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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一个柔弱女子的400天冤狱经历(连载) [打印本页]

作者: 荆楚    时间: 2010-12-7 18:36     标题: 一个柔弱女子的400天冤狱经历(连载)


《我的911》


 


 


写在前面的话


 


 


这是一部中篇自传。是我在2001911日开始的人生悲歌,也是这个社会的一滴晨露。


 


在中国,冤案如山,人们已见惯不怪、习以为常了。虽然如此,我仍然将自己的亲身经记录下来,希望人们通过这滴“晨露”映照出中国法治的现状,对中国司法进步有所裨补。


 


《我的911》记录了我从2001911日被羁押后,至20021016日释放的全过程。也记录通过我的不懈抗争,直到20061230,我才获得了一纸“国家赔偿决定”——上海市检察院一分院对我错误羁押400天,决定赔偿我人民币29320元。也记录了我从获得“国家赔偿”后,再到争取补发工资的过程。


 


在此,我要对陪伴我走过这三个过程的杨绍刚律师对我的法律援助表示深切的感谢。我才疏学浅,不会写作,只能按时间顺序忠实记录这三部份的简要介绍。




[ 本帖最后由 荆楚 于 2010-12-7 18:41 编辑 ]
作者: 荆楚    时间: 2010-12-7 18:38

1.飞来横祸

我因为买房款项缺额,我遂向当律师的朋友——张律师借下10万元,买下现在居住的房子。

不料,我却被稀里糊涂卷入了“涉嫌共同受贿”冤狱之中400天。

後来,张律师查无实据,平反昭雪。而我仍然沉冤深深,不见天日。因为制造冤案的检察官害怕承担责任,就以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拖延,并继续玩弄法律条文,来掩盖他们的错误。

在对我以“取保候审”释放后,就开始了“路漫漫”的诉冤过程。

这个诉冤过程,饱含辛酸和泪水,几乎把身体拖跨。当然,也遇到了富有责任感的好法官。

对我抄家和被捕,就发生在2001年9月11日。

大家知道,2001年9月11日,是一个灾难的日子。全世界稍有人性的人,无不为无辜受难的人们痛心疾首。就在那一天,纽约世贸大夏的双塔,被恐怖分子劫持的两架民用客机撞毁。机上乘客和世贸大夏内数千人们,顿时命归黄泉,灰飞烟灭。

而在那一天,我的家也被中国法盲检察官攻陷。是故,我将我的冤狱经历命名为《我的911》。
作者: 荆楚    时间: 2010-12-7 18:40

2.抄家

2001年9月11日上午9时,我被部长叫出办公室,告诉我人事科长打了电话过来,说上海市检察院一分院来了一干人。正在四楼,让我马上过去。

我赶到四楼,人事科长有点幸灾乐祸地说:上海市检察院的人找你……然后,把我带到第四会议室。

我走进会议室一看,里面已有很多“大盖帽”,其中有两个女的。一个大盖帽严肃地告诉我:现在就到你家里去。

我说,家里的钥匙在办公室,我必须回办公室去拿。

他们犹豫了几十秒钟后,然后又看了看一个矮个子的大盖帽(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为了便于称呼,以后我就称他“小矮子”吧)。小矮子脸色阴沉了一会,才点头表示同意。然后两个女的一边一个,紧紧贴着我,后面还跟着一个男的,步步紧跟。生怕我飞走似的。

他们一步不离地紧紧挟持着我,一个个紧绷着的脸,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就像要把我吞下去一样。俗话说,为人不做亏心事,不怕半夜鬼敲门。所以我还是无愧地昂首挺胸,走我的路。

到办公室拿了钥匙后,我就被他们带到他们开来的车旁。

正在准备开车的时候,单位人事部长奔跑而来,我让司机慢点开,把车窗打开。人事部长虚伪地关照我说,把问题说清楚,早点回来。

我说,知道了。

车到家时,我从门玻璃窗中看见家里面有许多晃动的影子,开门一看,已有4-5个陌生男人在家里。当中夹着我儿子。原来他们是兵分两路,早已占领了我的住宅。我提出到办公室去拿钥匙,他们虽然犹豫了一下,其实已没有必要了。

儿子还没有开学,正在家里睡觉。实在是让儿子担惊受怕了。儿子非常害怕的看着我,我给他的表情是镇静自若。

其实我表面平静,内心却是波淘汹涌。看着他们十几个人在我家到处走动,然后一个说,我们要对你抄家。

一个乌眼珠的又瘦又黑的大盖帽一边说话、一边看小矮子的脸色。只要小矮子使一个眼色,乌眼珠就动手。

他们十几个人的分工不同,有指挥的,有跟踪的,有打手,更有一批擅长翻箱倒柜的人。

我说你们凭什么抄我的家?

他们没有出示任何凭证,也没有出示他们的身份证明,更不告诉我涉嫌什么,只叫我在一张纸上签名字。遭到我的断然拒绝。

小矮子大声吼叫着说,不签字也要抄。

我儿子因此站出来说,你们凭什么抄我们的家?

小矮子对我儿子吼叫说,你不要管,你出去。

我儿子说,这是我的家,我凭什么出去,你们滚出去。

小矮子恶狠狠的指着我儿子说,你妨碍公务,我们马上叫公安局把你抓起来。

我看儿子稚嫩的脸上已经充满了愤怒。我害怕儿子受到他们的伤害,便劝住儿子说,你不要说,我会应付他们。

儿子在一旁说,“你们为什么大声吼我妈妈……”

我告诉儿子,“妈妈不怕,你别担心。”儿子这才镇静下来。

小矮子说,“你不签字也要抄家。你配合我们签字,我们不会象文革那样的抄。”

我不知道小矮子在文革中是否抄过别人家的家。但根据他的“不打自招”,看来他是个抄家老手。

他们一群人围着我们母子,一群人在那里动手抄家。我知道今天是肯定逃不过此劫了,便签了名字。

在搜查单上,我只看见两个人的名字。于是,我顺手在旁边的报纸上记下了这两个名字。然后看了看儿子,好让他看到。

这时,小矮子立即抢过报纸。对我吼叫道:“写什么?”然后把报纸揉成一团,随同抄家物资一起收去。

小矮子令一位拿摄像机的女人把所有房间扫一遍。并转身恶狠狠的对我说:“把你和张某的有关书信拿出来。”

天哪,即使和张某有关系,也不会有什么书信呀!现在的通讯这么发达,哪有什么必要写信?

另外一个男的走进我儿子的房间,拉开儿子书桌的抽屉,准备抄查儿子的东西。我愤怒喊叫:“我儿子的房间不许抄。”但他根本不理我,一边斜我一眼,一边继续拉开第二个抽屉。

我几乎是歇斯底里的朝着小矮子大声怒吼着:“不许抄查我儿子的房间……”

小矮子呆了几十秒。他大概在想——他所需要的钱和书信,不太可能放在我儿子的房间。然后就说:“好,她孩子的房间不抄。”那个抄家的人才从里面走出来。

我从一开始就厌恶这个抄家的家伙。他一直瞪着一双恶狠狠的黑眼珠子,锁在腰带里的衬衣下面的粒纽扣没有扣上,敞开形成一个敞开的等腰的三角形,露出发黑的肚脐眼。显示出这个人的恶俗和缺乏教养。

我看到心爱的儿子无助的站在自己房间的门口,大口地呼出粗气,气得脸色发青,我感到十分难过,十分心痛。我轻声关照儿子:“把你的房门关上。”

小矮子马上接口说:“房门不许关。”

在我一再的愤怒叫喊声中,他们总算没有再抄查我儿子的房间。天哪,平常轻言细语、温婉柔顺的我,今天都有了与他们拼命的冲动,只要他们再伤害到我的儿子。因为孩子长大了,应该有一块属于自己的秘密。我平常打扫他的房间,从来不看也不翻。

从上午十点前一直查抄到下午四点,儿子半步不离的一直站在我的身旁。

两个女的也是一样,半步不离的跟着我。我上厕所时,她们俩也挤了进厕所。他们没有吃中饭,但我和儿子连早餐都没有吃。

由于极度愤恨,我只感到神经高度紧张,口渴的要命。任凭喝下多少水,总是感到口渴,就像没有喝水一样……这是我第一次感到怒火煎熬中的口渴。

我让儿子从冰箱里拿个苹果给我吃,但咬了一口,却怎么也吞咽不下去。我就把苹果递给了儿子,让儿子吃。但他也吃不下。我要他吃点东西下去,儿子已经饿了两顿了。

下午四点,他们已经抄累了、抄饿了。本来就在病中的我,当然已经站不住了,就坐在傍边的椅子上,看着这群法盲的折腾。

他们把抄出来的东西收集起来,然后让我在查抄物品清单上签字。我一笔一笔对照。把我的银行工资卡拿了出来说:“这是我的银行工资卡,你们也要拿?”

小矮子说:“怎么证明是你的工资卡?”

我说:“楼下就是工商银行,你去查一下。”

他们看了看。也懒得去查,而且看见上面的存款是几千元。就让我在查抄清单上划去,签上我的名字。

这笔钱其实是2万多元。只是他们看到的是前几个月的数字。后来成为我儿子的上学和生活唯一的费用来源。

我看到查抄清单写着“信件若干”。

我问他们:“是几封信件?”

小矮子实在不耐烦了,就凶我说:“你签字就是了。”

我说,“必须数一下是几封信件。”

他们看我不签字。就数了一下,是七封信件。都是1976年女同学的来信。他要这些信件干嘛?我实在想不通。

小矮子没有抄到他希望得到的张某的片言只语。拿着这几封同学间的信件和钱,想做什么?

无缘无故把我家的钱和书信抄走?这是哪家的法律呀?是不是小矮子一拍脑袋临时决定的?

尽管小矮子说了“不是象文革那样的抄家。”但也已经把我135平方米的住房到处翻了个遍了。在我整洁的家私上印满了带着狐臭的手迹;在我柔软干净的羊毛地毯上踩满了肮脏的脚印。
作者: 荆楚    时间: 2010-12-7 18:42

3.入狱

核对和签完“查抄物品清单”后,他们就要把我带走。

儿子站在门口默默无语,但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我的脸,在等待我和他说话。看看心爱的儿子,面对飞来的横祸,我一时还不知道说什么好?

只待了几秒钟,我就被小矮子一把推出了家门。把一片狼籍的家,留给了孤苦伶仃的儿子。我这个病弱女子,哪能经得起小矮子恶狠狠的一推。他要对我怎样,我怎有力量反抗?

不知到了什么地方,他们先是各人吃饭,吃饱了又来审讯我。

我要求给儿子打电话,好告诉他,我在什么地方?并告诉他去外婆家吃饭时,不要告诉外婆我被抄家及被带走之事。母亲身体不好,且有心血管疾病,我耽心她受不了这种打击。

但小矮子不让我打电话。

我十分气愤,便正告他:“如果儿子将此事告诉我母亲,母亲因此病倒或气绝身亡,我将找你算账。”

他犹豫的一下说:“好吧。”然后就离开了。

几分钟后,有人过来告诉我,说我家里没有人。

我说:“不可能,此时儿子不会离开家里。”要求他再打。

他出去一会儿回来后说:“已经转告你儿子了。”

我将信将疑。

事实上,我被释放后回到家里后,儿子才告诉我说:“那天他没有离开过家,也没有任何人来过电话。”

审讯到天黑,仍然没有获得小矮子希望的结果。他们要回家了,便拿来了手铐,叫我在拘留证上签了字。

然后把我押到车上。一天下来,我已疲惫不堪,车外面一片漆黑,不知道东南西北,也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我带着手铐索性闭目仰躺在车座椅上。两边各一个检察官押着我。

开车的承办(以后称:G承办)在反光镜里看见我仰躺在座椅上,可能是他感觉到这种姿势不顺眼。便大声嚷嚷着要我坐起来。我当作没有听见。

旁边的两位检察官朝我看了看,看我一身疲惫的样子,就没有做声。这时,我估计时间到了晚上十点以后,只感到饥渴难熬,疲惫不堪。

不知过了多久,车停了下来,他们叫我下车。把我带到一个坚固的大铁门边,然后把我关进一个铁笼子里。

我以为这一夜要在这里渡过了,就要求他们拿个凳子来。那个G承办可能对我车上时不理会他还有气,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从未听到还有人要凳子坐的。”

我站在铁笼子里,已经支持不住了,只好倚靠在铁笼边蹲下。过一会儿,来了个穿制服女人(后面称;M管教)。她打开铁笼子门,让我出来,解下了手铐。

M管教在我身上从头到脚搜查,把衣服和腰间的装饰带全部解下来,再把裤皮带解下来,在我的口袋里摸出五元钱。一起交给了送我来的检察官,还缴去有我的随身坤包。然后给我带上了她带来的手铐,送我来的检察官就转身而去了。

我被M管教带进阴森漆黑的巷道里。一路上,M管教对我说,这里面人很多,什么样的人都有,要我在里面不要多说话。

我才意识到被关押,感到非常害怕,要求M管教把我安排在人少一点的房间。她说:“那是不可能的。”我问,“他们会打我吗?”她说:“不会的,如果有人打你,你就叫管教。”

走过阴森黑暗的巷道,就进入监房。我一看,里面只有两个地铺位。我心想,哦,还是把我带到人少的房间,不禁心存谢意。

在房间门口,M管教再次对我进行检查,让我把衣服裤子脱掉,让我把胸衣解下来。

看到两个睡在地板上的人,我睡意朦胧起来。不一会,看到她们拿着一个脸盘,里面有手纸、肥皂、一双很旧的塑料底的布鞋、一床棉被、一套囚服走过来。

M管教叫我换上囚衣,脱下皮鞋,穿上她们配给我的拖鞋。让我自己拿着脸盘和棉被,带着我走过几个房门,在一个房间门口停下,让我进去。

我跨进一步,只听见身后哐啷一声,铁门被重重的撞上和下锁了。我就在这间监房中,渡过了400个日日夜夜。

这间监房昏暗,睡了一地的人。她们好奇的眼光全聚焦在我的脸上,使我不敢直视她们。有一个胖女人起来(当天值日的人),将我安排在厕所边的铺位上。

夜已深了,疲惫已极的我,顾不上看清周围的环境,顾不上地板上的潮湿和霉气,顾不上厕所边冲鼻的味道,席地卧下后,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但看着一夜不灭的灯光,我一夜未眠。

在2001年9月11日,有许多人未眠。恐怖分子劫持的两架客机,撞毁了纽约世贸大夏的双塔,震惊了全世界。只有我当时根本不知道。

我在监狱里一夜未眠,我想,从来没有离开我悉心呵护的儿子,也一定是一夜未眠。

这一天,恐怖分子撞毁了纽约的世贸大夏的双塔。这一天,我温馨和平的家也被法盲检察院攻陷。

从此以后,我就失去了平和安定的生活,迫使我与冤屈抗争……
作者: 荆楚    时间: 2010-12-7 18:44

4.新的一天

我一夜未眠,天刚朦朦亮,只听到“呜…”的一声,就像火车的汽笛声。

我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看到我周围的人立刻弹了起来,迅速穿衣叠被……原来是起床的号声。昨晚的那个值日的胖女人,尖叫着要我赶快起来。

我跟着她们穿衣叠被后,才最后一个完成洗漱。然后一个个靠墙盘腿坐在各自床前的地面上。我当然就坐在厕所傍边。

这一天一夜之间的惊人巨变,使我的生物钟已经完全紊乱了。我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我在那里坐了很久,感到有些饿了,毕竟昨天一天都没有吃过东西,又一夜未眠。

我问旁边的看似教师的FLG女人:“这里是不是每天二顿饭?要到9点才开饭?”

FLG女人说:“不,每天早上7点吃早饭。”

哇!还没到早上7点呀!我怎么感到坐了这么久了呢?早晨“呜…”的一声汽笛声时是几点呀?

