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狗皮也能征服人 老乐
[打印本页]
作者:
菜鸟搬家
时间:
2011-2-13 22:32
标题:
狗皮也能征服人 老乐
狗皮也能征服人
我可以告诉你我是怎样从生产队保管室逃跑的,我也可以告诉你我逃跑的路线,这是一条几十里长的山区羊肠小道,沿途是:狗子水----邦岩----落鹰庙----木台----堡子----焦石----机亭----沙子坨----冷水----火烧坪。这样的地名,你听到会觉得诧,因为你们大城市是没有这样的地名的,这里的地名就像这里的山头一样,一个接一个,来到大城市的边缘就断掉了,跟我们乡下的牛车道一样是不能进城的。我想你已经明白过来了,狗子水应该就是我逃亡起步的地方,火烧坪就是我逃亡落脚的地方。我选择火烧坪落脚是因为何二娃在那里当知青,他经常吃我的狗肉,欠下我一笔又一笔的人情债。
好在你也当过知青,有些事情我可以不用交代,比如陌生的环境、艰难的生存条件、磨筋断骨的体力活儿以及清汤寡水的伙食等等……喔,拜托,你的脸色不要这么难看,我知道,一提起知青生活你就有一种莫名的忧怨。我刚才说了,有些事情我不会交代,我只想给你讲一讲我杀狗的故事。知青在农村杀贫下中农的狗来吃是一桩恶名昭彰的可耻记录,而我的不同还在于演变了这一事件的性质,使之成为名符其实的杀戮。也正因为杀戮,才导致了我的逃亡。
我杀狗的过程是漫长的,我的讲述却是简短的。你会对这个故事的结局感到不可思议。但我告诉你,这是一个绝对真实的故事。慢点,让我先逮一口茶,这样,我就可以一口气给你讲完。
(一)
没有人知道这个地方为什么叫狗子水,既然叫狗子水,那应该与狗有很大的关系。一种可能是,先民来的时候这里有很多野狗;第二种可能是,先民来的时候带来了很多狗,而且这些狗表现悍勇,成为他们垦荒和盘居的得力助手。狗跟狗子水的地脉相通,气都旺到一块儿去了。我是插队到这里,整个狗子水只有我一个知青,也就是说,整个大队就我一个知青。知青需要彼此串门,串门是知青的精神鸦片。通过这样的精神鸦片,知青可以在饥饿和孤独时找到一点兴奋。这样的兴奋也只有在读过几本臭书,又有一点儿幻想的年轻人中间产生。比如追忆那些锣鼓喧天的日子,回味那些武斗中的激情岁月,还有就是交流一些如何应付困境的体会。当然也免不了发牢骚,发牢骚一定要在知青堆里头进行,不可以被贫下中农知道,如果知道了,他们会把你留在农村继续接受再教育,毛主席把下力作为接受教育。他一辈子最怕的就是干体力活儿,从小就拒绝给田里的老爸当下手,这样的思想后来指导他办了许多“五七干校”,专门用来收拾不听话的干部。我下乡几年后得出一个结论:毛主席的教育就是不择一切手段让你变得规矩和听话。
我的生活就缺少了这一系列的串门和交流(我指的是每一天,不是指偶尔的串远门),我插队到狗子水是因为我有一个表叔在这里,这使我在生活上会受到一些照顾。更重要的是,在招工回城的时候,我不会有竞争对手。为了这个,我注定要孤独。
我到狗子水是十月间。十月二十八日,生产组的妇女上坡翻红苕藤,我和男社员去坡背后的梯田翻坂田,队长给我扛来一个踩撬,约三寸宽,一尺深,要翻的坂田早已收过晚稻,排干了水,现在翻了准备种麦子。这就是知青了,这就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了。我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激动,又有一点儿惴惴不安。但更多的时候我是端详和摩挲肩头上的踩撬,踩撬的刃口光明雪白、平滑细密,应该是好钢打的,至少是螺纹钢。我伸出指头去刃上刮了刮,滞手。我问身旁的荆德祥,这个踩撬是买的还是打的。荆德祥说,是大队铁匠铺打的,在姚湾。我说,你得空带我去看看。荆德祥说,好。我说,我想打一把刀。荆德祥说,菜刀?我说,匕首。荆德祥说,你打那个东西干啥子?我说,晚上一个人睡觉害怕。荆德祥说,对头,打一把,赔你睡瞌睡。
