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12-31 00:15
几千年来的封建社会（广义的），很给我带来一些迷惑，奴性是怎样炼成的？
首要一个“忍”字。万世师表的大圣孔子最先表态，“小不忍则乱大谋”，亚圣孟子也说了，只有“动心忍性”，才能“增益其所不能”。
据《旧唐书》，唐朝有个宰相张公艺，号称“九世同堂”，有一天唐高宗“临幸其居”，也许兴之所至要求道取经，以臻大同，问老头这样的天伦之乐，可谓福分不浅，怎么得来的？这张公艺也不是个“俗人”，索一纸一笔，泼墨挥毫，连书一百个“忍”字，想来也是个个精神抖擞，气势恢宏，且字里行间肯定又潜气内转，深藏不露，活脱脱衬出宰辅气度。唐高宗恍然大悟：原来，所谓的天伦之乐都是“忍”出来的，顿时情之所至，也不觉为之流涕，还赐了些绸缎布匹而去。英武豪侠李连杰扮演的黄飞鸿不也学会领悟这段相传已久的“佳话”吗？于是一时之间他也“忍无可忍，仍需再忍。”这是德行啊——武德。
这类“忍”的故事还有下文，另一个忘了出处的（《资治通鉴》？）也颇有意趣：据说到了唐代宗的时候，郭子仪屡建奇功，功高震主得让肃宗的儿子代宗把自己的女儿升平公主下嫁——郭子仪的儿子郭暧为妻，仿佛幼时读到一本连环画，就知道这个郭暧是个张宗昌式的军阀（段成式《酉阳杂俎》？），纵使手下士卒虐害百姓，无恶不作，仗着乃父的功勋，匹夫得志，自然是飞扬跋扈，不可一世，两口子吵架了，连这位公主也不“怜香惜玉”放在眼里，偏放肆到说若不是我老子征战沙场，中兴唐室，不稀罕这大唐江山，哪还有你老子端坐龙椅的份，少拿你公主身份所谓“天潢贵胄”来压我。还好郭子仪深谙曾国藩式“福兮祸兮”的谦抑敛退，押着逆子郭暧要向唐代宗来个“负荆请罪”，也许祖先有“灵”，要不代宗或者也知道这段“张百忍”的故事，居然笑着说了句：“不痴不聋，不做家翁。”其实他不这样又能怎样呢？郭子仪大权在握，负荆请罪不过是给他个台阶罢了，代宗还不借着这台阶顺势而下。虽然心里贵为一朝天子，未必甘心的，但“势”不如人，当然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了，咬紧牙关，落实他从祖宗传来的处世“真谛”：忍。
怪不得太宗以后，武后擅权，摧抑得李唐子孙没了元气，到后来藩镇坐大、阉宦乱政、兼朋党比周，更是“一代不如一代”了，我想恐怕也不能全归之古人所谓虚无飘渺的“气运”，或者就是庸才与雄主的区别，想当年“玄武门之变”以后，太宗皇帝人称“天可汗”，那是何等的威风赫赫！
看来，皇帝也可能有奴性，何况等而下下之的黎民百姓。
其实一个“忍”字有时也真能道出中国人处事待物的“精髓”，俗话不也说了吗？家和万事兴，于是一个“和”字一个“忍”字，就几乎成为中国老百姓的口头禅，两个男人发生冲突，力气小的那个假如不学螳臂当车，冲上脑海的第一个字一般都是：要“忍”；妯娌之间闹矛盾，家中的长者如果阅世非浅，多半也是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要“和”。
这种源自家族社会的处世经验再来个“潜移默化”，代代传承下来，扩展开来，弥漫以后凝固也许是顽固为一智慧的结晶——或化石古董，对于中国社会千百年来广大百姓的“心理内容”将会造成怎样的“充实”呢？一件事情不问是非曲直，不分青红皂白，不管真假对错，不穷心究理，来个“有法可依”，只要势不如人，一概是“不痴不聋”，怎么占得争斗的“上风”？不，就是处在下风，也是“江海之所以为百谷王也，以其善下之，”当然当然，这一“痴”一“聋”一“和”一“忍”，假如遇到读过李宗吾《厚黑学》的智者，静下心来一思量，难保不又是把握到了老子“正言若反”或“知雄守雌”的哲理核心，所谓的“痴”、“聋”、“和”、“忍”正是明哲保身的智慧体现，何况，中国世代相传不还有句不太厚道的名言，叫“秋后算账”吗？你等着，你不要跑，看老子怎么收拾你！于是以“退”为“进”地退去，于是不见踪影；是的是的，我现在斗不过你，只因我乃时务俊杰，假以时日，也就是“攻守异势”的时候，所谓“媳妇熬成婆”那一天真的来到，或者等到膀大腰圆的“英雄”遇到群狼“虎”视变成“狗熊”的时候，看我怎么收拾你！
没有法制，当然就没有公平；相反没有斗志，没有捍卫自身权益的意识，往往也是自顾不暇，也就谈不上建树法制的社会，人人都做“忍者神龟”，要匍匐前进，其实也等于无原则的后退，坐等海阔天空时候，好东山再起，那就只能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了，呜呼！