到这时,我的饥渴感越来越强烈。我感觉时间过得很慢很慢,每一秒都在与饥渴搏斗……

睡在第一铺位的江姐走过来,轻声问我:“是检察院还是公安局把你送进来的?”

我说:“是检察院。”

她听了我的回答后,立刻明白了什么似的。然后咕噜了一句:“我也是市检察院送进来的。”

江姐后来跟我说:“检察院送进来的案子,一般是经济类案件较多。公安局就不一定了,FLG都是公安局送进来的……”她认为我只有这两种可能。

吃好早饭,昨晚上带我进来的M管教从走廊里走了过来,站在铁栏栅前跟我说:“你的房间是8号,‘2100’就是你的名字。”

我说:“我叫陈询,不叫‘2100’”……但M管教已经转身而去。

江姐对我说,“我们这里不许叫姓名,只许叫番号的。以后他们叫‘2100’时,你要应……”

我这才知道,我的名字已经被“2100”取代了。

开始时,我对这种称呼经常反应不过来。前几次提审,管教打开牢门叫“2100”时,经常需要用监房里的人提醒我,我才醒悟过来。

上午9点多,牢门打开了。高叫“2100”,经同牢房中的人提醒,我才有些迟疑地向管教提出,请她把昨夜的胸衣给我。但遭到了断然拒绝。

我走出监房,在走廊里看看周围的环境。昨晚进来时,阴森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管教锁好门后,便对我喝骂起来:“谁叫你东张西望的?走黑线!没有人教你?不懂规矩……”

在走出第三道和第四道门前,还要面壁而立。待管教给我带上手拷后,再打第四道铁门。在第四道铁门后,我看到昨天送我进来的检察官们已站在门外等我了。

然后,他们把我带进一条走廊,走进一个大约12平方米的房间。房内有一张像讲台一样的桌子,桌子对面有一张我坐的椅子。桌子后面是提审我的人的座位。我坐的椅子有点像小孩子坐的摇篮。因为前面有一块可以上锁的横板,可以把被审者的双手固定起来。

昨天晚上送我进来,今天一大早就来提审我。他们还是比较重视和积极的。我能理解他们急于邀功请赏的心情。因为我的案子是某副局长变为正局长的关键所在,也是市政府头头关心的案子,我竟然成了他们官场厮杀的筹码了。

但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也自以为没有做过任何违法的事情。所以,我除了气愤,心里倒是没有什么忐忑不安。以至这些检察官们和“经验老到”的小矮子说我很老练的(后来我才知道,小矮子是主办我案件的上海市检察院反贪局的王副局长)。

自我成年以后,这是我第一次没有穿胸衣坐在众多大男人面前。我只穿了一件短袖衬衫,仿如光着身子,感到浑身不自在。又带着手铐,我只能将脊背弓起来,以遮掩自己的羞涩感。

从此以后,从早到晚,我都是弓背低头迎接每天的审讯。穿胸衣成了我的奢望。

市级检察院反贪局王副局长亲自提审我的案子,应该是不多见的。但王副局长从头到尾,经常亲自提审我,常常是毫无结果。这更促使他每天来亲自来提审我。

他审讯我的口头禅是:“这怎么让我们向XX市长汇报呀?怎么让市领导放心啊?嗯!”我都听腻了。在他旁边的小检察官也附和着他。

审讯开始,例行程序是姓名年龄职业性别等。G承办说可以准许我聘请律师,我当时感到非常的突然,便脱口而出:“请什么律师?这点小事,有什么搞不清楚的?”

G承办说:“这由你就自己决定。”

我考虑了一下,还是决定请一个律师,以便和家人沟通一下。

我写下了我最要好女律师的名字……但事实上,请律师只是一个“美丽的谎言”,是一个装模作样的过程。检察院根本就不同意她做我的律师。在这一阶段的14天里,我没有见到我的律师。

他们的审讯我的内容,翻来覆去只有两点:一是要我承认XX借钱给我,是送给我的。二是要我承认和某法官有不正当男女关系。

按照他们的逻辑,我一个单身女人,要抚养一个正在读大学的儿子,经济上肯定承受不起。且一个单身的女人,接受男人的帮助,肯定有不正当男女关系……

他们经常“替我担心”地问:“10万元钱,你怎么还?”

对于这个问题,我懒得过多解释。因为在以后几个月的调查中,当他们调查到10万元钱只是我半年的收入时,才打破了他们建立在臆想基础上的推断。

这是当今中国的典型“办案方法”——对某人作出有罪推定后,先把人关起来,再以口供来“取证”。

审讯已过了晚饭时间。

我回到监房后,江姐自责地对我说:“没想到今天一大早就提审你。挨了管教的骂,都怪我来不及跟你说清这里的规矩。下次管教在锁门的时候,你应该站在走廊边,面对墙壁。走出去的时候,要走在黑线,不能东张西望,不能靠走廊走,不能靠窗边走……”

回到监房,我已经疲惫不堪。我天真地想,用不着记下这么多规矩,也许坚持几天,我就可以回家了。

我拖着疲惫的身躯,躺在潮湿和臭烘烘的厕所边,想起了我可爱的儿子,想起了慈爱的母亲,我感到十分伤心和难过。儿子此时是怎么过的?母亲会不会因此而病倒?儿子24日才开学,一个人在被抄得乱哄哄的大房子里,是否会出什么意外?我越想越害怕……

蚊子在我耳边嗡嗡的飞,仿佛在告诉我:你是新来的,我们要吸你的血……我心想,就让蚊子把我的血吸去一些吧,也许可以变得轻松一点……所以我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任凭蚊子叮咬,而不去拍打蚊子。只是呆呆地看着一个个蚊子拖着滚圆发红的肚子离我而去……我在迷迷糊糊之中,感到夜已深了……
作者: 荆楚    时间: 2010-12-7 19:49

5.被捕

恶劣的环境和饮食条件,摧残着我的健康。连日的提审,更是一种精神折磨。体重本来不足100斤的我,很快成了“骨感美人”。

这些天里,我拒绝背监规、拒绝与人说话、拒绝晚上看电视、拒绝阅读监规的小册子。监规是进监就要熟读并背诵的。如果三天里背不出,就要受罚。我天天被提审,连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怎么背?

几天下来,我和狱友们已经有了一些感情,她们很同情我:“没见过这样天天从早到晚不停提审的……”

根据她们的经验,对我的拘留很可能证据不足,所以要抓紧时间提审。何况检察院只有14天的拘留期限。

因此,狱友们都帮着我说话,我背不下监规,让M管教再延长几天,说我没有时间看小册子。其实M管教本来是知道的。

到了最后限期的前一天,我才听从了狱友们纷纷的劝告,翻了翻小册子。因为我不背监规,全监室的狱友都要受到处罚,晚上就没有电视看了。

我不看电视,还不如说我不敢看电视。因为看见电视屏幕里来去自由的人们,会勾起我伤心的联想。而今我身陷囹圄,越看越受不了。我宁愿一个人坐在一边发呆。

按照监狱的规矩,每天晚上七点半以后,可以看电视,也是这里唯一的一小时娱乐时间。我只能看着白粉壁,粉壁上有许多刻痕,大多是关在这里的老犯人偷偷地将刻骨铭心的话语刻写在墙上,也有不少小诗。有的是为自己命运不幸而哀叹,有的是表达对亲人的思念……我越看越感到伤感,惦记着自己的亲人。

接我进来的M管教走了过来对我说:“你过来,过来看电视。”

我没有反应过来,就说:“我不要看电视。”

她大声吼叫起来:“过来,过来看电视。对着墙壁发呆,呆疯了。”

我仍站在原地没有动,心想,看电视也要强迫呀。

她厉声喊叫房间里的人:“把她拖过来,我要和她说话。”

众狱友听令后,只好把我推出去。在这里,任何人的一点自尊,都要受到残酷的摧残。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劳动模范,退休后返聘回来的。她是个经验老到的看守,很细心很负责。她一直在监视屏幕前监视新来人的状态。

任何初入狱的人,都有一个艰难的心理适应过程。且对于我这个无辜的人来说,这个适应过程就更长。所以我根本不会在乎环境和饮食。

检察院也用足了时间,分秒必争,天天审到天黑为止。双休日也不放过。

一个星期后,看守所主管“辛巴”找我谈话说:“按照规矩,进来第二天就必须跟你谈话。但由于天天都在提审你,使得我们没有时间找你谈话……”谈话内容是大致了解一下我的案情,并关照我要遵守这里的规矩。

第十四天到了,上午没有人来。一般审讯上午就来人了。这天却打破了惯例。

我想,下午可能是来放我的出去的。按照惯例,一半是下午放人。送进来大都在晚上。枪毙的人都是一大早就来车押走了。

下午,牢门打开了,全部狱友都知道是来找我的。我已经等在门口了,管教也没有叫番号。只是像往常一样给我戴上手铐后,就令我走出监房。我不知道自己今后的命运怎样,心里不免忐忑起来。

出了第四道铁门,我就看见检察院的承办们已等在那里,一个人手上拿着一张A4纸。我明白那是逮捕证。

到了审讯室,检察官把A4纸往审讯台上一放。宣布我被捕。

然后要我在逮捕证上签字。遭到我拒绝。

他们问我:“为什么不签字?”

我说:“请告诉我是什么罪名。”

他们说:“你在拘留证上签名很快哦,为什么在逮捕证上不签字?”

我说:“拘留,是我接受你们的审查。”

他们说,“逮捕也是审查呀。”

我说,“14天的审查已经结束了,请告诉我是什么罪名。”

……

那位穿制服的警察吼叫到最后,也没有耐心了,把A4纸往审讯台上一拍,然后说了句“你们让她自己她签吧。”就转身走了。

其他检察官继续把逮捕证拿到我面前说:“你自己看看,XX领导在上面签了字。”

我没有看,也不知道是哪个领导签的字。

检察官说:“你今天态度不好,不配合我们。”然后又说:“不签字也照样逮捕。”

我说:“那又何必让我签字?”

我想让他们带信给律师:“我要见律师。我已经逮捕了,我还没有见到过律师。”

他们说:“目前不适宜会见律师。”

十分钟后,他们把我送我回了监房。

监房间里的人也没有问我的结果怎样。都知道这里的规矩,假如释放,不会让我再走进房间的。我没有说话,就在门口的水池前哭了。

一会儿,牢门又开了。“辛巴”走了过来,她朝我看了看问道:“你没有在逮捕证上签名。”

我说:“没有。”

她问:“为什么?”

我说:“他们没有给我什么罪名。”

她说:“我早跟你说过的嘛,要跟承办搞好关系,你怎么不配合他们呢?”

我说:“他们已经逮捕我了,我怎么和他们搞好关系?怎么配合他们?”

“辛巴”重重地把门关上,就转身离去了。

14天来,一场诡异的游戏今天有了结果,那就是逮捕。逮捕日期是2001年9月25日。

儿子也应该在24日开学了。这一天,儿子没有去学校。他等到25日,但得到的是我被逮捕的消息

后来我才听说,我被捕的当天晚上,我的家人和朋友去了我家里,大家的心情非常沮丧,没有多余的话,相对默默无语。这时,我的男朋友请求我哥哥从梳妆台玻璃台面下取出我的照片。其他的人也随便的拿我的照片了。

当时,我哥哥便咆哮起来。而带着眼镜的他,却悲愤流泪地高声叫道:“她死啦,她回不来了!”
作者: 荆楚    时间: 2010-12-7 19:50

6.逮捕以后

我被逮捕以后,本来就十分虚弱的身体,再加上十多天的精神折磨,就更感虚弱和疲惫了。当天晚上,我哭了一夜。第二天,我感到眼都睁不开,人也起不来了。起床号响以后,大家看着我不起来,管教就过来了。

FLG狱友向管教求情说,她一晚上都没有睡过,就让她再睡一会儿吧。管教同意了,让我把铺位移到边上。其实,我也睡不着,只是不想起来。也许是一种抗拒的心理吧。

早上九点,上日班的辛巴来了。她打开木门后,两只眼睛在铁栏栅间虎视眈眈的望着我说,“怎么啦,还不起来?”说完后,又打开铁门。

我只好问她:“你找我么?”

辛巴说:“是呀,你行不。”

我只好支撑起萎靡不振的身躯,跟着她出去。

在辛巴的办公室里,她教训我说,“有些人自己说没有事情,事情倒十分严重。有些人说自己有事情,反而没事。”

其实,在这里,有些人知道自己有问题,但也很快出去了。但我知道自己没问题,却逮捕了。辛巴说的没有说错。

她看见我和过去完全不一样精神和面貌,还是安慰了我几句,“既来之则安之吧。逮捕也是侦查,会弄清楚的。”

拘留以后,由于检察院关照了看守所。说我是“高压线”(高压线是不能碰的,这是他们的行话)。因此,14天来,我请了两次律师,都被检察院断然拒绝。他们剥夺了我见律师的资格了。

我跟家人杳无音讯。此时,我也非常想知道母亲和孩子的情况。尤其是孩子,我走了,就他一个人,这使我十分担心。

我只能在谈话时提出,让辛巴给我儿子打一个电话,让他好好学习,安排好自己的生活。我在这里还好,让他不要为我担心。

但我得到辛巴的回答是:“我黄管教的有这个心,也没有这个胆。”

我说,“你不说案情,只是关照一声。”但仍被辛巴拒绝了。

从这一天开始,狱友们看见了我有了白发。我洗澡时,又看见我的背后有了一块银币大的白斑(白癜风,这种病多因精神因素引起)。

我知道,这意味着自己受到严重的精神打击和刺激,身体也一天天垮下来了。以至在以后的审讯中,引起恶心呕吐。每夜靠一粒保心丸,才能浅浅地睡眠。本来就有点宽大的裤子,现在越穿越宽大了。

九月份的天气,正是蚊子猖獗的季节。而这里的蚊子,又大又厉害。我的整个手背上,全部是蚊子叮咬后的红色疹斑,连一粒黄豆大的完好皮肤也没有给我留下。用手摸摸脸上,也到处是硬疙瘩。

经历了突然抄家,又经历了刑事拘留,再遭到了正式逮捕,这一切来得太突然,来得太莫名其妙了。我实在没有任何思想准备,百思不得其解。精神上自然是苦恼万分。我耽心自己就要被这种莫名其妙的冤狱击倒了。
作者: 荆楚    时间: 2010-12-7 19:52

7.国庆节和中秋节

十一国庆节就要到了,看守让我们去浴室洗个热水澡。20多天来第一次洗澡,连脱衣服和穿衣服限定每人十分钟。还给我们剪了短发(逮捕前可以不剪,但逮捕后一定要剪成短发),大家轮流着去剪,大概5分钟剪一个,基本上剪了一个上午,全女监都剪了。以后每逢过节或过一段时间,就会给我们剪发。

轮到给我剪时,我要求不剪。因为这里的发式与外面的完全不同。我虽然已经逮捕了,但我还幻想着回家。

管教当然不同意,就说:“逮捕了还想回家?出来!剪!”

我无可奈何,最后一个去剪。

管教问我,剪什么式样?(短发的式样几乎是一刀切,基本上是一样的)

我是一个很注重仪表的人,平时都做了时髦的发型,还到专门的理发店去修剪。此时,看见理发师傅的理发箱子,又看着逼着我去剪发的管教,心情非常差。没有回答管教的问话。

管教又催了一声。

然后我才说:“既然回不了家,给我剃个光头吧!”

管教哈哈大笑着说:“现在男的都不想剃光头了,你倒要剃光头。”

管教转头跟理发师傅说,“就给她剪个短发吧!”