这一天我真是累翻了,整整一天,我踩踩撬,腿踩酸了就换锄头;手挖酸了又换踩撬,就这样往复不断地干啊干。板田的土特别紧实,要挖一尺深才松泡,那个八寸长锄,我使出吃奶的劲也只能挖进三寸许,如此一来,我得在同一个地方挖两到三次,不然,板田的硬泥巴就翻不转。一天下来,我体会最深的是劳累和饥饿。劳累了睡一觉就行了,可是饥饿了睡一觉是不能解决问题的,除非我不打算再起来。我屋子的墙角堆了一些土豆和老包谷,这些难看的东西可是宝贝,是贫下中农给我拿来的。其实,贫下中农自己的日子都很难过,每年青黄不接时家家户户都揭不开锅,靠挖蕨根、马齿苋、野山葱之类糊口。尽管如此,他们依旧热情地对待我,这是中国的传统吧,偏僻地方的人和没有文化的人总是习惯以最大的热情来对待大城市的人和有文化的人。好在我这个人从来没有在贫下中农面前显出高高在上的样子,我认为和贫下中农打成一片的最好办法是控制自己的文化倾向,尽量说土得掉渣的话,议论生活里最琐屑的事情。当然,还得搞一副旱烟袋吸旱烟。旱烟也叫叶子烟,还记得我们那个年代的老牌子香烟“黄金叶”吗,烟盒上印了一片金黄的烟叶,就是那个东西,最原始的,炕熟了直接撕成条子,卷起来抽。它比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流行的“淡巴”雪茄上劲几十倍。我第一次抽没得法,不是叭嗒叭嗒把烟朝外吐,而是每丝每缕都收进胸腔,以为得着了实惠。结果,我沉闷地在床上昏睡了两天,脑袋石头一样重,睁眼看,屋顶都朝远处退,周围跟了密密麻麻的星星一起朝远处跑。荆德祥后来告诉我,这叫醉烟。生产队曾经熬红苕糖卖给县城糖果厂,有人心里潮得慌,抱起桶喝剩下的糖,那个糖也叫玄糖,呈糊状,滑润顺喉、滋味绵长。第一次喝的人没有不喝憨的,跟着就倒床。闷了肥肉可以喝浓茶解,闷了烟和糖就没得解法。我觉得农村的生存之道跟城里完全是两码事。我后来观察贫下中农吸叶子烟,发现他们一边吧吧吸、一边叭叭吐,既吐烟子又吐口水,就是不吐痰,贫下中农告诉我,叶子烟化痰。
(二)
我还得费点口舌给你讲一讲我住的屋子,有了这个屋子才有我杀狗的故事。这个屋子是生产队的保管室,用石头和石灰垒成的,当地叫干打垒,是干湿的干,不是干活的干。保管室一般堆放农机设备、搭斗、耙子之类,没有窗户,只在靠顶的地方有棋盘大两扇窗户,南北对开。说是窗,其实就是个通风口,竖几根圆木条,像监狱。屋顶是树皮铺成的。我进来之前,贫下中农已经在屋角垒了一尊大灶,安了一口大锅。然后用圆木在相对的另一角搭了一张结实的床,有多结实?你没亲眼见过,在上边宰杀一千头牛都不会散架。我晚上就是要在这个宰牛的平台上呼呼大睡,一大堆麦秸秆儿是我的床垫。我没有理由质疑我的生存条件,因为,我的所有基本设备都与当地人毫无二致,但我质疑我能否适宜这里的生存条件。这是我第一次来到这里之后的想法。其实这样的想法不仅仅是针对我,所有的知青都面临巨大的物质和精神的双重落差。只是我的处境----独处一间孤独的石屋而非一座院落----使我倍感孤独。老实说,我感觉不妙,这样的石屋迟早会发生点什么事情以应合它所呈现的坚硬、冰凉、冷漠、空洞、灰暗、压抑。人是被环境和他人左右的动物。有些人是发疯之后产生了不可自主的疯狂,有些人则是在自主疯狂之后反倒免于发疯。奇怪吧。
前边说过,我想叫铁匠给我打一把匕首,我去铁匠铺找了铁匠徐连明,徐连明拿弹簧钢给我打了一把单刃匕首,我打匕首只有一个理由,就是“防身”。“防身”一说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文革前没有,文革中也没有,文革中的说法叫“文攻武卫”,是群集性的。文革后期民间突然有了很多私人冲突,城市和城郊每天都传言杀死或杀伤了某人,在男孩子里,私下交易最热门的东西通常是三角刮刀(钳工用具)、跳刀(直跳式,也叫弹簧刀)、折叠刀、龙水刀(带锁卡)、自制火药枪。我动手能力很强,是做火药枪的高手,枪身用木头,撞针用窗钩加工,枪管用190柴油机铜管,这样的铜管拿木头批引火孔很容易。本来枪管用无缝钢管最好,无奈一批就破,热加工又没有条件,只好用铜管代替。虽然我是做火药枪的高手,但我一直觉得火药枪没有匕首管用,第一,火药枪携带不便;第二,火药枪动静大;第三,火药枪装底火的速度慢;第四,火药枪容易哑火。匕首是一个不动声色的家伙,是男人最好的朋友,它杀人时是利器,不杀人时是艺术品。徐连明给我打这把匕首,口子开得特别好,三分之一的尖端开得平薄锐利,后边三分之二开得陡钝,适合砍切,不卷刃,看来铁匠徐连明是个行家里手。有了这把匕首,我心里踏实了。
