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南榕是不是“台湾魂”?
阿森
有人告诫我，别写郑南榕，太敏感，当心替他背书。
走进台北市的郑南榕纪念馆，一直在想，为什么要把 “台湾魂” 这个称号给郑南榕， 而不是殷海光? 记得鲁迅死时一张照片，身上也盖了一幅“中国魂”。 两者会有相同之处？今天的台湾政治格局中，朝野很少有人把郑南榕作为大旗， 高高举起，相反，更多的是把郑南榕压到心底，压得越深越好，朝野两党好象约定俗成，不提这个人。
不提这个人，不等于这个人的影响力不在。郑南榕祖籍福州，父福州人，母基隆人，他自称 “混血儿”， 1947年二二八事件爆发那年出生於台北，后迁居宜兰。曾就读成功大学， 修工程系一年、辅仁大学哲学系一年，最后在转入国立臺湾大学哲学系就读，但因坚持不修国父思想课程而未能毕业。1981年后开始成为自由作家，在当时的党外杂誌，如“深耕”、“政治家”等写稿。1984年3月12日创办《自由时代週刊》（李敖总监，社长陈水扁），该杂誌社的口号是“争取百分之百的言论自由”，全力鼓吹民主自由在臺湾的开展，并申请18张杂誌执照，作为《自由时代週刊》一旦被查禁时，得以继续发行新刊物。1986年并发动“519绿色行动”，抗议国民党政府在臺湾实行戒严三十六年。
纪念馆设立在台北民权东路三段（老蒋时代就有民权路? 待考）， 原《自由时代周刊》编辑部，也就郑南榕就义的地方。有关他的死， 可能成为一桩历史悬案。官方认为郑是拒捕，郑投掷燃烧瓶，然后反锁自焚。但坊间认为是为因为郑拒捕，中山分局警署下令火攻，造成郑南榕死亡。从惨案后的照片看，郑死在编辑部临时的床上，没有反抗的动作，所以我比较倾向于是自焚。
有一点是肯定的，郑南榕之死， 是一个专制制度走向灭亡的转折点， 标志着台湾不能只有一个政党，一个领袖， 一个声音， 政府不得不开始倾听民间的声音，政府开始进入“民意大于天” 的初级班，接受再教育。原先政府希望社会的变革越慢越好， 越慢越有利于统治阶级， 时髦的说法是“维稳”， 但郑南榕惨烈一死， 党外运动迅速催化， 步伐加快， 台湾民意沸腾， 当局慢慢失去了主控权。
郑南榕自小就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按现在的话：天生着反骨，2.28这年来到这个世界上。一个在读学生不修国父思想课而退学， 那是大逆不道，就像大陆学生不承认共产党好一样， 邪的历害， 你至少装也要装着喜欢， 政治考试有标准答案， 不按标准不给证书， 没这东西， 怎么在社会混? 但郑性格强硬， 从来看不惯那些口是心非、投机软弱的社会改良分子， 他喜欢干实的， 拼硬的， 所以郑的行为是出格的， 郑的语言是出格的。
当一本杂志被禁十八次还在发行的时候，可以想象主编的决心和勇气。据说当年台湾人看《自由时代周刊》要么戴手套， 要么用筷子翻杂志， 以免丢弃时留下手印， 被当局查处。 一本杂志办到这个份上，能让政府一个头、两个大，实属异数。台湾能够走上民主之路，第一与蒋经国留下了一笔良好的政治遗产有关，第二与长期独裁寿数已尽有关。但社会转型永远不会一帆风顺，不是台湾，而是任何国家。此时此刻，台湾出现了一批与大陆截然不同的知识分子群，他们把民国知识分子的骨风和草根强悍民风结合在一起，试着把自己的想法和做法告诉民众，试验场地就是街头，尽管现在看上去有些幼稚不堪，可他们必竟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们中间有徐信良、柏杨、彭明明、施明德、陈菊等，当然还有郑南榕，更有陈水扁和过去的李傲。
“百分之百言论自由”， 很多中国知识分子对此不屑一顾，世界上哪有绝对百分之百，只有相对百分之百，我们与政府保持高度一致，我们也感到非常的自由。典型的长期没有言论自由导致的“言论自由自闭症”， 也是郑南榕死后还有一个“魂”， 中国知识分子死后连“魂” 在哪里都不知道的根本区别。
并非赞同郑南榕有关台湾前途的某些言论，但赞同郑南榕敢于表达关心台湾前途的勇气，我可以不同意你的观点，但我一定维护你说话的权力。郑南榕用死来争取人说话的权力，在走向民主二十多年的台湾，已成为共识，言论自由不但没有损坏政府的机体，相反，当台湾第一夫人拿小孩尿布当公款报销作为话题在媒体公开讨论时，社会一定是进步，朝前走的。
“言论自由” 是民主和谐社会立足之本，是社会的魂，离开这点，什么都谈不上。郑南榕为了这个，送掉了性命，但追求“百分之百言论” 的价值理念已根植台湾人心中。从台北，到高雄，街上随便抓个人问问，可以不知道郑南榕的大有人在，但决不会有人认为言论自由会危胁国家社稷，这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即便按布尔什维克唯物主义观点看，也算是“魂”了。
中国知识分子根本没资格嘲笑台湾略带幼稚的民主，就是这个幼稚的民主，也是几代人用血换来，这高度，中国人在梦里都有很长矩离。四九年后的中国，有魂的，千锤百炼后变得没魂了，想坚持有魂的，先去死，死后就有魂了。这个制度下不会出鲁迅，不会出郑南榕，只养育了一大群有知识，但又缺乏人文关怀、缺乏普世价值的犬儒。怪不得温家宝说，在中国，说真话要有勇气的。什么叫勇气？勇气是有代价的，勇气会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勇气要脑袋挪地方的，台湾的郑南榕就是为勇气而死。
真惭愧，我们什么都没做，只是过路人，今天来看看郑南榕，看看“台湾魂”， 行一个百分之百的注目礼，表示敬意，然后佯佯离去。
2011年1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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