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及的春天
孙乃修
一
英雄的埃及人民，在震撼世界的十八天裡，结束了专制者三十年暴虐统治，迎来埃及的春天。
这是埃及人六千年文明史最伟大、最瑰丽、最畅快的时刻。人类的歷史活动及其一切创造和发明，都是为追求人类的自由和尊严。在人类歷史上，没有任何一项事业比追求自由更伟大，没有任何东西比获得自由更销魂。
二
古老的尼罗河成为自由的大河，流泻著这片土地的不屈的意志，奔腾著沙漠绿洲上六千年歷史的欢欣；雄伟的金字塔群成为埃及人民挺拔的身躯、高昂的头颅，第一次实现了一个伟大民族的歷史预言；饱经沧桑、面容剥蚀、巨眼炯炯的斯芬克斯人面狮身雕像含蕴的五千年歷史之谜原来是一个自由的精魂。
三
九个月前，如云出岫，我飘临非洲。沿著尼罗河，我走遍埃及。
我看过尼罗河的静謐黎明，看过金字塔的孤独黄昏，看过午后地中海的深湛蔚蓝和宽广港湾，看过烈日下漫漫无际的大漠黄沙和点点驼影，看过许多神殿、石雕、方尖碑，也看过无数倾圮、断裂和破碎的石像圆柱，它们无不倾诉著一个古老帝国的浮世虚华和盛衰往事，倾吐著一段歷史幽怨和风雨沧桑。
地中海风情浓郁的亚歷山大里亚（Alexandria），是埃及花冠上的一颗灿烂明珠。它与欧洲文明发源地希腊遥遥相望。如果没有亚歷山大里亚，埃及会像一位典雅女郎少了一双含情脉脉的明眸。在海岬古堡上，蓝色地中海衬托著城垛旁一对对情感含蓄的情侣；在亚歷山大里亚图书馆广场，阳光柔丽，人影如织，年轻男女们热烈倾谈，少女们三三两两，体型绰约，言语轻柔，步态嫻雅如行云，彩色头巾在海风中飘动。我忽然领悟：那头巾是女性的一种美的装饰，正如项鍊是脖颈的装点，晚霞是碧空的陪衬，彩云是明月的伴侣。
在小城苏伊士（Suez），撩动静静运河的粼粼波光，遥望苏伊士湾的昏昏船影；看街头的绿树红花和热闹的市场，勤奋的身影和贫困的境况。
卢克索（Luxor）是埃及的一块宝石。黎明时分，我跨过尼罗河，去蜚声世界的帝王谷——深藏於悬崖峭壁下的数十个帝王陵墓。那是从山谷岩石中一锤锤凿进去的一座座雕刻丰美的地下石宫。法老们活得恐惧，死得也恐惧，为自己家族在世之特权费尽心机，为自己死后之墓穴绞尽脑汁，活著怕人民起义翻天、颠覆王朝，死了怕人民掘墓盗宝、鞭尸扬灰。他们们穷尽国家财富、蔑视人民生命，奴役人民世世代代为他们筑陵造墓、挖掘山谷、深藏其尸、秘贮财宝，依然难逃被盗墓者挖掘、被考古专家发掘的宿命，成为今日埃及博物馆供人观赏的陈列品，日日偿还他们四千年前欠下这个民族的巨额债务。
在美妙的阿斯旺（Aswan），夕阳黄昏，尼罗河上，纵一叶扁舟，是绝佳享受。寧静，碧蓝，风把白帆鼓满，又吹得左右翩躚，如一只大蝴蝶，忽闪著翅膀，渴望亲近碧水。河中的花园林木在柔美斜阳中织成明暗交辉的斑斕图画，尼罗河对岸的赭色山丘不知不觉变成一片暗蓝，把碧波浸润中的岛上花园衬托得格外明丽。这是尼罗河最静、最美的身段，令人痴迷，真想横陈水波。
由尼罗河继续向上，到埃及的最南端——阿波西波（Abu Simbel）。在这裡，埃及人凿山雕出巨像、掘石成为神殿，创造出古埃及最大的法老雕像。阿斯旺大坝的建立，使尼罗河在这裡延展成一个数百公里的大湖。四周荒凉，沙丘簇簇，杳无人烟，只有巨雕，依山面湖，呆呆守望。
四
在金字塔下，我久久盘桓，从清晨到黄昏。黄沙大漠，烈日直射，热浪蒸腾，无阴可蔽。岁岁如此，千年一瞬。几十万裸身赤足奴隶年年月月在烈日下凿石叮叮，呼号著寸寸推石上山，多少生命枯骨堆积起这大漠上的人间奇蹟。我感到沉重，似乎这三座金字塔是埃及六千年歷史重负和苦难的化身，压在心灵上。谁能说埃及至今的专制、贫困和苦难，与这六千年金字塔坟墓文化、木乃伊殭尸文化为象徵的法老神话、法老文化没有关係呢？谁能说中国两千年长城自闭文化、秦皇兵马俑奴才文化与中国歷代专制、愚顽和苦难没有关係呢？
