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做大事的民族
喜欢做大事的民族
来到澳洲就会下意识地与从前比异同。先是比自身，然后比环境、比生活、比道德、比人文、比社会治安、比安定团结……比来比去，最后比出了这个异数：中国人喜欢做大事，澳洲人喜欢做小事。
中国人喜欢轰轰烈烈、喜欢大展鸿图、喜欢做大事。大人物、大官员、大跃进、大生产、大排场、大游行、大批判、大鸣、大放、大生意、发大财、大哥大、大姐大、大中华、大一统、大艺术家、大作家、大作、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前边另加一个伟字，成为大中之冠。我们的先哲教人从小立大志，要么金戈铁马横扫千军，要么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总之，要以摆平天下为己任。这个东西一代一代传下来，做大事就深入人心。人一生若尽做小事，那叫没出息，若做成大事，威加海内兮归故乡，自身显赫、家族风光、乡亲钦羡、史志垂名。区区百十斤身板便重于泰山了。可见做大事实在是人生的紧要。由于太多的中国人想做大事，小事就鲜有人为之，他们共同地不拿小事当事，即或偶尔有人做了小事别人也看不见、没感觉。所以在中国，为什么小事没人抓，因为那不算政绩；为什么小事没人做，因为做了等于白做。为什么我们出门办事诸多不便，就是因为小事没人睬你。一旦出了什么问题不是检讨人，而是检讨政策，法规之类大框框。恰恰没看到不完善的东西就是做的人没有把它当成东西。其实，一个地方的事情多半是老百姓生活中的小事和基本的公共设施一类。毕竟大多数人的一生尽是琐碎事，解决了无数的小事就是解决了人生的大事。
再看澳洲，澳洲人做事就老实、认真。他们从不胸怀祖国、放眼世界，他们只是兢兢业业干好每一件事情。一切以方便人、一切以服务人、一切以人舒适为是。
我初到澳洲时，在马路上看见路边拦着红白相间的禁条，有人带着头盔拿着慢行/停止的牌立着，煞有介事，近前一看，原来是割树枝。这般认真较劲不惜成本摆大场合为的是过往行人及车辆平安。
在厕所里，除了置放手纸、水喉、洗洁剂、烘干机，还有什么？你我都想不到，还有装吸毒针筒的箱。人家由吸毒就能想到儿童的安全。如果在中国，写了“严禁吸毒”完事，谁去做那个东西。
我居住的社区市中心搞拆建，在工地旁开了一条临时人行道，同时还做了残 疾人的车道。这个车道也许到施工结束都不会有残疾人经过，但他们仍然要做。这就是他们的思维定式。
再看，这里每一所中小学外边的马路上，都有退休老人执牌拦车保护学生安全，风雨无阻。真是交通安全宣传一百遍，不如拿个红牌站一站。就这么一件小事换来的是鲜活的生命，家庭的欢乐和社会人心的稳定。
再有，一次下雨，我太太把小孩送到学校，小孩裤子湿了，她返家取裤赶去学校，结果老师已然给小孩换下湿裤，穿上干裤。老师说，以后你不用着急，学校有这种准备。我太太感动得没法言语。
悉尼一位中国人在乡镇误了火车，这本来是件小事，却惊动了铁路部门的调度中心，人家专门让另一班火车为他停站、接人、提速，变更转运车发车时刻，为他一个人服务，拿他当上帝伺候，把一件小事做成一件大事。在中国，这样的事是要上央视炒作的，在这里做了就做了，不说，不是这位中国人自己说出来没人知道。什么叫可歌可泣，这就叫可歌可泣。
澳洲缺水，建议人们洗澡不要超过四分钟，宣传之后给你寄来一个小沙漏，可以贴在浴室的玻璃上，沙漏走完刚好四分钟。
办一个护照，同时给你一个小册子，告诉你在国外旅行怎样注意安全，出了事怎么办。为了你的安全还特别提醒你不要以澳洲的文明标准去要求别国的人。哪像中国，给你一本护照就完事，还提醒你不要做有损于国家利益的事情。