老包谷和土豆对胃是一种磨炼,有胃病的人吃这个东西是抵抗疗法,“抵抗疗法”是日本人传给孙中山,孙中山屡试不爽又传给我的,嘿嘿,当然是通过书传而不是面传。没有胃病的我的胃被老包谷和土豆磨练成了一个筋韧坚实的皮囊,没有食物磨的时候它就自我折磨,我常常感到来自那里的巨大折腾。眼下,我坐在石屋门槛上,叽里咕噜的胃囊搅得我毛躁不安。对面是大山,我想起了狗子水的狗,个个都是撵山的棒条子,逢夜,我在屋子里能听见外面呼啦啦的狗群掠过的声音,其实,说声音,不如说是气息,因为独处和寂寞再加寂静,我能在十几米外嗅到那些浑身燥热、肌腱颤动、鼻孔嗬嗤的混合气息。当然,这一切只能是一个敏感的人才能过滤出来,并且,也就仅仅一会儿的工夫,这样的精神感应就会消亡。对于我来说,当胃囊的折磨与狗的混合气息交织在一块儿时,代之而起的就是实实在在的食欲和杀戮冲动。一个念头在心里像叶子烟的烟雾一样升起----杀狗!对于这个事情,我没有过多的思索,只有一个简单的念头:杀狗,打牙祭。
(三)
我上山用那把匕首砍了一根栎树棒子,然后剥了皮,将两头打磨光滑。我在给这根棒棒取名字的时候先想的打狗棒,后来觉得狗子水的狗是一群得天独厚的精灵,怕镇不住,就改称为杀威棒,过一阵又觉得还是没把这个相互关系搞妥贴,于是定名杀狗棒。一根杀狗棒,一把匕首,都出自狗子水,有以夷制夷的意思,我有了一点定力。半月后的一个夜晚,我啃了一个包谷粑,吞了一瓢凉水,往衣兜里塞几个土豆、腰间插上匕首,拎起杀狗棒出门了。夜色炭黑,乍入荒野牙齿得得响,我不知道是寒冷还是紧张把牙齿弄成这样,我在心里骂自己: 老乐,杀狗呢,不是敌后武工队杀活人呢。冷湿的棒子抵着发麻的手掌,四外群山隐隐绰绰,仿若怪兽踊动,我捏了捏腰间的匕首把子,做了一个迅即拔出朝前捅刺的动作,自认为还比较利索。匕首是短利器,讲究速度和准确,在我眼里,速度比准确更重要。
[下一页]
作者:
菜鸟搬家
时间:
2011-2-13 22:33
(狗皮也能征服人)接上页博讯
www.peacehall.com
我的伏击地点在老鸦崖一块突兀的石头后边。这是一条羊肠小道,也是一块险境绝地,说它是险境绝地是因为它的左边是崖壁,右边也是崖壁,姚湾村的人和狗要外出,这里是必经之地。左边底谷的洼地就是姚湾村,从那里扬起的几声狗叫把夜的沉寂破了,接着是更深的沉寂……我的身子紧靠在石头后边,感受自己背肋的张合,口里则咬着干硬的包谷粑,我咬包谷粑不是因为饥饿,而是因为紧张的情绪需要缓解。
约摸一小时后,石头背后传来隐约的嗒嗒声,狗!我警觉起来,旋即握紧木棒,支着耳朵判断距离,双眼则死死盯着石头旁的小道。渐渐地,响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正是我所期待的节奏----不紧不慢。接下来我已能听出狗爪子落地时沙砾摩擦的声音,这样细微的声音只能在大山深处的深夜才能判听,后来我回城再也没有这样的听觉了,不是因为耳朵不灵,而是因为环境改变了。在眼下这样的环境里,我的耳朵与狗的耳朵不相上下。我高高地举起杀狗棒,肾上腺素狂烈地分泌动乱激素到周身肌肉,激得我簌簌发抖。这简直是两条狗之间的原始对决。呼!一个尖状的头蓦然闪现,继而,胸、腰毕至,说时迟那时快,我大叫一声,啪地一棒击下去。可是,就在这一刹那----杀狗棒高高举起尚未落下的瞬间----狗迅猛转头,与其说它看到不如说它感受到了从天而降的危险,随之后退一曲、前爪腾空,如电焊弧光般快疾一闪。我只击中尾部。“钢!”一种金属撞击的锐厉尖响从狗嘴爆出,夜空忽闪雪亮。我吓得四肢一缩,靠在石边。狗一蹿、一歪,没了影……
两天后,赤脚医生魏长禄上山采鸡血藤,发现了跌死在老鸦崖下的黑二。我没想到我杀的第一条狗是黑二。这是一条名声响亮的大狗,赶过老熊,救过牲口,村里的人不相信这样的狗会失脚跌崖,他们张开指头在它身上刨伤口,结果一无所获,于是就把它拖到后山埋了。狗子水自有人以来,还没出现过狗的莫名死亡事件,这事儿来得蹊跷,贫下中农开始约束自己的狗了,到了晚上就把狗拴在院子里不许出去。狗子水的贫下中农都知道自己的狗虽然是野放长大,并没像拉扯娃儿那样费力,但是因为它们得了灵气,贫下中农对它们就像对娃儿那样有感情,就把它们像娃儿那样管起来了。我觉得这个环境一下子“坚壁清野”了,就把杀狗棒立在灶旁走水气,等它干。只是将匕首没日没夜在手中把玩,无事就朝厚厚的木门练飞刀,齐胸的位置满是密密麻麻的洞。
(四)
