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伍立杨的随笔 冉云飞
[打印本页]
作者:
菜鸟搬家
时间:
2011-1-28 15:26
标题:
伍立杨的随笔 冉云飞
伍立杨的随笔
冉云飞 @ 2011-1-27 10:32 阅读(581) 评论(0) 推荐值(0) 引用通告 分类: 书人书事
冉按:这十多年前的一篇关于伍立场兄随笔的“随笔”,言说未必允当,但存雪泥鸿爪而已。节前忙碌,应酬较多,于是将旧作刊发上来,以便朋友们围观。2011年1月27日10:27分于成都
作为古典随笔一脉的修习者,伍立杨固然没有和古人打交道的世俗经验,但这并不妨碍他借助文字的津筏渡过现实与古代之间的重重关隘,与他们一起伤心悲苦,纵情玩乐,探得古人的精神和消息,这在以为只要现代了,就可以解决一切疑难顽症的时代,尤其少有。细细想来,物质上的现代化,只能医治人类的皮毛而已,对人的心神并不起什么太大的救赎作用。所以书生固然百无一用,但就是书生开出的这味并不是力挽狂澜的药,却起到了搜寻和关怀人情悲苦的妙用,具有难得的药石之功。用立杨的话说就是,“发挥了一碗苦药里面甘草的作用”。当然,这样的作用也是有前提条件的,书生的言论必须要有金针度人的绝妙好辞,非泛泛之识所能望其项背,而立杨的文字无疑是具备此种功效的。
立杨的文字几乎均是些短章小品,推源溯流去寻找他文章的老师, 自然就会关涉到《论语》之类至魏晋以降、到了明清一跃而异军突起的小品文。彼时对小品文的热爱几乎成了文人们的必修课,当然格调清通,才复警拔者也并不多见,一股经了公安、竟陵提倡的小品大潮,最终只令人留下嗟叹的少数,犹如泥沙俱下,留存后世并足以当人模范者也许稀如星凤。立杨在这些可供学习的篇章里尽情各徜徉、呤咏、赏玩。
卢梭的“回归自然”是对物欲横流的现代的不堪,乃至于对文明的反动,其实“回归自然”只不过是一种无计可施的呓语罢了,自然哪里又能容你回去?所以卢梭的“回归自然”,终究还没有唐代诗人腾倪的“误攻文字身空老,却返樵渔汁已迟”痛彻骨髓,逃跑得更快;而我们古代的文人热衷山林,斗不过的是桎梏甚深的封建枷锁,和被挤下科举制度腾达的独木桥后的别无选择。他们在对世俗的仕途经济还没绝望的时候,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去选择这种风雅的,虽然有苏轼在《灵壁张氏园亭记》中所说“不必仕,不必不仕”的洒脱,但究竟连苏轼自己也未曾做到。在漫长的历史道路上,最通达的也仅是寥寥数位做过断却中途知返的陶潜、郑板桥、袁枚而已。社会分工的细琐对人性的宰割备受识家的抨击,但它至少客观上缓减了人人都挤独木桥的趋势,所以像立杨这样情性的文人就不必去实验一回为官的滋味,才知道它的不堪,然后再迷途知返了。也许可以揣度的情况是,区区官职,哪能容下他的满腹情藻。
立杨对山林的热爱也许可以说是与生俱来的,大抵因为他自幼生活在西南偏僻绵延逶迤的崇山峻岭之中的缘故,从小便得花草的点化,山水的浸沐,很有点“雨露滋润禾苗壮”的味道。以致于他后来读到唐诗宋词里那些描摹山水的句子时,就有一种不由自主的感动,吟咏“雨中山果落,灯下草虫鸣”的诗句便想到自己‘‘离开西南部连绵逶迤的群山匆匆12年了”。所以他在《山林气和作家心性》一文中,便把追山摹水的情怀与作家的心性、气质联系了起来, “有人发现我的《清凉赋》中几乎首首与山林有关,而居然无一首写到海。这个发现使我很惊讶,那几乎是一种前定般的宿命。”让他感到无限惊喜的是,从作家林语堂的《八十自叙》和他的小说《赖柏英》里发现与他相同的爱好,林语堂还说“看不出大海美在何处,热爱群山”,像这样的文章无疑是可以看作立杨心性和精神的自传吧。《扇面的山林气》一文更是将历代文人的风尚简约地写了出来,魏晋文人手执拂尘,目送归鸿,发言清远的境界固然也让他神往,唐代文人的骏马宝剑亦复令其喜爱。不过最让他心仪的还是宋元以后文人于扇面之中广纳山水万象的闲逸气度,正如小品之中品藻世象,月旦人物,人间万物均可于笔底生发波浪一样。由此我们便不难想象,立杨欢喜过的日子便是,春登绿原,秋陟平岗,观流水,赏落日,玩竹石,遣兴花林,酬唱于梅韵茗香,吟啸于空林落日之中。故他的随笔也得闲雅之趣,真可谓悠悠闲情,袅袅孤吟,但却是字带兰芬,间或也排遣自己一副块垒难浇的愁肠,仿佛是山水的精灵拥抱和拯救了他,使他在物质日益挟迫的今天,保存一份少有的浪漫与从容。
