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喜欢财新传媒王烁兄的书评，简单扼要的把一本书的精华摘录出来，很适合没看过的人粗略了解和决定是否要购买。唯一让我纳闷的是这位老兄基本不在书评里发表个人看法，却管自己的书评叫“主观书评”；那我这样拉拉杂杂都是个人观点的扯蛋看来应该叫“客观书评”。
2010年英美两国的退休领袖布什和布莱尔分别出了各自的回忆录，布什的回忆录我大概花了两天就看完了，布莱尔的到是拖拖拉拉三个月了才看了一半。除了我个人可能更喜欢布什的观点，可能还因为布莱尔讲的一些英国的事情我不是很熟悉，看着罗列出那一堆人名、地名直头晕。
布莱尔的回忆录上来就吹捧了布什，他说关于布什的看法中最傻的一种就是布什是个傻瓜，布什非常聪明。他对比了布什和克林顿的聪明，认为克林顿有掌握百姓对政治潮流想法的天赋，非常善于顺应民意（当然也可以说是墙头草）。而布什的天赋在于对是非判断的直觉，他和布什很多争论事后他承认布什对是非的判断比他正确。但布什的问题在于对自己的信念太有信心了，懒得和人民解释，布莱尔经常看着布什讲话着急——“不要光告诉人民该怎么做，要解释给他们听”。
在过去和朋友对伊拉克战争的争论时，我记得当我引用布莱尔说的“我们就坐视萨达姆为所欲为吗？我们就坐视他残酷镇压国内的反对派和威胁邻国却什么都不做吗？我们就坐视制裁对他不发挥作用反而被他把痛苦转嫁到人民身上吗？”。大部分人都会承认他讲的有道理，他的确是个善于和人民解释的人。但奇怪的是，两个人下台后，我遇到的美国人即使是民主党大部分也承认布什是个真诚的人，而英国人很多人愤愤地认为布莱尔是个骗子。这里的端倪从两人的回忆录开头就隐约可见，布什上来就讲自己为什么戒酒，上帝和家庭对自己的影响；也许你像施罗德那样不喜欢他这种虔诚劲，但美国保守派对信仰和家庭的忠诚的确让人动容。而布莱尔的开头则讲他在八十年代初还是新科议员时，怎么认识到工党的纲领已经过时了云云，未免给人机会主义和目的导向太严重的感觉。
两个人的政治天赋都没的说，布什在北京奥运前夕接见达赖；事先和胡锦涛通电话，胡表示中国人民会很气愤的。布什回应我作为美国总统必须这样做，坚定的表态后他又很善于让对方下台，马上说“我去看奥运会开幕式没问题吧，我可连酒店房间都订好了”。胡马上又高兴了。布莱尔在描述北爱尔兰和平问题时，讲到当地一位领袖非常顽固，讲话用北京人的说法叫都呛着来。布莱尔说他听到别人气势汹汹的讲完一段后，一般会说“我理解你的感受。。。”，但此人会马上回答说“你怎么会理解我的感受？”。或者布莱尔说“假如。。。”还没说出假如什么，这人就会说“不行！”。但布莱尔居然写道“我有时候都为他的顽固着迷了”。
布莱尔描写北爱尔兰和平协议达成时的描述颇值得一读，他说很多人觉得中东问题困难，其实北爱尔兰问题更困难。毕竟大部分巴勒斯坦人和阿拉伯国家承认以色列的生存权，而以色列也认同一个独立的巴勒斯坦国的存在；问题剩下的是如果避免极端派破坏和讨价还价。而北爱尔兰的问题在于对立的双方一派要留在英国，一派想加入爱尔兰，根本没有共同语言；因此谈判缺乏共同基础。而他提出了双方唯一可谈到基础在于：同意建立一个民选自治的政府，同时保证各派在这个政府里可以被平等对待。这是打开爱尔兰问题症结的钥匙，然后他又罗列了十点之多如何解决谈判中遇到的困难，这部分如果你能耐心读完，几乎可以作为政治学教科书了。
看完北爱尔兰这一章，我也承认布莱尔非常非常聪明。他当中东问题特使的确是非常合适的人选，可惜就是英国或者欧盟的影响力不够。不过换个角度，也许正是因为英国人太聪明，太善于妥协协调，反而在外交上不如美国人简单直接来的有效。
当然最让我感兴趣的还是反恐战争的部分，老调重弹的部分不说。两个人的精华点在于布莱尔对于反恐战争的根本动机的说明和布什对于情报工作的分析。
布莱尔回忆到他在英国首相的乡间别墅阅读了二战前首相张伯伦的日记，与通常人们说的张伯伦是个绥靖主义者、是个天真的被希特勒骗了的人不同；他看到的张伯伦一早就认识到希特勒是个疯子。但是张伯伦知道一次大战英国经历的可怕损失，他自己的家人和朋友就有很多命丧战场。他希望能够在满足希特勒的部分要求的情况下把希特勒的野心关在笼子里，事实上当张伯伦签订了慕尼黑协议回来时全英国是万人空巷欢迎这位首相，而这时离二战爆发只有一年了。布莱尔分析说张伯伦的错误在于他没有看到问题的基本面，当时问题的基本面是面对法西斯主义和德国军国主义混合产生的疯狂独裁者，你不可能通过满足他的要求收买他的；满足他的要求只能让他更狂妄，遏制他的唯一办法只能是一早坚定的制裁和必要时使用武力。这一信念应该是他后来坚决支持布什对伊拉克动武的思想基础。