转眼开春,常言道:三月打春狗撵草。意思是逢春狗要发情,要跑去野地交媾,这个时候把狗关起来,它就要焦躁不安、拿爪刨地、呜呜叫,搞得主人不得清静。于是,狗子水的狗又都敞放了。这样,石屋里的我便杀心复起。我从灶前拿起杀狗棒在手里掂量,又在空中抡了两转,觉得依旧称手。栎树是杂木,密度大,水气干了也很重。我又打横把棒棒伸出去整个身子转一圈,接着啪的一下来个切线运动把棒棒飞到两米高的楼板上。那楼板也是厚实的原木铺成的,脱了地面,防潮。是用来堆放种子的。只听咣当一声,棒棒上去没了声息。就在此时,我萌出了新的杀狗办法:电打。石屋外边有一小块空地,是周转杂物的地方。我想在上头摆杀场。
我把屋内电线的零线牵到空地,把电线的绝缘体剥开,让铝芯露出绕在铁钉上再把铁钉栽进地里,然后泼盐水。接着把火线也牵来,拿木棍支起二尺高,再把尖端的绝缘体剥掉,把铝芯拧一个胡豆大的疙瘩。又另取一段裸线做一个圈,套进“胡豆”里端寸许的绝缘体上,就像蒙古套马杆套上马脖子那个样子。另一头缠上诱饵,机关就成了。只要狗咬住诱饵一拖,裸露的“套马圈”滑到“胡豆”上,就形成电的通路,再通过狗嘴、狗身、狗腿形成回路,这就相当于给狗坐电椅。现在我唯一担心的是电压不足,农村的电像易涨易落的山溪水,捉摸不透,灯泡最亮时也不过像几支蜡烛凑在一起,我也不知道击不击得穿狗身体。就这样,我设好陷阱蜷在屋里一卷接一卷地吧嗒叶子烟,等待机会。几天过去了,我没闻到一丝狗气息,没见到一个狗影子。我急了,我急的原因已不完全是为了吃狗肉,而是因为我的计谋和圈套落空了,是这个令我不能容忍。如果我的智慧不能战胜一条狗,我会感到沮丧和失败。
我终止行动,跑去火烧坪串门,我的好朋友何二娃在那里当知青。他拿又难喝又冲鼻子的包谷酒和老咸菜招待了我,知道我拿电打狗失败后,他告诉了我一个好办法,乐得我在土屋里转来转去只想马上回去接着干。
第二天天不亮,我起身往狗子水赶。在离石屋五里远的韩家场,我买了一笼猪大肠。回到屋里,我拿塑料袋把猪大肠包起扎紧,几天后变得臭不可闻。一个晚上,我拿一截棕绳捆住猪大肠,绳子的另一头捏在手里。我来到庙垭村的村口 ,嘭!的一声将猪大肠扔在地上,然后慢慢往石屋拖,猪大肠的汁液和腐败成分沿途滞留,散发出浓烈刺鼻的臊味。回屋后,我马上安好电机关,这回,我不是被动地蜷在屋内吧嗒吧嗒抽叶子烟,而是站在门后瞪大眼,通过罅开的门缝朝外打望。何二娃的办法真是切入了狗的原始本性,一定会把狗激得兴奋发狂。果然,约摸二十分钟后,一群亢奋的狗嗅着猪大肠的路线,疯癫疯癫嗷呜嗷呜跑来了。我看得明白,一只块头雄强的大狗啪嗒一嘴最先咬住电线上的诱饵,然后一拖,“胡豆”处冒出极细微电弧,狗顿定片刻,哑然倒地,其他狗团团围着想上来抢诱饵,刚靠近,又立马腾地跳开,呜呜乱叫,仿佛受了刺激。事实上,它们确实受了刺激,因为它们四只脚踩在盐水地上形成了电位差,狗比人敏感,一瞬间,它们一溜烟跑得没了影儿。我一把扯掉火线,窜出屋把狗拖进来。
望着热乎乎软绵绵的大狗躺在屋里,我的心化似温汤,周身暖和舒畅。我没多想,从床底捞出一盘绳子捆起狗的右后脚,另一头扔过横梁,哗!一扯,狗悬了起来。我捆狗右后脚的原因是我的左手可以把住狗的左后脚,以方便右手下第一刀。我从枕头下摸出匕首打横咬在上下牙之间,然后捋起左手衣袖,又从牙齿间取下匕首,在裸露的左手小臂上来回批荡刃口,仿佛手臂是一块磨刀石。其实,我这个举动对刀刃而言是个彻头彻尾的无用功,我的真正目的是向这条死狗炫耀我的成功和对它所拥有的生杀大权;也是我在下手剐它之前的一种至高无上的精神享受。这就跟一个人拿枪打死了自己的对手之后吹吹枪口的硝烟差不多。唰!只一刀,我便从吊绳捆起的狗腿关节划到另一条腿的对应位置,与此同时是利刃划过皮肤的长长一溜咝声。当我又把两关节分别用刀旋以360度后,一把抓起热漉漉的皮就朝下拉,吓,纹丝不动!我这才感到对付死狗还得费点劲,于是,又老老实实拿左手打横扯起狗皮,右手握刀,一道一道地割,我哪里见得油水哇,在剐皮时,尽量把刀刃朝皮子这边落,以尽可能地让白花花的狗油留在肉上。我剐完皮,拍拍体温尚热的狗身子,脑袋里冒一句“温泉水滑洗凝脂”,随即“嘿嘿”干笑两声,猛一刀扎进狗肚子。这一刀没有目的,不算剐狗系列,仅仅是个发泄,大约潜意识里想验证一下匕首的功能。妈的,这好兄弟不能丢。我心里这样想……