这是我进监后第一个节日。虽然有了暂时回不了家的思想准备,但每逢佳节倍思亲,又被强迫剪去了一头秀发,情绪就变得更加低落。我日夜耽心着儿子的学习和生活,耽心母亲的安危,感到时间过得非常慢,真是度日如年。

每月一次的查监,也在节日前展开了。查监者按顺序搜查到我们监房时,先令我们把自己的东西堆放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套被褥、一只自制的枕头、一只马夹袋(上海方言,把一次性塑料袋称为马夹袋)。然后令每个人从监室出来,出来一个检查一个。从头到脚,再到鞋底。等全监室的人都出来后,再一起赶进9号监房。

9号监房是临时性关押已决犯的地方。已决犯就是已经判刑即将送往监狱的犯人。一般关在9号监房不会超过两个礼拜。没有已决犯时,9号监房就是空着的。

然后是管教进到我们的监房,翻天覆地的搜查起来。一根针一根线都休想在她们的眼皮底下藏住,她们比猎犬还敏感。

搜查结束后,再打开9号监房门,把我们放进自己的监房,再整理自己被抛洒得混乱不堪的个人生活用品。

寻找自己的东西时,常常发生误会。有的人会把别人的东西收在自己的马夹袋里,使得另一方到处寻找。经常是一只袜子在东一只在西。最容搞错的就是胸衣。进来时,每个人的胸衣都被收去了。然后在天热以前,由看守所统一发给统一式样的白色胸衣。时间一长,留在胸衣上的标记印象模糊了,就弄不清了。

每次查监时,走出监房,我最担心的是一张纸条。纸条上面写着:“儿子,记住。你要好好学习,安排好自己的生活。我顾不了你了,今后一切全靠你自己。不要为妈妈担心。我的事情,我会自己处理好的。多去看看外婆。妈妈:陈询。”

因为我没有律师可以和我的家人沟通,所以只能乘写陈述时留一小片纸条,写上几句话,想借有人出去的机会再带给儿子。结果纸条一直保留到我回家,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带出去。

这次国庆节,对我强制剪短发和野蛮搜查,留给了我巨大的心灵创伤,也给了我莫大的人格侮辱,使我压抑的心情久久难以释怀。从此以后,我总把国庆节视为我的受难日。

到了中秋节,看守所给每个当事人发了4只月饼。不管这4只月饼像铁疙瘩一样硬,丢在地板上砰砰脆响(在看守所里,任何东西都是从铁栏栅里丢进来的。然后是我们在地板上拾来),总比没有吃的要好。听狱友们介绍,今年的中秋节,看守所格外开恩,在我们这个月的大账里开支,再给所有犯人买了8只月饼,这样我们每人就有12只“砰砰响”的月饼。

这是我有生以来吃月饼最多的一次,连自己都感到奢华。但这12只月饼有的人要吃几个月。监狱里伙食差,尽管啃不动,但没有人舍得丢掉。一直吃到天冷。中秋节的伙食也稍微改善一些,天天有点荤菜了。

中秋佳节是亲人团聚的日子。一家人坐在明亮的月光下,银色的月光洒在亲人的身上,其乐融融,举杯邀明月,把酒话桑麻……但在这个中秋佳节里,我却遭逢这无妄之冤狱,被关在铁笼子里,看不到明月,也看不到亲人。只能想像着天上高悬的明月,暗自思念着亲人,特别是想念我孤苦伶仃的儿子,想念我病中的母亲。

在看守所里,平时每人每月180元生活费(财政拨款支出)。水电医都包括在里面。去除这些杂费后,大约每人每月的伙食费在90元左右。

每人每月保证有一只咸蛋,有一块咸肉,有一小罐腌制的糖醋蒜酱菜,每周六有豆制品。然后每天的菜谱是1、3、5、7小荤,2、4、6大荤。所谓的小荤,就是有一点肉丁。所谓大荤,则有几片肥肉片。过节的时候,天天有荤菜。

有些人关的时间长了,大账买来的密封包装肉类食品不舍得的吃,到了坏了还不舍得丢。硬吃下去,就会引起身体不适,还不舍得吐掉。

记得被判15年的潘爱华,已经关了两年多了。大家不吃的鸡皮,统统给了她。还有开过封口的罐子,留久就会坏。所以给她,她就统统吃下去。结果肚子疼的哇哇叫。

我说:“你吃的太多了,去厕所把它吐出来吧。”

她说:“人家好不容易吃到点好吃的,你却叫人家吐出来。”

最后,还是由不得她,全都喷出来。呕吐到肚子空空、大小便失禁为止。整个监房都是她吐的污秽物的臭气,吐得她上吐下泻一起来。

FLG狱友热心善良,不嫌肮脏,帮她清理污秽,还帮她把尿屎裤子洗干净。

但潘爱华吃一盏却不长一智,经常犯这样的毛病,到了国庆节或中秋节,她又会吃得上吐下泻才停。结果是每次她都白吃了。

逮捕几天后的连续两个节日,天天可以看电视,也不必盘腿打坐,还可以下飞行棋和跳棋,大家过得很自在。

但我却是心烦意乱。我就像一头关在铁笼子中猛狮,不停地在笼子里撞来撞去。我在监房里站坐不安,来回转圈。时不时透过铁栏栅仰望天空,独自哀伤和叹息。
作者: foxpog    时间: 2010-12-7 19:58

是不是清华大学的一个女大学生?
作者: 荆楚    时间: 2010-12-7 19:59

8、同监室的狱友

我被正式逮捕以后,渐渐的关心起周围的人和事来了。

在我们监房中,我是第七个进去的“囚犯”。第七个位置就在厕所边。如果人多,在七个横铺的走道边,还可以加上两个竖铺位。这个监房可以放上九张单人小席子,每个人占一张小席子的面积。

我在看守所期间,见到过我们监房人最多时有10个。七个横放的席子折起一点,才可以挤下去。人少的时候,只有4个人,睡的地方就很宽敞。但好日子不长。

比起男监来,女监就好多了。听说男监挤的时候,称睡觉是“排带鱼”,都是侧着身子睡的。夜间起来小便后,就无法挤下去了。

女监有四米多高的天花板,墙上面有一个九寸的摇头风扇。每个监房的摇头扇都发出不同的声音,管教们称之为“小鸟叫”。这种声音哪里像小鸟的悦耳鸣叫。这种吱吱的高频机械声,简直让人烦躁不安。

而不开风扇,又闷热得难受。摇头风扇的开关,由看守统一控制。一般是一年开一次关一次。也就是说,开了就不关了,关了也就不开了。

入秋以后的气候,昼夜温差变大了。有时是凉飕飕的阴冷,有时又火辣辣的燥热。因此,大家只好忍受着。天确实冷了,大家才一致要求把风扇关了。关了之后,就不给开了。

我这个常年咳嗽的瘦个子,早就忍受不了那吱吱呀呀的摇头风扇。天凉时,又避不开吹过来的凉风。

天花板上顶上,吊下一盏长年不灭的灯泡。不管白天黑夜,一年四季,总是那么一点亮光。当灯泡坏了以后,我们故意不报告,以享受一下黑夜睡觉的安宁。

监房的南北有两扇窗子,一年四季,晚上七点开窗,早上九点关窗。哪怕是冬天摄氏零下5度的刺骨的寒风往监房里面灌,夏天里面热到摄氏40度,一概不能改变。

监房里面的规矩,晚上睡觉,头要露出来,不能蒙头睡。任凭北风吹、雨打湿、刺鼻的橡胶味熏(因为看守所北面,有一个生产橡胶鞋底的工厂)。

走廊的墙壁上写着一些标语:如“浪子回头金不换”、“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宁静致远”等,还有一些毛主席语录:什么无产阶级专政政权呀,什么人民战争的。

江姐已白发苍苍了,她已56岁了。她来这个监房已有一年多了。后来被法院判决免于处罚,白白关了两年多。

最有趣的是,有一次过年前,检察院来人提审她。那是非常寒冷的一天,牢房门打开,管教叫到她的番号时,她楞了半天,还在问,“是叫我么?”

她已经半年多没有出过监房了。听到管教回答是叫她时,她就浑身颤抖,难以自制。

我们监房里的女囚都笑话她,管教也笑她:“你为什么发抖呀?”江姐说:“我也不知道呀。”

后来,我们还经常以此作为聊以解忧的笑谈。

江姐回来说:提审她时,一楼提审室满员了,要她上二楼提审室去,但她走不上去了。

FLG狱友和江姐同岁,也是白发苍苍了。她们开庭时很热闹,有7个被告。她是判得最轻的一个,是最长时间的缓刑。

FLG狱友的邻居黄阿姨被判了八年,是判得最重的一个。

FLG狱友虽然曾经患过癌症,做过五次手术,但她那张红苹果似的圆脸,却始终带着微笑。她给我们这些苦瓜脸带来了春天,带来了明媚的阳光,带来了生机盎然。黄阿姨的两个女儿,也分别被判了4年和3年。大女儿在即将举行婚礼前被抓了进来的。

FLG狱友二楼的邻居葛老师比她年轻,被判了6年。

FLG狱友助人为乐,真诚善良。我实在想不通这个政权为何要判她们的重刑。

我被释放回家后,曾去松江女子监狱看望过狱友,也曾想去看望葛老师,但不许我去探望。事后听说她一直在监狱里的日子很难过,受到了非人的折磨,且和刑事犯关在一起。

葛老师关进监狱不到两年,身体就完全跨掉了。直到临死前一天,狱方才给她的家人打电话,说允许家人把她从提篮桥监狱医院领回去。

家属把她从提篮桥监狱医院领出来,直接送往医院。但没到第二天,葛老师就死了。

医生质问葛老师的加人说:“为什么不早点送来?”但葛老师的亲人却无法回答。

FLG的罪名都是“利用邪教组织破坏国家法律”。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让我睡厕所边的值班囚犯叫陆林芳。她开庭时,前去傍听的人也很多。她是因非法集资罪被抓进来的,后来判了五年。

陆林芳原是公交车上的售票员,后来公交车大都改为自动投币了,她就失业了。陆林芳告诉我说,做这个(集资)赚了很多钱。如果这次判的时间不长,出去后还要做。

陆林芳还与一名男犯同案,那个跟她合伙的男人是武汉团市委的团市委书记。他们涉嫌非法集资4.3亿多元。在对那个团市委书记抄家时,在他的大厨里抄出成捆成捆的钞票,有上千万元现金。还有一千万元钱没有追查到,所以一直没有对陆林芳宣判。

后来那个团市委书记在哄骗和压力下,交待出了七千多万元赃款的窝藏地点。公安局和检察院把这些告诉了陆林芳,陆林芳就没有什么主意了。

她想,他什么都供出来了,自己也要争取留条性命,也交代出千万钱财窝藏地点。但还有1.4亿元下落不明。

过年前一天,我们监房隔壁的牢门打开了,管教在叫与陆林芳同案的那个女主犯段澄丽出来。

段澄丽问:“什么事?”

管教回答:“开庭。”

段澄丽啰嗦了起来,随口一句:“今天开什么死人庭呀!”

过了不久,段澄丽从法院回来了。她已戴上了手铐脚镣,脚镣铁链拖在水泥地上发出一串金属脆响。原来,段澄丽被宣判了死刑。

其实,这也是中共建政以来的惯例。节日前总要抓一批,杀一批。因此,节日前的监房往往爆满。平常之时,一般性犯罪都不抓。但一股风刮来,就抓进来一大片。有很多人都是这股风刮进来的,从而制造了大量冤案。

我想,什么时候不再利用节日“从重从快”了,就说明我们的法治有所进步了。

段澄丽被判处死刑后,手铐脚镣一直戴她在身上,日夜不分离。她噩梦不断,尖叫大闹。因此,律师带给她一套的红衣服穿在身上,说可以避邪,但也未能如愿。死到临头了,还想用红色保住性命。殊不知红色正是血腥的颜色。

临刑前三天,辛巴让段澄丽写一式三份的遗嘱,并告诉她,在允许的范围内,她需要什么食品都可以满足她。

段澄丽告诉辛巴,在这里的一切物品全部不要了。她给儿子的遗言,要待儿子满18周岁(当时仅11岁)以后才能交给他。

段澄丽已在看守关了四年了。临刑前,听说最厉害的女狱警官辛巴也落泪了。平时,任何人看到辛巴都感到害怕,被狱友们暗地里称之为“狮子王”。“辛巴”骂人的泼辣凶狠劲,天下没有几个女人能赶得上,足可以称得上泼妇骂街。

第四铺位的人叫许红,40多岁。她在上海郊区开着一个专供男女共浴的娱乐场所的。租用的是区政府的房子。听说她的生意很好。200多万元的投资,一年多就全部收回来了。

许红的娱乐场的主顾,主要是市区有官帽身份的人在那里淫乱或休息。

许红有保护伞,男女共浴的娱乐场开业两年多后,一天,当地政府有人通风报信,关照她夜间有公安来巡视。但因为开业时间一久,她就麻痹大意,放松了警惕,而没有避开。她就被抓住了,就关了进来。

我没有看到许红的忧戚面容,她反而是常常嘻嘻哈哈,很开心的样子。也许她心里有底,所以她才不怕。

早晨起来,许红喜欢双手合十,隔着走廊,面对窗外的天空叨叨祈祷。因为辛巴有时看到她嘻嘻哈哈,所以她经常挨辛巴的骂。

有一次,辛巴把她父亲送来的食品丢给她,仍看到许红嘻嘻哈哈的样子。辛巴就骂开了:“看在你可怜巴巴、老泪纵横的70多岁的老父亲面子上,才把你老父亲给你的东西带进来给你(食品,家属不能送进来的),你却在这里嘻嘻哈哈,你知道你的老父亲有多么可怜……”

从此,许红好像长大了些似的。

许红告诉我,她有三个哥哥,她和她三哥是龙凤双胞胎,她是爸爸的宝贝心肝,爸爸很宠爱她惯着她,什么事情都依着她,还给她递烟斟酒呢。

许红被关了进来,她是有思想准备的。她的律师说她最多五年。如果运气好,就可以判个缓刑。但那天法院判决回来后,她终于大哭起来了。

狱友问她判了几年,她用手做了一个七年的手势。

这一天,许红整整哭了一昼夜,我们都没有睡好。管教怕出事,不断的过来看她的情绪。给她吃了几片安眠药,也没有什么效果。

第五个铺位的名字忘了。30岁左右。听她自己说,她给警察行了小贿,满30天就放出去了。

第六个铺位,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她叫金铃,24岁。刚从加拿大回上海的留学生,刚下飞机,就被公安带进来了。

1997年时,刚满18岁的她,在“金色年代”做服务生。她在一次陪广州和北京的客人时,为小费引起了争吵。广州男人掴了她的耳光,她拿起酒杯回击,向那男人砸了过去,正好把广州男人的眼珠子砸出来了。

当时对她拘留了30天后,就放出去了。相隔四年了,借着“从重从快”的“东风”,警察当局要把她的案子做个了结。因此,去找她家,没想到她家已经动迁了。但警察还是找到了她爸爸,得知她已经在加拿大读书了。

公安局让她爸爸告诉她,让她给公安局打个电话。小姑娘给公安局打去了电话。公安局问:“最近好吗?想知道我们四年前对你的处理的案件满意吗?”

小姑娘说:“很满意的。”

公安局再问她:“什么时候回国?”