我与妻跟有关机构签了捐献遗体的文件，签完就忘了。结果不久却收到该机构的来信，表示感谢，且一再说明会人性地对待遗体、尊重遗体，取了器官之后绝不会搞得残不忍睹，会交还给家属一个还原的容貌和躯体。如果我们改变主意不捐了，随时告知，即刻取消合约。
再去BUNNINGS WAREHOUSE 看看，只要是人们需要的，能给人带来方便的东西，无论大小都有人开发、生产。一件小小的除杂草的铁撬都设计得那么巧妙，连支点的压强因素都考虑进去了。你到邮局寄东西，什么样的包装箱都有，有些信封还有减压层保护邮件。
离家去任何陌生的地方，不会有彷徨疑虑之感，该有标识的一定有，该有说明的一定有。到休闲地、到观光区，一个小小的坎儿也要拦一根铁索，生怕你跌下去。哪里不能游泳、哪里不能跳水，全告诉你了。钓鱼的平台做了标尺，你钓了鱼可以在上面量长度，哪些该拿走，哪些该放生，一目了然。不是立了法就万事大吉，只顾戴个红袖套四处罚款。所谓安居乐业的大环境就是由这些小小的需求满足构成的，并不宏大。
再看前总理霍华徳，贵为一国之君，却不拿自己当大官，出入公共场合从不八面威风、装腔作势、故作高深。记得有一次在媒体密集的场合与一位来访者勾肩搭臂行走，活脱脱一个街头平民。令我这个看惯中国车辇如龙、旌旗蔽日、鼓乐齐鸣的首长巡视场面的移民顿生敬意。在出兵伊拉克问题上，老百姓向他扔鸡蛋时，他同样焦眉烂眼、七情俱露，不装大政治家风度、不装政治上成熟了。反观中国，仅仅一个区/乡级干部，那个架子、那个城府、那个官相、那个拿腔捏调、那个滔滔不绝的大话，你还能 指望他做小老百姓需要的小事么。
不可否认，一个国家需要有人做大事，有些人也就是做大事的料，所谓‘天生我材必有用”、“当今天下舍我其谁”。但是，在没有遇到做大事的机会时，小事应该先做好，这不是委屈，而是要盘活自己，也是要盘活社会。要“治国”、“平天下”的人也得先从“修身”、“齐家”的小事做起。至于那自以为是做大事的人却并不是做大事的料就更应该老老实实做一辈子小事并做好。最怕的就是大事做不来小事又不做，整日虚张声势那种人，误国、误人、误己；害国、害人、害己。想当年，许多移民心比天高、豪情万丈，来澳洲后不也学乖了、学踏实了，或老老实实打工，或醉心于2 Dollar Shop、或奋战于Sandwich、或满足于Fish & Chips。这就是到国外来活醒了，拿小事当大事了，颠覆了原先在中国形成的关于人要做一番事业且事业的成就必得引人刮目相看的可笑观念，这叫识时务，一点不掉价。
记得一位从美国回中国的大科学家，在文革中被罚打扫厕所，竟然一丝不苟把个厕所扫得干干净净，每个蹲位光可鉴人。许多人不解----一个堂堂大科学家为何如此？嘿！就因为如此，他才是一个大科学家，这叫“就事论事”。他不只是在做一件事，而是在侍侯一件事。有这种精神，做什么不成功？
在我的印象中，澳洲人都是小人物，没有什么远大抱负和雄心壮志，他们也只是做好本职工作，然后运动、休闲、度假、享受生活。他们与中国人不同的是，不但做小事，而且做得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小心翼翼、精益求精、决不敷衍。就是这帮不想出人头地，也不好面子的人把一块蛮荒之地搞得美不胜收。而我的伟大祖国的大人物为了实现大雄心，纷纷立大壮志、定大目标、花大票子、搞大规划、用大力气、出大手笔、打造大都市、营造大环境，结果，恰恰忽略了老百姓生活的基本需求。唉，你就用小眼光注重小地方、完善小细节就什么环境都有了；你就花小力气管好小公务员、做好小窗口的微笑服务、把自己当小子、把纳税人当大爷就什么形象都有了。
（2009、6、14老乐于澳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