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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一代实验室奇才的死——纪念我的右派老师许植方 俞致远 [打印本页]

作者: 菜鸟搬家    时间: 2011-3-25 20:50     标题: 一代实验室奇才的死——纪念我的右派老师许植方 俞致远

一代实验室奇才的死——纪念我的右派老师许植方

俞致远  
  
一个普通中国老人。他面相和善平静,紧闭的双唇显示他处事自信且有刚强不屈的性格;深邃睿智的双目,透露着一个科学家探索未知事物的坚定勇气。如果有人说他是害国害民的妖魅、牛鬼蛇神你信吗?

他就是有杰出成就的我国近代药物化学家许植方教授。1898年出生于浙江省黄岩县一个普通农民家中,幼家贫,母早逝,随父给一家富户帮工。东家欣赏他聪颖过人,勤奋好学,主动无偿承担他的一切学习费用,直至大学毕业。以后他又凭自己的果敢与毅力,出国(英、日) 半工半读继续自己的专业深造——对未知有机物的化学结构的破解、功能基团的确定和基本化学特性的测定,也就是对未知有机化学物质定性、定结构的。因为中草药中有机成份多见的是5环、6环结构的不同组合,画在纸上,像是一个个串在一起的乌龟壳,所以他笑称自己是玩乌龟壳的。

1933年,他在伦敦畄学期间,揭开了中草药常山的秘密:确定了它有效基团常山碱的结构,也确定它杀灭疟原虫的临床效用。这項发现被载入英国皇家药典,他也成为英国皇家药学会名誉会员,並获得8000美元奖金。名利双收的他,心怀祖国,立志要揭开国宝中草药的神秘面纱,将它发扬光大,推向国际市场,造福人类,就婉拒了英国导师高薪畄聘,回到祖国。

抗战期间他颠沛流离,每到一处略作停畄,他就尽最大努力,因陋就简,建立一个简易实验室,勤研不辍。他当过家乡中学的校长,学生们对他印象最深的是:他自己身体力行,不论寒暑风雨,每天一早,他出现在操场上跑步练拳,並教导大家,只有健康的身体,才能为国家出力,或上前线抗日。家乡疟疾流行,他就自己出錢,动手制造常山丸免费散发……。

1952—1956年,科技界有一个相对的宽松时段,他觉得如鱼得水,就连节假日都很少休息。更放弃当时对他这类专家的优待——每周休息两天——他仍只休一天。短短数年,他破解了十几种抗高血压中草药的有效化学基团,予以提纯,送交临床研究。並着手组建和培养筛选抗肿瘤中草药团队。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不平常的春天”(1957)带来反右急风骤雨,他仅仅因为说了他编写的“药物化学”教材,比苏联教材好(事实如此)就被戴上右派帽子。受到批判他不服,争辩,就升级为极右。又算“老账”说他:原是国民党员,解放初不参加居民会选举,是盼国民党回来;1951年他老家县城改造,填塞河道改为马路,他认为不妥,提出反对意见,这是对人民政府不满;回国后(包括抗战期间)一直与一位日夲同行(英国畄学时同学)有学术上通信联系,这是里通外国(究竟如何请看附文《母亲的老师》)。就依据这些“斑斑罪迹”又升级为现行反革命。

文革一起,他被驱赶回老家,划地为牢,交群众监管。工资没有了,每月给40元生活费。他多年存储的论文稿费,据说有二十多万,当时来说是天文数字。可反过来想,科技论文不是奢侈商品,卖不了大价钱。也不像毛著,通过公家出版,中国人手一册,靠大销量,版税优厚。这个数字后面,耗费他多少个日日夜夜,在如海的资料之洋中搏击寻觅、多少个不眠之夜在苦思冥想、成千上万次反复设计实验,淘汰筛选了多少次才能取得一次成功,写出一篇篇短短数百或上千字的论文。稿酬积累到这个“天文数字”,反映他耗尽了难以计量的精、气、神,他流的汗水可能成河,他翻阅的资料、手写和修改的稿纸可能堆积成山!这茟他辛勤劳动换来的錢,一纸批文—凍结,直至他死。

文革期间,他儿子因他牽连,压力沉重,得了鼻咽癌,于七十年代初死去、女儿远在安徽。身边只有老伴(家庭妇女,没经济收入),但患上视神经瘤,因为“没钱”看病,直拖到左眼全瞎,右眼残留微光。他夲人得了帕金森氏症手脚抖个不停,后又多次发生脑梗塞,也因“没钱”,拖延治疗,终于导致右侧肢体偏瘫。我1978年春去北京上访前,回黄岩见到他时,是:“一个瞎子在照顾着一个瘫子”!