立杨文章和精神中的山林气,固然是缘其血脉的浸染和浇灌,但他这等文章确是对生活中俗不可耐一面的抵抗和疏离。躬历山川,意驰草木,向山水讨生活的目的,无疑是为了批判现实生活对人的挤压,揭橥生活将人异化成物质的奴隶这一令人痛心的事实,、正如东坡先生的“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身处闱棘的心灵需要真正的休息,因此越发希冀古人那种不为现实所屈服的精神。所以在立杨清丽的文学中偶尔也来一彪怪异的人马,体现出心灵上与众不同的孤标野逸,甚至是愤世疾俗,也就不足为怪了。他在谈及清代画家金农和犬儒派哲学家安提斯泰尼对世事的无所欲求时写道:“金农仿佛对社会说,管他妈的;大儒哲学家仿佛在说,去他妈的罢!” (《睡眠的哲学》)浪漫从容的气质与深痛孤愤的情怀,在他的文章里相得益彰,互为交纠地统—了起来。
细察立杨《时间深处的孤灯》和《梦痕烟雨》两本随笔集,我们就不难发现其间关涉佛家事迹的篇章有30篇之多,这类统计学上的枯燥数字,并不仅仅局限于一种实证的数字游戏,实则暗藏了一条水流花放,禅月诗魂的心灵通道。当然大的原因无非是,中国文化与佛家的交纠、浸染难以割舍,否则中国文化就将成为举步维艰、 曙踔而行的“夔一足”了;从细微毫发处着眼,则有立杨的心性和寄托出入其中。
同是物华天宝,锦绣山水,中国的山水就颇不同于那些只有几头野兽腾跃的西方的国家森林公园,因为在我们辽阔无边的山水里,不仅有文人的足迹,他们吟诗作赋,把山水当作自己心灵的化身来寄托,在其间游戏赏玩,乐此不疲;而萧然出尘的寺僧,更是以崇山峻岭作为自己修行得道的“家”,故历来有“天下名山僧占多”一说。立杨之所以流连于诗僧和僧诗之间,徜徉于名山古寺,与他自小的山水洗礼和熏陶不无瓜葛;再者,僧诗是从偈颂演变而来的,诗禅的关系于我们的文化也就异常地紧要,正如元好问所说的: “诗为禅客添花锦,禅是诗家切玉刀。”立杨在佛典禅家里所寻找的是其间的妙谛微言,向往他们逍遥山水,超然忘我的美妙状态,那种破除我执的旷达,不琐琐于尘屑之事,不汲汲于功名利禄,万有皆虚幻的睿智,让沾着尘世小我的人自愧弗如。尤其是“佛家的驱遣博喻,类如才子的作文,痛快处简直忘了自己是在宣扬义理,而成了弄才使气展现自己的文学手段。”(《心情·智慧·气势》)这正是立杨深潜其间的真正用心。而且,立杨还别出心裁地写了一出诗剧《草间寒露》,通过灵澈和尚与诗人兼画家史震林的对话,描述了佛家所说的无常,最后到对山水能怡人心智的幻灭,但“大自然面貌依旧/风景平稳地万年不改”。立杨借灵澈之口说:“他在深渊里沉浮得太久,恐怕大自然也没有绝对保险的秘方。”说明立杨对世俗的桎梏有刻骨铭心的认识,所以他知道自己所作所为也只不过是挑雪填井而已。若从实证考察出发,灵澈和尚并不与史震林同处于18世纪,作为唐代诗僧的灵澈和尚,端的也是高人,曾作过一首《东林寺酬韦丹刺史》的诗:“年老心闲无外事,麻衣革履亦容身;相逢尽道休官好,林下何曾见一人。”道尽那些为官之人所谓向往清静生活的虚假。当然对。诗剧《草间寒露》的阐释也许不必作此苛求,坐实当。真固然拘泥,而琐琐寸度更难以理解诗剧玄妙高远的深意。
