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铁流:血雨山河《我所经历的新中国》第三部“黑牢岁月”片断
[打印本页]
作者:
菜鸟搬家
时间:
2011-3-19 20:08
标题:
铁流:血雨山河《我所经历的新中国》第三部“黑牢岁月”片断
(博讯北京时间2011年3月19日 来稿)
血雨山河百万重,小窗阑雅听腥风;
隔墙借问荣枯事,笑指楼台亱半钟。
这首小诗写于1968年秋,正值“文革”全国“山河一遍红”的武斗砍杀中。我是“重罪”在身的“反革命”,没说吱声,大气也不敢喘口,只能把眼见目睹的事情深深地埋在心里,到一天告诉后人。
在“造反有理”、“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砸烂封资修”的“革命年代”,殃殃中华大地何处不是冲鼻血腥?打倒“四人帮”后,中共中央经过两年七个月的调查,核实“文革”有关数字是:七百四十五万人受迫害,四百二十万人被关押审查,一百七十二万八千人自杀,单高级知识分子被逼跳楼、上吊、投河、服毒——死亡达二十万人。1970年“一打三反”运动,被“从重从快”判处死刑的“现行反革命”就有十三万五千余人,武斗死亡二十三万七千人,七百零三万人伤残,七万一千二百个家庭彻底被毁、斩尽杀绝,非正常死亡者至少七百七十三万人。据不完全统计,全国遭受到残酷迫害的人有一个亿(占全国总人数的九分之一),冤枉死亡的人数超过两千万,损失了国民经济八千亿人民币(见叶剑英在1978年12月13日中央工作会议闭幕式上的讲话)。“文革”初期,仅北京就有三万三千六百九十五户被抄家,有八万五千一百九十六人被赶出北京城,全国被遣返原籍种田的‘城市阶级敌人’达四十多万。
我所搜集到的“文革”资料表明:从1966年中共中央“5.16”通知出台,到1970年“三打三反”运动,短短的不足四年时间,以“现行反革命罪”捕杀的普通百姓有百万之多,不少人在1982年前获得“平反”。其中较为典型的案例有:
1、刘文辉、30岁 , 1966/11被捕,1967/3/23被杀害。
57年划为右派。65年因组织反革命集团偷渡案被判反革命罪管制三年。1966年9月书写《冒牌的阶级斗争与实践破产论》、《通观五七年以来的各项运动》,另向全国十四所大学投寄《驳文革十六条》。1、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上是一场“全民大迫害运动”,是一次暴力革命,暴力革命必然走上恐怖专政,推行法西斯主义。红卫兵和工农造反派只是毛泽东利用的对象和工具。2、毛泽东以解放世界三分之二的人民之谬论,以支持亚非拉输出革命为理由,是完全不顾中国人民的死活。社会帝国主义新阶段就是“穷兵黩武主义新阶段”,是战争的策源地。3、毛搞的是独裁专制推行是愚民政策。文革持续时间越长,给中华民族与人民带来灾难就越大。全体人民要起来抵制这场倒退历史的政治运动。军队要参与抗暴,推翻毛的暴政。4、坚决反对毛的阶级斗争路线。反对毛的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谬论,阶级斗争是毛一贯恶性报复奴役人民的手段。所谓“文化大革命重点是整顿党内走资派”是个幌子骗局,毛实质目的是要清除党内异己,进一步打击中国知识分子独立思考的精神。
结果:1982年1月6日上海高级人民法院复判宣告刘文辉无罪,为其平反。
2、林昭(女)、35岁,1960/10被捕,1968/4/29被杀害。
1957年被划右派。批判共产风,为彭德怀鸣冤,建议学习南斯拉夫经验。1959年参与张春元《星火》刋物被打反革命集团,1964年判刑20年。在狱中用竹签、发卡、牙刷柄等书写血书,在墙壁、衬衫和床单上写诗文二十余万字,重点批判“阶级斗争”学说和集权统治,呼吁人权、民主、和平、正义。1980年12月30日,上海高级人民法院平反。
3、陆洪恩、49岁,1966/6被捕,1968/4.28被杀害。
原上海交响乐团指挥,反对江青、反对样板戏、反对文革。1979年9月上海文化局平反。
4、王佩英(女) 、54岁,1968/10 被捕,1970/1/27被害。中共党员,自1964年至1968年10月,书写反革命标语1900余张,反动诗词三十余首,散发于天安门、西单商场、机关食堂。1964年夏强烈要求:毛泽东应退出中央领导层;彭德怀、刘少奇、周恩来、朱德是中国人民拥戴的领导人。同时提出退党。文革中撰文:以毛泽东为首的中国共产党已走向历史反面,应退出历史舞台。残酷毒打与迫害之下,坚持信仰,多次向民众表明自己理念。判处极刑后,因反抗勒死于刑车。
1980年5月8日铁道部为她平反。
5、吴晓飞、22岁 ,1968/5被捕,1970/2/17被杀害。1967年11月~1968年4月,写了两篇各长达二十余万字的政论,认为江青是“无政府主义泛滥的根源”、“发动武斗的祸首”,批判刘少奇乃是“不择手段、不通情理的迫害”,文革“是一件反常的政治事件”,揭露林彪“有阴谋”,把毛泽东思想“弄到荒谬绝伦的地步”。1980年6月平反昭雪。
6、遇罗克、27岁,1968/1/5被捕,1970/3/5被杀害。1966年2月,他寄给《文汇报》的《人民需不需要海瑞》,被压缩并改题为《和机械唯物论进行斗争的时候到了》,文中点名批评姚文元的《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针对文革中风行一时的唯成份论,他在1966年9月写《出身论》予以批判。1979年11月21日平反。
7、张坤豪、28岁,1970/2被捕,1970/3/19被杀害。反对批判刘少奇和其它老革命家,一再说:“刘少奇打不倒!”1969年7月6日勒令检查交代,签名写下“我热爱刘少奇主席”,随即隔离审查,批斗毒打,群众专政八个月。写有九份材料,表明“刘少奇曾被定为毛主席的接班人,现在则成了叛徒、内奸、工贼,成了黑线的总头目,我想不通。”“中央和部以上干部被揪出那么多,使人很难相信中国革命是怎么成功的”,“我认为,我们的国家被个人迷信充塞着”。
