拙着《来生不做中国人》(第七刷)自出版半年以来,引起极大回响,获网友形容为「响彻华人世界的两本奇书」(另一本为《中国比小说更离奇》)。德高望重的科幻小说大师倪匡甚至形容这是「巨书」、「毕生难得一见的好书」、「列为必读」。中国则将此书列为禁书,斥资专程跑去香港买书的中国穷奴胞回国过关时被没收后,发电邮向我诉苦,闻之怅然。此书高踞香港三联书店畅销书榜的前十名,饶有意味的是,在这榜上这书的销路排名甚至时而在柏杨的传世之作《丑陋的中国人》之上。
触及中国人的灵魂深处
在大批网友的评论中,除了许多说此书令其「中国观」天翻地覆之外,我特别发现了一个我从来没有预料到的普遍反应。就是不少读者说看得泪湿衣襟。譬如「含着泪读《来生不做中国人》」、「看锺祖康写的《来生不做中国人》一书,看到胸口痛,还流下了眼泪」、「单看标题已够争议性!阅后有更多反省地方!心更不禁流泪!」,倪匡也说「这本书......可掩卷长叹,可痛哭流涕」。一些读者因而相信我是一边拭泪一边写这些文章的,「我想作者写来字字有泪,句句含血」、「 我想作者是含着泪写作此书的! 」,这些评论是如此真情流露,我就知道我低估了此书的震撼力,我知道我这些文字的确已触及了许多中国人的灵魂深处。其实,我写这些文章时的心境,可说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簑笠翁,独钓寒江雪。」的确,在香港因水质污染几乎从不钓鱼的我曾天天在北海的峡湾之滨孑身垂钓至夜色迷濛,大雪纷飞海面一抹薄冰时更是非去不可,在孤寂中一边盘算着自己的前路,一边深思是甚麽让这些没有「五千年博大精深」文明的北欧人从物质到道德都远比中国丰饶。
我的伤春悲秋情怀很多年前就已随着梁遇春等文人埋葬了,行文时早已没有兴趣博取读者的热泪。含着泪写作,这些年来印象中也只有一次,就是看到中国的婴儿汤照片。因事象过于荒唐滑稽而号啕大笑倒时有发生,甚至是笑到涕泗横流。
那麽,是甚麽让我的读者流泪?傅庚生先生在其经典《中国文学欣赏举隅》里说:「以感人之深浅,衡量作品之优劣,十九得之。作品之感人深,自于作者之至诚......不源于深情,不出于至诚,而冀其作品能感人者,是东向而立,而求见西墙也。」至诚,我自问是做到的。
在香港不做文棍谈何容易
然而,至诚是要付出很大代价的。林语堂说:「既做文人,而不预备成为文妓,就只有一道:就是带一点丈夫气,说自己胸中的话,不要取媚于世。」在香港这样一个每个人都有充份自生自灭的自由的传统华人社会,既做文人,而又拒绝做文棍,谈何容易!这里我用「文棍」,避用「文妓」, 是因为我认为妓女这工作其实真的比起许多行业特别是无耻政客、奸商、小溷溷和御用文棍高贵得多,我不想侮辱了那些几乎令我自惭形秽的妓女。一位要卖身供养高堂和幼女的妓女就曾义正词严的对我说:「我只出卖肉体,绝不出卖灵魂!」字字震撼人心,催人泪下。这样的一个灵魂,何其圣洁!耶稣在救了那妓女后不就只是说:「我也不定你的罪,回去吧!」与此恰恰相反的是,无数无耻政客、奸商、小溷溷、饭碗基督徒和御用文棍却会说:我只出卖灵魂,不会出卖肉体!