他因为当年药学系党总支组织批判他不服,公开说:你们这样做(因言治罪)是专制,是法西斯。“恶毒咒骂党”言之凿凿,是不属于“更正”范围的。所以尽管我在为自己“跑平反”的同时也为他申诉,可都如石沉大海。直至1984年,皇恩大赦,他死后一周,才宣布给他平反。我平反后分配在宁波工作,年节时有时回黄岩,“一个瞎子照顾一个瘫子”的惨象,直在我眼前愰悠了六年!

一个农民的儿子,由于好心人的资助,加上自己的努力,在“万恶的旧社会”,居然成长为一个有突出实验室才能的化学家,在揭秘中草药领域,成为出色的领头羊。正当他满怀激情报效祖国时,“伟大的领袖”及其信徒用“阳謀”给他套上丑恶的牛鬼蛇神的画皮,精神上受尽折磨,竟致贫病交迫而死!抗肿瘤中草药的筛选工作,也停滞了27年。

朋友,53年前神州大地发生过这样的事,有千千万万件,你听了会思考些什么呢?

2010、12、25

(附文)母亲的老师

“喂!”一个亲切而洪亮的声音在招呼。我正挑着两个小柴爿①捆,沿着小巷的墙根,低着头,摇摇恍恍地走着。一抬头只见一个中年矮胖男士,穿着吊带西裤白衬衣,站在我面前。下宽上狭有点像梯形的脸,漾着慈爱的微笑。“你叫小猪②儿吧(我的小名),好孩子!”他对我竖了竖拇指,过来用手在我头上轻拍了二下,走了。

我羞红了脸,呆望着他远去。因为一个小学老师的儿子,在街上挑柴,当时来说不太“体面”,我最怕被熟人碰见。但我父离家抗日多年,音讯全无,靠我母亲微薄的工资养活外婆、弟弟和我。买了柴雇人挑的钱是没有的。母病(肺结核)、外婆小脚、弟年幼,这从柴店搬回家的重任就落在我这七岁的“小男子汉”肩上。

到家,母亲告诉我:许先生公刚来看过我,他是被日本汉奸从上海赶出来的,县教育局准备叫他当县中学校长。早年他家和外公家是世交,曾带妈妈去上金陵女子大学(在南京)。一想到我刚才被大人物(教授、校长)夸奖,心里甜甜的。

后来,当地“打半日”(当地土语,即发疟疾)的人很多,我和几个表兄弟姐妹都发了。发起来先是打寒颤,抖得牙齿都咯咯响。然后全身火烧似地,接着大汗淋漓。今天发了,明天这时准得再发,或隔两日再发(叫三日疟更利害),几次下来人就脸色青黄,瘦弱不堪。

他拿来了一些黑黑的桂圆大小的药丸,让我们吃,甜甜的,连吃了几天都不发了。过了几天他又来了,捧着一叠当地产的土红纸,石印了一些字,叫我们兄弟姐妹帮他分发张贴,说:“你们病都好了,高兴了吧!还有人在发,多难受呀!告诉大家这个药叫常山丸,谁得了病,都来我家要,免费。你们帮我发,也是行善积德,保佑你们个个健康成长。”

原来1933年,他在伦敦搞药物研究,把中药常山的有效成份常山碱结构搞清楚了,并知有抗疟作用。他的这一发现,载入了英国皇家药典,他也成英国皇家药学会名誉会员,並得了一个国际奖项,获得8000美元奖金。

他立志搞中药研究,拒绝了英国导师高薪畄聘。回国后,国民政府延揽他为中央化工研究所长。未先征求他个人意见,先填了入党申请,并且很快批准。但政府给他经费极少,无法开展他擅长的中草药筛选工作。他多次力陈己见,都没结果。他就在每周一上班时迟到五分钟,不参加纪念周④,以示抗议。党员所长应是这仪式的主持者。这下问题严重了。他只要开展研究,不要官帽和党证。道不同不相为谋,后来他就离开了。在不到二年的时间,他因陋就简,自费测定上百种蔬菜的营养成份和维生素含量,供国内营养学家、医师参考。