1979年10月平反。
8、方运孚、 1970/2被捕,1970/3被害。撰联讽刺文革派:“打击一大片,尧舜禹汤皆右倾;保护一小撮,桀纣幽厉最革命。”“林彪、江青野心很大,整掉大批老干部就是为了他们自己上台。”“刘少奇是对的,他主张发展生产,发展经济,有什么错错?经济上不去,哪来民富国强?”“彭老总的万言书字字句句闪金光,说的是真话、老实话,真是人民的父母官。他的行为将与日月同辉,与天地共长久,千秋万代受人崇拜。”1980年平反。
9、毛应星(女),1969/1/23被捕,1970/4被害。狱中笔记:“这样的政策最有利于什么人呢?就是有利于一些个人野心家、资产阶级政客,倒霉就是老百姓,而毛主席的江山最后也被这些人所葬送。”“顶峰论是采取资产阶级哗众取宠、奴颜卑膝地宣传捧场,欺骗人民。 捧场者投革命之机,受损失的还是革命事业和革命人民,包括毛主席自己。”大搞“忠字化”“分明是唯心论”。1980年11月29日平反,民政部授予革命烈士称号,甘肃省委追认党员。
10、陈卓然、20岁,1970/2被捕,1970/4/28被害。1970年,陈卓然和两个知识青年用剪刀剪下报纸上的字,组成所谓“反动标语 ”60多条,贴到南京市主要街道上。标语内容有 “我们要真正的马列主义!查金华烈士永垂不朽!”等等。这就是轰动南京“2.12反革命案”。1980年平反。
11、丁祖晓(女)、24岁 ,李启顺(女) 1969/7被捕, 1970/5被害。1969年3、4月间,写信和传单,反对“三忠于四无限”宗教式狂热。她认为:“忠应该忠于人民、忠于祖国、忠于真理,不应该忠于哪一个人。现在提倡的‘忠’,是搞个人崇拜,是搞奴隶主义。”“不但是无益的形式,而且是有害的歪曲。这恰如封建社会里的上朝,把毛主席当封建帝王,天天朝拜。”同学李启顺刻印二十多份《告革命人民书》,为丁祖晓叫好,称“当之无愧的革命先锋”,猛烈抨击林彪、江青大搞现代迷信。1980年中共大庸县委为她们平反。
12、忻元忻、1967/1被捕,1970/5/30被害。1967年1月,致信毛泽东写信:文革“党的历史上空前未有的惨祸”,“祖国的上空笼罩着个人崇拜的阴云”,恳求“您老人家赶快醒悟”,“赶快采取最有效的自我批评的紧急行动”,“解决当前万分严重的局势”。随即以“恶攻罪”被捕。1979年12月平反。
13、吴述森、鲁志立、吴述樟、 1970/3 、1970/8、 1969年1月遇害。成立“共产主义自修大学”(共13名青年),学习马列著作,将心得编为《学刊》油印小报。批判“竭力推行愚民政策,实行奴化教育,提倡奴隶主义的盲目服从精神,宣扬个人迷信和领袖至上的神话,从意识形态上已坠入了完完全全的唯心主义。”“现在的形势类似辛亥革命的形势,也有个窃国大盗袁世凯,企图利用文革篡权,此人就是林彪。”1978年8月平反昭雪。
14、官明华、(女) 37岁 ,1967/1被捕, 1971/3被害。
认为林彪是“埋藏在毛主席身边的一颗定时炸弹”,是“野心家、阴谋家”和“披着羊皮的狼”,高呼:“林彪的末日快到了”,“打倒林彪,把林彪拉下马”,被定为现行反革命。1978年秋平反。
15王笃良 、1968/6被捕,1971/7被害。认为“刘、邓是代表人民利益的马列主义者,是国家的栋梁,把他们打倒,对党、对国家、对人民有害无益”;有人“光抓权力,不抓生产,结果使国家政权和人民生活失调”。在狱中又写道:“林彪为什么要对毛主席忠、忠、忠,他心里有鬼。”又针对刘少奇被诬陷一事说:“什么叛徒、内奸、工贼,没有确凿的证据,不能以理服人。”被诬为“顽固不化的现行反革命”。
1980年6月平反昭雪,追认党员,授予革命烈士。
16、史云峰、1974 1976/12被捕,1974年1 0月被害。
以标语和传单方式提出:“全面审查文革中的错误”,“沿中共‘八大’路线前进”。呼吁“必须给刘少奇同志及其它中央马列主义领导同志恢复名誉”。1974年 2月2 4日被捕。1976年12月17日判死刑,19日枪决。临刑前,打上麻药,嘴塞纱布被医用缝合线紧紧勒住。结果:1980年3月,平反昭雪。
17、张志新(女)、1969/9/24被捕,1975/4被害。一次次批斗会上责问林彪:什么“一句顶一万句”?什么“不理解的也要执行”?对顶峰论很反感;认为把林彪的接班人地位写入党章不好,又认为派性泛滥、武斗成灾是江青在搞名堂,江青不是“文艺旗手”,而是破坏祖国文化艺术的罪魁祸首;指明毛泽东是文革灾难的“总头子”。1979年3月辽宁省委召开平反大会,追认烈士。
18、王申酉、1968年1月被捕,1977/4被害。校革委会举办“王申酉反革命罪行展览”,全是读书笔记本和读毛选眉批。1968年因卷入“炮打张春桥”及对文革不满,被隔离审查、抄家,又送江苏大丰县五七干校。与两位“反动学生”组织了 “读书小组.”,因得不到所需书籍,悄悄拿走几百册图书馆社科书籍,准备看完后悄悄送回。不料事发,被隔离审查月余,又一次被取消毕业分配资格,在校监管劳动,每月生活费30元。1977年4月上海市公安局以“现行反革命”枪毙。1981年7月平反,上海市委宣传部长夏征农主持追悼会,赞曰:“热爱马列主义的好青年”。
19、李九莲(女) 、1969/4/3被捕,1977/12/24被害。
怀疑文革,为刘少奇鸣冤逮捕,书写了大字报《反林彪无罪》、《驳“反林彪是逆潮流而动”》等。胡耀邦支持下平反。
20、钟海源(女)、1974/4被捕,1978因声援李九莲逮捕,刻印了传单《最最紧急呼吁》、《强烈抗议》。先初不予“平反”结果在胡耀邦支持下才获得解决。
1978年邓小平说过一句话:“文化大革命这种事,在西方国家是不可能发生的。我想,中国为什么会成为冤假错案的原产地和高产区?每个中国人值得深思。”