一位名满香江的资深传媒人一天看完我的稿件后眉头深锁,面色紫蓝交迭,状若有丧子之痛,然后向我喷话︰你哪可以说中国政府「统治」中国?他说「统治」隐含不具合法性之意,随即把文中多个「统治」一一改成「管治」。那麽,他若读到我的︿北京邪政大战香港法轮功﹀,岂不两目上窜、四肢抽搐?奴才如此体贴主子,看得我心寒胆落,他在香港是很难不出人头地的,但好文章是不可能写得出来了。香港许多的所谓健笔,甚至才子,行文时不都是一副翘臀欲撩春的媚态?不是想迎合曾特首(以前就是董特首),谋取一官半职,「近距离观察权力核心的操作」,就是想被北京爷们相中,以获赐为北京的御用喽罗,晋身人大政协大紫荆;不然,就是不惜无限上纲无视常识只求为所属公司大老板的私心或病态意识形态护航挡箭。
最近,《信报》大老板林行止竟然近于忏悔地说「笔者年轻时是盲目的自由市场信徒」、「写了三十多年政经评论,笔者对过去理直气壮地维护资本主义制度颇生悔意,因为看到了太多不公平手段和欺诈性活动,而一些本以为放诸四海而皆准的理论则经不起现实考验......社会主义的确能够维繫社会公平」,林行止年届古稀方后知后觉,聊胜于无吧(但其敢于忏悔的真诚则是可嘉的) 。但我却深为那些曾经为了五斗米而曲意跟随他「理直气壮地维护资本主义制度」,并诬蔑正牌社会主义的下属或文人,感到难过。今后皮之不存,舵手迷路知返,毛将焉附啊?是否大家行文时又要微调一下呢?比林行止更资本主义的黎智英若有天也有类似忏悔,则恐怕旗下一众健笔「以今日之我打倒昨日之我」之微调行动必更惨烈。
独对庸众宣战反对中国收回香港
当香港全城的精英、甚至是不少被压迫最甚的贱民阶层也歌颂中国收回香港时,我却反对。原因很简单,中国以独裁残暴着称于世,文明水平远比香港落后,世界上哪有落后领导先进的道理?就如德国统一,也只可能由文明较高的西德来统一文明较低的东德,也就是以西德的自由民主推及东德,断无把东德的独裁政治覆盖西德之理,也不可能像中国那样实行其实是「人奴并居」委婉语的「一国两制」,让西德行其自由民主,东德行其独裁专制。中国以其文明水平,是绝对没有资格管理香港的。国家副主席习近平最近访问香港时,竟然训导香港「行政、立法、司法三个机构互相理解,互相支持」!连「司法独立」和「三权分立」这些最起码的现代人理念也完全没有,思想上跟满清的大臣毫无分别。习总本身受过高深教育,是清华大学法学博士,这再次说明:中国人的教育真的出了极严重问题,而即使是优质教育看来也对擅于去精取粗的中国人作用不大。如此文明水平,凭甚麽管理香港?由一个独裁残暴政权来教你怎样推行民主、法治、公义,就如由无神论者来钦点喇嘛或主教或指导你如何祈祷那样,都是滑稽得要命的事。
那份连香港民主派都几乎无不叫好的「中英联合声明」,我却写道是「一份为奴隶而写却没有奴隶参与起草的移交奴隶协议书」;那本基本法,我却说只让我想起玩物专家李英豪写的《养狗基本法》,而且可读性不及后者。
我深信,对于任何奴役人民的国家或政权,即使不能对之弔民伐罪,也应尽量阻其扩张。就如虐待子女的父母就应被褫夺监管子女的权利甚至要入狱那样,这是很简单的常识。因此我只会衷心恭喜香港、台湾、南韩甚至澳门等地因列强的介入而得以逃出中国虎口,为这世界贡献了七千万个原本必受中国式奴役残害的自由人。但非常奇怪,绝大部分中国人看来并不觉得这七千万人的自由有何重要,他们觉得,领土统一就是人生最高价值。但也让人哭笑不得的是,同一批的爱国者,却没有兴趣向俄国索回几百万平方公里「自古以来」就属于中国的神圣领土,虽然,对于这几百万平方公里中国领土有幸落入虽同属流氓但论独裁残暴仍不及中国的俄国,我心里也为他们高兴。