这天晚上我喝栽了。农村釀的苞谷酒喝起打脑壳。“打脑壳”是我家乡贡献给中国酒文化的最出彩的词。它不同于“喝高了”,但接近于“上头”,却又比“上头”更精妙,劣质酒喝起来无一例外的打脑壳,醉了相当于得一场急性重感冒。我死人般在宰牛床上挺了整整一夜,翌日醒来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头天砍下来的半条狗给何二娃背去。从狗子水到火烧坪,沿途要经过八个大队,跨一个公社,我费心费力背狗去火烧坪一则是要与何二娃打平伙,二则是给他报喜,呈供物证,证明他告诉我的办法管用。我在他那里住了三天,喝庆功酒。又把这半条狗吃回一半,等于是何二娃只得了四分之一条狗,还要倒贴酒钱。不过,我们在一起是不计较得失的,只是图个高兴劲儿和疯狂。我在何二娃那里的事情就不多讲了,还是回到杀狗现场来,这才是我要讲的故事。
(五)
八个月里,我前前后后已杀了二十七只狗,我不能把每次杀狗的细节都讲给你听,那样太罗嗦,我只能告诉你我拿棒棒打过、拿电打过、拿钢丝钩钓过、引进石屋拿石锁砸过……我制造并目睹了狗的各种死法和惨象。有一回,我把一条叫龙龙的狗套住了,把它倒悬在一棵大树的枝上,龙龙发出锐厉尖叫,仿佛闪电刺破天空。它的身体像弓一样弯曲、弹直,又弯曲、又弹直,往复不断,爆发力猛而强烈。这还不算,它的凭空绞扭、飞速旋转才把我吓出了一身冷汗----我担心绳子裂断,龙龙逃跑,从此结下冤仇袭击我。我因恐惧而疯狂地踢龙龙肚皮、脊背,把龙龙踢得象拳击袋一样左右摇摆。“钢~朗!朗!”的声音不断从龙龙嘴里爆出,四条腿在空中发狂疾奔,空气呼呼作响。惶急中,我捡起一块石头照它脑门狠狠一击。狗虽有七条命,但命门只有一个,龙龙命门被我取了。只一下,龙龙呜的一声哀鸣,后腿简单弹了几下,耷软下去。之后,大腿肌肉细微颤抖,所有毛发同时张竖,旋即倒平,通体平顺光洁、柔弱如棉。再看脸,唯双眼暴突如桃,瞳孔周边满布血丝。
这二十七只狗的狗皮,我不敢乱扔,全埋在石屋里。我拿锄头在地上刨个坑,把狗皮卷成一团放进去,再把土回填,拿锄头夯紧。每次埋狗皮时,我都醉得身子打晃,夯的时候松一下紧一下,七拱八翘、起伏不平。醒来后才看见一些狗皮和狗毛露在外头。这时候我就啪的一掌打在自己额头上然后重新收拾残局,埋严狗皮。
疯狂总是要升级的,我杀狗已不仅仅是为了吃狗肉,我与狗较上劲了。其实,说与狗较上劲并不十分准确,应该说我是与自己较上劲了,杀狗成了我的一个简单也是唯一的欲望,成了我的一个简单也是唯一的刺激。这就逼得我不断地挑战自己,以获得更大的、更强烈的刺激。当我把全部身心放在这上头时,手段便无可避免地升级了。接下来,我用了最直接的杀狗方式----爆炸!
(六)
爆炸,得自己生产炸弹。双石山北面的沥塘公社一位叫盘四海的精瘦汉子为我提供炸药,这个炸药他不卖配方,只卖药,也可以拿烟和酒换,比值不悬殊,可见生产的成本并不高,我为了试验,先拿两斤苞谷酒和一包春耕烟换了一小缸钵炸药,这样的缸钵就是农村灶台上装盐的那种深褐色陶瓷罐,不大。这炸药灵敏度极高,遇到些微压力就爆炸,故而不能用软包装。
作者:
菜鸟搬家
时间:
2011-2-13 22:34
(狗皮也能征服人)接上页博讯
www.peacehall.com
我背起这罐炸药汗流浃背回到石屋,舀一瓢凉水喝了,歇一口气,然后去村外头的垃圾堆捡了一个破碗,再拿石头把它砸烂,再从中寻出黄豆大小的碎粒,然后把它们一一磨得尖利。这一切停当后,我又去韩家场买了猪小肠,拿回来洗干净摊在桌子上用匕首刮,一直刮到肉质无存,剩一层透明且坚韧的肠衣才罢手。接下来的事情是做安全防护装置,很简单,就是把棉被拿来挖四个洞,然后从头顶罩下来,两个洞对着眼睛,另外两个洞伸手出来,有点像美国三K党那个模样。你可别小瞧这防爆装置,一旦爆炸,只会损掉一双手,命还在。
就这样,我这个隐藏在狗子水的三K党就坐在桌前开始生产炸弹,把炸药分成一份一份摆在桌上,每一份投入三至四粒尖陶瓷,然后拿鸡毛极轻柔地和匀,接着用肠衣包裹,炸弹体积不大,跟家里做的大汤圆差不多,这样的尺寸适合狗咬。在包裹的时候要加一根竹签----像冰糖葫芦那样。用的时候把竹签朝地上一插就行。炸弹做好了要在外头刷一层猪油增加香气,诱狗来咬。一般经过是:狗发现炸弹先闻一闻,然后衔住,然后仰头颠两下将炸弹移至大牙,然后咬。当它合力咬下时,炸药在压力和陶瓷粒的摩擦下轰然爆炸,狗的上下颌刹时分离,陶瓷粒则如弹片般射进脑组织和下颚,任何狗在一炸之下无不当场毙命。