纵是与世隔绝的监狱,也天天开斗争会,隔三岔五地杀人。我所在的宜宾省四监狱,在不足两年时间里杀了邹英杰、陈有权、吴显成、李汀等六七人。监狱比社会更残暴更血腥更恐怖。 在“文革”前还讲点所谓的“革命人道主义”,自1967年上海“一月风暴夺权”后,“造反派”登上了政治舞台,我们这些“阶级敌人”真难活出来。要想活出来只能闭上嘴巴或者参予血腥的嘶咬。狱吏们为了不丢掉饭碗,一个个表现得特别“在”,用囚徒的人头与鲜血换取他们职位的稳定。手段就是拿犯人开刀,天天开批判会、斗争大会,斗争那些“不服管教”、“坚持反动立场”和“毒攻击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反革造分子”,简称“恶攻罪”。如犯上“此罪”,轻则加刑,重则杀头。而这罪稍不注意就撞上,不得不使人胆战心惊。
那时每日的报纸都有“语录”和老毛头像,谁触到它就倒八辈子的大霉。一天早晨,蔬菜组一个叫刘朝华的老犯,起床后慌着上厕所解便,顺手从床下撕去一页旧报纸擦屁股,哪知这页旧报纸的另一面有老毛头像。当即有人向狱吏做了报告,这还了得!敢用“伟大领袖”肖像揩屁股,当然是不折不扣的诬蔑攻击。先是在全中队犯人会上猛斗,他不承认,说自已是无意的,不知报纸的那面有毛主席像。大家不依不饶,非得要他承识是明知故犯。于是斗争升温,打得他鼻青脸肿,再后是“喷气式”和“跪炭花”。他那敢承识,承识了非得杀头不可。斗了大半夜,他咬定不知,最后关进反省室,不出一月加刑八年。本来就是一张废报擦屁股的事,却升格到 “恶毒攻极”。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囚徒每月只有一点五元人民币的零花钱,无法买便纸,习惯性地用旧报擦屁股,竟擦出了8年刑期。自此再无人用旧报擦屁股,宁愿用土块或指头去揩净。真是:恶法夺人命,毛政胜秦赢。
另外一个姓谭的“历反”。此人是青年远征军,去过印度,当过国民党兵团司令廖耀湘的警卫员,1948年在东北战场被俘入伍。南征北战浴血沙场,好不容易当上了个排长。全国解放后部队上也“清理阶级队伍”,青年远征军属于国军铁杆队伍,列为“杀、关、管、斗”的“反革命”。好在他没有现行,遣送回老家种地当农民。他不安份总想甩掉“农皮”,绞尽脑汁死贴乡村干部,宁愿当狗也不愿种地。混去混来混到仓库守夜值勤,哪知半年后仓库失火,找不出原因,拉他出来垫背,以“反革命纵火”判处无期徒刑。他不承认罪大叫冤枉,但没一点作用。入监后不敢再叫寃,严守监规,处处带头,数次评为“积极份子”。“文革”中他异想天开也崇毛尊毛,把节约下大半年的零花钱买了一尊毛的石膏像放在床头,早晚谟拜,以示热爱“伟大领袖”。那知一晚睡觉翻身,把石膏头像压碎了。虽主动向狱吏做了报告写了检查,但仍以“恶攻罪”拉出来斗争。因他靠拢政府常“画猫猫”积怨太多,被打得血肉糢糊遍体鳞伤。
出手最狠的一人叫刘长青,是个抢劫杀人犯。伺后我问他:刘长青,你这样打人心里好过么?他望着我一笑说:黄纪录,你是有期,我是无期,我不抓住机会表现能出得去吗?我道:难道表现就是打人?他想也不想地说:政府干部不是讲,要接受改造,要与反改造份子划清界线。我就是按照政府干部讲的在做。我不退让,驳斥道:未别划清界线就是把人打得遍地滚?再说,干部也没有叫你打人呀!他理直气壮地说:干部虽然没有明着叫,可支持我打呀!要不他们怎么不制止?说得对!狱吏怎么不出面制止呢?制止了就不能表现出他们对“阶级敌人”的仇恨,就不能表现出他们“革命立场”的坚定。每次开斗争会狱吏们一再讲:这是改造和反改造的斗争,是靠不靠拢政府的表现。犯人谁不想证明自已是接受改造的?谁又不想靠拢政府立功减刑?再有打人是种发泄,是种快感,把长期坐监的郁闷、痛苦,通过大打出手驱赶尽净。刘长青说的形象:老子当龟儿子当了好些年,今天终于找到了出气的地方,打个痛快。
我久久地深思,长时间的观察,最后得出的答案是:无产阶级专政是个最没有人性的残暴政体,不讲理不讲法,不尊重人格和尊严,置生命于恐怖中。他们认为只有对人民实施恐怖,才能一牢永逸地巩固政权。而不知道恐怖是条绞索,最后吊死它的是这个残暴的政体。 (博讯记者:蔡楚) [博讯来稿] .
作者:
菜鸟搬家
时间:
2011-3-19 20:09
标题:
铁流:《我所经历的新中国》第三部片断--药死妻子的袁德贵
(博讯北京时间2010年10月31日 转载)
一个好的制度可以把坏人变成好人,一个坏的制度可以把好人变成坏人。老实巴焦的袁德贵就是因制度而变成坏蛋的。
.
先从似乎不巴题的滴水洞说起。
此洞是毛泽东的行宫,为湖南省委书记张平化马屁精的讨好上意的“贡品”。在饿孚遍野的1959年6月,毛泽东回到阔别32年的故乡,来到了滴水洞口的韶山水库游泳,兴之所致,随口对湖南省委书记周小舟说:“小舟,在这个山沟里修几间茅房子,我老了来住一住。中南局有些小型会议……”
周小舟深谙朕意,便主持修建了这座代号 203工程的行宫。此行参照毛泽东在中南海的住房式样,再吸取苏联建筑保暖防寒的优点,修建了以三座大楼为主体的建筑群。毛泽东住的那栋楼有主房、副房、会议室、餐厅、娱乐室等,同时还修通了韶山冲到滴水洞的公路。后来又增修了防核防空的防空洞。1960年下半年开工到1962年,一、二、三号主体工程完工,建筑面积共3638.62平方米。连同韶山冲至滴水洞的公路,也同时竣工。整个工程造价高达上亿元,自此老百姓不能再来此游玩,整个滴水洞地区封锁保密。在此期间,全国有四千多万人死于大饥荒,创人类历史和平时期死亡记录。
更令人愤慨的是,此洞建好后值到1966年6月毛泽东南下视察再次到韶山时才在此住了几天,其余时候全空着,还得派重兵把守。我2005年偕太太专程去造访此洞,畄有一打油首诗:
君王席间一戏言,百万民膏扔此间;
寂寞行宫寒光锁,借问疆吏可汗颜?