这就是我对甚麽钓鱼台领土纠纷从来没有兴趣的主要原因。日本怎样坏,也总没有坏到中国那个地步,会那样物伤其类,贱待糟蹋自己的同胞,而且对环境的保护也做得远比中国人好。又如英国人怎样坏,其人道关怀和人性价值依然是远在中国人之上的,甚至是在对待殖民地异族时也是如此,以至香港居然变成了中国人的难民天堂,尽管英国人的人道关怀仍在北欧人之下。
基于这常识,早在一九九零年代中,当几乎全中国人民以及九成以上香港人拥护中国大一统时,我就在报章上发表过主张台独、藏独、疆独的言论。但那时,由于刊载的报章不是香港的「大报」,而我也由于一些原因被迫使用笔名,因而只引起小风暴,但已得以初识「合群的」、「自大的」(鲁迅语)爱国者之凶悍。
《明报》发文支持台独引起风暴
二零零一年,我抓住了一个百年不遇的机会,在香港的「知识份子大报」《明报》上,刊出了《台湾有权独立》一文。当时我想,《台湾有权独立》这文章上说的道理虽只属常识,也尽管中国人多若蟑螂,但由于全中国人民已经停止独立思考并打恭作揖了两千年,这样的观点,要不是想讲出来的人没有能力写得好,就是有能力写得好的人会洁身自爱绝不会写。香港虽有七百万人,中国虽有十多亿人,当时我就悬想,我若不写,则即使再等百年,洁身自爱的中国人按理也不会有人肯把这些被长期粗暴镇压的常识说出来。为了文责自负和不让人觉得藏头露尾,也为了减轻《明报》必然受到的巨大压力,这次我一如以往的使用真名。《台湾有权独立》一文在刊出前,我请我敬重的政治学者甄燊港兄将之过目一遍,以防闹出揽镜自赏的笑话。
文章刊出后,我一天之内接到几百封电邮,包括扬言会强姦内子的恐吓。《大公报》、《文汇报》、《香港商报》起码连续两个月,天天各以一篇专文指名道姓围剿。中国为此所虚耗的人力物力﹐应至少足够让几百个中国失学儿童上学。谭志强兄早前在电台推荐《来生不做中国人》时就说,闹得满城风雨的陈巧文也只是支持西藏民族自决,跟我那时的鲜明主张还大有距离。当时我一位好朋友出于关心对我说:大一统癖是中国人和中国政府的宗教,反共是可以,但没有人会像我那样自绝自己后路那麽傻的。我就是那样是其是非其非的人,无数次不顾后果,结果满身伤痕。
这宗自香港开埠以来未曾有过的文坛风暴,让我更加明白到中国政府甚至是中国人何等仰赖大一统癖维生,也让我确认了我这支笔大有降魔伏妖的威力。问题只是,特别是有《明报》前车之鉴之后,在香港还有谁,特别是主流媒体,敢用我的文章呢?
风暴过后,《开放》总编辑金钟先生来找我,很有诚意的请我为他写稿。我只提出一个条件:除非是一些无关文旨的文字修改,我的文章是不准更动的。他一口答应了。这些呕心沥血的文章,最后就修饰而成《来生不做中国人》。但若没有周美里小姐的慧眼与苦心,《来生不做中国人》也许也只能与草木同朽,世事如云任卷舒,信耶?
在奥斯陆皇宫与国会之间的大道Karl Johans Gate上,刻上了从来一士谔谔的易卜生的多句名言。内子看到其中一句就把我拉过去看,其意思是:「只有最坚强的人才能孑然伫立 」。我忽有所感,孑然伫立是肯定了,但谁敢说自己怎样坚强?只是冥冥中彷若有守护天使,让我在中国垃圾文化的摧残下而竟不死,让我活着回来传扬地狱之可怖。
(作者电邮:nlytojoe2@gmail.com">onlytojoe2@g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