小姑娘说:“每年回来两次。”

就在911前一周,她从加拿大回到上海,在入境口,机场公安就收缴了她的护照,让她在一边等着。然后,她就被公安送到看守所来了。

我对法律稍有了解,让她和律师说,可以把她的案子做成刑事附带民事案。对被害人赔款后,刑事责任可以从轻判决。掉了一个眼珠子,肯定是重伤。最高可以判处7年。让她父亲找到了被害人主动提出赔款。小姑娘自己准备赔款20万元,她说在加拿大赔,50万元也过不去的。

就这样,开庭前,小姑娘希望我帮她写自我陈述,我没有同意。我让她自己写好后,帮她看看,再提出修改意见。

小姑娘的自我陈述写了十点,全是为自己辩护言辞。

我看后,帮她改成了四点,且全是赔礼道歉的意思。但小姑娘不同意这四点自我陈述。

我就跟她说,这种意外伤害的案子,被害人和法院主要就看你的悔过态度。态度很要紧的。你已经重伤了人家,纵有一百个理由,也成了被告了。既然赔款了,应当有一个好的态度。否则,你赔什么款?如果你愿意坐7年牢,就不要赔礼道歉了。到那时,你出来才31岁嘛。

后来,到了在法庭上,小姑娘还是按我意见修改了自我陈述,取得很好的效果。

她从法院回到监房后,很感谢我,并兴奋地跟我叨叨不休。说肯定可以获得轻判了。

过了几天,小姑娘在凌晨醒来时,脑子里跳出来一个“辽”字,她又高兴的跟我说,她要走了,让我把电话留给她。

我还真的有点不想她有什么联系,帮她修改自我陈述前,小姑娘还跟我沤了一场气。

两周后,在过年前。小姑娘被宣判赔款12万,缓刑四年。
作者: 荆楚    时间: 2010-12-7 20:00

引用:
原帖由 foxpog 于 2010-12-7 19:58 发表 是不是清华大学的一个女大学生?


她的学历我不太了解。


作者: 荆楚    时间: 2010-12-7 20:05

9、朝鲜姑娘

在看守所里,最让我牵肠挂肚和至今难以忘怀的人,是一个朝鲜姑娘。

她是一个很聪明灵慧的女孩。那年,她24岁,属马。和我儿子同岁。看到她聪明灵慧美丽,就使从心底产生一种慈爱的情怀,把她看成自己的女儿,对她多方照顾呵护。使我牵挂至今,难以释怀。

她从来不叫我的番号“00”。因为在看守所里,无论年龄大小,只许叫番号。我的番号是“2100”,一般只叫后面两位数。因此“玲玲”就是我的番号。一听到别人叫“玲玲”,我就知道是在叫我。但朝鲜小姑娘一直叫我妈妈,常常亲切地偎依在我的身边。

她趁管教不注意的时候,常常帮我揉揉肩捶捶腿。我一直把她当作自己的女儿一样来看待和关心。

天气渐冷的时候,我家里带来的厚绒耐克运动衣,就一直穿在她的身上。她一听着开门声,就异常地紧张和恐怖,吓得脸色发青、浑身颤抖。以为要把她们押回朝鲜。

她说押回朝鲜后,就是叛国投敌的死罪,就没命了。

她住在元山市,名叫金殊云。她要把她随身的皮箱要留给我,里面有一部手机和一万元人民币。

一万元人民币在朝鲜元山市可以买最好的海景房(3室一厅的也只有朝鲜人民币16万元。当时1元中国人民币=20元朝鲜人民币)。

她来到中国哈尔滨一年多,在一家服装厂日夜干活,省吃俭用积攒了1万元人民币。如果在朝鲜,这根本无法想像。

她说,在朝鲜农村,连鸡蛋也吃不上。花生米是一粒一粒买来吃的。她常说中国好。说这次回去,如果留得性命,一定还会通过出境手续再来。把她的妈妈也带过来。也让我留下家里的电话号码。

她说在押回去的途中,在火车上时,她还有逃生的机会。即乘押送警不注意时跳下火车。反正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那天,牢门打开,辛巴的眼睛紧盯着她,她立即颤抖起来,并倒在地上。大家立刻动手扶起她,我拿出一粒麝香宝心丸塞进她嘴里。

金殊云被押出牢房时,虽然万分恐惧,但很坚强。她没有哭,我却是禁不住泪眼汪汪。

她要将身上穿着耐克厚绒服要脱下来还给我。我赶紧制止她说:“天气已经很冷了,千万不能脱下。衣服就送给你穿,保重身体要紧……”

她马上从包裹里把她最好的一件韩国品牌的线衣送给我。我让她自己留着,但她说留给我做个纪念。

我说你已经留在我心中了,衣服要御寒用的,不能给我。然后我给了她一瓶自己省下来的麝香宝心丸,她紧紧地握在手里,贴在胸口。

她被管教催促着,离开了我身边。

几分钟后,她被带出了房间,那瓶麝香宝心丸立即被管教没收了。我也挨了管教的骂。

她走出门口时,还依依不舍地不断回头向我们张望,直到见不到我们为止。

我见不到她后,我伤心得失声痛哭起来。她带走我的心,带走了我对她无尽的思念。不知道她能逃脱悲惨的命运不?

就算她能逃脱魔掌,就算有机会跳下飞速行驶的列车,也要摔成重伤啊。我可怜的孩子啊……

金殊云是在一个夜晚来到我们监房的。当她出现在走廊里时,就听到她撕心裂肺的惊恐哭泣声。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到这种撕心裂肺的恐怖声音。

后来我问她,为什么这样的惊恐?她说,那个高大的女人(辛巴)要把她的衣服脱光,她不明白怎么回事,就被吓得惊恐地哭喊。因为关她进来时,辛巴看到她不太听得懂汉语,就动手扒她的衣裤,才让她惊恐异常。

金殊云还是一个羞涩的处女,她洗澡时把胸部紧紧的掩住,我们大家也尽量给她一块最隐蔽的地方,都主动避开。

有一次,一个从发廊里抓进来的女老板很稀奇,趁她不注意时跑去偷看。使得金殊云满脸羞红。她穿好衣服后,大骂发廊老板:“你脑子有病呀。”

发廊老板辩解说,“什么也没有看到。”于是我们大家都指责发廊老板。

我问金殊云,是怎么来到中国的?她说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她去她大伯家,但她大伯却搬家了。邻居指着一个方向让她前去寻找。她在大雪迷朦中往前走。走着走着,她就迷路了。但她忍着饥饿一直往前走。她走了很久,也没有见到房子。夜已很深了,才看到前面有了灯光。她就往有灯光的房子走去,里面有一个老太太。她一问话,老太太立刻告诉她来到了中国,说她不知不觉走过了大雪冰封的图们江了。

老太太就把她留下,过了几天,老太太就告诉她,用7000元人民币卖给一个村夫。她不愿意,就逃走了。

金殊云逃到哈尔滨,被一个在朝鲜当过志愿军的服装厂厂长留下做工。

然后,她一心想取得在中国的合法居住权,但没有门路。他听说在上海的韩国使馆可以办理去韩国的手续,于是她赶到上海韩国使馆。

使馆工作人员告诉她,过一天再来办理手续。

她从使馆出来,回到旅馆的大马路上后,被一个便衣男人在她肩上重重地拍了一掌,她就被抓住了。然后就被那个便衣男人带到旅馆,办理了退房手续,并让她拿上自己的行李,就被带到看守所来了。

我们房间的两个朝鲜族人,都是在走出韩国使馆后,在大马路上被抓进来的。

她离开我身边这么多年了,一直没有她的消息。我出狱也这么多年过去了,也没有听到她的任何音讯。我真耽心,她是不是被朝鲜当局枪毙了。

她是我断肠的思念。我只能为她伤心哭泣,却又无可奈何。

金家王朝对朝鲜人民残民以逞,把朝鲜弄得民不聊生,惨绝人寰。中共当局也是它的帮凶啊。
作者: 荆楚    时间: 2010-12-7 20:08

10、俄罗斯舞女

在寒冷的冬天里,刚送走了令我牵肠挂肚的朝鲜小姑娘,又进来了一个俄罗斯舞女。

这个俄罗斯舞女非常漂亮,能歌善舞。因为签证过期了,就被抓了进来。等凑足一定人数后,再成批押送出境。

抓进来的俄罗斯舞女很多,每个监房关一个。她们隔着房间向走廊里大声喊话。我们听不懂,管教也听不懂。管教便忙着阻止她们大声嚷嚷。

楼上男监房有俄罗斯舞女的男朋友,舞女大声呼唤男友的名字。如果没有应答,她们她就伤心地背靠墙壁,看着天花板,唱起了幽幽的情歌,希望男友听见。

我们听不懂她的歌词,但能听懂她唱的是热恋的情歌,是对恋人的深深牵挂。深深的忧伤挂在脸上。让人感动,也让人心碎。连管教也禁不住偷偷地听。

当我们正在静心聆听进入音乐情景的时候,管教就会咚咚敲响木门,实在是大煞风景,以至我们都吓了一大跳。歌声立刻停止。

碰到比较宽松的管教值班时,我们就请她唱歌跳舞。这时,我们就看到一个纯朴美丽、黄头发高鼻梁的俄罗斯少女,尽情地展示她的青春和美丽,展示她的迷人风采。

看到她美丽的舞姿,听到她动人的旋律,我的心也变得年青起来。

苏联解体以后,民众非常贫穷。她们都是来上海以卖唱跳舞谋生的女孩。她们待在看守所的时间不长,也没有什么恐惧感。成批押走时,她们很不愿意离开这个赚钱的地方。

朝鲜、中国、俄罗斯地缘相近,似乎有一定的“亲戚”关系。她们来时是走“亲戚”,却关进了中国的看守所,被强制押送回去。
作者: 荆楚    时间: 2010-12-7 20:09

11、过年了

快过年了,这是我进来以后第三个节日。第二个节日是中秋节,所有犯人在电视里听领导说话,当听到“每逢佳节倍思亲”时,全监房的人都相拥而泣。

我不要过节,因为节日使我特别想家,特别惦记亲人,心情特别难受。母亲和儿子怎么样了。以前的快乐时光,一下变成了心情沉重的时刻。关的时间较长的老犯人,给监房里所有的人定了个规矩:从年三十开始不许哭。怕影响大家的情绪。

其实,年初一早上,眼睛哭肿的人,并不是我一个。她们也躲在被窝里流泪。人人有个家,人人都想家,思念亲人。

过年前,上级要来检查看守所的工作,这可把辛巴忙坏了。她是女监的头。把她在外面带来的气发泄到我们头上,经常对我们骂骂咧咧。

上级快来检查了,她亲自到每个监房“关照”。态度也好多了。

她打开牢房门,就站在门口。我们马上站到自己的位置上,我们靠墙而立。聆听她的训戒:上面来人问你们话,不要瞎说,想想好再说。如果问,你们房间里有“排头”(狱霸的代名词)吗?你们就说没有,只有值日。

因为我来了不久,且我从来不关心监房里的事,禁不住问了一句:“什么是排头呀?”

辛巴马上说:对,这样回答也可以。

然后关照我,不知道就不要多问。

过年了,由于我没有接见的权利(家属送日用品),因此,家属无法给我衣物和日用品及钱。最近,我连买生活必须品的钱也没有了。过年可以开大账(每个人可以买100元钱生活用品和食品,称为“开大账”),我的账上只有50元,不够开大帐。因此没有购生活用品及食品的资格。

在此之前,辛巴也和检察院说过,要求他们告诉我的家人,给我拿点钱来。

临近过年了,我再次询问辛巴。辛巴说:我已经说过了,他们(指检察院)不让拿钱来,你懂得呀。(意思是你可能在过年前出去了)

对!过年前,顾承办和李承办(女)来时,李承办问我,陈询,要过年了,过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大团圆,你想过年前解决还是过年后解决?

我说不知道。

李承办说,你属猴的吧,属猴的应该很机灵呀。不知道我们来意吗?听她的口气,是过年前放我的。没有想到年三十时,她们连人影也不见了。

那天,辛巴来了。她打开牢门让我出去,到了她的办公室。她说:还是既来之则安之,遵守监规等。

回监室时,辛巴在她办公桌边的马夹袋里,拿出来四只苹果,还有点糖和几包速溶咖啡给我。说,你没有开大账,没有食品,就拿去过个年吧。

监房里的人第一次看见我被辛巴单独约谈,还带了一个马夹袋进来,里面是吃的。都好奇的问我,我说是辛巴给我过年吃的。

她们一看里面有咖啡(咖啡不允许进监房的),很稀奇很馋的样子,我知道她们都想要,就每人一包分给她们,结果正好还有一包是我自己的,要是缺一包,我自己就没有了。

那天监房里的人都感到辛巴对我很恩宠。此时,我十分痛恨检察机关的承办们在年前对我的谈话,全是在欺骗我。

后来才知道,是单位领导在年前的人代会上对我的不利的发言,导致我又被延长羁押了。

过年了,按照惯例,要让我们去洗澡。浴室就在北面走廊的尽头,平时是管教们的洗澡的地方。每个房间轮流打开牢门去洗,也是10分钟。连脱衣和穿衣在内。还有一次去浴室洗澡是在三八妇女节。

400天里,我洗过三次热水澡。平时在监房的水池边的水泥地上洗澡。有小半盆热水,是每人轮到值日时才可以洗澡,冬天也是如此。

过年了,我们可以自由的在房间活动,还可以下飞行棋和跳棋。

平时的反省时间里,要盘腿坐在各人的位置上。不能起来,也不能把腿伸直。中间休息的时候,才能上厕所。上午坐两次,下午坐两次。所以,虽说在房间里,但在反省的时间里,还是不能乱说乱动的。

我盘腿而坐最难受,这种长时间坐法,只有练功的人才擅长。我人瘦,盘腿而坐时,尾骨顶在地板上,很难受。所以,过年了,这个罪我可以少受了。

过年前,来了一个拍照的警察,都要拍标准像。

牢门打开,出去一个,进来一个,如此往返,每个人都把苦瓜脸拍了下来。照像的人恶狠狠的,讲话硬蹦蹦的。

轮到我出去的时候,我胸前还有一块小白板,上面写着“2100”。由于憎恶这种照相。我眼睛却斜看旁边。拍照的警察一再叫我看相机,我反感地朝他看了一眼,已经照好了。

照完像后,还要留指印,警察抓住你的手指,左右一滚,一个完整的手指印就留下了。每个进来的人,双手都蘸满了黑色,有一种被强奸的感觉。

过年了,我听见遥远的鞭炮声,看着铁丝网上闪烁的火光。我第一次默默地对月亮和星星祷告说:“我要回家”。
作者: 荆楚    时间: 2010-12-7 20:16

12.审讯

对我连续审问了三十多次。审问到后来,每当我被审问得筋疲力尽的时候,承办们的手机响了。只听见他们对着手机说:嗯,马上结束,马上就回家。

听到这话,我从心里感激他们的家人。要结束这难熬审讯,既由不得我,也由不得他们。

他们天天对我审讯,就是因为我买下隔壁一套房子,房款不够,我向朋友张安法官借了10万元,要我承认是受贿,还要我承认和张法官有不正常的男女关系。

第十次审讯我时,记得很清楚,是我进看守所的第十一天。以往审讯时,我从来没有这么主动的敞开说。那天,我说了很多话。离正式逮捕只有三天了,我一定要把他们关心的两个问题说清楚,说服他们。

关键的问题其实就是与张法官的关系问题。小矮子有罪推定,始终认为自己的臆断是正确的。他又是一个关键的人物,他的推断不容改变。我要解除承办们的疑问,机会已经很少了,更何况小矮子今天没来。

在我陈述过程中,承办们听得很仔细。因为关于我和张法官的关系审题,是我过去不愿谈的,但这次非谈不可了。

我问他们:你们已经调查了10天了,关于我与张法官的关系,你们不仅在这里问我,你们可以问在外面人嘛?有谁可以说我与张法官有不正当关系?只要有人讲我和张法官有不正当的关系,虽然够不上用刑法来判决我,我愿在这里把牢底坐穿。请你把这些话记录下来。

我赌毒咒发恶誓:假如我有与张法官的不正当关系,我的家人被汽车撞死。我没有这个关系,谁乱说,他们的家人统统被汽车撞死……

过了一会,换来两位女检察官,她们问我:你是不是有性冷淡?

