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滨遗骸
今年9月7日一审被判处死刑的王渲岭（王君剑）
8月26日，山东省青岛市人大常委会，青岛市中级法院院长邹川宁做法院工作专题汇报。汇报中，一桩“孙明超等枪杀他人并焚尸案”被重点提及。
这起共涉及6名疑凶的重大恶性案件，经法院审理，竟然有5人是被冤枉和错诉的，其中包括第一被告孙明超。法院对问题的及时发现，使案件得以从错误的方向上纠正：检察院撤回了起诉，退回公安重新侦查，而后对重新认定的杀人疑凶提起公诉；5个无辜的人被释放和宣告无犯罪事实，不予起诉。
这一奇案何以发生？无罪的人为何当初承认自己犯下剥夺他人生命的最严重罪行？谁在为这些错误负责？8月28日，成都商报记者前往青岛，探寻以上问题的答案。
失踪者和逃跑者
驾车外出，27岁的王海滨自此失踪；辽源路派出所审查有加害嫌疑的王君剑，王君剑却从派出所逃跑了
2003年3月17日22点10分左右，27岁的青岛路桥集团职工王海滨开着一辆尼桑风度轿车，说出去有事，离开了家。20分钟后，刚坐完月子的妻子打电话问他何时回来，他说：给两个朋友送房卡后就回家。
23点半，妻子再打王海滨的电话，却发现其两部手机全都关机了——这是极为异常的现象，因为王从不关手机。
王海滨就此连人带车失踪。3月19日下午，他的父亲王龙新去往辖区的辽源路派出所报案。王父说，王海滨开走的是买了才四个月的价值43万元的新车，车上还有为车办手续携带的3-4万元现金，孩子的奶粉以及一只价值1.4万元的周大福钻戒，他怀疑儿子已遭遇不测。
警方介入调查，发现在王海滨失踪当晚，其13506420806的手机号与一充值卡电话联系十分平频繁。该充值卡号3月16日下午开始启用，除多次与王海滨通话外，还于3月17日22点22分接通了一个河南郑州的手机。该郑州手机又于3月18日、19日两次与王海滨的朋友王君剑通过话。
警方还调查发现：3月18日王君剑离开青岛去了郑州，但他却对朋友谎称去了南京。
3月26日，青岛市市北区警方对回到青岛的王君剑实施抓捕。审讯中，王君剑称自己在3月17日下午见过王海滨，但否认其失踪跟自己有关。
王君剑是郑州人，1980年出生，家中独子。在父亲资助下，1999年携女友至青岛，开办青岛剑起商贸有限公司，此后在崂山下开办了一家苗圃。2001年因购买一辆套牌宝马车认识了同为河南人的王海滨，此后二人经常在一起打牌。2002年世界杯期间，因赌球输了60多万，其宝马车和公司均被用作抵债。
就在青岛市北警方将王君剑刑拘以后继续审查期间，3月30日，心知大事不好的王君剑从羁押他的辽源路派出所离奇逃遁，不知所踪。
吴丕刚，辽源路派出所所长，现任青岛市公安局刑警支队四大队大队长。对于当年的办案经过和王君剑作为重大嫌疑人为何能从关押场所逃跑，他不愿向成都商报记者多谈。
5名同案犯
2008年3月，已改换名字的王君剑被郑州警方抓捕，他供诉有5个朋友与他共谋及实施了杀人焚尸
青岛市市北区警方随后将王君剑以涉嫌收购赃车（尼桑风度轿车）为案由，挂上网通缉。
一年又一年过去了，王海滨和他的车始终没有再出现过。对王海滨的亲人来说，这实在是莫大的痛苦。他的妻子带着孩子改嫁了，父母则一直在不遗余力地追凶。
2008年3月28日，王君剑在老家郑州落网——郑州市金水区公安分局刑警根据线报，在瑞祥花园其父母家中将其抓获。此时，他已改名为王渲岭。警方发现，为了帮助他躲藏，其父还帮他改过王斌、王濮保、武义斌等诸多名字。
5年来，王君剑和妻子王庆红在其父的资助下，隐姓埋名藏身陕西安康等地。2005年，王君剑夫妇在安康生了个女儿。
王君剑（王渲岭）落网次日被押解回青岛。警方突审，他终于供认：王海滨已被杀害，不在人间。