炸弹炸狗,随机性很强。这个随机性是指的时间和空间,在时间上,不择季节;在空间上不择地点。一旦插毕,听到爆炸声响,直奔去拖狗即可。然而,任何事物都有两面性,在后来的使用中,我深感用炸弹炸狗最难熬的是等待。夏夜,蚊子成群结队攻来,咬得我遍身红肿,只得就近扯下长且结实的硬草急急赶,遇上不要命的蚊子趁隙扑来,还要举起巴掌使劲朝脸上和膀子上拍。天长日久,我渐渐觉得有一种危险在迫近,好几次爆炸之后,我都看见几个人影极快地朝爆炸方向奔,我全凭了读中学时五项全能的速度和耐力把他们远远地甩在身后。
秋冬季节我很放心,那时,极少人敢在夜晚外出。山区的冬夜,人脸冻得冰硬,寒气可以透过衣服刺入骨髓,不屑半个时辰,整个人麻木滞迟、生机丧失。我裹着一件军棉大衣,在野外一蹲就是半夜。有时变天,雨丝交织一片灰白从空中扑向沟底。风无定向,四处乱奔,于山梁凹陷处发出怪声,好似野兽伸仰、咆哮、叹息,作兴一阵又拔地而起、腾空远去,化作鬼似的呜咽……这时节,体内粗食消耗极快,饿慌了,我就在地里刨一个红苕在衣服上胡乱擦擦,张口就咬。泥沙呵得牙齿吱吱响。
人在特定条件下会进化一些功能,也会退化一些功能。眼下,我对爆炸声竟然有了神经质的敏感,由于它关乎死亡便有了震撼心灵的效果。我急于目睹鲜血淋漓的现场、目睹聪慧机敏的狗被我的阴招击败之后的缺损面目;我在现场聆听耳畔冷风的呼啸、感受世间极度的残忍和冷酷,感受自己紧绷如石的肌体。当眼前发热的躯体濒死时的最后颤抖行将结束时,我切实体会到制造末日的快感。我捏紧拳头朝空中猛击,牙齿咬得嘎嘣响。有时,我冷冷地笑,让自己凝滞在生与死的交替时刻。所以,每当爆炸声传来,我便有无穷力量注入四肢,闪电般朝那里奔去。有时,炸死的是一只獾或毛狗,我便恶狠狠地踢它两脚,然后走上一大段山路,翻一道梁子或过一道沟,重新设置炸弹,重新等待……
用这种办法我杀死了狗子水的大部分狗。狗子水只剩下寥寥可数的五只狗。之所以还剩下五只狗,是因为它们从不吃可疑之物,其中最厉害的有大黑、大黄和撵山。为杀死这几只令老熊和野猪都害怕的狗,我竟然一连失眠好几天,在床上翻来覆去设计杀戮方案。最后,我用了最直接也最简单的办法----枪杀!
我回了一趟老家,在郊外的文兴场用三十块钱买了一支长管猎枪,随枪配了一个装火药的牛角、装铅沙的布袋、一饼火子、一截冲压火药的约莫两寸长的钢筋。两个月后,狗子水剩下的五只狗被我杀得一只不剩,我在它们的村子附近分别放了六枪,击毙了它们。之所以放了六枪,是因为打大黑时我补了枪:第一枪我击中它的胯部,它拖着后半身,挺起前胛,悲壮地朝村子挪动,形状象一个三角形。我迅即装填火药复补一枪,这一枪太近,把它整个的脊梁地轰垮了。窟窿中,血如泉涌、浸漫荒地,一团浓烈腥气蓦然散开,弥漫空间。我立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血腥之气,这才拔腿离开。
(七)
日子又回到从前,石屋囤我并囤我的精神。与杀狗前不同的是,对着灰黑粗糙的石墙、阴暗潮湿的地,对着这可以融了一切美好幻想的沉闷空间,我可以回忆杀狗的激烈情形,可以展开那些令我振奋的场面。靠着这样的刺激,我的日子比早先有了起色,觉到了自己独立存在的力量与意志。我由为吃狗而杀狗到杀狗上瘾和立志消灭这个远近闻名的部落群体是不知不觉一步一步蜕变演进的,我干净利落地策办了几个漂亮的阶段性杀戮事件。这是我当初在山上砍栎树做杀狗棒时未曾料及的。
石屋埋着一百二十张狗皮。一百二十只狗静静地、服服帖帖地躺着,没有一丝气息。我每时每刻踩着它们过日子。杀狗时在外边野惯了,现在觉得石屋压抑,我拿锄头击掉了窗上的木条,为的是能随随便便看看天和云。狗子水的云很干净,形状很奇异,常常是掠着山顶飘过或者一头撞向山顶变得碎裂,端看风儿是怎样地裹挟和控制它们。没有云的时候,狗子水的天空像一块从布店扯回来的簇新的阴丹蓝。