弯腰进入金字塔内，那条通向墓室、狭长而高陡的墓道，更可谓鬼斧神工。登上墓室，回首下望，我不禁惊嘆，尤为感慨。一个民族的心灵、智慧和勤劳用在这种事奉帝王的死亡文化上，用在这种法老崇拜上，大智还是大不智？我坚信：法老文化、威权文化、专制政治彻底终结之日，才是埃及现代文明的真正开端。
黄昏时分，尼罗河大桥上，我捕捉著似水车流交织成的落日昏蒙景象；尼罗河边，我凝望著长河落日分分秒秒变化的色调；夜色降临之际，尼罗河两岸霓虹灯在水面上浑溶成晃晃荡荡的满河流彩，游船载著一船笑语和轰鸣乐声驶入光影最浓处。
尼罗河每年定期氾滥，给古代埃及人带来肥沃的土地和丰收；如今尼罗河被阿斯旺大坝拦腰横截，失去了烈马雄才的奔放恣肆之气，於是人人皆可驱之鞭之、褻之玩之，给人们的夜生活带来一抹色彩、几分情趣。莫说彩色头巾到处飘动，那满江灯火已够让人痴迷了。
我有时想，提起埃及，人们往往只记得它的金字塔、法老和木乃伊，难免从心理上油然生出一种苍老感；如果埃及人在自身现代文明的创造上显示出非凡的英雄气和大无畏的反抗精神，那麼埃及两字能不在人们心中激起一种崇敬之情么？
五
在开罗，我住在解放广场（Tahrir Square），三楼房间俯临广场，西望尼罗河彼岸，北望埃及博物馆，南临开罗美利坚大学；几条繁华的商业街区和欧洲风格的典雅楼房，从这裡呈放射线展开。这是开罗的中心，最热闹的街区。
我走遍开罗。每天清晨，去尼罗河畔捕捉最柔和的水上晨光；去伊斯兰区（Islamic Cairo）拍摄蒙蒙逆光中一座座圆顶清真寺的美妙曲线，山坡上古堡城墙的最后一段遗存；去开罗老城（Old Cairo）漫步，看老人清晨洒扫庭院，做教堂园林最早的客人；去哈裡裡自由市场（Khan al-Khalili）感受浓厚的商业氛围，在午间礼拜声中，信徒们就地跪拜於高音喇叭的唱诗长吟中，游客们则迷失在繽纷满目、应接不暇的九曲商城裡。英国史学家吉本（Edward Gibbon）在《罗马帝国衰亡史》（The History of the Decline and Fall of the Roman Empire）中谈到东方的奢华和物品的丰盛之对西方的吸引。我想，这个曲如迷宫、琳瑯满目、人如潮涌的商城恰可为吉本著作提供生动註脚。
六
去年四月，我在埃及，尼罗河无声无息，静静流淌；九个月后，尼罗河一声怒吼，巨浪排空，最后一个法老被赶走，一个暴虐的政权解体了在开罗，我曾在公共汽车上看到数百人聚集在政府门前愤怒呼喊口号。抗议在西方，是平常事
；但是在东方专制政权下，抗议是非同寻常的政治信号：它需要以头颅对抗刀锋、以胸膛面对子弹，它往往需要鲜血和生命作代价；这显示民眾已忍无可忍、决心破釜沉舟、争取社会公正和自由。
从一月二十五日开始，开罗民眾涌向解放广场，向专制政权发出六千年来最强音：专制者必须下台，我们需要民主和自由。
我的心系於埃及，系於英雄民族。这种感情，来自对人间正义和自由的亲和力，对六千年古老文化和苦难民族的同情，对这个民族的政治勇气和英雄行为的感奋。十八个日夜，我寝食不安。我深知专制者为他们的个人利益会使出全部的卑鄙、野蛮和残忍。
爆发全民抗议的开罗、亚歷山大里亚、苏伊士，都曾令我盘桓；尼罗河的宽广，地中海的柔情，苏伊士运河的寧静，都曾让我迷恋。全世界聚焦的核心地点，正是我熟悉的解放广场、埃及博物馆、尼罗河大道、跨河大桥和桥头的雄狮。英美记者的摄影机拍摄的每一个场景都是我日日走过的地方，我熟悉那裡不同时段的光线效果。这是具有六千年文明史的古老埃及最伟大的歷史场面，埃及的风光从来没有现在这么美好、这么雄奇、这么激动人心。
七
抗议初起，我看到一条英文信息：一位埃及知识分子曾悲哀地感嘆：我们这个民族太怯懦了。
我知道，人民的一时“怯懦”和沉默，透露的是统治者的残暴和卑鄙：他的低姿低调和贪婪敛财植根於一个农家子的狡猾和贪鄙，他的鹰犬走狗遍地游荡，他的二子似虎如狼，他的内务部僱员多达一百七十餘万人，他的警察局是酷刑室的别名，他的监牢就是地狱。
埃及人民创造了一个伟大的歷史奇蹟：无数英雄男女一声霹靂，举起如林巨掌，横扫三十年来窃据埃及政权、盗取国民财富的黑暗势力，成为推动埃及走向自由和光明的当代英雄。