王渲岭供认说，自己与王海滨并无深仇大恨，主要是因欠王海滨6000元赌债，王海滨拒绝还给他一辆切诺基，将他得罪了。想致王海滨死地的，是社会人士、曾有犯罪前科的董杰。“因为有很多次王海滨没给他（董杰）面子，所以怀恨在心。”此外，想要杀死王海滨的还有刘卫峰，“刘卫峰在赌桌上因钱的问题，给王海滨掀过桌子”。动手杀人时，有孙明超、秦国永、董新荣参与。
王渲岭所称的这5名“同伙”中，董杰、孙明超、董新荣都曾有过犯罪前科，并且董杰和孙明超还因有案在身，正在监狱服刑（2006年1月，董杰因犯故意伤害罪、非法持有枪支罪被判处有期徒刑12年；2007年11月，孙明超因犯抢劫罪、非法拘禁罪、非法持有枪支罪被判处有期徒刑4年），董新荣也在假释中。另外2人，刘卫峰系王海滨的初中同学，青岛市崂山区投融资管理处办事员；秦国永系城阳东葛建筑公司职工。
于是，青岛市北警方就按照王渲岭的供述，开始画出一个团伙杀人的网，并随后将这几名“同案犯”一一解回重审和抓捕归案，连夜进行不间断的高强度的审讯。
枯井中的尸骨
王渲岭不断抗拒交代真相，最终说出王海滨被枪杀和焚尸的事实。警方在其苗圃的枯井中挖出了埋藏5年的骨骸
不过，王渲岭虽然供出了“王海滨已被杀害”，但对于具体怎样杀害的，尸体又在何处，在警方的多次提审中，他始终在编造谎言。
2008年3月29日王渲岭的“招供”显示，案发当日，他与“小涛”和“高个男青年”一起，带着枪的“小涛”给了他手机，由他约王海滨出来打麻将；而后，在王海滨车上，后两者中的一个拿出手帕，往上面抹了些药水，捂住王海滨的鼻子，王海滨失去知觉。董杰接到“小涛”的电话后赶来，将王海滨拉走。对于处理尸体的方式，王渲岭说，之前在一家修理厂打牌时，“小涛”曾拉回过四大瓶子硫酸、盐酸等用来兑王水，估计尸体已被王水处理掉。
3月30日和31日，王渲岭交代中的“小涛”变成了“小超”（孙明超），兑王水地点明确为重庆路747号，还提到了刘卫峰（所开公司）的办公室。
4月1日，王渲岭称，王海滨的尸体被拉到了重庆路的修理厂。在五洲夜总会预谋时，董杰就提到用毛巾捂死王海滨，再用药水化掉。
警方的提审获得重大突破，是在4月9日。这天，王渲岭终于被攻破了心理防线，首次承认尸体并非化于王水，而是埋在了自己经营苗圃里的一口枯井中。他同时供认：王海滨死于枪击，而非药水；尸体被浇上汽油焚烧过。
4月10日，王渲岭带领民警来到崂山脚下的王山口村，在其苗圃一口深约1.8米的枯井内挖出尸骨一具。经公安部进行DNA对比鉴定，确认系王海滨骨骸。
王渲岭还交代：直接开枪打死王海滨的，是孙明超。王海滨死后，其轿车被董杰卖到了烟台或威海。
2009年2月20日，该案由青岛市检察院退回补充侦查两次后，向青岛市中级法院提起公诉。孙明超因“开枪致死王海滨”，被确定为案件的第一被告；王渲岭被列为第二被告。王渲岭的父亲、私营企业主王清海，也以涉嫌包庇罪被起诉。
警方和检方确认的犯罪事实是：王渲岭、董杰因向王海滨讨要切诺基车被拒，刘卫峰因打牌欠账问题而与王海滨积怨。自2003年2月起，王渲岭和董杰、刘卫峰、孙明超便在一起多次密谋，欲将王海滨杀死，并事先共同确定王渲岭承包的苗圃附近一口废井作为埋尸地点。同年3月17日晚23时左右，王渲岭伙同董杰，纠集孙明超、秦国永、董新荣以“打牌”的名义，将王海滨骗了出来。在王海滨所驾驶的尼桑风度车中，董新荣先后用毛巾、胳膊猛勒王海滨的颈部，期间，王海滨欲夺门逃跑，秦国永在驾驶门外持铁管向王海滨腿部猛击数下，孙明超则持仿造的“六四”式手枪，向王海滨的后脑开了一枪。然后，他们将王海滨的尸体抛弃到废井中，焚尸掩埋后逃跑……
多种“作案经过”
法庭庭审中，在何处密谋弄死王海滨，怎么去苗圃看的埋尸枯井，孙明超在何处给的王渲岭电话卡，董杰是否到过现场等等关键问题，均各说不一，版本众多
