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新话题
打印

黄土地,六十年的变迁

黄土地,六十年的变迁

 


黎堂斌

  六十年来,与中国其他地方的农村一样,老家的这片黄土地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当年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而今温饱小康、生活殷实;当年是阴暗潮湿的低矮土坯房,而今是窗明几净的高耸砖瓦房;当年是泥土路上两腿走天下,而今是水泥路上车辆遍地跑……

  生于斯长于斯的人们,在这片黄土地上浇注着辛勤的汗水,倾注着毕生的精力,等待着四季轮回的春华秋实,期望着时代变迁的丰衣足食,也守侯着那份与世无争的淡定从容。他们时刻关注这片土地的变迁,从吃穿住行到人情世故,是那么熟悉而又陌生,心中夹杂着无比复杂的情感,有对泥土充饥的恐惧,更有对粗茶淡饭的珍惜;有对传统不再的失落,更有对美好明天的憧憬;有对简朴家园的留恋,更有对现代文明的向往。

父亲,从死亡边缘走来

  父亲,出生于新中国成立前的两三年,见证了老家这片黄土地的变迁。几十年不离黄土地,对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一切,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对生养于斯的黄土地,他总是像对子女那样饱含深情地耕耘,像待母亲那般忠心虔诚地敬畏。

  讨饭、吃观音土,是父亲瞑目难忘的记忆。新中国诞生的喜庆还没有完全消退,热火朝天的建设高潮似乎烧过了头,一场饥饿梦魇便随之而来。三年灾害期间,对“走到哪、吃到哪”的“大锅饭”迷恋不再,黄土地上的人们陷入生存难保的万劫之渊。刚开始,人们还可以流动乞讨,偶尔也能幸运地吃上几粒米,到后来,谁都没有吃的,讨饭也就难以为继了。为了生存,只能吃树皮、野菜,吃牲口才吃的野草,吃拉不出的观音土……小孩熬叫,大人叹息,生产陷入停顿,生存听天由命,万劫不复。父亲是侥幸的,能战胜灾难顽强地生存下来,虽然现在能过上温饱生活,但他总是严肃地告戒我们“莫忘灾年”。

  “分田单干”,是老家对上世纪80年代初那场轰轰烈烈大包干运动的俗称。在“交足国家的、留够集体的、剩下的都是自己的”指导下,人们对脚下的这片黄土地付出了前所未有的热情,干活总有使不完的劲,种庄稼总有挖掘不尽的潜力。父亲是村里出了名的农活好手,深知“人哄地一时,地哄人一年”的道理,总能根据季节变化应时干活,四季交替,从不懈怠,尽量避免“大集体”时期的“人哄地皮,地哄肚皮”的覆辙。

  那时,化肥很少,凭票定量供应,严重制约了庄稼的产量。为了解决肥料问题,提高粮食产量,父亲总是带着我们姐弟几个拾牛粪、猪粪,望着那像小山一样的粪堆,别人总会投来羡慕的眼光,父亲也仿佛看到了一堆堆金灿灿的稻子,不免感到很欣慰。勤能补缺,在一家老小的辛勤努力下,我们家也逐渐过上了温饱生活。

  整个80年代,黄土地上的日子仅限于紧巴巴的温饱水平,离富足还有一段距离。虽然“包干”、“包产”理顺了生产关系,解放了生产力,但“计划”对农民的影响仍无处不在。尽管很大程度上增产了,但统购统销、限制农产品价格等政策让农民增收很难,除了基本的生活开销外,几乎没有剩余的收入。“小孩盼过年,大人望种田”。由于人多开销大,我们姐弟几人只有过年才能吃上少有的鱼肉和糖果,穿上一身新“的确良”(编注:一种化纤织品),而父母亲总盼望早点种田,多辛勤劳作多点收成。

  随着改革开放的逐渐深入,市场经济体制的逐步完善,黄土地上的气氛也日趋活跃起来。90年代初,父母亲在辛勤劳作之余,不出村就能到京九铁路建设工地挣点“外快”,还能卖点农产品增加收入,家里逐渐有了些许余钱。我们姐弟偶尔也能“奢侈”地吃上零食,饭桌上有鱼肉的次数由一年几次增为一月几次了,身上的衣服也由多季一衣,变为一季多衣了。家里也逐渐有了自行车、电视机,还盖起了砖瓦房。父亲,在黄土地上耕作了一辈子,惊异于变化的快速,也珍惜来之不易的收获,常沉浸在一位老农民独有的“满足”之中。