但我也有隐隐的恐怵,由于狗子水的狗一只接一只地消失,我与贫下中农的关系变得很紧张,连我的表叔都不爱搭理我了。虽然他们没有捉住我杀狗的现行,但他们一致怀疑我和来我这里串门的知青朋友把他们的狗杀光了。他们没有对我采取行动是因为一则此地民风未开,二则他们对毛主席派来的人依然有一种敬畏。听贫下中农讲,狗子水解放前和解放后的日子完全一样,可为什么毛主席比蒋介石有威严呢?他的威严主要来自土改杀人、剿匪和历次政治运动,狗子水的人祖祖辈辈过下来,除了土地菩萨外,就只有毛主席在他们心里有了不可撼动的地位。我的安全也正是借了毛主席的光。不久,从靠近大城市的内江县传来了坏消息:因为知青杀狗,最终引来一场血战,六个知青被钎担捅死在碉堡里,这碉堡是解放前留下来的,也是做的生产队保管室,知青们被贫下中农从楼顶灌氨水,受尽折磨,最后都死得像狗一样悲惨。虽然组织围攻碉堡的贫下中农被城里的知青办和公安联合调查组抓了,但是,知青被打败这样一个事实却令贫下中农扬眉吐气。他们自动省下家里的口粮给被抓的人家送去。这样的消息,我实在是怕狗子水的贫下中农知道,一旦知道了,我就完蛋了。我通过狗子水的小娃儿让他们的大人都知道,我是个亡命徒,搞过武斗、杀过人,谁跟我过不去,我就要杀他全家、烧他房子。今天的城里人可能不相信,我告诉你,农村人最怕的就是烧房子。这样一来,他们就把我当成凶神恶煞的灾星,躲得远远的。
日子随着老石屋那盏不明不暗的灯又晃过了半年多,因杀狗而聚集的热乎劲儿随着山沟的冷风去远了。我又开始没精打采地过日子。我不想干农活、不想做事,干啥都乏味。在这石屋里,我盘计过杀狗的办法、造过炸弹、宰过狗、有过紧张焦虑的等待……如今,这一切都过去了,所有的激情和血腥都化为乌有。还剩啥----杀狗棒孤单地站在床头无所事事,它依然沉重,我把它放在床头是因为我担心在某个深夜,愤怒的贫下中农会破门而入,把我五花大绑押去晒坝旁那棵黄桷树上吊死。你瞧,我曾经吊过狗的那根结实的棕绳现在像冬眠的蛇一样盘在床底一动不动,如果贫下中农进来抄起这盘绳子把我也吊起来,那我之前的疯狂(包括胜利)岂不是一直是在为自己设置一个死亡陷阱吗?眼下,作为战利品的这一百二十张狗皮在我的屋里反倒成了我的精神枷锁。
此时想起狗皮便想起埋的情形:刚剐下的狗皮鲜血淋漓,抓在手里黏糊而热络,滑润中有一片涩滞,我常常会停下手里的刀子,抓起狗皮反复搓揉把玩,舍不得埋。我想把它们硝出来,做几件狗皮背心,模仿一下夹皮沟猎人李勇奇的模样。可是,为了安全,我只得忍痛把狗皮埋在地下。地下有石,土层不厚,坑刨得浅,自然就夯不平,凸起了一堆堆土包。看见这些土包,我便要回忆杀最后五只大狗的情形:它们见了我没命地跑,我扣扳机时很冷静,一心想着打它们哪个部位?会不会哑火?没击中要害怎么办?现在,土堆收尽了所有的疯狂,无辜而顽强的生命凝固成了另一种形式。
大黑、大黄、撵山的皮依了占地的先后秩序,埋在石屋中央(我是从墙根开始埋的)。它们隆得不比旁的高,却因显眼而格外突出。我用电杀死的第一只狗的皮埋在东边角落,室内面积有限,要埋新剐的皮常常要刨开旧土堆借坑,旧皮还没烂掉,仍是糊状一堆,新皮加进去,土堆就更高了。大苍岩的乌嘴死得极惨:两颗眼珠被炸弹震出眼眶,挂在脸上;上下颚的肉和舌头四下飞溅,仅剩红白相间的烂骨头和碎肉末子;摊开的头皮黏附着一些不成形的杂件,冒着氤氲热气。乌嘴撵山快似旋风,被杀后,四条腿还急剧地跑。狗子水的狗在围猎时,个个都是好样的,没有一只孬种,但却都死在清静平和的夜晚,死在宁静的村庄和村庄附近的山脚。它们死得血溅肉飞、支离破碎、不明不白,就像好汉没有死于决斗一样,狗子水的狗也没有死于围猎。一个震得山响的部落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所有魂魄都归聚我的脚下。
(八)
一个月白风清的夜晚,有种怪异的声音把我拉醒,我下意识地伸手抓紧匕首,僵在床上聆听动静。这时候,只要有人进门,我会一声不响迅速地扑上去捅刺。我会在捅刺之后再打开灯看结果,看是谁闯进了我的屋子。但是,聆听的结果是:一切寂静,除了山风轻柔地吹过,周遭没有一丝杂音。我的屋旁有一座高于屋顶的石谷子小丘,大大小小的风都要在这里留下踪迹,无论是大风在它背后回旋处的纠结还是微风轻拂,石屋的小窗口都会收到信息传递给我。眼下,除了风,惊醒我的那声异响没有些微复出。我起身下床,提起杀狗棒来到门前通过缝罅朝外张望,天空明洁白亮,一缕海岸线那样的云在慢慢滑移,依次受着月光洗照,继而飘至看不见的无垠深邃。月光从小窗口探入,冷冷地映亮一团寂寞阴冷的土包。