僧人固然看破红尘,然而立杨并不受寺僧生活的表皮所迷惑,他不认为出家人真是古井无波,心如死灰。在《夜来一把辛酸泪》里为了表述海灯法师诗中所体现的百折不挠的抗衡力时,他写道:“欲望者,在常人是顺其而动,在僧人是逆向而动,逆向不是没有,相反力量还很大,阻力大尚且逆向而行,好比激流中的礁石似的,不因水流的急湍而倒塌,越发见出勇毅坚韧。”他这种解释在僧人看来难免把他们看低了,但从世俗的心眼出发,也未必就不是一种登堂入室的妙解,很得人生的真谛。当然他这些指涉佛家禅意,深味山林的篇什,确手与立杨忧郁自省的情性不无关系,间或在个别篇章里面也有望断炎凉、销归空有之感,不过总体看来,立杨之所以尽情描绘寺僧的生活,鉴赏诗僧们和作品,向往的是他们悠然的态度,吟诗唱偈,发为辞气,常契于佛理飘逸的风神,以及不为物役的情怀。
立杨的随笔之中,有不少篇章是鉴赏艺术晶的说理性小品文,他用词精恰,富于考究,善于驱遣布设词句,使其郁郁灿灿,于细微之处着意呈现汉语的丰富色彩。尤其善用浅近而蕴涵深远的——即他所说的中国人内心的文体——文言文表述自己的思想和情趣,读来让人感到蓊郁古雅,浪漫高华,极富书卷气。他曾在《随笔之笔》一文里对现今粗制滥造的随笔进行了猛烈的抨击:“尤以一种生活随笔,连篇累牍,聒噪不休;牛溲马勃,罗唣写之;妇姑勃 ,恬然恋之;败鼓之皮,木头之屑,诉之笔端,配以浅俗之庸见,偶以劣拙之文笔,读之令人头昏目眩。”当今许多随笔文章的确是草率为文,把读者的胃口看作是可以成吨倾倒垃圾的场所,缺乏起码的辞彩,既没有快人心智的愉悦,亦无着鞭痛快的箴刺,通篇看后,味同嚼蜡。 立杨鉴赏艺术的小品,颇有心眼,见解独到。在论述东西方比喻的差别时,言及西人善于用人体作喻体,我国则喜从大自然的角度着眼,而且他亦指出偶有的例外,的确不失为带有规律性的创见。真正的妙文,在他看来,则须十分注意行文的简约,而非简单,他认为“近年一些文论,笔致辗转复沓,新词如潮,实则简陋不啻村学究语也”(《不屑-嗦》)。所以他对一味稗贩词藻的人颇为不耐。而且要做到对艺术有很好的鉴赏和批评工作,必须要有两点:“一要勇气,二要卓识”,诚为药石之言。那些面对艺术却不慧,偏要唠唠叨叨,率尔孟浪的人,犹如鲁迅所说的,是形同呆鸟的空头口号理论家,更好比钱钟书先生所说,一个人对艺术没有鉴赏力,就像一个太监处在美人堆里却毫无感觉一样。立杨视为“鉴赏的歧途”。当然他对那些拙劣堆砌的所谓“美”也颇为不耐,“也许有一天,我们看到一张张修饰衬垫了的美貌,不再说一呵,真美!’而是说‘花了多少钱’(《美貌内外》)
立杨早年负笈问学于岭南,虽无苏东坡流放到彼时烟瘴之地的不平与愤慨,但粤地的语言与风俗却使他形只影单。即便今居京师,仍不免有些微的去土怀乡之感,这在敏感且有几分内向的立杨,本不足为奇。我读《藏书的气氛》这样的文章,固然也看到了中山大学图书馆的藏书气氛,犹如明代随笔作家吴从先生所言是“读书得此护持,万卷尽生欢喜”。但在“欢喜”的背后,又何尝不倚靠着落寞与孤寂这样不堪的情味呢?而在《心灵的雾障》里立杨则断言:“真读书者往往是现实生活中最寂寞的人,……有人在古籍书库读到深情款款,如痴如醉,满心温馨,几乎想哭,读到令他感动的文章会忽忽若有所失。这样,墨迹漫漶处往往是情到浓郁时”如此高远的识见,可以算是看到了读书后面的人生消息。多年以前,批评家刘西谓在论及何其芳的诗歌时说:寂寞的孩子有最好的想象。正可以寞文章。
自然,立杨的随笔并非十全十美,尤其是结集出版,有的篇章就不免显出几分仓促和雷同;虽然文言文作为中国人内心的文体,他运用起来也得心应手,但有时遣词造句上不免小有瑕疵,且偶有堆砌词藻之病。虽然“雕琢也是大美”,如若失却火候,毕竟于“大美”有损;而且有的论人品艺的文章,若《山水精神和它影子》之类,私下以为,过誉失当之处,所在尤多,虽可理解,然于艺事并无裨益。
欢迎光临 ::电驴基地:: (https://54.244.168.166/)
Powered by Discuz! 6.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