布什谈到情报工作时，主要在纳闷萨达姆如果没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那他为何不配合联合国核查，隔三差五驱逐联合国核查团，或者做很多小动作让人觉得他在隐瞒什么。他悻悻地说萨达姆难道脑子有病吗？非要让我们认定他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好让自己被推翻然后被吊死？情报工作的困难从他后面写到叙利亚核问题可以看出，在他卸任前不久，以色列告知他叙利亚在研制核武器，但是美国的情报机构向布什保证他们分析过那个核设施确认是民用的。布什在那个美国反战气氛高涨的情况下对着这样的情报只能告诉以色列总理国会不会允许他对叙利亚采取行动的。三个月后，以色列自己轰炸了叙利亚的核设施。叙利亚人一声不吭，慌慌张张的派了很多人处理现场，掩盖掉一切痕迹。正如布什所说，如果那真的是民用核设施，叙利亚人是不会放过这个向国际社会控诉以色列暴行的机会的。他们自己一声不吭，已经证实这显然是个军用核设施。面对情报工作的缺陷，布什说我是美国总统，我的职责首先是保证美国人民的安全，因此我必须依赖不完美的情报作出判断。这话很杀气腾腾，不是吗？
恐怖主义对文明的挑战不亚于当初的纳粹和后来的苏联，我很庆幸挑战发生时是布什和布莱尔在领导英美。正如新加坡前总理李光耀回忆，在施罗德向他抱怨不喜欢布什那股有根电话热线直通上帝得劲头时。李光耀回答：“如果我们的敌人是一群狂热分子，相信自己代表真主的话。你最好指望我们的领袖坚信上帝站在他那边。”
关于导致布什支持率大跌的卡特里娜飓风事件，布什的回忆颇有文过饰非的感觉，但有几点我原来不够了解的：
1、 按美国法律，为了救灾总统宣布紧急状态或者动用军队必须得到州长的申请。问题是当时那个民主党女州长拖了几天就是不申请。事后看路易斯安娜州的选民也是在08年换了共和党州长，那可是共和党选情最低迷的时代。
2、 911事件后，为了确保对付突发事件的能力，布什把救灾署划归了国土安全部以便统一调度。这个行为看着合理，但遇到天灾时却弄巧成拙了。救灾署不再是一个独立部门后无论是领导者的能力权威还是部门权力都受到了影响。
3、 布什坐飞机视察灾区的照片可以作为公共关系学的典型负面教材，布什说飞机经过灾区他决定不能降落，因为当时交通很困难总统如果降落纯属给灾区添乱。但手下把飞机拍摄的照片发出，透过媒体传出的印象就是灾民在受苦，总统却高高在上。
布莱尔的回忆录里大量的篇幅写了他对经济问题的看法，在这些问题上他似乎并不是信念鲜明的人，很多时候他的论据是“当初百姓对于医保制度这么看…，现在他们这么看…，所以我认为正确的做法是…”，难免给人机会主义者的感觉。布什明显不是经济问题的行家，他对经济问题的描述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有趣的是他对自己当得克萨斯州长的回忆里提到他是得州唯一连任过的州长，支持率在全国的州长里也一直名列前茅（长期高达70%多），而受到很高支持的主要原因是他善于协调两党通过对民生有益的法案。这和布什当总统时给人的印象对比可真是够有意思的。
布什回忆录专门有一章叫“Freedom Agenda”；讲述了他对自由民主的信念和大中东民主计划的由来。这一章放在倒数第二章，显然对民主的扩张是布什准备作为政治遗产留给后人的。如果说在两年前布什下台时伊拉克局势刚刚迈入稳定，这些内容看着还有点夸夸其谈；但现在随着北非民主革命的爆发，布什应当很有理由为自己的这份政治遗产骄傲。
不管你喜不喜欢，我们事实上是生活在西方文明之下。我们享用的现代科技和科学研究的方法、我们赞扬的民主制度、我们的商业组织和规范、我们的法律结构和准则这些都是西方文明带来的。当西方文明面对伊斯兰极端主义的挑战时，这是对我们所有人的生活方式的威胁和挑战。所以那位早年的左派记者，采访过邓小平的奥莉娅娜·法拉奇才会在当年同志震惊的围观下，在自己最后的著作《愤怒与骄傲》里写下“我唯一的遗憾就是不能亲身参加到布什和布莱尔领导的这场捍卫西方文明的伟大圣战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