抗战一起,他独自来到上海,在徐家汇附近租了二间木板钉的小屋,买了些烧杯、试管、小铁架酒精灯等,又做起实验来。

他的举动引起日本当局的关注。于是他的邻居被赶走了,住上一些诡秘的人,探头探脑地盯着他。他就在板壁上钻了小孔,塞了小橡皮管,实验中产生氨、硫化氢等刺激性气体,挨个窜入汉奸走狗的窝点,当班的常眼泪鼻涕咳嗽连声地逃了出去。每言及此他总漾上得意的神色,尽量憋住笑,最后还是喷发出声来。

日本人拘留了他,在实验室搜到一些备用中草药,也发现了一名日本知名化学家和他学术交流的信件,知他是个药研个体户,就放了他。可这批深受其毒气“薰陶”的小喽啰们不堪其苦,就连恐带吓的把他赶出了上海。

他回家当过中学校长,后应浙大邀请又去教他的化学。一晃数年不见。

解放后在杭州,我母亲病危,临终前对我说:你去浙大找找许先生公,找到的话,他夫人(我母亲学姐,在老家时关系密切)会照看你们。母亲怕自己死了,父亲照顾不好我兄弟俩。

51年春,一个明媚的周日上午,我去浙大教工宿舍找到他家。一家四人,儿子和我同岁,女儿小二岁,都是小时玩伴。一见他们,只说了两个字:妈妈——我就大哭起来。他坐着,静静地,透过厚镜片注视着我。他夫人一把将我拉在怀里不断重复着:“别怕,有我……”湿热的泪滴掉在我的脸上。两个小伙伴跟着哭了起来。

第二次去(51年5月底),他已不在家,许夫人迟迟疑疑地说:他有事外出了,第三次去,已人去屋空。

55年夏我考入上海第一医学院。一天上午在药学系的实验楼前,又听见一声“喂”久违亲切的招呼声,一个满头银发,黑色西服未纽上扣,吊带西裤,矮胖身躯,挟一黑色文件包,脸色红润,厚镜片后透着温厚的目光,十足教授风度的他站在我面前。他邀我去他家。

他儿子考上华南化工学院(在广州)走了。女儿上高二,数理化成绩均不理想。药化教授定性测结构这一套是教研究生的,教高中生不合适,数理基础,不用恐也早忘了。我高考刚完,成绩一向不错,自是辅导他女儿的最佳人选。于是周末及节假日,成了他家常客。

第一次去,他带我进了他的书房,一边靠墙是书架,放满了中外文书及专业期刊。一边墙上贴满了纸,纸上粘着有软木塞的小玻管,内装白色的、黄色、粉红色的粉末或油液状物。管下打印拉丁文:植物的科属名和提出物的化学名。

他高兴地告诉我:“这几年算有事干了。”约有十几种抗高血压药被提纯,有的已送药理所去作毒理、药理试验,然后选择送临床组织试验。抗肿瘤中草药,他也联络临床中医组织筛选。他又略带惋惜地说:“早知你要考医,我会劝你考药学专业。”这样和他的药化专业衔接起来,又大家熟悉,工作程序一条龙方便多了。

他怎么来上海的呢?1951年初他回老家看看。那个小县城里原有好多河道,正被填塞改作街道。他一看火了,直奔县府要见县长书记,但被挡住了。他没好声气地说:家乡是你母亲,河道是母亲身上血脉,想堵死她吗?告诉他们(指县领导,当时这一级干部好多是山东南下的),不要以为不是自己家乡,可以乱来!他们本想扣留他,一打听是浙大教授,限于当时统战政策,没为难他。可一封揭发他“对党不满、谩骂干部”的信,随即寄到了浙大党委。

次年选举人民代表会议(当时不叫代表大会)代表,各基层居委会都搞得热火朝天。我读初中,学校组织三、四个同学一组去帮助宣传,人民当家作主。开始居委会一通知开会他准时到场。但通知五时开会,七时人还未到齐。这样几次下来,他不去了。居委干部上门做工作,他说:多他一票少他一票没什么,我也不大感“兴趣”。几十年来,白天实验室工作,晚餐后略歇片刻就进书房,整理报告,查找文献,撰写论文。其实他是惜时如金!