埃及国家电视台英文女主播受命去广场採访、製造假新闻、欺骗国际视听，她一路目睹政府暴行、汽车疯狂冲入人群、无辜民眾头破血流，她立刻做出决断，用手机告诉电视台：“我站在人民一边，而不是政府一边；我不能编造谎言，我决定辞职。”她那双善良的眼睛、清丽的面容、雍容的语调、沉著的风度，显示高度文明教养、人类良知和人格勇气，这是当代埃及知识分子真、善、美的圣洁化身。专制者被愤怒的民眾赶下台，举国狂欢之际，她依然是那种沉静的语调、简洁的语言、优雅的风度，落落大方地对英国记者说：“我为埃及人深感骄傲，这样的埃及才是我愿意栖身的。”
那位用互联网组织和发动这场声势浩大的全民革命的埃及青年为死难者沉痛不已，他流著泪一再声明：“我不是英雄，英雄在广场；我不是英雄，英雄在流血。”他以一位年轻知识分子的道义勇气发起对专制政权的抗议运动。无数青年突破政府对互联网的封锁，把人民的要求凝聚成时代的最强音：我们不要专制者，我们要自由！
专制者多年来使用野蛮镇压和残酷迫害诸多手段造成民眾心灵的恐惧，深度伤害民族的阳刚性格。幽默健谈变成沉默寡欢，热情直爽变成愤懣无言。但是，当民眾一旦勇敢地站起来，涌上街头，发出第一声怒吼“埃及属於人民，暴君必须下台”，在这个歷史时刻，他们就是希腊神话中的巨人赫丘利斯，在卑渺的专制者面前挺拔而起，成为一座岿然不动的泰山。他们义无反顾，挺身阻挡坦克，挺身面对高压水龙，奋勇与军警流氓搏斗，民眾从四面八方怒潮澎湃地奔向争取民主和自由的战场。此时，恐惧变成翻天的勇气，奴隶变成豪迈的主人，情势迅速逆转，强权急速崩溃。歷史的发展和突变再次回归一个朴素、简单的真理：民主必定战胜专制，正义必定战胜邪恶。
专制即邪恶。一切专制者都是民族的头号罪犯和敌人。他们滥权枉法、贪污腐败、暴虐人民，他们虚偽自私、冷血残忍、卑鄙狡诈；他们玩弄的每一个闹剧和阴谋，诸如暴力镇压人民、收买流氓闹事、詆毁媒体、抹黑西方、殴打记者、逮捕知识分子、调动军警製造流血事件以及威胁、利诱、封网、撒谎等等，都在加速促使一个专制、腐败、残暴的政权走向毁灭。
追求爱情，会激发一个人的血勇之情；追求自由，不仅会激发一个人的血气之勇，而且会激发一个人的灵魂之勇。在人类歷史上，没有任何一项事业比争取自由更能唤起人的崇高激情、道义勇气和牺牲精神。英雄的埃及人民用自己的巨掌翻开了埃及六千年文明史上最伟大的一页。
坚忍是一种美德，反抗则是一种道义。坚忍负重可以建造起物质的金字塔，却不能解救自己和儿孙的奴隶命运。埃及人民第一次向世界显示出他们的英雄气，他们的民主诉求和翻天勇气胜过建造无数金字塔。
九个月前的埃及之行，我的心情与其说是讚嘆，不如说是沉重。一个民族，若只有勤劳、没有勇气，只有技巧、没有骨气，她的命运只能是奴僕式的俯首听命、工匠式的忍受奴役。一个民族的人格和尊严，首先从剷除专制、清除腐败、制止野蛮、获得自身民主和自由开始。这一政治事业是衡量一个民族的精神高贵性和现代文明性的唯一试金石。
现在，埃及人民推翻了最后一个法老，迎来了自由的春天。这种英雄气使我的心情一碧天青。
我梦思著开罗的解放广场，亚歷山大里亚的春天港湾，我要重返埃及，我会怀著快慰的歷史心情重新观赏大漠中高耸的金字塔群、含笑的斯芬克斯、欢欣的尼罗河，我会以春天的情怀拥抱那块勇敢的土地和那英雄的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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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March 03, 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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