姐姐姐夫,当了农民工


  姐姐、姐夫,在上个世纪末,加入了外出打工的行列,成了贡献在城市、思念在老家的农民工。姐姐不怎么识字,要在大城市里找一份工作,其难度可想而知了。但姐姐有农民的朴实、勤劳和韧性,费尽千辛万苦之后,终于在一家大商场找到一份做保洁的工作。早晚“两班倒”,每天工作10余个小时,一个月下来也能挣得千把块钱。姐夫,有一门娴熟的木工手艺,在费一番周折之后,成了一家装潢公司的装修工人。有了工作,就有了吃饭的本钱,他们在远离市中心的平房区租了一间低矮的小房子,在陌生的城市里安了个属于自己的“家”。

  姐姐和姐夫是幸运的,没有很多农民工夫妇在外打工“天各一方”的离别之苦,格外珍惜这个在城里立足、打拼的机会。几十年的乡土本色,难免跟现代大城市格格不入,但他们还年轻,学着去适应城市里陌生的一切。渐渐地,当初进城的那种惊恐、无助的眼神不再,多了几分从容和自信。

  他们起早摸黑,骑着从旧货市场买来的二手自行车,穿过人流密集的街巷小道,以最短的时间赶到上班的地方。他们省吃俭用,吃的是从菜市场买回的发黄的蔬菜,穿的是从地摊掏来的便宜衣服,尽量多省每一分钱,因为老家的那片黄土地上还有老小等待他们供养。每年回去过年,带着那笔一年到头省下的“数目可观”的积蓄,也能“阔绰”一回,给老人、小孩添置新衣服,采购儿女喜欢吃而平时难得吃上的糖果,当然也不忘给自己买一身新衣服“犒劳”一下。

  姐姐和姐夫在城市里工作、生活了几年,虽然逐渐地适应了城市里的节奏,也直言不讳地喜欢上了城市的繁华,但城乡二元体制在他们与市民之间划下了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农民工不属于这座城市,始终只是在这里挥洒汗水、贡献青春的过客。尽管再苦再累,无论怎样省吃俭用,他们还是无力在城市购买一片属于自己的栖身之所。

  更可怕的是城市没有给予他们新生的希望。每到暑期,他们会把儿女接到身边,享受短暂的天伦之乐。但暑假结束,一家子幸福的“城市生活”也随之中断,儿女不得不送回老家上学。尽管近年来国家出台了一些允许农民工子女在城市中小学免费就读的政策,但因“政策失灵”,借读费、学杂费依旧高昂,让他们望而却步。现实告诉他们,城市再好,也只是他们遥不可及的梦;离家再远,儿女始终是他们的牵挂与寄托,那片黄土地才是他们的根基与归宿。

我,变成“城里人”

  我,1999年考取了省城的一所大学,于是就成了一个农村人眼里的城里人、城里人眼里的农村人。但我深知自己永远是农村人——农民的儿子,因为我的骨子里已融入了黄土地的血脉。那片黄土地上有生我养我的父母,有儿时摸爬滚打的印记,有给我智慧的风土人情,是我一生的牵挂与记忆。

  自恢复高考以来,我算是村里第一个到省城读书的大学生。作为农民的儿子,我希望自己成为黄土地与外界沟通的桥梁,理所当然地承担起为黄土地传声、代言的责任。黄土地上有哪些为外面所不知的,外面有哪些可以启蒙开化黄土地的,都是我关注的内容。

  遗憾的是,“进城”以后,每年回去也不过一两次。短短的几天时间,根本无法让我对变迁之中的黄土地有更多了解。每次回去,总是到自己耕种过的田畈、玩耍过的小山转转,跟父母打探东家长、西家短,向村干部了解农村治理中的问题,生怕让岁月拉远我与黄土地的距离,隔断我与她的“心心相印”。