2009年6月2日，“孙明超等枪杀他人并焚尸案”开庭审理。山东省、青岛市一些人大代表前往参加旁听。孰料，法庭上出现了戏剧性的一幕。
据一位参与了旁听的人员告诉成都商报记者，第五被告秦国永在质证环节中询问王渲岭：“咱俩见过几次面？”王渲岭回答：“忘记了。”秦国永说：“咱俩总共就见过一次。”然后说出了时间和地点。“只见过一面，我为什么要帮你杀人？”王渲岭看了看秦国永，说：“不是他。”
王渲岭亲口指认的杀人“同伙”，竟然当庭说并非此人？法庭哗然。秦国永的辩护律师刘莉询问王渲岭：“到底是不是？”审判长也问王渲岭：“你好好想想，到底秦国永参没参与？”王再次看了看秦国永，说：“不是他。”
此外，这次庭审中， 5名王渲岭的“同案犯”均称遭到了刑讯逼供——孙明超向法庭当庭展示，背部有遭开水烫伤形成的疤痕；秦国永及律师举证，耳朵听力出现问题；刘卫峰展示，牙被打掉了2颗，同监所3嫌疑人作证受到毒打……只有王渲岭未在庭上控诉遭到刑讯逼供。
5“同案犯”中，仅董新荣自羁押以来一直否认犯罪；其余4人，均称被警方人员屈打成招，在庭上翻供。5人的律师全部为当事人做出无罪辩护。同样，只有王渲岭的律师为当事人做了有罪辩护。
据“同案犯”中的刘卫峰后来向他的亲人描述，他受到的非人待遇包括：民警两人一班车轮战，七八天时间不让睡觉；头上被套塑料袋系紧，使他无法出气，快要憋死时民警才用烟头烧两个洞，然后把烟气喷进来；不让上厕所，直接尿在了裤裆里，上厕所时将他的头按在小便池中；用烟头烫他的乳头，脱了鞋把臭脚往他脸上蹬，用拖把棍捅屁股，被喂食不明成分的药物……“儿子给我们说的是，他当时的感觉是‘不招供就再也出不去了’。”刘卫峰的父亲刘承吉说，儿子现在两边手腕上都还有明显的手铐印迹。
“王渲岭在2003年被盘问时就数次曾声称怀疑刘卫峰、董杰与此有关。这恰恰说明了两人与此无关。”刘卫峰的律师栾丕强在法庭上说，“王渲岭是为了误导公安机关办案。如果真是他们共同作案杀人，那供出这两人，岂不等于供出了自己？”律师还指出，如果刘卫峰是其杀人同谋，王渲岭不可能在外逃长达5年的时间里，一次也不联系。
辩护人提供的证据还证实：重庆路747号汽车修理厂老板不认识6被告人，被告人没有、也不可能在此打牌并预谋杀人；刘卫峰所开公司在2003年4月时尚在基建，不可能在当年3月17日有办公室。
“手里有枪，杀个人直接开上一枪就成了，哪还需要设计用上了毛巾、药水、铁棍的程序这么复杂？”该案合议庭法官认为，案件发生经过不合常理，疑点颇多。
真相到底是什么？案件审理中，该案审判长睡不好觉。为了梳理逻辑，他在床边和卫生间都放了纸笔，睡觉前和起夜时想起点什么，就记下来备忘，第二天到了办公室进行证据查对。
8月10日，法庭还收到了新的证据：郑州市公安交警支队一大队民警4月9日在郑州查获了死者王海滨所有的尼桑风度轿车。卖车协议显示，该车系由王渲岭2003年8月“保证不是盗抢车辆”，以13.5万元的低价卖给河南电视台编导聂影。
车辆被查获前，王渲岭、孙明超、秦国永、董杰曾一致供认该车是由他们开回来以后交由董杰处理的。事实验证了以上被告人所说均为假话。那么，如此高度统一的假话又从何而来？
合议庭将此案汇报到院审判委员会。审委会发现，即便是按照几人的有罪供述，也存在严重的前后不一致和相互之间不一致的问题。疑犯在何处密谋弄死王海滨，怎么去苗圃看的埋尸枯井，孙明超在何处给的王渲岭电话卡，案发当晚刘卫峰和董杰在哪个夜总会玩，董杰是否到过杀人现场，董杰是否一起去埋过尸，刘卫峰是否事前为杀害王海滨给董杰或王渲岭钱……10多个关键问题，均版本众多，无法对犯罪事实做出认定。
无罪和死罪
青岛市检察院撤回起诉，宣告5名疑犯没有杀人事实；王渲岭被重新起诉，一审判处死刑；5疑犯追讨合法权利