记得小学快毕业的时候，班里有个混混有天与校外某大哥发生冲突，当时他孤身一人，可谓“茕茕孑立”，自然不敢“孤身犯险”，面对高自己一个头的“大哥”，他连哄带笑胁肩谄笑得“大哥大哥”解除了江湖大哥行走江湖时——应有的那种警惕，等到他人马纠集到位，那可真是强龙不压地头蛇，一条一条吞吐着长长的“蛇信子”，收发自如，围成了一个光圈把“大哥”团团裹胁，全都一手提着裤子，一手挥舞着手中的牛皮宽腰带，向懵了的大哥铺天盖地罩去，一阵一阵的惨叫让我不得不加快了“人生体验”的步伐。
又想起笔者一位好友的母亲，也是一个现成好例。
每次我到他家时候，总能听到她抱怨他们单位的某某局长。愤愤不平之色溢于言表。后来听朋友说，原来她母亲作为一个中干，当初为了儿子岗位调整的事情，很受到这位局长大人的轻忽甚至是恶意排挤，按理自己儿子好歹也是局里面的子弟兵，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就是这不值钱而颇有礼的“叔叔”，从小到大也不知叫了多少回，又是名牌大学的“太学生”，能力才干俱佳，且是中干子弟，所谓不看僧面看佛面，为何就是不买账呢？想不通，越想越不通，越想不通就越要一通发泄，但发泄归发泄，有一次我们结伴偶遇那位“铁面包公”，那“阿姨”可真叫判若两人，“小明，快叫叔叔。”推推搡搡，换了是你，恐怕也是不情愿也得情愿，娘的火气平时那么大——大得吓人，这时见了“局长叔叔”，好比那“诲淫诲盗”的章回小说描写的，“身子先就酥了半边”，作为一个晚辈，喊两声言不由衷的“叔叔”，也是人情之常，在所难免。
后来，那不可一世的“叔叔”从炙手可热的“位置”上退了下来，这下我想就该“秋后算账”了吧，谁知偶尔一次聚会，朋友“义愤填膺”告诉我，有时“狭路相逢”正该“勇”者胜的时候，他再不想陪着“老娘”逛街尽孝心了，因为即使到了这步“攻守易位”的田地，还一个明眼人不掺沙子的“幕后推手”——“快点快点，叫叔叔。。。。。。x局长好。。。。。”
人们遇到所谓“身不由己”的境况，总能找到一个罪魁祸首，要么是天意命运，要么是武侠片里的“江湖”，要么是现实社会这人造江湖里的恶人与烦人，比如，我家里的老头子或老婆子，我幼时的老爸或者现在的老妈。平时自诩的种种主见，还有那特立独行的不羁“个性”，这时都被裹胁着化作一团苍茫的云烟，能无慨然，徒供唏嘘。
那位大妈也真好比张公文章——虽复千篇，犹一体耳，所谓“风云气短”，正缘“儿女情长”。康有为早就说过外国人的膝盖太直，人又野蛮，所以不适合行中国式的大礼；而中国人的膝盖特殊，天生就能屈能伸，最适合下跪，或者匍匐。
另外说来，也是那饱含历史沉淀的“百忍”在他母亲无意识的意识里，外带无胆气的气魄里，绽放出璀璨光华，当初不敢据理力争，那是因为儿子在他手下混饭吃，所以要谨慎，当忍则忍；如今虽说退了下来，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又或者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加上时过境迁，好比旧时的北洋军阀，彼此之间攻来伐去，但一旦下野，绝不追究，因为谁都可能有个下野的时候，谁都可能坠入人生的“低潮”，古语有云“穷寇莫追”，要懂得见好就收，最根本的，是儿子找到了更好的工作，调到另外一个“旱涝保收”的单位去了，正所谓人生在世，草木一秋，世事好比浮云，随见随散，何必那么执着呢？得饶人处且饶人，那生活的路好比人生的磕磕绊绊，谁没个上坡下坡呢？
因此，明白了这些道理，再由这些道理联想引申开来，你就明白：忍无可忍，仍需再忍，李连杰也就是黄飞鸿后来的怒发冲冠，那是艺术的虚构或对真实人生的忽悠。一切中国的人事，都证明了这个道理的正确与真确：不痴不聋。。。。所以，遇见应该“见义勇为”的时候，我们要作“革命性的退却”，只为保存“风云再起”的实力；遇见自己的正当利益被极不正当攫夺时候，我们要忍字当头，等到“云清雾霁”时，再来进行“最后的审判”。也对，孔夫子不还教诲过，壮年血气方刚，戒之在斗，虽然我们现在可能还没到壮年或已入老年，可若论心智的成熟，再不计公母雌雄，比起那修养到家的厚德硕学，能够明心见性洞察世事——也不过一场空虚的人物，只能算是未成年，少不更事，也未可知；也罢，留得青山在，就不怕没柴烧，和啊忍啊聋啊痴啊，久而久之，自然而然，就会浮上心头，从而很正面很优雅地解决开首那个尖锐问题：
奴性，就是这样炼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