白骨垒垒怨鬼哭,冤魂阴阴障兰天。
红曲粉黛六宫笑,亱亱新欢缠绵绵。
古往今来的君王莫不是荒淫无耻,这是千载不变的事实,只不过毛泽东更过之。
辛子陵先生在一篇文章中说:“官員是什麼?一半是野獸,一半是天使。管住他的獸性才會“替天行道”,成為天使。自律是靠不住的。制度好可以使好官更好,壞官無法做壞事;制度不好,壞官 則放肆做壞事,好官也會變壞,不同流合污則被逆淘汰。”
翻查历史,中共的腐败不是始于“改革开放”,而在建改之初就已见端倪。因为这个共和国是一党专政的独裁体制,而独裁体制的大小官员不是民选,是一级一级的任命,他们只对上面负责,从不对百姓负责。记得《四川文学》主编、左派棍子李友欣就曾公开说:《四川文学》纵无一家订户,我也丢不了官,说不定有了上户订户,我还保不住这个主编。真是一语道破天机,把一党专政用人机制的“逆淘汰”体制,活脱脱地说得一清二楚。这个“逆淘汰”唯上是核心,是灵魂,必然没个为民说话办亊的好官。纵然再腐再暴再坏的官员,只要他孝忠上级,就会级级高升。
20世纪60年代是中国最困难的年代,有近四千万的老百姓活活饿死,可无一官员饿死。那些省委书记、县委书记、公社书记,不少人照样花天酒地,大吃大喝,过着权贵阶层特有的腐朽生活,谁说毛泽东时代清廉?谁说那个时候没有贪官墨吏?本节所写的公社书记袁崇贵,怎么从一个无知无䛊的贫农步步高升,又怎么因无节制地追求享受,悍然药死自已的发妻陈么姑。民间有俗话,“上梁不正下梁歪”。毛泽东北京那根上梁就是歪的、邪的,下面自无好东西。
袁德贵是九中队三分队一组的值星员,值星员就是犯人组长。他三十二、三岁,个儿精瘦,动作麻利,像只望山猴。他说话吐字不清,嘟嘟囊囊嘴角老冒白泡,一付老实巴焦的样子。几天后才闹清楚,他原是古閵县偏远山区一个公社书记。在地方上公社书记可不是一个小官,是几千上万人的衣食父母,眼晴一斜,嘴巴一歪,阎王爷都怕三分;脚一顿,手一挥,整片山林都会发抖!
他是地地道道贫农出身,“四大运动”(清匪、反霸、减租、退押)中的积极分子,“土改”入党,由于办事认真,公道做人,建政时被大家推选为村长,“合作化运动”又带头入社,没点私心,领导大家走集体富裕的道路,一跃而为乡支书记,1958年全国农村公社化,自然而然成了一把手公社书记。
他在工作中渐次发现,一个心眼为大家办事并不能得到上级的好评,相反说假话、做假事才能吃得开。“大跃进”锣鼓在村村社社敲响,“放卫星”争标兵如火如茶,公社食堂三餐饭吃由干变稀,由稀变汤,再后是由汤变水,社员吃不饱普遍叫饿,渐次渐次出现水肿,甚而有的死去。1958年春天的一个下午,县委张书记带着年轻的女秘书来检查工作,他如实反映情况,请求增加口粮标准,从外面调拨点粮食来,不然完不成春播任务,影响秋天收成,想不到却受到严厉的批评。
张书记是晋区来的南下干部,一个出身城市的小知识分子,土改时是乡工作队长,一手提拔培养袁崇贵。他不愿自已属下犯路线上的错误,便语重心长地开导说:崇贵啊,你可不要犯温情主义的错误,在革命前进道路上可要紧跟毛主席的路线。农民吃少一点吃稀一点算什么?纵三天不吃不喝也比解放前的生活好十倍百倍。你是贫雇农出身,在“三座大山”压迫下你家吃的什么,比狗比猪还不如吧?现在干社会主义,一天等于二十年,是有些困难,但到了共产主义社会就好啦,像今天苏联一样,牛奶、面包有的事……
张书记说得头头是道,他听得心服口服,十分配服老上级高深的理论水平与超人的远见。听得上级继续说:我给你提个弦,得敲下警钟。你这思想是右倾机会主义思想,说得明白一点是右派分子思想,是要受到严厉批判斗争的。说到这里,书记突然压低声音,有点神秘兮兮:崇贵啊!听党话就是听毛主席话,毛主席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他老人家指到哪里,我们就扩到就打哪!管它吃得饱吃不饱,管它说什么去,只要组织对你信任,还能丢官么?听我话,一个劲往前走!前走是出路,后退是死路,干革命嘛就得狠一点。什么叫钢铁意志,全党上下一条心?你听我的话,我听省委书记的话,省委书记听中央的话,中央领导听毛主席的话,懂吗?张书记说完嘿嘿一笑,还拍了拍他的肩头。
袁崇贵哦一声,似乎开了窍,那缠在心里的疑虑徒然逝去,他正想说什么,张书记随身的女秘书发话了:袁书记,我们跑了一天还没吃午饭哩,你快安排一下,不要太简单了。
他是聪明人,当然知道话中意思,立即吩咐厨房做了桌上等的酒席,是夜又亲自安排宿地,让秘书和书记住在一起,这叫与人方便自已方便。
从此,他更得到书记赏识,也逐渐演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对手下干部再不和颜悦色,凡是向他反映社员实际问题的,诸如劳动重、口粮少、工分价值低,都遭到他的严斥;凡是说假说谎的都受到他的表场。他不断提高生产指标,加大田亩上交任务,对社员恶声厉语。有人反映到县上去,不但没受到批评,还得到领导的肯定,说他坚持原则,作风过硬,是个好干部。
他得意,他舒心,深深感到权势的威力,送东西的、走后门的源源不断,外出工作要求他,读书上学要求他,婚丧嫁娶也要求他。用财求,用色求,没有人敢监督他,一言九鼎,酽然是个土皇帝。
“饱暖思淫欲,饥寒起盗心”。十个男人九个是馋猫,他自然不例外。不少女人为讨好他,主动送来秋波,有的还自解裙带“请君入瓮”,甚而送上童贞。搞女人和吸鸦片一样也会上瘾,尝到了味道就丢不掉。他曾听张书记说,伟大领袖毛主席先后取过三个老婆,陪跳舞、陪洗澡、陪外出的秘书还不算。还说,一个革命者只要忠于革命,其它都是支节问题,搞几个女人当然是支节。不久他和镇上供销社一个女售货员缠上了。这是个年轻漂亮能干的少女,有文化有能力,是公社出了名的“一枝花”。俗话说“家花没有野心香”,何况家里的老婆由于操劳家务和生孩子生得过多,得了不治之症的痨病,即西医说的肺结核,早没有性欲,干起来没什么味道。这个供销社的又绵又缠一晚三次不收场,很快搞大了肚皮。
他着急,有点下知所措,这个女人不堕脱非要逼着结婚。他不敢拒绝又不敢答应,可女的天天催。他思去想来,把牙狠狠一咬,甘脆来个一不做二不休,拿了瓶滴滴畏回家把老婆药死。那个年月农村死人一大片,谁也不当回事,何况他是书记,哪个敢说三道是?他做出一付伤心的样子,又哭又嚎把老婆草草掩埋,到也风平浪静亊亊无忧。想不到一年后他舅子转业回家,安排在县上武装部工作,对姐姐不明不白的死早有耳闻但苦无证据。公安局一个当法医的朋友告诉他:药死的人骨头是黑的,你可以偷偷开棺看一下。为了给姐姐申冤,为了给姐姐报仇,舅老倌真的悄悄去开棺取证,一看那骨头全是黑的,立马告到公安局,经化验证明死者是服大量过度的农药滴滴畏而死。人证俱全有什么说的,好在有领导关照说话,法院没有毙他,判了个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袁崇贵这样的人是狗狼兼有的性格,在职位低的面前是狼,在职位高的面前是狗,无论在社会上还是监狱都吃得开,因为极权专制的权体需要这样的人。所以一投入劳改就受到狱吏的重视,用他来监管人犯,他可以起到眼晴和耳朵的作用,立马当了值星员。
他知道我的学习纪录是余中队指定的,又见管教股刘万生管经常教我写这写那,固对我特好,不但一说一笑,劳动生产上从不卡任务,总是说余中队长有指示,你做好多算好多。对其它犯人却很霸道,一不如意就放下脸:你编不完三个箩筐别想下班!