“这是一个错案。”青岛市中级法院院长邹川宁在接受成都商报采访时说，法院一定要把好这个关，不能够判无罪的人有罪。
青岛市中级法院经多次召开院长联席会，认为此案只有王渲岭的犯罪证据，而没有其他五名被告的犯罪事实证据——包括曾自我供认向王海滨开枪的孙明超，也没有任何证据支持其开枪事实，警方大量使用了刑讯逼供手段——拟判五名被告无罪。
青岛市委政法委随即召开了专门的“三长”（法院院长、检察院院长和公安局局长）会议，支持法院拟判意见，要求青岛市检察院撤诉并立即释放拟判五名无罪被告，并要求公安机关重新侦查，查清事实真相。
2009年12月3日，青岛市检察院以证据发生变化为由，要求撤回起诉。同月11日，青岛市中级法院裁定：准许公诉机关撤回起诉。
2010年1月10日，青岛市检察院对刘卫峰、董新荣、秦国永3人予以取保候审；董杰、孙明超重回监狱服刑。此时，被无辜关押时间最长的疑犯达到了650多天。
5月24日，孙明超、秦国永等5人分别收到了青岛市检察院的《不起诉决定书》。五份决定书上的内容显示：孙明超等5人没有故意杀人犯罪事实存在，对5人不起诉——此结论也即法律专业上的“绝对不起诉”。历时两年多，他们身上背负的杀人疑凶罪名终于得以洗清。
此案进行重新调查之后，爱好赌博的王渲岭供认了作案动机：自己当时缺钱，就想杀死王海滨抢他的车卖钱，而且王海滨身上也有现金，可以抢到手，因此策划了杀人焚尸。
王渲岭如实交待了犯罪经过：他预谋将其杀死后，向董杰借得一把仿六四式手枪。将王海滨骗出来，趁其不备，持枪朝其后枕部击发一枪，王海滨当场死亡。随后，王渲岭和妻子王庆红及苗圃员工靖子琦一起，将尸体抬至废井处焚烧掩埋。次日凌晨，王渲岭开着王海滨的车回到郑州，以13.5万元变卖。
王渲岭承认：当年杀害王海滨之后很快被抓，他怀疑与董杰、刘卫峰等人有关。另外，他想把罪名安到他们身上，借此减轻自己的罪责，或许可以保住一条命。没有想到还真的差一点得逞……
2010年4月25日，青岛市检察院经再次审查，以涉嫌故意杀人罪向青岛市中级法院起诉王渲岭；以窝藏罪起诉其父王清海；以包庇罪起诉其妻王庆红。这一次，王渲岭终于成为第一被告。
6月，王渲岭故意杀人案开庭时，王清海在法庭上对自己教子不当表示悔悟，并因儿子编造谎言、嫁祸他人，向孙明超等五人及他们的家属表示深深的歉意。
9月7日，青岛市中级法院对该案作出公开宣判：王渲岭被认定犯有故意杀人罪及盗窃罪，一审判处极刑，并处罚金50万元，赔偿死者亲人经济损失74万余元。
法院同案以包庇罪判处王庆红有期徒刑五年；以窝藏罪判处王海清有期徒刑两年六个月。
青岛市中级法院认为，王渲岭持枪杀人后焚尸灭迹，窃取受害人财物数额特别巨大，犯罪手段残忍，情节恶劣，后果严重，社会危害极大，且在其归案后为逃避罪责做出虚假供述，给司法机关侦破和审理此案制造了极大障碍，影响极坏。虽最终认罪、悔罪，也不足以对其从轻处罚。
法院认为，王渲岭的妻子王庆红明知丈夫故意杀人还帮助其埋尸灭迹，在警方调查时故意做假证明进行包庇，情节严重。王渲岭的父亲王清海明知其子被追逃，仍为其提供隐藏处所、财物，帮助其逃匿，应予严惩。
王渲岭归案。此前涉案的多名无辜者已向检察机关提出赔偿要求，并要求追究警方刑讯逼供人员的刑事责任。
“对罪犯，法律也保障其合法权利，不能受到诬陷和栽赃。”青岛一位刑事辩护律师说，如此离奇的杀人冤案，为他平生所仅见。“5人受到毒打，4人被迫签字招供，可见这刑讯逼供有多厉害。”
刑讯逼供历来为公安部所禁止。今年5月，最高法、最高检、公安部、国家安全部和司法部联合发布的《关于办理刑事案件排除非法证据若干问题的规定》，也明确了刑讯逼供所取证不能作为定案证据。这位律师说：“这是历史的必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