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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日期:2011年3月6日
【明报专讯】只要是广场,必定属于人民,即使它会被掌权者长期控制,但人民总会在恰当的时机夺回这一个与“开放”、“叫喊”、“奔跑”、“聚集”等词相关之地。除非你取消广场、杜绝广场的政治功能,但这样一来,你将会看到每一道街衢都成为广场,整个国家将成为广场——固然,现在这个国家的重重铁壁使人绝望,但我依然相信广场的功能,因为广场本质上就是反对墙的。
我们并没有从广场撤离
我在北京的日子,常常去天安门广场,一则缅怀,二则观察、眺望,同时试图用笔和相机记录下它死水中的微澜。六十多年的共和国,留下来有意义的广场影像并不多,除了1975年和1989年风雷激荡的两段日子那许多让人热血沸腾的照片,其他的照片大多是歌功颂德时的集体迷狂、哀悼独裁者时的肃杀、以及到此一游的自慰。反而是当代艺术常有惊人之举,如艾未未对天安门竖中指的自拍、台湾姚瑞中在广场的跳跃自拍等,都算是对权力中心的冒险挑衅。
我倒无意挑衅,它不值。走在广场永远想起的都是那些年轻的死者,以及承载他们血汗的砖石。1996年我第一次来到天安门广场,心中默念死者的名字,倾斜相机拍下第一张广场的照片,据说那时候地砖还没有更新,仍然是那些被履带压过的,在我的画面中大地倾斜占了五分三的位置,远方是虚渺的人民英雄纪念碑和人影,相对于地下死者的重量他们已经失重。以后十余年,只要六四周年我在北京我都会去广场,所拍摄照片大多如此:大地升起,天空被压缩,也许是我心中的悲抑使然。2004年的那一天,我拍到一个人斗胆骑自行车穿过广场、经过纪念碑前的一刹,他是悼念者、抗议者还是便衣警察?这都不重要,关键是那辆当作响的自行车唤起了那年夏天的记忆,后来这张照片成为我一本书的封面,那本书叫做:《我们从此撤离,只留下光》。
二十多年了,我们并没有从广场撤离。今年这个敏感的春天,我又去了一趟广场,那是极其微弱甚至近乎不存在、但是尚未夭折的“茉莉花革命”的第二个周末,北京有雪。我宿醉醒来,见雪大喜,窗户望下去北京城再度黑白分明,彷佛又回到了从前那个宁静老旧的北平。我乘兴出门,走到地铁站前不禁在一个已经凋萎的花圃上写了一朵花的名字,拍照存念,然后坐地铁到了王府井。
一切都是敏感词,花的名字、王府井的名字、快餐店的名字。去到敏感点一看,哭笑不得,麦当劳门前仅能容纳百人的小空地被市政用围板钢架团团围起,据称是路面塌陷需要修路,我从稍高处向下拍照,发现围板内只有一个闲坐的老工人——我说:如果这里真的出现了塌陷,那也是象征意义上的塌陷,这是人民的重力所导致,因为这里曾经可能成为一个新的广场。政府通过围板把这里“非广场化”,并像对天安门广场一样施以“重兵”包围,到处可见警察、便衣和公然摄录行人的“专业人士”,就是没有见到修路工人。我把小相机藏在手心,随行随摄,某张镜头还正好与“专业人士”的镜头对个正。
断裂的人民如幽灵
气氛诡异,我匆匆离开王府井坐一站地铁到达天安门东。在地铁里我意识到可能发生的危险,就把相机里的卡取出来,换上新卡——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我的谨慎是对的,保护了王府井照片也保护了我。广场戒备明显比以往森严,一走出地铁站就有关卡和警车,以前是要到进入广场的地下道才会有的。
我抬手一拍,把警察、穿民族服装的小女孩和远处的天安门纳入了镜头,然后继续装作游客蹓躂去过地道,地道里的安检系统应该是奥运期间已经存在的了,大家也习以为常,就像对北京每个地铁站都有的安检习以为常一样(我常常想,一个多么脆弱的人才会武装到牙齿啊)。广场上的雪已经化去,只余遍地水渍,但周边草坪上的雪仍有白白一层,与周围的冷青色恰成对比,我启动相机的全景功能,缓缓地把镜头从雪地摇摄至另一端的天安门,试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得到一张照片是:雪与权力象征分踞两端,中间是漠然广场与幽灵般行人。
是的,幽灵,这天我拍摄的多幅照片里人都像幽灵,尤其在那些全景照片中,数码拼接的瑕疵使行走的人断裂或者缺失,甚至有的像凭空出现,只有半个身子,而另一些则有两重三重身影,无心插柳,这些照片竟然成为隐喻十足的观念摄影作品。另外拍摄了一系列则是以广场上林立的监控摄像机为主体的照片,每根灯柱上面竟有八个摄像头,如狰狞怪物对广场上的人虎视眈眈。我突然想到,我拍摄广场的时候,广场其实也正在拍摄我——用上百个镜头。
但十分钟之前我没有想到这一点,我做了一件生平最大胆的事情,在雪地上用脚匆匆写了两个字,把它们和纪念碑拍摄到一起,然后匆匆又用脚把它们涂抹掉——写的内容我不须透露,新约里耶稣也是这样写字然后抹去的,谁也不知道他写的是什么,只知道事关正义,写下就是记住,写在雪上的字即使迅速被雪删除,它已经改变了雪的平漠与沉默。
重新拼写被删除的词
给我“惹麻烦”的不是这张照片,当我拍摄完上述所有作品之后,打算循原路走回地铁站,走到刚才路过那第一层关卡的时候,一个老者引起我的注意。他穿着一件大号残旧的军大衣,和他瘦小佝偻的身子极不相称,就像一个等腰三角形,他陪微笑,一面往关卡里走,随即就被好几个警察拉住——这时我几乎是出于本能一样按下了快门——事后我在微博感叹道:SONY NEX3好是好,但最大的缺点是快门声太响,没有反光板的机器完全没有必要有这么清脆的嚓一声!我马上也遭到了老人的待遇。
接下来的盘问、捡查、呵责等等很没趣,就跟我们知道的没有两样,也没必要复述了。直到警察把我相机里拍摄他们阻拦老人的照片都删除之后(雪中字那张照片已经被我偷偷先行删除),对话才有意思一点。他说:“你为什么偷拍,不光明正大的拍?你这样拍征求我们同意了吗?假如你把这照片刊登出来就侵犯了我们的肖像权你知道吗?”这个对摄影颇有认识的警察就拍摄者的伦理狠狠地教育了我一番,才把我放走。他不知道的是,我几年前就写过论摄影者与被摄者的尊严一文,我支持德国摄影家桑德那样正面直视拍摄,但前提是被摄者本身拥有尊严,那尊严才会透过光明正大的镜头反过来赋予摄影者尊严。
1996年我第一次来到广场之后,我写过这么一段话,那时的愿望依然是我如今的愿望。“我看见过上千只风筝在你的天空上飘飞,遮盖了那么多喧闹的旗帜。在风筝的另一端是快乐的儿童,他们不知道你的苦涩,但他们纯洁的愿望在风中彷佛要把你提起,把你融汇进广阔、自由、蔚蓝的天空中。这是多么明亮的愿望,黑夜因此从你身上褪去。”我希望将来展出这一次拍摄的广场照片的时候,照片能够围拢在这些文字周围成为一个广场,平躺相纸之上的幽灵能够像这些文字一样站起来,走向雪地上,重新拼写出那个被删除的词。
[文、图 廖伟棠 编辑:黄静 电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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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红灯记 于 2011-3-6 18:21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