他经常找我帮他写检查交待材料,一再求我帮他写得深刻一点,犯罪根源挖得愈彻底愈好,千篇一律总是这样几句套话:我对不起党的培养,组织多年的教育,我忘本变质当了资产阶级的俘虏 ,走上犯罪道路……我手上在写,心里在想:资产阶级和你杀老婆有什么关系?你怎么不在人渣毛泽东身上找找原因?尽说些八辈子与你犯罪沾不上边的东西。我当然不敢引导他这样写,除非不吃饭差不多。当时,关在九中队的杀妻犯有六七人,都是中共政权的基层干部,皆是腐化堕落为女色所致,其中一个姓姚的还是高县月江区区委书记,有什么办法?他们最高的领导人就是此种货色,能不贪污腐化堕落?! (博讯记者:蔡楚) .
作者:
kehongw
时间:
2011-3-20 14:00
不懂也不想懂,留待后人吧
作者:
菜鸟搬家
时间:
2011-3-20 20:24
标题:
铁流:中国啊,何时才能是个正常的国家?《我所经历的新中国》第三部“黑牢岁月”片断
铁流:中国啊,何时才能是个正常的国家?《我所经历的新中国》第三部“黑牢岁月”片断
(博讯北京时间2011年3月20日 来稿)
1968年正是“文化大革命”甚嚣尘上的“清阶”运动,一时监狱人满为患,我所在的宜宾省四监亦如此。在这血雨腥风岁月首要是保命,为躲避杀头之难不得不伪装积极骗得狱吏相信,调我去入监队作“值星员”(即犯人组长)。一天来了个新犯叫李汀的人。他铁路上病退职工,因投寄书写“反革命信件”被逮捕。投寄的什么“反革命信件”?说来也许人们不会相信,是他病退后花了近三年时间,翻遍马、恩、列、斯、毛几大伟人著作,写成的一部近10万的书稿《世界大同纲领》。这有什么罪呢?何况这书稿投寄的地方是中共中央喉舌《人民日报》。他死个舅子不认罪,说他发现了马列主义的绝对真理,世界可以不经过战而走向“大同”。没有想到这个“发现”,到后来把他送到了鬼门关。
他年约四十多岁,中等身材,一张白皙的南瓜脸微呈浮肿,走路蹒跚,两腿不灵活。他说,是在看守所被武装打残的。他一直热爱着自已从事过的职业,至今仍穿着铁路上那身特有的呢料制服,外罩一件深蓝色的工作大衣,头上那顶变了色的呢绒大盖帽,死死盖着那双迟钝的、缺少光泽的眼睛。他少有言语,从不向人诉说什么和打探什么,沉默无言,成日盘腿静坐床头好像在思考什么重大问题。
大凡初从看守所来监狱服刑的人员,一放下被卷第一件事就是买“进口货”(指吃的东西)。因为看守所每月22斤囚粮,一日三餐为“2、3、3”(即早晨2两稀饭,中午晚上各三两粮食,),又无油晕,根本吃不饱,又不准买食品,在那里最难熬的就是饥饿。很多人熬不过,向预审员说:“你快判我吧,什么我都认。” .
预审员总是不动声色地笑笑:“那就快坦白交待吧。”
“我交待,我交待,让我吃顿饱饭枪毙都行。”
“好”预审员打开风门,将一叠白纸扔进来:“再不老实,关你三年再提审。”
饥饿,可怕的饥饿,好多硬汉在它面前低下了头,乖乖地屈招屈认。我在一首诗中曾写道:“粮食如血润生命,饥饿似刀绞杀心。做人若有牛本领,定将草垫嚼来吞。”
我是学习组长,凡新入监犯人都要逐个进行登记,首先问他购买什么生活用品,以及吃食之类的东西。他很傲气,自个儿安顿行李,看也不看我一眼说:“不买,什么也不买”。我很奇怪,登记时见他入监存折上有一千多元人民币,却不买点吃的,难道在看守所里没有饿上肚子,于是好心地提醒:“我们一星期只登记买一次东西,错过了时间就得再等一个星期。你不想买点吃的东西?”他直着腰,一动不动地盘着双腿,冷漠无情地坐在床上回答道:“国家有囚粮供应,还买什么东西吃。”我不再理睬他,认为他是个宁愿舍命,不原舍钱的吝啬鬼,你留着垫棺材吧。我生气地举步欲走,他突然叫住我:“喂,给我买套《毛泽东选集》,另外给我订份《人民日报》,如果有马克思、恩格斯的书也买几本。”我懵了,真不知这个初来乍到的犯人是个什么人?纵然挣表现,也太过份了吧?此后他除吃饭解便外成天坐在自己床头,聚精会神,看书看报专一极了。他既不说话,也不与人说话,更不向人打听监狱情况,纵然下床也是一个人在规定的活动范围内兜圈子。他总是两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移动着那双不太灵活的腿,蹒跚地默默地走去走来。“这人真守监规”我心里这样说。
按照监狱规定,初入监的犯人,要学习一个月时间,才能算正式入监。学习分为三个阶段:一、监规;二、认罪;三、形势。在学习监规的三天中,他发了一次言,精简扼要,条理清晰:“我尊重国家法律,我遵守监规。”在学习到“认罪”上,他却语惊四座,叫人听得心惊肉跳。我作记录的手竟不敢落笔。
“我没有犯罪,我发现了马克思、恩格思、列宁、斯大林、毛泽东没有发现的绝对真理。我把这个绝对真理写成了一本书叫《世界大同纲领》,寄给世界和平理事主席路易赛扬,目的是用它来解决世界争端问题,避免第三次世界大战发生。造福人类,造福子孙后代。”
他坐在矮登上,双手压着膝盖,面对灯光神情肃然,表态凝重,没有一点做作,没有一点粉饰,一字一板,铿锵有力,好象一个演说家,在向人做报告;又像一个教授,在向人传授自己的知识。在座十多个犯人,人人听得傻眼,个个听得皱眉,大家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我心里为他捏着一把汗,很想提醒他:“你发疯啦,这样打胡乱说,不挨批、不挨斗、不加刑才怪。”出于好心,于是纠正道:
“李汀同改(犯人互称同改),不要走题,要检查罪行,深挖犯罪根源。”
他不屑地瞪我一眼说:“我犯什么罪?我根本没有罪!我早就对审我的预审员说,你们审判我是错误的,判我20年有期徒刑更是错误的。列宁早就说过,有时真理掌握在少数人手里。我发现的真理是绝对真理,是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毛泽东没有发现的真理,所以说是绝对真理,当前世界很不安宁,处在冷战时期,随时都有爆发第三次世界大战的可能。赫鲁晓夫很明智,辙走了设在古巴的导弹基地,肯尼迪很英明,化解了加勒比海危机,不然人类早已毁灭。我要授予肯尼迪为“国际和平战士”,授予赫鲁晓夫“明智勋章”。但我认为世界矛盾根本的解决,必须要实现我写的《世界大同纲领》。所以我把此书寄给了世界和平理事会主席路易赛扬,这是犯罪吗?这是我对人类的贡献,我应该得到诺贝尔和平奖。”
“疯了,疯了,简直疯了”我心里自个儿说,不知该不该把他说
的话记下来?坐在一旁的管教干事提醒我:“你把他说的话尽量记准确一点,既不要减少,也不要增加。”
我唯命是从,尊令执行。
当天晚上学习结束,管教干事立即叫我把他的发言整理出来。我知道这份材料的份量,有点不愿为之,便道:“管教,我看李汀有点像神精病,不然怎么打胡乱说到如此地步。”管教想也不想,似笑非笑地说:“他疯吗?他有神精病吗?他的神智,他的思想,比哪个人都清楚,这叫阶级斗争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牛鬼蛇神要跳出来表演,你阻挡得了吗?你还得加强学习啊!”
此后几天学习,李汀有增无减照样脸不红、耳不热地说下去。我真想不通,他真的不知道危险,非要往死亡道路上走。按一般常识讲,人的本性都是避险趋吉,谁也不愿睁着眼睛跳崖,除非是疯子瞎子。李汀不瞎不疯,一切正常,却要向死亡道路走,这到底是为什么?我真有点想不通。
学习第三阶段是“认清形势”,他说得更神了。在谈到“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时,他公然在会上批评起毛泽东来。他面对火炉,两手在火苗上不停地伸缩,以一种不快不慢的口吻说:“毛泽东发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我看方向有问题。他把当年跟他一起闹革命的同志一个一个地打倒。过去常说:‘学习学习再学习,三天不学习跟不上刘少奇’。现在刘少奇成了‘睡在身边的赫鲁晓夫’,邓小平也成了‘第二号走资派’。过去保卫他的罗瑞卿却竟是‘叛徒’,这叫人相信吗?我早就说过,要警惕扒手,现在毛泽东身边就有了扒手,要注意啊!我建议尽早结束这场革命,先搞好生产,让人民吃饱穿暖。”
他说的确不是疯话,十分在理。在那个年代敢于这样讲,需要勇气。我也“不认罪”,也不同意这场“大革命”,却不敢表露,只能深深地将不满埋藏在心中刻在骨上。而他这么直白全无畏色,暗地里十分敬佩。李汀的各种发言材料,一篇篇地送到管教股,上面很快对他作出批斗打击的决定。
批判斗争大会在中队大监舍一字儿排开,两百多号犯人依次而坐。会前,中队作了动员大会,号召在押犯人要勇于揭发批判,要和坚持反动立场李汀划清界限。并说,这是改造和反改造的斗争,也是罪犯靠拢党和政府的表现。
长期被关押的犯人,由于天地狭窄,缺吃少穿,生活单一,致使心理发生变态。他们不仅希望早日离开这儿,也希望有机会表现自己的存在,更希望靠拢政府取得干部的信任。他们成天溜着眼睛搜索,拉长耳朵探听,只要认为可以有一丁点立功的机会,就会立即加盐加醋的向政府举报,把无说成有,把小夸成大。恨不得把别人送上断头台,然后自己从狗洞中爬出去。他们视礼义为“教条”,视耻辱为“光荣”,出卖人格,出卖良心,如果他母亲和他关押在一起,甚至会去出卖母亲的贞操,这就是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
现在政府干部组织犯人斗李汀,等于把一只稚弱的羊羔抛向群狼,让大家去分割、去嘶咬。斗争会还未开始,犯人们就自告奋勇地背语录、呼口号、声嘶力竭,惟恐不被干部听见。
“阶级斗争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
“把头低下,把腰弯下,狗日的反革命,你还抗拒哩!”叭,一记响亮的耳光,李汀右脸留下五个粗粗的指印,右嘴角淌出了红殷殷的血。出手的是个刑事杀人犯,他因抢到了立功机会,双颊因兴奋而红得发紫。
李汀不惊不惧,态度十分镇静,仍昂首挺胸地站在那里,好像是棵不倒的青松。
“你有没有罪?”
“没有罪!”李汀静静地回答。
叭,又是一个耳光,李汀左嘴角淌出了红殷殷的血。出手的是另一个刑事杀人犯:“跪下,你给老子跪下。”
不少刑事犯怕失去表现机会,纷纷涌到前排,拖的拖,拽的拽,压头的压头,扭腿的扭腿,强行地把李汀按跪在地上,未等他分说,如雨的拳头,上下翻飞的巴掌,遮去了身穿呢衣的李汀。我心里很痛,想合上眼,不去看这血淋淋的暴力一幕,但眼却合不上,仍是拳头,仍是巴掌,仍是野兽的咆哮。
“肯尼迪是不是和平战士?”有人在厉声问。
“是!”回答得很果断。
“赫鲁晓夫是不是明智?”