我说:不知道。她们的思维很简单,认为关系好的男女,没有性关系是不正常的。

后来,张法官出狱后,我问起他:“他们是否也问过你,我们俩的关系问题。”

张法官说:“一样的。他们也问过我:‘是否在这方面有障碍。’气得我立刻和他们说:‘你们不要问我,叫你们的老婆今晚过来试试,明天早上你去问她们。’”

张法官回答得很潇洒啊。既无情鞭打了这些蛮不讲理的人,又维护了自己的尊严。但我却没有这么潇洒。害得我为了说明这个问题,却伤透了脑筋,急急慌慌,跟他们说了一大堆言不及义的话。

这天的审讯结束前,顾承办说:你今天说了很多,很好。我们今天的笔录对你非常有利,你好自为之吧。

那天回到监房后,是我心情最好的一天。以至全监房里的人都猜测我可能要获释了。

但过了几天,我被捕了。顾承办感到很无奈。

对我的审讯虽然没有任何进展,但仍然天天继续,天天一样。不这样,就难以向他们的头——小矮子交代。这就是他们的工作。

我提出:让我自己写吧。

顾承办考虑了一下说:“你要珍惜呀,我们一般不会让当事人自己写的。”

我坐在提审桌上,第一次戴着手铐写字,很不习惯,写得不快。他们站在旁边吹牛。

到了吃中饭的时间,他们买来盒饭,也给了我一份。盒饭质量倒不差,但我心情不好,实在没有胃口。且带着手铐吃饭也不太方便。我没有吃。

顾承办催我快吃,说吃好了还要继续写。

我说,里面有饭。(监房里的狱友每次都会把饭留着,尽管大家都想多吃一份。)

顾承办说:我知道你里面有饭,里面的饭菜哪有这里的好啦?

我说:我不想吃。

顾承办说:你能吃点就吃点吧。

听到他这句话,感到他们第一次把我当人看。委屈的泪水夺眶而出,泪水拌着盒饭咽下。但我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事实上,顾承办那晚送我进来对我恨恨吆喝的态度,直到逐渐转变成温和的态度,我也看出他很无奈。

一天,顾承办在审讯我的时候,开口就讲:你怎么办?国家也不允许我们放着大案子不办,抓了个老百姓在那里审呀审的。浪费我们的精力和国家的财力呀。

听到他这样说,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的这番话,竟然与我在狱室中的嘀咕一样:这帮子人拿着国家工资,天天到这里来审讯我。除此之外,他们还有什么事情做?

难道他们对我的案子已有了结论?或顾承办与小矮子有所不同?

我想,他在内心深处承认我是无辜的。只是在小矮子的压迫下,不好公开表态而已。却在无意之中,露出了心迹。

一天,当他们调查到我的年收入时,顾承办吃惊地对我说:你怎么办?你这么好的工作,年收入比我们还高。这不是一般的工作,失去工作怎么办?

对于这桩案件,已经是再清楚不过了,但他们不知道怎样收尾。小矮子也不来了。

我无以回答,只是想,看你们怎么收场。

我问顾承办:你们黄领导(指小矮子)呢,去问问他怎么办?

顾承办说:他有大案子要办。

我说:我也是大案呀,他亲自抄家,亲自审讯我十几次。就不了了之啦?

顾承办无语。

那天,我要求他下次给我带本《刑事诉讼法》来,我要看看自己到底触犯了哪一条?

第二天来审问时,他带来了《刑事诉讼法》。让我看夹着书签的部份,即共同犯罪和受贿罪两个条款。我认真的看了半天,也弄不懂自己触犯了哪一条。

我问他:“我犯了哪一条哪一款呀?”

他说:“你看共同和受贿就可以了,其他跟你无关。”他也说不出我犯了哪一条。

不看也罢,越看越莫明其妙,越看越来气。我气得发抖,手在抽筋发麻。突然间感觉胃部疼痛,恶心呕吐。接着苦胆水从我胃中翻出,吐了一地。

顾承办停止了说话,让我休息一下。我要求他给我一杯温开水,他立即出去弄来一杯温开水来。待呕吐停止,我感到稍好些时,他才继续审讯。因为不到他们下班的时间,是不会结束审讯的。这就是他们的工作。

我提出来要把《刑事诉讼法》带进监房去仔细看看,他说:“可以呀,但看守所有规定,这类书不准你带进去看的。”

事后我请求辛巴,要求看《刑事诉讼法》。却被辛巴一句话顶了回来:“现在看还来得及么?这里不许看。”

一天,顾承办告诉我(与其说是来审讯我,还不如说来陪我坐坐,看着我流泪)。你儿子不读书了,站在检察院围墙边哭着跟我们要妈妈。还在学习法律,与我讨教呢。

听到这句话,我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低下头,任凭大滴的泪珠滚滚洒落在手铐上。我既心痛又焦急,使我心跳加快,呼吸急速,血液也疯狂起来,双手僵硬发麻。

每天十几小时的审讯。就是记录和眼泪。记录的卷宗有半尺厚。我常常是泪眼朦胧,形成一层薄雾,蒙住我明亮的眼睛,使视力大幅度的下降。

但小矮子却一味的认为我有罪。他在一次在审讯时,就伸出了五根手指头对我说:“五年。”

我看了看他的手掌,没有吭声。

旁边的顾承办说,“你说呀,在法庭上也要你说的呀。”

我说:“你去问问闵行检察院,他们早有结论了。”

小矮子说:“闵行检察院算什么东西,我们市检做事,一贯是大胆的。”

我说:“我不想在这里说。”

小矮子凭什么说我五年呀。我想,究竟谁是法盲?他玩弄权术而造成我的不幸,是我们国家的悲哀啊。我想,我会在法庭上控诉他的。可惜的是,小矮子最后也没有任何证据可以把我送上法庭。

其实,顾承办非常明白我是无辜的,只是不敢违抗他的上司小矮子而已。

记得在最后一次的审讯中,顾承办还问我:“你很恨我们么”(他与李承办)。

我立即回答:“我不恨你们。”

李承办接口说:“能不恨我们吗,我看得出来,你是恨我们的。”

我说,“我恨的人是有的,但不是你们俩。”她才感到稍稍心安。

我本想再补充说明,这个案子,不是他们能决定的。但我前面已经说过“不恨他们”的话了,再说也是多余了。

从心底来说,我确实没有怨恨过他俩。尽管他俩自始至终对我审讯。其实我也很同情他们。

我的审讯环境也如顾承办最后对我说的那样,是不同于其他人的。他们俩一来,就用三个杯子,用他们带来的上好绿茶泡上三杯。每次审讯时间很长,但茶水一直有。也从来没有侮辱过我。我非但没有怨恨他俩,还心存感激。

是小矮子造成了我的冤狱,也造成他们俩的困惑。

就这些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案情,迫使他们提审我三十多次。

难怪有一次他们的鼎局长一来就跟我说:“陈询,你的案子非常简单,我虽然第一次来,但你的案子我已经顺背如流,也倒背如流。我到你单位也去过,你还是单位里工作能力蛮强的人。在计算机方面,你是这届留校学生里做的最好的。你是最幸运的,学校毕业就留校。不像别人去了外地,去了农村。现在是你最悖的时候了吧。就这么点小事情,说说清楚,早点回去,待在这里干嘛?”

最后一次审讯,是在人代会之后,也就是过年以后。

2002年的3月6日上午,来了6-7个检察官。当我走进提审室时,看到端坐在提审桌前的四位检察官,桌子的两边各放这一个摄像机。摄像机的红灯闪亮着。一个摄影的,还在我四周忙碌着,咔嚓咔嚓地响。

我看看左右两只摄像机对顾承办说,“有必要吗?这样做。”

顾承办说,“你不要去管它。”这是自提审以来,第一次由我先开口说话。

到晚上十点左右,顾承办才说,“鉴于你的身体(因为来例假常要上厕所,需要女承办一步不离的跟着),今天早点结束。”

签名时我数了一下笔录纸,有32页。审讯时间长达12小时。

第二天早上,辛巴一上班就来找我。问我昨天审讯到几点?

我说大概是10点吧。

她说她下班时,看到还在审讯。还说既然这样,你还是安心在这里。问我有什么要说的。

我说既然不让我回家,就请转告检察院,让家里给我拿三千元钱来。

辛巴说我狮子大开口。因为一般家属每次带钱不会超过一千元。且看守所规定,每月只许用100元买生活用品和食品。

这么长时间的审讯,不是给辛巴过年前释放的感觉,而是要被重判的感觉了。

构陷一桩冤案,也要付出很大努力的。否则就会破绽百出,难以自圆其说。多亏小矮子具有疯狂的“敬业精神”。否则怎样向刘市长汇报?怎让领导放心?
作者: caimingbai    时间: 2010-12-7 20:23

国家机器
作者: 山脉fyx    时间: 2010-12-7 20:39

"向刘市长汇报?"
難道是劉振元?
作者: 荆楚    时间: 2010-12-7 20:48

这我没问。
作者: 荆楚    时间: 2010-12-7 20:50

【阿询按】有一种文字不需要修改,有一种文字不需要排版,有一种文字不需要编辑,有一种文字不需要报童,却人人寻觅、流传遥远。

认识荆楚先生,是先认识他的文字。

在国内外论坛上,经常看到很多跟帖赞赏的荆楚先生的文章,这深深地吸引了我。从此,认识了笔名“荆楚”的特立独行的大作。只要发现,篇篇都看,且要截下收藏。才知道被网友誉为“桂林才子”的荆楚先生,才气横溢,文采斐然,嬉笑怒骂,皆是一篇篇的流光溢彩的不朽篇章。

过去,我喜欢看岛上李熬的文章。看过荆楚的文章,我感到荆楚就是大陆上的“李熬”。

而今得知他也在看《我的911》,而且不惜宝贵时间赐教,鼓励。使我心花怒放、受益匪浅。

但一直不敢将荆楚先生《娓娓道来诉哀愁——<我的911>读后》一文转来,我知道,《我的911》是一种日记性的纪实文字。转来,感到有愧于荆楚先生对我的赞赏。不转,则有愧于荆楚先生对我的鼓励和鞭策。

娓娓道来诉哀愁——《我的911》读后

荆楚

读完阿询《我的911》一书的前32节(见新浪博客《我的911》连载:http://blog.sina.com.cn/s/articlelist_1295492262_0_1.html)我感到有几句话要说,不吐不快:

其一,我素来相信,女性在细腻温婉的表达上,有男性不可企及的优势。这方面的例证很多,如郑义夫人北明大姐,胡平夫人王艾,胡佳夫人曾金燕等。她们的夫君是海内外知名的文章大家,丹青妙手,但这些女性在细腻温婉的表达能力上,则远超其夫君。这是上帝赋予女性的优势,只能让我等堂堂须眉望洋兴叹,自愧不如。读完阿询《我的911》一书的前29节,我也有这种慨叹。

其二,在文学结构上,阿询将自己的苦难经历,用电影蒙太奇手法,把一个个分镜头组合起来,娓娓道来,亲切自然,就反映出这场苦难经历的全貌。

关于这一点,让我回想起自己当年写作《迷惘——一个原银行员工的心路历程》一书时,先后用了两种结构,写了两稿。都让我感到甚不满意,只好删去。因为所尝试的两种方法,都难以表达出“中国特色”的官场潜规则和次生文化,也很难表达出自己内心深处的东西。我为此困惑苦思了很久。

后来,我在司马迁的《史记》和杨小凯的《牛鬼蛇神录》启发之下,才找到这种电影蒙太奇的表达方法,才找到写作的快感,才感到得心应手了。

只是因为这部书稿无法在国内公开出版,写作了一半,就忙于其他事情去了。直到今天,也没有接着写下去。因为没有出版的可能,就没有强烈的创作冲动。也因为自己的慵散和俗务缠身。

我没有料到,阿询初涉文学殿堂,她没有像我这样苦苦摸索,她一上来,就找到这种创作手法。她的蕙质兰心,冰雪聪明,由此可见一斑。这不但让我欣赏,也彰显出自己的迟钝。

其三,阅读她的《我的911》,如品香茗,淡雅芬芳而又余韵绵绵,简洁明快而又清丽流畅。看完前29节,我就在内心默默感叹——我要是政法大学的老师,我就会向学生推荐这部书稿,作为一个典型案例,让学生据以了解中国司法的现状。正如她在《我的911》前言中所述:“在中国,冤案如山,人们已见惯不怪、习以为常了。”“我蒙受的冤狱,只是这个的社会的一滴晨露。”“虽然如此,我仍然将自己的亲身经历记录下来。希望人们通过这滴‘晨露’,映照出中国法治的现状,对中国司法进步有所裨补。”

其四,看完前32节,勾起了我的强烈“好奇心”,静静期待着阿询把全书写完,以便看到她这场苦难经历的最终结果。我想,这就是文学上的“悬念意识”吧。

写于民国99年(2010-5-28)上午
作者: 荆楚    时间: 2010-12-7 21:22

13.我要控告

经过三十多次的连续审讯,仍然没有任何结论。从夏天一直审讯到来年春天。

原来同监室的人,都先后离开了。唯独我关了近七个月了,仍然没有任何结论。

前些日子,我向管教提出:“要找监检谈话。”“监检”就是检察院驻看守所的检察官的简称。

辛巴从走廊里走过来时,我说:“报告管教。我请求与曾监检谈话。”

辛巴反应过敏,以为我要向监检反映她们的情况,便紧蹦着脸说:“你去找他们谈话好了。”却不开门。

我说:“曾监检说了,先要征得你们的同意。”

辛巴说:“你们不是已经谈了么?”

过了一段很长的时间,大约在三月底,辛巴才来打开牢门,放我出去,把我带到办公室。办公室里坐着一位我从未见过的女检察官。她自我介绍说:“我是看守所的监检。我姓顾。”

哦,我请求了这么长时间,今天才来找我谈话。我要求跟曾检谈话,辛巴却给我换成了顾监检。

我说:“是的,我请求好长时间了。”

顾监检说:“你有什么要说?”

我说:“我要控告。控告检察一分院把我关在这里,这么长时间都没有结论。”

顾监检说:“多长时间了。”

我说:“将近七个月了。”

顾监检说:“不长呀,在侦查阶段嘛。”

我愤怒地说:“这么点小事,侦查了这么久,还在侦查阶段?我要控告。请你把我的控告转告有关部门。”

顾监检说:“你不能控告,你不是已决犯。”

我问:“什么已决犯?”

她说:“已决犯就是已经判决的犯人。假如判决不公,可以提出控告。”

天哪,我好端端的一个人,已经被超期羁押很久了,身体也折磨得很瘦弱了。却不可以控告?

“难道把我关死了,也不能控告?”我问顾监检。

她仍说:“还在侦查阶段……”

听到这里,我感到浑身发冷。真要把我关到死,也没有呼救的权利么?

然而,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我要控告消息却不胫而走。市检一分院楼上楼下的人都知道了。检察官们都知道,小矮子办了一个臭案。“臭案”是他们的行话。

这个消息传到我家人耳中时,母亲因此避免了第三次中风。

在我与家人消息隔绝的七个月里,第一次得到了我要控告的消息,使他们更加明白我是清白无辜的,更明白我正在勇敢地斗争。

后来回到家里后,母亲告诉我,听到这个消息后,她豁然开朗。她知道我是挺得住的,要是早想到这点,也不至于两次中风了……

母亲的第二次中风,就是因为睡不着、吃不下,半夜哭醒才造成的。我要控告的消息,也可以说挽救了我母亲的命。

而我的哥哥和我的儿子,在万分绝望的时候,也看到了希望。放下了一颗悬吊的心。

在看守所的400天里,我经历了一个当事人的母亲和另一个当事人的父亲、在得知自己的女儿被囚后气绝身亡的事情。
作者: 荆楚    时间: 2010-12-7 21:24

14.公诉处来审问

2002年4月2日下午,我被叫出狱室。当我走出第四道铁门时,习惯地朝外面看了看。但没有看见以往提审我的检察官,却是两个穿制服的陌生检察官。以往的三十多次提审,都是那帮人。这一次,却变成了陌生人。

走进提审室,我仔细地看着两位检察官。一个是脸上有许多青春豆的年轻人(以后称谢公诉),另一位是年轻学生的样子,他始终没有说过话。

谢公诉看到我好奇的在打量他们,就开口说:“你是陈询吧。”

我嗯了一声。

他说:“我们是市检察院一分院公诉处的。你的案子已经由侦查处(反贪局)移送到我们公诉处了。我们照例在三天内通知你。你对我们对你起诉有意见吗?”

