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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瞎子阿炳”的真相 “民间艺人”与“人民艺术家”的距离有多远? 老愚 [打印本页]

作者: qidianmanbu    时间: 2011-1-6 17:31     标题: “瞎子阿炳”的真相 “民间艺人”与“人民艺术家”的距离有多远? 老愚

       “民间艺人”与“人民艺术家”的距离有多远?     老愚


      读完(《二泉映月——十六位亲见者回忆阿炳》),总算丈量出了这段路程的切实数据。


生命是一道洪流,泥沙俱下,越伟大的生命越造成吓人的气势,浪花与泡沫飞扬,攻城夺地,他的力量覆盖浸泡了太多的滩地。传记作者就是来收拾这一川的遗物,从中揣摩那股蓬勃不羁的生命力。最简易的办法是,把他的人生分成好的、能示人的,以及坏的、不能见天日的的部分,然后大加斧凿,削足适履。


       打动人的一定是真实粗粝的人生。读记述阿炳生前行状的这本小书,我不时陷入遐想之中,因为他活起来了。该书意在还原阿炳的真实人生风貌,令人备感亲切:一个穿长衫、戴一条断腿眼镜、头挽道髻的艺人活生生站在面前:为跟艺人袁仁义学胡琴,他“一个人摸到了”师傅家,三十分钟的路程,中间还有一个摆渡,赶到师傅家时,“他发黑破旧的蓝布衫上到处都是烂泥,明显是在路上摔跤了”;为了拉好《梅花三弄》,他先后拜师十八位。


       他身背琵琶,一手搭在妻子肩上,一手拉胡琴,学鸡鸣狗叫、市井喧哗,在街头演奏收入不满意时,他“就会发脾气、骂人,阿炳的声音高得很,一定要周围的人再凑”,甚至会用二胡拉出丧音乐诅咒大家。编新闻,骂邪恶,淋漓尽致,一幅火爆草根脾性;有钱就吃茶吃酒吃鸦片,落得家徒四壁。尤武忠道长说,“一季香汛的收入如果正常开支,可以应付两年的生活,但都被他一下子就吃光了。”“早饭吃不吃无所谓,起来后就吃茶、吃鸦片。”烟瘾发作时,“鸦片枪里的灰都被吃得干干净净”。他的形象甚至令孩子害怕,“如果从侧面看,就会发现墨镜后面的眼窝深陷,看不见眼珠,整个头部像一个骷髅。而且阿炳的牙齿粗大、发黄,却实有点怕人”……他的生命犹如一条游龙,左冲右突,自成一格。


       在这种混沌的状态里,音乐伯乐发现了千里马的才华,他进入了庙堂。人们惊异于他的音乐才华,试图让其流传于世,泽及后代。遗憾的是,只录了六支曲子,阿炳便吐血而亡,把无尽的伤悲留给了新中国。当病重在床吐血不止的阿炳,获知中央音乐学院邀请自己演奏二胡、琵琶独奏音乐会的消息时,“两行眼泪,落在了这个几乎从来没有哭过的硬汉子的脸上,我清楚地记得当时他对我说的话:我恐怕去不了了,谢谢共产党,谢谢杨先生和你们对我的关心!”


       他窥见了曙光,但死在渴望光明的路上。他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亲人,“据说面孔上已经被老鼠咬掉了一块肉”。按照无锡市博物馆钱宗奎老人的说法,阿炳墓毁于1966年秋,而谈景清老人的说法是,1974年平整土地,阿炳墓被“彻底扒平”,后来建工厂,又惨遭焚烧,“焚烧后推入旁边的河中”。


       有人为他的曲子命名“光明行”,把一个因嫖娼毁了眼睛、卖艺糊口的民间艺人,擢升为新政权的歌者,这种改写为阿炳打上了浓烈的意识形态底色。接下来的影片,向壁虚构了一个新政权所需要的人民艺术家。阿炳被改写成一个抗暴英雄,身世被篡改,人生经历面目全非。他的命运全是恶势力强加所致,删除了吃喝嫖赌抽,还给他安排了一个情投意合的妻子,在新政权的关心下,他成了“音乐家”,最后在妻子坟头创作出了名曲《二泉映月》。1979年由导演严寄洲掌勺的这部110 分钟彩色故事片,假借艺术创作之名,彻底杀死了民间艺人阿炳。那是一个跟阿炳无关的阿炳故事,情感俗套故事老套的意识形态宣传品。压迫反抗,命运悲惨,红旗一来百花盛开。是用阿炳为新政权寻找合法性的赝品。他们或许受命于宣传部门,不得不拔高、篡改一个人的基本生命形态,炮制出有教育意义的标本。
 