“是!”回答的很干脆。
“你狗日,反革命”。不论怎样打,怎样斗,李汀就是不改口。你能说他是疯子,有神精病?不,他是条汉子,钢铸铁打的勇士,谁人能比上他?看来他是不会低头的,管教干部怕打出人命,来了个巧妙收场:
“李汀是个顽固不化,坚持反动立场,坚决与人民为敌的反革命份子,现在再给他一个机会,让他下去好好反省。”他不待李汀回答,即宣布散会。
李汀带着殷殷的血,带着红红的伤,也不呻吟,也不声辩,拖着他那不灵活的双腿,蹒跚地一步一步走回监舍,走回自己的床头。在他爬床的时候,臂部外露,现出一块一块被打的紫癜。他好不容易坐上床,借着灯光,又直腰盘腿坐在床头看书看报,好象根本没有发生什么事一样。
李汀的批斗会开了三天,也就是打了三天,他仍是那样,不改口说个不字。我同情他尊重他。为了收场,管教股改变斗争策略,专门组织一批能说会写有文化有知识的犯人和他交锋,目的是要驳倒他的谬论,要他向人民缴械投降。我参加了这场批斗辩论会。批判辩论会的地方在中队部小会议室,参加人数加管教股和中队干部不足12人。会议由管教股龚股长主持,他三十五六岁,细条个子,瓜子脸,小眼睛,音低语细,属于“温和派”类型的干部。他开宗明义宣布开会,特别强调今天的会是辩论会,是以理服人,不是以力服人,摆事实、讲道理、谈观点。目的是要让李汀低头认罪,悬崖勒马,不要戴着花岗石脑袋去见上帝。
会场很静,静得来掉颗针在地上都能听见声音。龚股长讲完话后,温和地冲着李汀问:
“你说你没罪,你发现了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毛泽东没有发现的绝对真理。你这个绝对真理到底包含了哪些内容,又怎么付诸实现?”
李汀直直地坐在矮板凳上,窗外阳光折射着他一身蓝呢中山服,那张白皙浮肿的脸颊上呈现着一条条指痕的纹印,只是嘴角上没有殷殷的鲜血。他神情凝重目不视人,十分仔细地听龚股长的讲话,然后清清嗓门,平静地说:
“我长期观察研究世界,发现二战后,各国都在拼命储蓄武力,特别是美苏两大阵营已发展到火水不容的地步,各自拼命制造生产核武器,这些核武器已发展到可以毁灭全球和全人类。中国的反修斗争造成了中苏裂痕,削弱了社会主义阵营和美国对抗的力量。1962年的加勒比海危机能够化解,是赫鲁晓夫权衡了自己的力量,主动从古巴撤出核武器,所以它是明智的,有功于人类,而不是什么修正主义。中国总想通过阶级斗争来扩张自己,而不知道当今世界是以实力来排列名次。我认为要解决世界各种争端,就必须通过和解、交流、协商、信任来实现世界大同,所以我写了《世界大同纲领》,寄给世界和平理事会主席路易赛扬。只要这个纲领一发表,就能消除世界冷战格局……”
他思路明晰,吐词清楚,有条不紊,言之成理,好像他不是来接受批判斗争的,他是来向在座人们讲解自己一套成熟的世界理论的形势报告。龚股长睑上闪过一丝轻蔑的微笑,岔断他的话,语气略带讽刺意味:
“只要你的《世界大同纲领》一发表,世界冷战格局就可以消除,这就是你的‘绝对真理’?不过你还未讲清楚,怎么一发表,就可以消除冷战?是不是再说具体点。”
李汀白哲微微浮肿的脸上,充满自信,此时有种不易为人察觉的喜悦。这种喜悦通常出现在一个布道者认为他的观点以为对方接受的时候,才有的那种乐滋滋地感情。他深思片刻,十分认真地拿出一套早已成竹在胸的方案说:“我的《世界共同纲领》一当发表,会立即引起各国政要注意,我抓住这个机遇,首先开个国际性的圆桌会议,商订解决世界各种争端……”
“到底世界哪些政要参加你的圆桌会议呢?”龚股长划上火柴点燃香烟,一口一口吸着,然后吐出一个一个圆圈玩味着,显得十分有兴致,提出新的问题问。
“美国约翰逊、英国艾登、法国戴高尔、苏联赫鲁晓夫、中国应该是毛泽东出席,如果他工作忙 ,可由周恩来代替,世界和平理事会主席路易赛扬也应参加。”李汀一本正经,如数家珍,世界各国政要一个一个从他口中滑落出来。
“那你参不参加呢?”
“我是会议的发起者和组织者,当然要参加。”
“你怎么去呢?”
“坐飞机”
“监狱没有机场,飞机不能起降怎么办?”
“现在科学发达,有直升机。”
与会者有的捂掩嘴低低笑了起来,他却不笑,仍直腰挺胸坐在那里,继续作他的报告。
用干部话说,李汀是个不堪改造的份子,是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反革命,无论你怎样斗,怎么打,无论你大会小会,也不管你是软是硬,就是没有一个错字,仍继续大讲特讲他的“绝对真理”理论。对他批判斗争失败了,不久他被砸上脚镣,关进小监反省。
小监又称“监内之监”专为“不接受改造”或“重新犯罪”人犯准备的,享受“吃住一体”的单独待遇。那里方圆不足盈尺,无灯无光,无书无报,成日独身面壁思过。听说不少人在里面关死关傻,如想重新出小监,不加刑也得记过,这是共产党“惩前毖后”的救人方法,也是无产阶级专政人道主义的具体体现。
不久监狱干部分为两大革命组织,“温和派”被“造反派”打倒,龚股长、刘管教、余中队长均靠边站。我失去关怀依托,调到井下推煤车。青龙嘴煤井是个土洋结合的老煤窑,已开采了近10年。采煤中队为四中队,约有120余人,全是精强力壮的男犯。我当时刚30出头,修过铁路,有身蛮力,又是有期徒刑,属于“在劫难逃”的对象。
采煤分为三个工序,最艰苦的是挖煤,然后是拖煤,再后是推煤车。煤炭依山而长,先要掘一条长长的坑道。坑道高2.5米,宽2米,用木椿架住,长年森冷滴水。到了有煤炭的地段,再把坑道直掘下去,深度约四十米,然后向两侧开挖。开挖的地方叫尖子,又称巷道,高不过60—80公分。挖煤的人全是赤身裸体,躺在乱石渣中,两手挥动铁啄,把煤层最下面那层坭(又称耳扒坭)慢慢抠去,然后用铁锤把铁钎打进去,用力往下压,于是煤炭混着矸石“哗啦一声”掉下来。矸石回填山岩,煤炭装进铁皮船由拖工拖走。掘煤工作既险又累,汗和泥,生和死,矸石与煤炭混在一起,常常分辨不出哪是汗,哪是人,哪是泥,哪是炭,要不是两个眼睛在转动,决不知道这是个活人。每天要挖三吨才算完成任务,完不成晚上开会找原因,轻则批判,重则斗争。