我一听,睁大眼睛高声反问道:“怎么没有意见?你们凭什么起诉我呀?”我把“凭什么”三个字说的狠狠的。

谢公诉马上说:“哎呀,意见还不小嘛。好,今天我们主要是来告知你的。以后我们还会再来。你在‘告知通知书’上签字吧。”

我签字后,谢公诉没有多余的话,就送我回监室了。

狱友们都好奇的问我,今天怎么这样快就回来了?

我说告知她们说,案子移送到公诉处了,他们准备起诉我了……

这一天,我的心情非常矛盾,也感到气愤。一直以为他们没有足够的法律依据起诉我,但今天公诉处却来告知我了。

气愤的是,假如上法庭,我何以见人?见到我的家人时,他们会怎么想?

另一种想法是,也是我一直期盼的——我要在法庭上控告检察院。让法官来衡量谁在违法,谁有罪?

两种心情反复折腾。不变的是“我没有犯罪”的信心始终支撑着我。

我的矛盾和气愤,狱友们不能理解。我只能将其压抑在心里,慢慢地熬吧。

心情平静了一段时间后,我又一次被内心的波澜搅动。晚上整夜失眠,眼睁睁地看着天花板,但监室内一片漆黑。

这一熬,就熬过了三个月(公诉处二次退回补充侦查)。到了2004年7月2日,谢公诉又来了。

第二次见面,彼此已认识。我来到提审室后,谢公诉直截了当地说:“陈询,我给你做一次笔录。你要相信我,我会把你的问题全部弄清楚的。但你要和我们说实话。”

听他这样说话,我心里感到温暖。就回答说:“好的,但我希望你据实记录。过去他们的记录,每次都要我很多更正后,才能签字。我不希望这次也这样。”

谢公诉说:“好,我一定做到。”

还是那个借款的问题,顺便也问了我和张的关系。都按实记录了。笔录好后,谢公诉让我看看,说需要更正的地方就更正。

我大致看了看。没有玩弄文字的地方,没有那么多费劲理解的文字,读起来也通畅。我也没有需要更正的地方。我就全部签了字。谢公诉也没有多余的话,就送我回监室。

三个月里,公诉处的一次“告知”和一次“提审”,就这样简单地结束了。

从这天开始,我已作好了上法庭的思想准备,我开始注意锻炼身体,以承受判刑后的劳动。脑子也不停地思考问题,包括要求家里给我送来上法庭的衣服等等。

遗憾的是,在整个审问过程中,我没有得到任何法律上的援助(律师被阻止),是我单枪匹马地去对付一个庞大的诬陷集团。
作者: 荆楚    时间: 2010-12-7 21:25

15.去提篮桥看病

一次又一次的延期关押,体弱多病的我,又得不到营养、得不到阳光、得不到清洁的空气,心情也越来越坏。失眠和淋巴肿痛几乎天天都陪伴着我。

杨医生每次来08号监室检查时,我总要向她诉说病情。杨医生也多次摸过我肿痛的淋巴,每次都说带我去看病。但始终没有让我去医院看病。

过了很久以后的一天,我完全失望了。牢门却打开了,叫到我的代号——2100。

我像往常一样拖着拖鞋走出去,但管教令我换上鞋子,然后让我把卷起的“条子衫”(看守所的统一衣服)衣袖放下来。

过去提审,从来不管我的衣装鞋子,也不给我带手铐。而这次出门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我戴上手铐。我弄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出了几道铁门后,才把我带到一辆面包车上。后排上已有几个男犯的坐着。等了一会儿,又押来几个男“条子衫”。然后上来一个医生,说了一句“山歌唱起来”,就听到警笛嘶叫,司机就开车了。

囚车里大约有6-7个男囚和我一个女囚。到这时,我才朦胧认识到,原来是带我们去医院看病。我们稍稍交流了一下自己的案情,也就是关了多长时间?处于什么阶段?

当他们听到我已经过了应该起诉阶段时,都认为我可能起诉不成,将会释放。

在看守所里,人们对时间是非常敏感的。多少知道了一些法律程序。

车行路上,警笛尖声嘶叫,没有红绿灯的阻碍,也没有顺道逆道的限制,一路通行无阻。当车前有其他车辆挡住时,司机就对着喇叭大声喊着前车的牌号,令它赶快让道。

我坐在车内,看到川流不息的公交车辆和自由的行人,我由衷的羡慕起他们来。羡慕他们能自由的行走和工作。哪怕是清洁工,也让我万分羡慕。

关押几个月来,我的确是变了。对自由的向往,使我羡慕大街上的所有人。我情不自禁地想起监室墙上谁刻下的“生命诚可贵,自由价更高,若为真理故,两者且可抛”的诗句来。

来到提篮桥监狱,车稍停一下,两扇大铁门沿轨道推开。车进门后又停下,警察上来清点人数。然后前行200米左右,又是一扇大门开启。同样也是警察上车清点人数。然后到第三道门,也是同样的检查。

过了第三道门,囚车开了不远,就到了提篮桥监狱医院的大门口,我们才下车。跟着管教到各医科排队看病。

整个医院的门和窗都有铁栏栅。走道到处都有手持警棍的警察。

提篮桥监狱医院,大约有六排5层高的房子。铁窗栏像一个倒挂的雨棚。可以通过窗口看到天空,但遮住了住下看的视线。

医院里的人非常多,几乎是犯人的世界,连劳务工也是犯人。除了女警官和女医生外,没有看见一个女病囚。劳务工们看到我,就像看一个外星人一样,看得我很不自在,我不敢直视他们。

一个瘦骨嶙峋的病囚正在作X光。有些病囚低头驼背,有些病囚由劳务工搀扶着……

我在候诊的时候,看见医生粗暴地给人看病,我紧张得心脏扑扑乱跳。

轮到我时,医生生硬地问:“什么病?”

我说:“淋巴肿痛,已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但今天没有肿痛。”

医生立刻板着脸说:“没有肿痛来干嘛?”然后就说:“不开药,你走吧。”

临走前,管教问我:“开了药没有?”

我说:“没有。”

“为什么?”

“因为今天没有肿痛。”

管教说:“那你今天就不该来。”

我有口难辩,淋巴最肿痛的时候,不给我看病。肿痛稍退的时候,却带我来医院。事前也不告诉我一声,到了路上才知道。

看守所做事很机械。医生开出上医院看病的名单,要轮到了才能去医院。轮到我时,已经过了几个星期了,病情也好转了。

能去医院看病的人,的确是很少的。都是些长年不愈的慢性病。医生口头上说带你去看病,未必就真的安排。可能是她看到我病情实在严重,才填上名单。

我在08监室的400天里,能去医院看病的人,只有我一个。

因为是反常出去,却不是提审。我回到监室时,狱友们都好奇地看着我。然后问我是什么事?我说是去看病。

狱友们说:“总算给你去看病了,不知道说了多少回了。”
作者: 荆楚    时间: 2010-12-7 21:26

16.受罚

晚上7点以后,比较宽松,大家可以随意走走,也可以活动活动身体和说说话。活动半个小时以后,就看中央台的新闻,接受洗脑。

隔壁的9号间监室,最近关进去一个即将送监狱的银行女行长。我们8号监室的阿艳,原来也是这家银行的。她们的声音通过走廊相闻,就隔着墙壁,相互询问案情。阿艳得知女行长判了12年。

她们正在交谈起劲的时候,被胖管教发觉了。胖管教直奔8号监室和9号监室中间,站在走廊厉声喝斥。

女行长无所谓,因为她已经判决,即将离开。

胖管教就冲着8号监室大骂开了,好像是冲着我。我想,不是我在说话,她骂她的,我没有任何恐惧。

阿艳背朝胖管教,做出非常害怕的样子。

胖管教看到我无所谓的样子,就很生气。便在值班留言上写下“2100犯了错”。

第二天,辛巴看见我犯错了。就要责罚我。我只能站出来站壁受罚。

狱友都知道不是我的过错,要求阿艳承认,说不能让我替她受罪。

阿艳问我,玲玲,我承认好吗?

我看到她很害怕的样子,我说:“算了,就算你承认了,我也得受罚。”

陶管教就骂我:“自己不说,替人受罪。”然后就是两个人一起受罚。

这一次受罚,不知要罚多长时间。狱友们很着急。罚站不能动。天气闷热,浑身是汗。还有蚊子叮咬。饭不能吃,水也不能喝。

马玉晖从来不离自己的座位,此时,她坐在我的身旁,不停地给我扇凉风赶蚊子。

大家商量着,8号监室集体检讨,以结束我的受罚。

陶管教过来,马玉晖和江姐就跟陶管教求情。

陶管教说:“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受罚要12小时才能下来。”

陶管教问我:“你怎么和隔壁的行长认识?”我默然无语。

陶管教明知是胖管教昨晚记错人了(胖管教平时做事很粗心的)。她看见我不说话。就说:“你就受罚吧。”

要到睡觉的时间了,但受罚的时间还不够。我只好直直地站着,任由蚊子叮咬。

过了一会,陶管教又走过来。马玉晖和江姐又跟陶管教求情说:她身体不好,瘦弱多病等等。

陶管教又问我:“是你和9监的行长说话吗?”我摇了摇头。

陶管教问:“那是谁?”

我说:“我没有注意,也没有听到谁在说话。”

马上要吹号睡觉了。陶管教看在马玉晖和江姐一再求情的面子上(她俩已在8号监室一年多了,多少有点面子),就让我下去了。我马上吃晚饭,洗漱。

晚上睡在地板上,我思绪连绵,久久难以入眠。怎么会有这么多冤枉事发生在我身上?我受冤关押七个月,完全是小矮子主观臆想的结果。

这些有权力人的一个主观臆想,就有人要遭罪。我无端受罚,完全是胖管教粗心大意造成的。而其他管教明知我是冤枉的,却要装腔作势地维护监狱的“秩序”。
作者: 荆楚    时间: 2010-12-7 21:28

17.久违的太阳

春天来了,天气也转暖了。然而,我们关在阴森的牢房中,还要穿着厚厚的棉衣,个个都像棉坨坨,有的还穿着棉鞋。

明媚的春光只照射在监房以外,我们是可望不可及,只能在心里与之拥抱。

远处水池边开出了一朵小红花,有绿草烘托着。虽显得孤单和凄美,但带给我们一点春的信息。

每天早晨,看见管教们穿着漂亮的裙子来上班,看得我们眼馋。

有一天,牢门终于打开了,吴管教告诉我们,是放我们去晒太阳。

我们一听到晒太阳,个个兴高采烈,喜气洋洋。就像幼儿园的孩子要去春游一样。

我们排队走出监室,一个管教在前面领队,一个管教在后面压阵,把我们带到一条长长走道的尽头。跨出铁门,就是放风的地方。那里有一个小天井,头上是高高的岗楼,岗楼里站着一个全副武装的哨兵。他在看着我们,我们也在看着他。

吴管教见我穿得很厚,就叫我脱掉外套,让我穿着短袖晒太阳。

晒了大约10分钟,我们的皮肤都变得通红,脸也晒得通红。

这时,我看了看同监,才发现她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有许多小斑点。

在太阳光的照耀下,平时在阴暗牢房里看不清楚的地方,此时都清晰显影出来了。

在太阳光的照射下,我们个个都是脸色惨白,手也很惨白。手上的血管也一根根地清晰显现出来。

晒太阳的时间只有15分钟。这15分钟太宝贵了,太难得了,太舒服了。我们终于见到了久违的太阳,心情也好多了。看蜘蛛,蜘蛛友善。看蚂蚁,蚂蚁欢畅。

站在明媚的阳光下,我才发现,江姐和马玉晖的头上,又增添了许多白发。

管教们则怕晒,她们躲在走廊的阴影里,一边监视着我们,一边闲谈。

46年来,我天天抬头就看见太阳,天天穿行于阳光下,从来没有体会到阳光是这么可爱,这么宝贵。
作者: 荆楚    时间: 2010-12-7 22:22

18.卡啦OK

看守所规定,遵守监规的模范监室,就挂上一面红旗。按期评比。“红旗监室”可以在晚上7点半看电视,到8点半睡觉。没有评上“红旗”的监室,两天才能看一次。有人犯了监规,整个监室就要停止看电视。休息天也是如此。

休息天可以从上午9点看到中午11点看电视。11点半吃饭,12点午睡。12点45分起床。下午1点继续看电视,到4点结束。4点半开饭。然后是晚上7点半看电视。

各监室都是同一个频道,所以同声回音很大。电视机放在各监室外的走廊窗口下,隔着铁栏栅的显像管对着我们。

有一次,我们监室有人绝食。结果连星期六也没有电视看了。这时,长脚管教把飞行棋和跳起拿来了。我很高兴,我和海霞本来就厌恶虚假、庸俗、无聊而又装腔作势的CCTV。没有电视的喧闹声,我们反倒感到高兴。

星期六能够下棋消遣,这是我感到最惬意的一天。正在下得高兴的时候,密管教急匆匆地赶来,令我们把棋子交出去,嘴里还在嘀咕着:“怎么还可以下棋?电视也停止了,还不好好反省!”接触了密管教后,我才知道有密姓。

我和海霞一下子呆住了,看着我和海霞下棋的人们也呆住了。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知道将要受到怎样的处罚。

马玉晖突然想出了一个办法:“咱们打扫卫生吧”。于是大家一起响应。但又没有什么需要打扫的。因为每天的卫生值日做得很好,室内已很干净。

于是我就拿起一支旧牙刷,刷起水泥墙壁来了。对于这面水泥墙壁,在平常时间里,卫生值日是没有时间洗刷的。

于是大家七手八脚,都找到一支旧牙刷,把所有的水泥墙壁和水池内外洗刷得干干净净。就这样,时间就悄悄溜走了。

星期天,长脚管教看到我们可怜兮兮的样子,又给我们送来了飞行棋和跳棋。长脚管教有教养,也很有人情味,她从来没有对我们大声呵斥,眼光也很温婉。我们说她在这里工作,真是太可惜了,太浪费人才了。

最近,看守所又有了新规定。获得两面红旗的监室,可以去活动室娱乐一番。听说活动室有卡啦OK、图书、健身等娱乐项目。

评红旗基本上是轮着评到,除非有违反监规的事情发生。一次,我们监室也“轮”上了两面红旗。于是金管教就站在铁栏栅前关照我们说:“大家准备一下,穿好鞋子。全体去活动室娱乐一小时。”

听到这个消息,我们都很高兴。于是列队走到二楼。往右拐过去不远,就进了活动室。

活动室有一层楼面大小。进门就是书架,然后是健身器材,最里面是卡拉OK。

进去以后,我们个个都是傻呆呆的样子,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金管教就催我们赶快活动活动。
我们仍不知道做活动什么好,仍站在那里紧张兮兮,蹑手蹑脚。

金管教就再催促我们说:“喜欢唱什么歌呀?会打乒乓球么?也可以去那边健身呀。”然后她就招来一个男管教,拿来许多大唱碟,让我们选歌。

对于这种“奉命娱乐”,大家都感到别扭和不自在,有人反而在此时伤心地哭了起来。

我虽然歌唱得不好,但平时爱唱唱歌。今天在管教的催促下,我在碟片上点了首俄罗斯民歌《小路》,男管教就转身放歌去了。

在等待过程中,我突然想到,张法官也喜欢这首歌。我拿起话筒唱了起来。但感到自己中气不足,气接不上。但我还是放声大唱……狱友们都听得哈哈大笑。

拼命吼完这首歌,我悄悄告诉马玉晖,张法官也很喜欢这首歌,我要让关在4楼的张法官听到,让他知道我也被关押在这里。

大家看着我唱歌,也拿起片子选歌。突然,马玉晖悄悄的告诉我,大碟片像镜子,赶快用它照照自己的脸。于是,我装作再去选歌,就用大碟片作镜子,却意外地发现自己的脸是圆的。我便问马玉晖:“我胖了么?”