51年夏,镇反一开始,他是第一批被捕的。他曾是“国民党员”、中央级机关(虽是搞技术)的“长”,对党不满、谩骂干部,对建立人民新政权“不感兴趣”;那不是想国民党回来呀!抗日期间还和日本人通信……真是罪迹斑斑。

抓去先关在一个名寺的大殿里,晚上没有灯。看押人员常带着手电来点名,有时叫出一些人站在一边,带了去再也不见回来。一次一个国民党编号(正牌的)特务被叫了,出于职业的敏感,带走时他趁黑溜回这一边。反复几次二个多月过去了,上面下了文件,说要处决的,得先经审讯和经一定司法程序,这位经审没有血债,判了五年。

他未被叫过,关了八个月,年底把他放了。这下他可不让了,多次跑到党委要个“说法”。党委不胜其烦,碍于当时统战政策,以照顾他业务特长(他能以极简单设备精心设计安排,检测出未知物——中草药的有效成份和功能基团)。把他调到上海药物研究所,实验室放在第一医学院,兼授课。

这宽松的四、五年,他自我感觉是“鱼翔浅底,鹰击长空”。当时照顾这样的教授,一周可休息二天,他仍只休一天。寒暑假他也放弃,春节是照休的,也只在除夕多陪家人坐一会,初一早上开始,他又进了书房。做实验时,他对作有机物溶剂用的乙醇、乙醚都点滴回收再用。一次回收酒精时,玻管破了,火烧起来,右手背皮肤全烧伤,至今疤结得坑坑洼洼的。

正当筛选中草药工作大有进展时(抗高血压药大有收获,抗肿瘤药刚开始一年左右),“不平凡的春天”(57年)来了。学生们就当时全面采用苏联教材问到他,他说:“别的科我不知,但我这一科(药物化学),我编的教材肯定比他好,听我的课,肯定让你们站在(世界)前沿!当然苏联教育大纲可以参考。”也有学生问他:毕业分配和个人专业兴趣不合怎么办?他开玩笑说:“我的庙(指实验室)太小了,如果你们对做实验有兴趣,来帮我洗烧杯玻璃瓶,我都欢迎!”这个留洋多年的书呆子,大概以为实验室主管人自聘人员是情理中事。

不久《工人阶级说话了》,他就够上了《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中,六条是非标准中的二条。一是反对学习苏联。二是反对党的领导,与党争夺对青年的领导权。加上历史旧账,一下成了大右派。他的态度又十分“恶劣”,一听叫他去开批判会(那时比文革文明多了,不叫批斗,也不动武挂牌子),他挟起皮包就回家。党总支委员上门劝他好好检讨认识错误,他说没错。争执起来说他:你怎么这样顽固反动啊!他也来劲了,说:说几句话都不让,这样专制呀!你们总不是法西斯吧!这下矛盾升级了——恶毒咒骂共产党,由右派—极右升级为现行反革命。工作停了、工资停发,每月40元生活费,几十年的稿费存款全冻结。碍于他的知名教授身份,还住教授宿舍。

我分配工作离沪时,偷偷去看他,他只是叹息连声地说:“抗肿瘤药筛选,还没培养好接班人,要断档了。一个好的实验人才,需有扎实理论基础和多年实验室实际操作经验啊”!他脑子里个人荣辱身外事,研究工作躭误事大了!

文革开始,被赶回老家,后来患了帕金森氏病,手脚抖个不停。又多次发生脑梗塞,右半身已轻瘫。78年见到他还未平反。我多次为他力争,但骂党法西斯言之凿凿,且态度恶劣从不认错。儿子曾在华南化工学院任教,因受父亲牽连,压力沉重,七十年代初得鼻咽癌死了。夫人患视神经瘤左眼瞎了,靠右眼残畄的微光,照顾他的饮食。那年月划地为牢,谁也不敢给牛鬼蛇神看病,活活拖死。84年春,86岁的他去世了,家族为他做头七⑤,我听来人在灵堂前念了彻底平反书。

啊,一代实验室奇才,被剥夺了劳动权三十年(抗肿瘤药筛选落后了多少年?)折腾至死后还戴了七天反革命帽子!今天讲以人为本,和谐社会,这之前的半个多世纪,中国知识分子付出多少沉重的代价!


①木柴劈成了3-40公分的小段叫柴爿,一捆7-8斤。
②我的名字有个“致”字,家乡土音致猪同音,成了我小名。
③国民党学校、机关每周一上班,先举简短纪念中山先生仪式,叫纪念周。
④这是57年人民日报一篇社论,从此开始反右运动。
⑤家乡习俗,人死了每隔七天做一次佛事叫做七,共七次。

07、1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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