拖煤就把挖工挖的煤炭用铁皮船拖到巷口平台过秤,每天任务是五吨,故一个拖工要拖两个挖工的煤。从挖煤尖子(即挖煤工作面)到巷口平台约六七十米,是个天然斜坡,上高下低。每船要装300-400公斤不等,不然完不成任务。铁皮船长1.2米,宽约80公分,船底钉有竹片。在船的前端有个铁圈,拖煤者侧卧坑道,一条麻编的牵板穿过侉档挂在肩头一侧,将铁船连接住,然后侧躺在梭板(梭板为一条宽80公分,长1.5米,两端微翘的木板),一腿弯曲,一腿死死蹬着铁船,两手抓住支撑煤道的木柱,借着坡势,不停向前移动。一船煤,一身汗,汗煤交织,千斤坠体,有什么劳动比这苦?秤后的煤炭堆在巷口平台,再由推车工把煤炭推到绞车处,拉上大巷道,再由人推出井口。
我们工斑负责第二段巷口,在上下绞车之间,两人合推一车,每天大约要推十多车,每车重约2吨。重车是下坡,不太费力气;空车是上坡,很是费力。挖煤、拖煤、推煤劳动付出很大,月口粮高达48斤,每餐五两,劳动中间有个“么班粑”,全是包谷面,吃起香极了。除此,每月还有两个牙祭,一次约半斤肉。我大约在井下推了一个多月的煤车,此时李汀放出小监,也调来推煤车,且同一小组。煤炭中队是“造反派”掌权,政治犯很少,犯人个个五大三粗,打人致残的事屡见不鲜。干部公然说:“我们这里要武斗不要文斗”。
李汀推煤车比我出力,赤着上身,穿着一条短裤,拐着两条腿,卖力极了。回推空车是上坡路,他伸直双臂,前胸快贴着地平线,从不偷奸耍滑,认真极了。还有,他在任何时候,不与人私下说话,更不违反任何监规,真算个模范守纪遵规的犯人。每推完一趟煤车,有十多分钟的间息时间,我们都坐下来休息喘气,动也不想动一下。他却有用不完的力气,拿起小条帚,沿着铁轨,把煤车因震动而洒下的煤屑,一丁点一丁点地拾掇起来放回煤车,干得津津有味,一点也不勉强。一次,我笑着忍不住地说:“拾起那一星半点有什么用?”他扬起白皙微浮肿的脸,泛起小小的不太光亮的眼睛,瞪我一下说:“恩格斯说:‘劳动创造人类,劳动创造财富’。既然我们用劳动创造了财富,为什么不去爱惜它?你不感到可惜了”我噎住了,怔着脸回答不上,心里低低骂道:“假积极,你就立功了。”
不知是他吸取了上次批斗关小监的教训,还是因为推煤车太累,在每晚学习会上他坐在一旁再未发言,我很是为他庆幸一阵子。但不到十天,他故态复萌,老调重弹,大讲特讲他的“绝对真理”。
“真他妈的,死猪不怕开水烫”。心里低低骂,却不敢公开阻止。第二天借同推一辆煤车的机会,我好心地提醒他:“李汀,你劳动好,又遵守监规,为什么一到学习会你就打胡乱说,这样会吃亏的。”他听后立即反驳我:“我们观点不一致,世界观不相同。”
我不愿和他争论,要是干部知道了会说我为他“出谋划策”。但为他担心,可担心又有什么用呢?要是再开斗争会一定打残他。这里没有开他的斗争会,干部却叫听过他发言的犯人写成检举材料,然后签名盖上手印,送到监狱军管会。三天后他再次被锤上脚镣,戴上手铐,四个共军押着,一辆汽车把他载走了。半年后,我在四川省宜宾地区公检法军事管制委员会杀人的布告上看见了李汀的名子,罪名是“恶毒攻击伟大领袖毛主席和无产阶级专政”和“为帝修反歌功颂德”。我默默地反复地读着杀人布告,心里沉沉似语非语地说:“李汀死了,李汀死了……”。
一年后监狱“温和派”重新掌权,余继发中队长调到监狱医院作院长,他为了解脱我,也调我到医院当护士。在这里,我认识了一位有学问的老医生。他叫车玉生,是原重庆市第一人民医院著名的外科主治医生,57年被划为“极右”送“415”筑路支队劳教,狱吏以他为首组建了“415”医院,是出了名的“一把刀”,救活了不少负伤的难友。在“文革”中又因言论以“反革命罪”被判有期徒刑15年。我们俩人虽未在一起“改造”,相互有所耳闻。现在走在一起自然成为无话不言的密友。一次谈起此事,他回答说:“这是一种病,一种病。”
“什么病?”我不解。
“在医学上称为‘狂想症’。”他说:“在疾病的分类上,医学上大体为两大类:一类为器质性的疾病,一类为官能性的疾病。器质性的病变泛指人体某个器官出现了异样,诸如感染、变形、阻塞、伤害等,简言之,就是人体某部位发生和出现了实质性的病变,能通过各种科学检测手段检查出来。官能性病变泛指人体无任何实质性病变,各种检查手段也检查不出来,但病人却有各种病兆反映,诸如疼痛、呕吐、眩晕、呼吸困难、心动过速、语言异样等等。此种情况,医学上通称为官能症,即一般说的精神病。狂想症是精神官能病的一种,患这种病的人一切正常,但他的病兆主要表现在精神状态上,他总是认为自己是天生的‘伟人’,一切与众不同,他所说的话就是‘真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绝对正确的’……”
我听后忽有所感,见左右无人压声音悄声问:毛泽东是不是也患有这种病呢?他一下紧张地捂着我嘴说:“晓枫,当心脑袋。”我嘿嘿一笑道:“两人谈话死无对证。”他重重击我一拳:“真鬼”。我道:“不鬼早死了,还能活到现在。如果是病,李汀算不犯法呢?” 他思索片刻回道:“在资本主义社会根本不存在犯法一说,患这种病的人纵然烧了房杀了人,也被称为无责任能力,但在我们社会主义国家,特别在今天,当然不允许。”
我默默地听着他的剖析,心里楚楚,感到特别压抑,两行冷涩的泪,滴在我的囚衣上,我似乎在说,又似乎在发问:李汀,你知不知道,你是死于无罪的狂想症啊!而祸及全民族的毛泽东却是“伟大英明的领袖”。中国啊,何时才能是个正常的国家? (博讯记者:蔡楚) [博讯来稿] .
作者:
h067979
时间:
2011-3-25 02:01
血雨山河百万重,小窗阑雅听腥风;
隔墙借问荣枯事,笑指楼台亱半钟。
欢迎光临 ::电驴基地:: (https://54.244.168.166/)
Powered by Discuz! 6.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