她点了点头。

到这时,我才知道。经过前段时间的心理煎熬,这段时间以来,我也想开了。心理上确实轻松多了。所谓心宽体胖也。

海霞不唱歌,我就陪她去打乒乓球。她的乒乓球打得好,我老是输给她。但我俩下棋,大多数是她输给我。就让她在这里找到补偿吧。

由于平时不活动,今天稍稍活动,就感到累了。于是我们就去看书。但时间紧迫,哪有心情认真看书?我想去找找法律书,没有找到。狱友大多是随便翻翻杂志和看看画报而已。

我不会用健身器材,只是站在傍边看看。

回到卡啦OK处,我再唱起了一首歌。虽然时间已到,金管教没有打断我唱下去,又给我们放宽了一点时间,我又唱了一首《北国之春》。还是想让张法官听到,让他知道我也被关在这里。

后来我才知道,活动室建造得很密封很隔音的。歌声是传不到4楼去的。

排队回到监室后,大家也说不出有多开心,满足了一下好奇心罢了。

这次卡拉OK,让我体味到一次“奉命娱乐”滋味。时间匆匆,又有管教紧紧盯着,哪有安适的心情去娱乐呢。其实,这根本不是什么娱乐,而是为“改造政绩”作秀而已。
作者: 荆楚    时间: 2010-12-7 22:25

19.我成了“中共党员”

自7月2日公诉处来作了一次笔录之后,直到一个月后的8月6日,牢门再次为我打开:“2100”。

听到呼叫,我条件反射似的迈出监门。

这次来的不是公诉人,而是我的律师。酷暑当头,杨律师带着一个实习生赶来了。他穿了一件淡黄格子衬衫,见到我,还在擦着脸上的汗水。快一年了,终于让我等到了盼望已久的法律援助了。

杨律师拿出检察的《起诉意见书》(沪检一分侦[2001]6号),让我仔细阅读,把不符合事实的地方用笔划出来。

令我感到恶心的是,起诉意见书第三行里写着:陈询,中国党员。

我用笔划出与事实不符的地方。

1、我不是中共的党员。

2、我并不知道10万元钱是谁的?只知道是借张法官的。

3、我向张法官借款10万元购房。当时我正在上班,张法官打来电话,叫我到兰平路去一次,就将10万元钱借给了我。而检察院的法律文书,却完全出于他们的主观臆想。

看到起诉意见书最后一页“移交手续”注明:卷宗16册,视听资料(光盘)72盘,审计资料一册。

起诉书文字不多,但诬陷之处却有好几处。特别是起诉书第三行白纸黑字的写着——陈询,中共党员。使我感到受到了莫大的人格侮辱。

因为平时看到的中共党员,特别无耻,特别没有人性,才符合共产党的党性要求。

我从来没有写过加入共党的申请书,怎么会是中共党员呢?人们都说共产党员有两颗脑袋,可以用党纪处罚来代替刑事处罚。可笑的是,市检察机构找不到构陷我的依据,竟用“共产党员”来构陷我了?他门一年多的调查结果,竟弄出这么个玩意?

在《起诉意见书》中,没有看到一份我违法的证据。除了苍白的文字游戏外,就是栽赃和诬陷。

看完这份严重失实的《起诉意见书》后,我反而感到平静了——没有任何事实依据的起诉,他们怎样上法庭呀?当然,我也感到气愤和难过——冤里冤枉地关了我这么久,看他们怎样收场?
作者: 荆楚    时间: 2010-12-7 22:26

20.为幼子发狂的女人

一天早晨起床不久,6号监室关进来一个新犯。当被推进监室时,她才明白自己被公安局弄进看守所了。

她大骂公安局经侦处的承办们。她用看守所发给她的布鞋,狠命抽打着铁栏栅。抽打边不停地哭喊。

对于管教的厉声呵斥,她没有任何反应,仍然是又哭又骂。在她的哭骂声中,我才知道了她的案情梗概。

她原来是上海名牌大学的毕业生,毕业后开了一家公司。有一个比她小几岁的小男人帮她打理公司。她称那个小男人是“小狼狗”。

过去,“小狼狗”帮她打理公司。后来,“小狼狗”想霸占她的公司,就告发她受贿2万元。

她说她的公司开得很好,有车又有好房子。有一次,她生病住院,她的一个业务伙伴的香港商人去看望她,就给她打了2万元封包,以表示慰问。却让“小狼狗”知道了。于是两人经常发生矛盾。后来,“小狼狗”就告发了她……

接到“小狼狗”的告发后,公安局经侦处的承办就对她说:让她去公安局去说说清楚,就送她回家。于是,她在公安局经侦处“说”了一昼夜。

在这“说说清楚”的一昼夜中,她坤包里的手机也响了一昼夜。从上午响到晚上,又从晚上响到次日早晨4点。但经侦处的承办却严禁她接电话。

她知道电话是11岁的儿子放学回家后,见不到妈妈后打来的。所以手机铃声,简直是用刀子戳她的心。对她心灵的折磨可想而知。她异常耽心儿子受到惊吓,耽心儿子发生生命危险。而公安局经侦处的承办却以她的这个“弱点”为手段,来迫使她“招供”。

这样“说说清楚”,就把她“说”到看守所来了。

她是单亲家庭,她来到看守所后,仍然把管教当警察,以为跟“警察”说清楚了,就可以回家照顾她孤苦无靠的儿子了。所以她坚持跟管教诉说下去。

她大声地诉说,让“警察”给她评评理:“早晨来的时候,经侦处的承办们对我说,是送我回家的。怎么送到这里来了?他们都是一群骗子……”

这哪里是评理的地方啊。她真是一个天真幼稚而又可怜的母亲呀。

她向“警察”哭诉道:“11岁的儿子没有人管了啊,非常耽心儿子触电,耽心煤气……”

由于她不停地大声哭喊,2.3.4楼都能听到她的惨叫。于是楼上的管教都下来询问——是怎么回事呀?

一楼的管教为了不让她的声音传出去,就把所有电视机打开,把音量调到最大。以压住她的声音。

她两天一夜没合眼,还拼命跟电视机争高低:当她大声哭喊时,管教就把电视音量调大。但她一旦意识到自己声音被电视机声音淹没时,于是又提高嘶喊的音量……

第二天早上起来,她没有任何声音了,因为她的嗓子全哑了。

第二天上午,杨医生过来看她,她用沙哑的声音对杨医生说:“给我金嗓子喉宝。”这时,管教们发出吱吱的嗤笑声。

后来就听到杨医生大声训她说:“你再叫呀!给你金嗓子喉宝,你还可以大声的喊叫。是么?整个看守所都让你抬起来了……”

她哪里知道,杨医师是不会给她“金嗓子喉宝”的。当我的同室狱友听到她索要金嗓子喉宝时,大家都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而我却想哭。

过了两天,她的嗓子好了,又叫又唱。声音很悲切凄惨,歌词也很完整。她唱的第一首歌是邓丽君的《永远是个小娃娃》。

妈妈有一个好娃娃,娃娃有一个好妈妈。树发芽,树开花,娃娃已长大。哦,妈妈。哦,妈妈。可知道我害怕。哦,妈妈。哦,妈妈。外面的风雨大。永远你是个小娃娃,在妈妈心中长不大……

在我们打坐的时候,她还在唱。唱的都是妈妈娃娃之类的摇篮曲。

这时,我们监房里的人,都变得心酸了。都说她惦记11岁的儿子,都快要疯狂了……她反反复复地大声吟唱着。我只能我默默地向我主祷告——但愿她年幼的儿子不要发生什么悲剧呀。

后来出狱后,我仍然常常想起她撕心裂肺的哀哭。就使我就连想到——成都的李思怡。小思怡妈妈被公安抓走,在一个月中,她被冷血的公安人员“正常忽视”。小思怡在黑暗、孤独、饥饿中煎熬,最后魂归而去。她只能以她幼小躯体的尸臭,向这个冷酷的世界提出抗议。

她不停歇地拼命哭叫和哀嚎,开始的时候,管教还过来呵斥她,说她装疯卖傻。后来,管教也感到无可奈何,就懒得管她了。管教们不时站在铁栏栅外,眼睛直钩钩地看着她。

后面的几天,我们谈论的都是她。我时常为她悲伤流泪。她哭诉着她孤苦伶仃的幼子无人照顾,这也是我的内心哭诉呀。

儿子是妈妈身上掉下来的肉啊。儿子啊,妈妈受冤关押,不能照顾你了。不知道你现在过得怎样?妈妈是多么想念你啊。我们母子音讯隔绝,这对我年少的儿子来说,也是一场非人的折磨啊……

共产党的公检法机构的人们啊,难道你们不是母亲养大的?难道你们能像孙猴子那样从石头缝隙蹦出来?难道你们都是断子绝孙的人?难道你们不懂得母爱和舔犊之情么?纵使再凶恶的豺狼,也有舔犊之情呀。
作者: 荆楚    时间: 2010-12-7 22:30

21.换监

2002年9月12日上午9点,8号监房的牢门突然被打开。辛巴叫着我的番号:“2100,拿好所有自己的东西,出来。”

“拿好东西出来”,一般意味着释放。但看到辛巴凶巴巴的样子,我感到不是释放。于是随口问了一声:“换房么?”

辛巴说:“是的,你怎么知道?快!”

我脱口而出的话,让辛巴和狱友们都感到吃惊。其实,我也不知道是换房。

首先,08监室里这两天没有放人的任何迹像。平时,监室里的蜘蛛最敏感。每次放人的时候,它都会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然后又循着蜘丝返回。这个现象确实很奇特,也很准确。我默默地印证了很多次,屡试不爽。这两天也没有蜘蛛掉下来。

蜘蛛是我们孤独监房生活里的可爱小生灵,它是我们眼里的天使。每次大扫除时,我们都护着它们。我常常看它们专心致志地织网。它们织好网后,就静静地待在中央。一旦有蚊子触网,它就迅速地把蚊子吃进肚子里。有一只黄豆大的蜘蛛,已在我们监房里待了好几年了,一直被我们小心翼翼地保护了下来。

其次是我一直还处于“侦查阶段”,不可能获得释放。

再则是看守所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如果是放人,管教先在南铁栏栅前,叫将释放的人拿好自己的东西。然后走到北面走廊里,打开两扇牢门,然后检查有没有不能带出去的东西夹在行李里面。
而今天这样突然打开牢门,没有这些迹象。

且每当有人获释时,孔管教叫人准备东西的时候,她的脸上带着一丝喜悦,也会为即将出狱的人微笑一下。看到孔管教脸上的这种表情,我们就会明白,叫出去的人,准是释放了。

这次换房间,也是对我的一种惩罚。主要是我跟辛巴说的案情与起诉书不相符。我受冤关押,怎么能与起诉书一致?因此,辛巴断定我在欺骗她。

在以后的日子里,我明显感到辛巴对我很不“客气”。所以辛巴来叫我时,我便推测肯定是换监房了。

在被关押的日子里,我们对时间很敏感。昨晚我就在想,我已经在这个监房里整整关了一年了。曰归曰归愁岁暮,其雨其雨怨朝阳。一年四季,我都在左顾右盼,心里忐忑不安。

换房是一种明显的惩罚。因为监房中“论资排辈”的潜规则很浓郁。到了新的监房,一切又要从头开始。毕竟需要低首下心,毕竟需要适应新的狱中“秩序”。然后才能一步步回归到从前的状态。
作者: 荆楚    时间: 2010-12-7 22:34

22. 5号监室

我拿着自己的生活用品和被褥,被辛巴带到了5号监室。

5号监室里的人一看我不是新来的,就问我是哪个房间的?

我说是8号监室过来的。

到5号监室后,我整天闷闷不乐,嘴巴不说话,眼睛不看人。晚上睡在厕所边,又是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睡在第一铺位的李玲问我:“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去年的911”。

然后她又问:“什么部门送进来的?”

“市检察院一分院?”

她再问:“是不是姓顾的送你来的?”

“是姓王的。”

她听后很吃惊,然后大声叹息着告诉我:她也是911那天进来的,也是市检察院一分院送进来的。

顾和王她都接触过,他们是同一反贪局的两位副局长。

我说:“那就是说,911这天,王送我进来,顾送你进来?”

她说:“是呀。”

李玲是受他先生的牵连而入狱的。她先生在8月被顾送进来。我是受张法官牵连而入狱。张法官也在8月被王送进来。

我说,我被审讯了几十次。李玲说她也被审讯了十几次。原来,我和李玲同时成了王、顾两位副局长竞争正局长的位子的“政治筹码”了。

李玲被关了两年,法院无奈,就用了一个共同犯罪的罪名,判了她两年。宣判当天,就释放了。

就这样,我们有了共同的语言。我们彼此安慰。李玲天天公开喊冤,而我则是把冤屈压抑在心里。

我说:“我进来以后,每天必梦见小人。”

她说:“我也是天天梦见小人。”

对此,我百思不得其解。

我和李玲慢慢熟悉起来,她在5好监室已有很长时间了,很像个有权威的人。她睡在第一个铺位上。几天以后,她让我睡在她的走道边,好离厕所远点。但给她造成了不便。

第五铺位的是高伊宁。她也是从7号监房换过来的。

一天早晨,高伊宁问我:“你家在什么地方?”

我说:“在闵行。”

她咕噜了一句:“我父母亲也住在闵行,我父亲在一个过去造炮的单位工作。”

我想,我单位过去也是造炮的呀。然后,我就仔细看她。突然,我说:“你是高德盛的女儿?”

她惊奇地望着我:“你怎么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陈询。”

她呜哇的一声,将我紧紧地抱住,眼泪唰唰地滚落,嘴里不停地说:“你的名字如雷贯耳。没有想到今天在这里相见了。”

她呜呜哇哇地哭个不停,把我弄糊涂了。

原来他父亲经常在家里提起我,她也跟我的一个熟人关系很好。但她从来没有见过我。她父亲在911前一个月还来过我办公室,求我帮他做点事情。

高伊宁是在2001年12月被抓进来的。她是一个单位的工程师,也是副经理。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她的上司让她去跟外商签订了一个合同,以便产品出关。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就这样,她成了制毒、贩毒犯和走私犯了。已对她开过一次庭。假如罪名成立,数罪并罚,至少要判15年。她的律师说,争取最好的结果——判10年。

她把起诉书拿给我看。一个小偷也好奇挤过来看,被她骂走了。

我看了全部起诉书后,然后提醒她:“有一个关键点,你要特别注意。因为你是不知情的。是可以证明的。你在这桩事情过程中,也没有拿过一分钱。而那些拿过钱的才是知情人……”

后来,法院也采纳了这一点。

虽然她知道自己很冤。听说至少要判10年,对她的精神打击特大。身体也因此垮了下来,双膝关节红肿。上厕所时,蹲下之后,需要有人拉,才能站起来。

一天早晨,她醒来时,脑子里跳出一个“相”字。她就问我是什么意思?