土包的安静令人疑窦重重,难道里头也这样安静么? 我闭上眼睛,黑暗的脑海没有月光探照,依旧显出一片凸隆,一个连一个,密麻成片,似千百年荧磷闪烁的野地荒冢。醉叶子烟的沉闷感觉不期又至,空间蓦然深旷无垠,呼吸迫促。恐惧中,我啪啦睁眼落回现实。月光与往日无异,可今夜它仿佛着意进来探视死狗灵魂,不动声色地唤醒它们,以占据石屋空间。我扑上床扯起被子连头蒙住。无意间,手指触到防爆洞,心境愈加烦躁。在我身上真的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么:黑更半夜掮一只死狗跑,狗身搭在肩上,脸和脖子贴着又脏又臭的长毛、鼻子闻着屎尿臭、污血流进衣裤、虱子钻进身体……跑回石屋,顾不得周身恶痒,连夜剐皮,架火烧肉……喝完酒、埋了皮,一头倒上床时跟死狗没两样……翌日醒来揉掉眼屎,木纳昏沉地打望地面,又多了一堆新土。抽鼻闻,腥味浓烈,催人呕吐。
[上一页][目前是第3页][下一页]
作者:
菜鸟搬家
时间:
2011-2-13 22:34
(狗皮也能征服人)接上页博讯
www.peacehall.com
后来数月,我脑袋里全是狗皮,一百二十只狗的皮,都是我一刀一刀剐下来的,糊了血的凝结成紫酱块,干净的蓬松柔软。狗子水的地脉不会让它们真正的死亡,它们会在地下串通成片,阴险地觑着上边----我的生存空间----等待机会袭击我、打败我,我觉着自己总有一天要变成一条失控的疯狗。无奈之下,我抽身去黑水、小坪、岔河、新田、连坑、牛坪串户,那些知青都吃过我的狗肉,乐意收留我,他们听了我的故事,特别是听说我把一百多只狗的皮都埋在屋里,都说我疯了,不吉利,那是命债,烧香送走都来不及,你还要收回来,胆子太大了。我说,谁愿意去帮我把皮起出来转移了,我把军大衣和那支猎枪送给他。没有一个人应答这笔交易。
(九)
在外边晃荡了两个月,我被迫回石屋。埋狗皮的土堆依旧起伏如阵,复仇戕杀之气弥漫空中,仿佛专等我来落陷遭灾。我吱呀一声关上门,拣低平处三两步跳上床蹲成一团打量它们,心里惴惴不安。
这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在梦里,所有狗皮、土包、灶、柴火疙兜、桌子、水缸、床柱自下而上幻成狗的腿、腰、胸、颈、头,然后朝屋顶伸仰,嘴筒乌黑油亮,不呲牙咧嘴、不咆哮吠叫,双眼定直瞪天……清晨,睁开眼下床,踩在地上深一脚浅一脚,每走一步都要提防土堆里嗤溜一声挤出白中夹红的狗皮内里;然后噗地一声又翻出茸毛森森的外表。我的头皮像三伏天的茅草地一般干裂发焦。一切都不对劲了。我跑去会计赵德生家,扛来一个木梯。我把木梯架上楼板,把被子、麦秸秆(铺床的)、杀狗棒、匕首、猎枪等一股脑儿搬上去。我把垫絮铺在山墙下,把大锅盖拿来盖紧通风口,杀狗棒则横在木梯边挡道,再在屋子四角和中央各插一个炸弹,这些炸弹是真的,可以爆炸。我希望它爆炸,更希望它不爆炸。两者都好,又都不好。
踩着厚且结实的木楼板,我心里既轻松又舒畅。这下好了,只需要白天下去煮煮饭,晚上可以回来睡在上头,无惧任何的威胁。为了驱赶脑子里残存的恐惧,我转而思忖狗皮的物理意义:它们可以做大衣、做背心、做垫子、做护膝、做膏药、做……想着这些,心里有了一点踏实。
可是,每次下木梯,望着隆起的地面,心里又一阵阵发毛,觉得眼前分明展开着吞噬我的深渊。这样一个两米高的空间能阻遏狗们的升腾么?我开始一边打量,一边怀疑,我的怀疑不是没有道理的,别的不说,远处的知青朋友们现在都不来串门了,这就是一个不吉的信号,就算我神经过敏,他们总不过敏吧。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事实上,我也常常在夜晚被炸弹的爆炸声惊醒,我的体重在杀完狗之后无缘无故地蒸发了十多斤,都是随着恐怵的冷汗蒸发掉的。再这样下去,我将梦游着跌入土堆,压爆炸弹,成为死狗那样尸骨不全的死人。
(结局)
一九七四年腊月廿八清晨,大地蒙霜、万物寂寥。我把冻得僵硬的双手在嘴前哈了几口气,抓起匕首把防爆棉被割成布条,搓成绳子,一头绑在木梁上,另一头从通风口放出去,我攀着它溜到外边地上,没有片刻迟疑,我拔腿就朝何二娃住的火烧坪狂奔而去……
狗子水再也没有我了。
(2011、1、8老乐于澳洲)
(狗皮也能征服人 全文完博讯
www.peacehall.com
)
作者:
tang119
时间:
2011-2-28 09:04
路过,看完了!
作者:
碧水兰天
时间:
2011-3-3 11:25
提示:
作者被禁止或删除 内容自动屏蔽
欢迎光临 ::电驴基地:: (https://54.244.168.166/)
Powered by Discuz! 6.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