在家的短暂时间里,我总是用心去感受黄土地上哪怕细微的变化,每次都会感觉有些陌生,也会因“物非人非”徒增几分失落。也许,时空距离会阻隔我对故土的感知,冲击还没有稳固的“沟通之桥”。这增添了我的忧心,也指明了我努力的方向。


  工作后,我虽在城市里“落地”了,但不会“生根”,因为我的根在我深深眷恋的黄土地上。我总是尽己所能地传播她那清新、淳朴的气息,宣扬她那仁厚、慈祥的胸怀,启发她用双手改变命运的希望。哪怕收效甚微,我也不轻言放弃,我在乎我的执著与坚持。

  由于在国家机关工作,我成了村里的“名人”,上了“名人录”。每逢筑桥、修路、办学校,村干部总会对着“名人录”按图索骥,希望捐个千儿八百的款项。我自知远非名人,也没有多少积蓄,但还是乐意捐款。尽管我在城市里奉献人生,但黄土地一点一滴的变化都牵动着我的神经,我希望自己能为她的发展多作一点贡献,回馈她生我养我的恩情。有时候,我甚至抱怨自己,为什么不能多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为这片土地多奉献一些,让自己的生命在黄土地赞许的目光中大放异彩。

黄土地,唯一的“交集”

  我们被急剧转型的社会贴上了“农民”、“农民工”、“市民”等标签,黄土地成了我们唯一的“交集”。每逢春节,外出的人们都纷纷返回家乡,村里一扫平日的沉寂与荒凉,人口一下子就多了两三倍,眼里看到的是大人小孩、红红绿绿,耳里听到的是鞭炮声、车辆声,到处充满了喜气洋洋的“年味”。这样的景象,老父亲看在眼里,乐在心里。

  过年,是我们一大家团聚的日子,更是一年到头交心的日子。老父亲更多地是讲自己的满足与幸福,电视能解单调农村生活的烦闷,电话能听听长年在外的儿女的声音,修到家门口的水泥路使出行更方便了,种田不纳税反而还有补贴了。

  他也告诉我们,村边的那口池塘被雨水冲涮的污泥填满了,老俩口在家种那点“人头田”因缺少“村务协作”有些吃力了,邻里之间也会因不起眼的小利比以前计较了……每每谈到这些,老父亲的眼神总是很复杂。姐姐和姐夫会谈到在城市里打工的酸甜苦辣,有一月下来坐在一起数区区几张“老人头”(编注:印有领袖头像的百元钞票)的高兴,也有对沉重生活负担的忧愁;有电话里听到老人儿女报平安的满足,也有一年到头朝思暮想的痛楚;有知晓儿女长高了的欣慰,也有对儿女长年不在自己身边能否健康成长的忧虑。也许,这些才是让他们心存疑虑、“原生态”的黄土地生活。

  他们的疑虑,让我陷入了沉思。建国六十年来,特别是改革开放以来,黄土地的面貌发生了太大变化,社会发展给她带来了很多喜色,但也导致了不少新问题:环境污染严重,公用设施破败,治安问题频发,文化生活缺失,老人孤苦伶仃,小孩缺少父母关爱,淳朴乡风多了一些“市场”味。看到老人们那满足的样子,我不忍心“自作多情”地替他们叫苦;但是为了这片黄土地的未来,我不能对问题熟视无睹,更不能丧失鼓与呼的良知与勇气。

  作为“三农”的载体,黄土地承载了太多的使命,她对整个国家是不可动摇的根基。目前,落后的黄土地是整个社会无法绕过、不得不面对的。国家在制定、落实政策时,不能满足于纸面上漂亮的数字,更不能因部分人对“有树有园有几亩田”的短视向往,而“屏蔽”掉对黄土地的人本关怀,既要身临其境感受空气的新鲜、民风的淳朴,更要对单调的生活、长久的牵挂、脆弱的保障感同身受。同是共和国的土地,与城里的那片土地相比,黄土地的内心深处是否隐隐作痛,是否在无声地呼唤“给我更多的关注”?

  六十年,弹指一挥,黄土地上“换了人间”。但是,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

TOP

发新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