这些钱究竟用在了哪里,有谁知道呢?所以,对这样的恶法,公民有权不服从;对错误的公共政策,只能以一个接一个的公民的不服从来改变。

余杰::遗憾的是,在此一事件中,我很少看到来自基督徒和教会的声音。为什么中国的基督徒和教会长期不关注计划生育政策这个与我们的信仰息息相关问题,并对此保持沉默呢?未来,基督徒和教会是否可能成为反对计划生育政策的主力和先锋呢?

王东成:我们教会计划最近邀请杨支柱来做一次关于计划生育政策与公民权、生命权的讲座。虽然他还不是基督徒,但他在捍卫公民权、生命权方面已经走到了基督徒前面,他也是在打一场美好的仗。你说的很对,今天中国的大部分教会不仅对此问题保持沉默,也对其他的有关公义和基本人权的问题保持沉默。这跟中国教会的历史处境和现实处境有关。中国教会长期受当局打压,生存环境十分恶劣。所以,很多基督徒和教会便缩到自己的圈子里,但求自保,只要可以在四面墙壁的空间中聚会就满足了,不去关注社会公义的问题,甚至还排斥、孤立那些参与推动社会公义事业的弟兄姊妹,攻击他们是“社会福音派”。这样做是不讨神的喜悦的。

中国教会一定要走向公共领域,像《圣经》中所说的那样,完成上帝托付给我们的“管理”和“治理”全地的使命。从地下变为地上,从边缘走向主流,教会和基督徒势必要对若干社会、政治、经济问题发言并发挥影响力。反对现行的计划生育政策,就是用我们的言行来传福音。我希望有更多的基督徒和教会为此发声,发出更响亮的声音,形成压力,改变公共政策。愿上帝与我们同在。


二零一零年四月初稿,十二月修订




注释:

1、亨利•戴维•梭罗(Henry David Thoreau,1817年-1862年),美国作家、哲学家,著名散文集《瓦尔登湖》和论文《论公民的不服从权利》的作者。生于马萨诸塞州的康科德,1837年毕业于哈佛大学,他反对政府力量的膨胀和工业化进程,曾经退居康科德的瓦尔登湖过与世隔绝的生活。在不同时期,梭罗靠教书与务工过活。梭罗除了被一些人尊称为第一个环境保护主义者外,还是一位关注人类生存状况的有影响的哲学家,他的著名论文《论公民的不服从权利》影响了托尔斯泰和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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