       民间艺人如何被意识形态剪刀阉割成革命符号,这是一部标本。熟悉情况的周仁娣老人回忆道:“群众反映大到不得了了,主要是说这部电影不现实。像我们这种晓得阿炳事情的人,看上去就没有意思了,觉得假。”


       对人生理解的简单与肤浅恐怕是根本原因。没有那种觉悟的人,才能拉出如泣如诉的旋律。只要想想某些御用批评家对贝多芬作品的图解,就完全可以理解瞎子阿炳的命运。被庙堂化的阿炳,只是一具僵死的符号,他被服务于一个宏大的主题而丧失了生命。


       阿炳的草根性,决定了生活与艺术是同一的,剥离了我们不喜欢的生活,他的艺术也无从落地。没有谁会纯粹为艺术而活着,那往往都是后人的曲解所致。


    把一个人做成标本最好的办法,就是如此这般地剔除掉他的生活,只留下为单一目标而奋斗的轨迹,或者为革命,为女人,或为反革命。


       阿炳生而不幸,成年后梅毒和鸦片又勒住了他的咽喉。他胡乱跟女人滚在一起,无后,死后凄惨,墓碑被新政权的追随者焚尸扬灰。多少年后,他的栖身之地被弄成故居,屋后的摩登大楼却让他更加不合时宜。在攀向天空的运动中,匍匐于低地的阿炳故居,不免显得假而做作。他那尊被供奉于闹市的大理石墓,更像是一个炫耀的雕塑,而非安息之所。


       他的那些自娱自乐的曲子被精致处理后,已经不太像有烟火味的音乐了,变成了供人赏玩的器物。身后名和身前事,走形得如此厉害,可是他未曾料到的吧?


       褒扬阿炳,在某个特定时期有政治目的,为的是突出工农大众——当然得先把阿炳去腥去臭,擢升为“工农大众”,以之证明粗鄙者高于智识者。对阿炳的文宣,都会引用小泽征尔那句话“这种音乐只应该跪着听!”但我以为,那赞语更多的怕是出于对民间生命力的礼赞,有由衷的敬意,也有某种场合下的客套。


       在鼓噪文化以图钱财的当下,“杰出的民族音乐家”华彦钧,取代“瞎子阿炳”进了庙堂,被作为民间文艺神供奉,得享殊荣。但我想,阿炳受不起这种供奉。他生来一介草根艺人,乐在其中,活得有滋有味,接受他的命运,也被命运所接受。他是一个真人,一个有技艺的盲艺人,他留下的曲子可听。恰如其分,才是最好的纪念。



[ 本帖最后由 qidianmanbu 于 2011-1-7 20:28 编辑 ]
作者: Murphy3000    时间: 2011-1-9 11:05

我1993年去无锡的锡惠公园,参拜过“民族音乐家 华彦钧”的墓。
那时那地方还很幽静。
作者: 全民俯卧撑    时间: 2011-1-9 11:26

音乐中的悲剧性本来具有超验的一面,就是来自生活而高于生活,非要解读成或者是包装成现实中的伦理道德,甚至是意识形态,确实是对艺术的扼杀
作者: fantasist    时间: 2011-1-9 11:43

共匪把官僚机制引入了艺术界,所以这几十年来我们几乎看不到民间的艺术家。
作者: kankaneryi    时间: 2011-1-9 11:50

我总觉得艺术来自民间
王小波的诗“走在寂静里,走在天上,而阴茎倒挂下来”应该倒过来写
作者: jzh0520    时间: 2011-1-9 12:11

身外的一切都是虚幻,无论其怎样真实的存在过。对这种存在应该尊重,可以关注,但没必要迷恋,更不能否认和篡改。不管阿炳是怎样的人,还是很喜欢他的音乐。
作者: Yhard    时间: 2011-1-9 15:05

是的,梵高更是不堪
 
引用:
原帖由 全民俯卧撑 于 2011-1-9 11:26 发表
音乐中的悲剧性本来具有超验的一面,就是来自生活而高于生活,非要解读成或者是包装成现实中的伦理道德,甚至是意识形态,确实是对艺术的扼杀

作者: sezlee    时间: 2011-1-9 18:24

我正在看小说梵高。雷锋的形象不也是被篡改过的吗?
作者: 法老    时间: 2011-1-10 23:46

只要音乐留下来了,其他的重要吗?你爱吃鸡蛋,何必管生蛋的母鸡长的好坏
作者: stwmail    时间: 2011-1-11 02:12

我更喜欢的是他的音乐,厌恶的是某些政客为了政绩而去努力额做的东西,想想阿炳的故事,难道还不够明显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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