我不懂算命。想了半天后说:“你是肯定要吃官司的。那‘木’和‘目’两字,代表你要在木栏栅里被人看住。”

她听后又追问我:“那有几年呢?”

我看过她的起诉书,罪名很大。我迟疑良久,也无法作答。

她很心急,就继续追问我。我就说:“四年不到吧。“木”不出头,就是“不”字。“目”字倒下去就是“四”字嘛。大概4年不到吧。”

她一听就笑了起来:“假如4年不到,我要挺过去。但律师说10年就已经很好了。”

她想到律师的话,又万分伤心起来。

自从这次猜测字游戏后,她好像有点信心了。一般情况下,一审以后,会在两个星期内判决。但对她迟迟未判决。她很着急。

我安慰她说:“这说明法院对你的判决很慎重,这是好事嘛。”

后来,在我无罪释放离开后,才打听到,她判了3年半。

检察院为了体现其政绩,往往用最多最重的罪名往当事人身上压。还好,法院有相对的抗衡空间。

否则,就算被冤死了,也毫无办法。

在监室里流传着一种说法,就是当每天早晨胧醒来前,假如脑子里突然有一个字跳出来,那这个字就决定你的未来的趋向。

在8号监室里时,我也有过这种想法,但我从来没有说出来,生怕遭到狱友们的误会或嗤笑。

到了5号监室,我才敢说出来。反正接触时间不长,我也不在乎她们的误会。

我每天早上冒出来一个“祥”字。祥字一般很好理解,就是吉祥的意思。但我平白无故地关了一年多,还有什么吉祥可言?

5号监室的狱友们一致认为,我会无罪释放。

她们将我与李玲对比,说李玲也是911进来的,已经开过一次庭了。而我的事情没有任何犯罪的法律依据,所以无法开庭。实在要法院开庭的话,是要贻笑天下的……

一天早晨,李玲的脑子里突然跳出来一个“臀”字。但没有人解开。

海霞也有过一个“袜”字。也没有人解开。

攀爱华有过一个“逃”字。我说,你没有放出去的兆头啊。要么就是逃。

攀爱华就说我欺负她。

其实,她接到起诉书后,她的自述是请我代笔的。我看他的起诉书,肯定要坐牢。

第二天,攀爱华脑子里又跳出来一个“赵”。

我说:“看到没,你不想走了。”

她说:“到底是几年呀?”

我说,是无期呀。这个“赵”字,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那个X在数学里面是未知数嘛。

狱友们听后都笑了。

后来攀爱华被判了15年。

在5号监时,我很快结识了这两位新朋友。5号监室狱友的安慰,给了我不少信心。我的愁云也渐渐地少了。我在等待着检察院对我下一步的行动。
作者: 荆楚    时间: 2010-12-7 22:37

23.狱中鬼哭

5号监室离进门的地方较近,门口有一个喷水池。喷水池里养着几尾红鲤鱼。天气闷热的时候,需要打开喷头喷水,给鱼儿增氧。

喷出的水珠经常吹进我们的监室,使5号监室变得更加潮湿。

从5号监室北面走廊窗口望过去,是齐窗高的野草。大狼狗经常在草丛中穿梭。

我被调换到5号监房后,当然是重新睡在厕所边。厕所位于北走廊窗口的地方。换监时已到了秋天。晚上,冷风掠过我的身上,也掠过我的脸上。

睡在厕所边,所有人半夜小便,要踩过我的铺位上才能过去。即使睡着了,也会被弄醒。

由于我不适应新监室,我的失眠又加重了。

每天凌晨2-3点钟时,总能听到凄厉的鬼哭声。我无法用语言来描述这种恐怖凄惨的声音,我也从来没有听到过这种哭声。所以我十分肯定是鬼哭,而不是人的哭声。听到这种哭声,使我不寒而栗。

我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也从来没有相信世间有鬼。但这一次亲身经历之后,让我改变了无神论的信仰,而相信人世间有鬼神存在了。

连续两个晚上的鬼哭,搅得我心烦意乱。我实在不能憋闷在心里了,我问同室狱友:“你们听见半夜哭叫的声音吗?”

但她们都说没有听到,但肯定有鬼。

她们就说出了9号监室的“红丝带”的故事。

过去,9号监室是羁押死刑犯的监室。死刑犯由于手脚被枷锁锁住,所以卫生、拿饭、喝水、换洗衣服等等,需要附近监室的值日人代劳。有好吃的东西,也首先满足死刑犯。

打扫厕的要求很高,要洗刷到厕所最底下的水管。常常需要撸起衣袖跪在地上,用旧牙刷刷去污垢,才算打扫干净。每当此时,老狱友就会站在旁边督促。

死刑犯一般要关较长的时间,有的宣判后,要过1~2或几年后才执行。

9号监室的死刑犯关得越久,越感到有愧于大家对她们的帮助。

一次,一个死刑犯在临刑前对狱友们说:“假如有一天我走了,我还会回来看你们。你们监室的厕所卫生就包给我,我天天来打扫得干干净净。”

每当狱友们说起她,都忍不住对她的怀念。半夜之后,9号监室的厕所会自动的抽水。狱友们非常害怕,就报告了管教。

而管教表面上不信,一本正经地训斥犯人在说谎。但9号监室夜半自动抽水的事情,却悄悄地在管教中流传开了。

有一次轮到吴管教值夜班。吴管教是复员军人,人很高大,胆子也大。是彻底的唯物主义无神论者。

那天夜里,当吴管教循走廊巡回检查时,正走到8号监室,听见厕所的抽水声。

吴管教马上查看9号监室,但厕所边确实无人。

平时,抽水手柄要十分用力才能抽水的。抽水手柄也没有坏的可能。

这一次,吴管教确实害怕了,且夜半只有两个管教值班。整个一楼的监室全在安静中。

第二天,吴管教找来了修理工仔细查看,抽水手柄确实没有坏。修理工反复试了几次,均一切正常。

修理工检查走后,每到下半夜,9号监室自动抽水还是经常的发生。

有人建议在抽水手柄上系上红丝带,吴管教破例答应了。她拿来一根红丝带,系在抽水手柄上。从此以后,9号监室安宁下来了。

所以每当我们路过9号监室时,最耀眼的地方,就是抽水手柄上的红丝带。老狱友说,已存在多年了。

由于连续两夜鬼哭,我就请狱友们注意听。

第二天早晨起来,有两人说也听见鬼哭了。她们因此变得非常恐怖。

5号监室的狱友说,市看守所阴气很重,死刑犯都是在这里长期关押后直接去刑场的。她们的灵魂没人引领,回不了家,就在这里徘徊。

管教对死刑犯是很关照的,从来不侮辱她们,并尽可能满足死刑犯人的生活条件。管教们也害怕死刑犯的鬼魂来缠住她们。
作者: 荆楚    时间: 2010-12-7 22:38

24.小女孩的梦

一天早晨起来,我问因偷东西关进来的小女孩说:“你昨晚叫我的名字干嘛?”

她说:“昨晚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你回家去了,你把好吃的东西全给了我,我很高兴。”

李玲说:“你好美哦!白天想吃人家的东西,晚上做梦也想吃。就数你嘴最馋。”

小女孩是一个广西来上海的打工妹,在一家公司里干杂活。偷了老板价值七千元的手机,被老板报告经侦,就把她抓进来了。老板与经侦是狗肉朋友。在当时,七千元够判刑的。对于这个女孩,老板也够狠心的。

家住广西的小女孩进了看守所后,没有任何人知道她的下落。所以她身无分文。看守所的伙食很差,女孩又在长身体的阶段,使她经常处于饥肠辘辘之中,而变得很馋。她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巴望我离开后,把食物留给她。

5号监室的人对她从来不闻不问,也从来没有人分给她食物。一般人吃苹果都是连皮吃到只剩种子。
我来到5号监室后,食物虽然有限,但总有她的份。

每当我吃东西的时候,她的双眼紧紧地盯着我手上的食物,看了让人心碎。

有时,我吃了一半,就给了她。

有的狱友对我这样做很反感,责备我对一个小偷这么仁慈。其实,我只是把她当作一个可怜的小女孩,当成一个做过错事的孩子。虽然她的年龄刚够判刑的资格。

过了一星期,到了10月25日,我真的被无罪释放了。我将所剩食品都给了她。

我获释离开时,刚开过大账,且送来一个月的食品。有未开封过的豆奶粉、饼干、榨菜等。

那些没有开过封的食品,硬是被上海的犯人要了去。

对于其他狱友来说,给她整包未开封的食品,是太奢侈了。

总的来说,小女孩也获得不少食物,算是一个大丰收了。但愿这些食物能帮助她渡过饥饿的煎熬。
作者: 荆楚    时间: 2010-12-7 22:39

25、谁是陈询?

在看守所里,医生每天都会到各监室的走廊前来回走一次。有需要看病或拿药的,当医生经过时,就呼叫医生给予诊断,一般会给予治疗和服药。

但医生一般不会主动开口。只有新犯刚进来的时候,医生才特意到监室前询问。如有什么病史?有无传染病?开过刀吗?身上有疤痕吗?以后,再也不会主动问你什么了。

我被换到5号监室后,严重失眠,经常半夜睁大着眼睛,常常被密管教训斥,要我把眼睛闭起来。

密管教也把这种情况记录在案。第二天早晨,杨医生过来,我报告杨医生说:“晚上睡不着,请给我安眠药。”

杨医生朝我看看,去值班室看了看记录。就给我每日口服“珍合灵”片,代替安眠药。

因为我过去不多用安眠药,“珍合灵”片的效果,还是很好的。

但过了一星期,杨医生却要给我停药。

我说:“不行啊,我刚有点睡眠。”求他再开一星期。

她说如果需要长期服用这种药,就自己去买。

我说,我没有接见的权利,又不能通知家人给我送药。

默然了一会,杨医生说:“下星期给你,以后就不给了。”

下个星期的一天下午,杨医生突然直奔5号监房问:“谁是陈询?”

我走向前去说:是我。

杨医生说,“哦,是你呀。你身体还可以吗?”

我说:“还好,就是睡眠不好,你不能给我停药啊。”

杨医生看了看我说:“好吧,好吧,给你继续服用。”然后就走了。

我们监室的人都感到奇怪。杨医生从来不主动问犯人的身体情况,下午她也从不进监房的。我的请求,她答应得很痛快。

于是有人猜想,这是被释放的前兆。也许有人来询问看守所的医生,我这个“当事人”的身体情况。我想也是。检察机关毕竟很久(3个月)没有来过了。他们当然不了解我的身体情况。

在看守所里,每个人都学会用心灵去感悟或领会什么,用耳朵仔细地辨听声音,用眼睛察言观色,甚至用鼻子去闻出不同的味道。

一般情况下,有男犯人在监室窗外走过,她们也能闻到气味。虽然紧闭着窗口,还是可以透进些味道来。假如有男管教来检查这里的工作,整个监室都可以闻到男人的味道。

杨医生这次反常的询问,也使我感到快要回家了。看守所从来叫我“2100”的。检察机关是叫姓名的。因此,杨医生根本不知道谁是陈询,所以她一进来就问:“谁是陈询”。

大概是有人要求杨医生来看看我的身体状况。释放时,尽可能不要有病在身,不要有伤在身,以免让家属看见伤心,以免使看守所给人们留下不好的印象。

检察院小矮子这干人毕竟心虚。释放时,家人、朋友、同学来看守所时,毕竟会留给大家一个印象。

来到5号监室后,开始几天虽然很不习惯,虽然辛巴仍然对我越来越凶,但我的心情随着时间的推移,却越来越好起来了。

杨医生匆匆离去后,我的心里确实感到了一种轻松。

我暗想,杨医生对我特别关心,肯定有特别的原因。
作者: 荆楚    时间: 2010-12-7 22:42

26.检察官夜间来访

杨医生来询问之后不久,一天晚上8点多,我正在看电视,长脚管教轻轻地把两扇牢门打开,轻声地叫我出去。

我问:“这么晚了,谁来会见?”

她说:“检察院的。”

说着,我们已走出了第四道铁门。看见谢公诉和顾承办两人,他们的神情不像过去那么威风凛凛了,眼光也很温和。不再像过去那样,他们在看到我时,眼光里充满了轻蔑。

待我在提审室坐定以后,谢公诉说:“陈询,检察机关决定对你解除强制羁押,改为取保候审。”
我平静的说:“我要见律师,到底怎么回事?”

我记得,6月11日,律师曾经为我申请取保候审。但检察机关在7月2日给律师的回复说:“案情重大,不宜取保候审。”今天,怎么突然由检察机关提出给我取保候审呢?

谢公诉说:“我们找过你的律师了,他在安徽。”

然后又说:“取保候审必须有担保人。”

但我还是坚持要见律师。

谢公诉说:“律师不能作为担保人。你可以给你哥哥一纸手书,让他做你的担保人吧。”并递给我纸和笔。

我写了同意哥哥作我的担保人的手书。他们拿了,就转身离去了。

回到监房,长脚管教给我解手铐时问:“怎么这么快呀?”

“来告诉我取保候审。”

长脚管教马上微笑着说:“是好事呀。”

我却没有高兴的样子:“你们这里,有很多关了很长时间后,又不明不白放出去的么?”

长脚管教说:“唉,你不要打听这些。出去总归是好事。”我在心里想,这就是她们心中的“国家机密”哦,当然不会告诉我的。

然后,长脚管教又问:“他们什么时候来接你?”

我说:“我没有问,已经关了400天了,还问啥?”

长脚管教说:“这倒也是。反正时间也不会长了。”

回到5号监室,狱友们纷纷问我是什么。我说给我取保候审。大家都为我高兴,个个很羡慕我的样子。当然也有狱友在暗自伤心,不停地叹息。我不知道她们是为自己叹息,还是为我叹息。

李玲问:“什么时候出去。”

“我没有问。”

高伊宁接口问:“你不高兴?”

我说:“是的,我高兴不起来。”

经过被捕后的一波波情感上的锻炼,此时的我,已是宠辱不惊了。

狱友们在作自己的准备——有的拿出家里联系方式,有的马上写纸条,有的希望我把衬衣留给她,有的希望得到我的被褥。那个广西女孩也一直围着我,她想我把食物留给她,以解她的饥肠辘辘。

检察院为何要在晚上来看守所?我回到家里后才知道。是因为我的家人在检察院把善后事情全部做好之前,不愿给我作担保人。为此,检察院连续几天找到我哥哥,请他做我“取保候审”的担保人。哥哥说:“我妹妹不明不白关了一年多,求你们放人时,你们说‘案情重大,不宜取保候审’。那么,现在就由你们继续羁押下去吧,不要来找我。”

那几天里,为了劝说哥哥答应做我“取保候审”的担保人,检察院反反复复打我哥哥的手机和我娘家的座机。哥哥只好将手机关掉。但家里的座机铃声不断,晚上只好把电话线拔掉,才能安睡。

最后是检察院夜间突访看守所。我不明就里,写了手书。

第二天中午,哥哥手机刚打开,铃声就响了。又是检察院的电话。

他们告诉哥哥,你妹妹有亲笔信给你,请你快点过来看看……

他们把哥哥骗去后,在他们的诱导劝说下,哥哥答应了做担保人。他们要我哥哥不要离开,吃完中饭之后,马上去看守所接我。

简单的案情,我被检察院关了400天。又由7月2日“案情重大,不宜取保候审”,到在10月26日,改为无罪释放。

我的911冤案,是一群白痴检察官的“杰作”啊。
作者: Cindys    时间: 2010-12-7 23:11

晚上去接出来的一般都是有幕后原因的,把你接回去,让你打电话通知符合条件担保你的人,然后再告诉你不再犯其它事,一年后就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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