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从小我就是个拒绝融入的孩子。记忆里经久不衰的场景是：一个小男孩坐在地上，四周全是积木，低着头一声不吭，玩得悠哉自得。家里来亲戚或客人，逗他玩，和
他打招呼，他只有两个反应：抬起头，看看他们，再低下头继续玩；或是头也不抬当他们不存在。为此他们直接对我妈说：这孩子有问题。为此父母很是烦恼，打骂
哄骗，我一副宁死不屈样。我没有小名，于是父母称呼我最多的，就是“臭头”和“六害”。家乡方言里，“臭头”形容脾气古怪、不可理喻；“六害”指“五蠹”
之外与其并列之“害虫”。所以我一直以为我是害虫，直到我读到《韩非子》，方知“五蠹”里还有游侠和纵横家，抛却乱七八糟的历史和古里古怪的解读，我便更
以做一只“害虫”而骄傲。

童年我风采照人，名扬乡间。于是我更加孤傲不堪。老妈把我当“贵族”养，从机器人到四驱车，从手枪
到呼啦圈，从《黑猫警长》到《十万个为什么》，我坐拥数不清的玩具和读物，那是全村任何一家小孩都没有的。老妈老爸都曾是语文老师，根本不把学校老师放在
眼里，在其独立辅导下，我学习成绩自然不在话下，老师爱同学羡。最重要的是，那时我家有几抽屉磁带，成天放着靡靡之音，耳濡目染天资聪颖的我会大言不惭放
声高歌：我爱你爱你却难以开口，只好偷偷地跟在你身后；会自我陶醉地低声吟唱：我早已为你种下九百九十九朵玫瑰；会在老妈的指导下自舞自吼：何不潇洒走一
回；还会求知若渴地问老爸：到底是谁娶了多愁善感的她？红旗下的蛋是什么意思？没完没了的姑娘为什么会没完没了的笑呢？

那时
老妈是第一个在村里烫波浪头发的女人，回来吓得姐姐不敢喊娘；那时我是第一个在村里穿奇安特运动鞋的孩子，走起路来得意个笑。那时我去理发店，阿姨都会
问：今天理什么头？我若有所思后：会说理郭富城或毛宁或小虎队的头。只要理的有一点瑕疵老妈都会把我再拉进理发店让阿姨重新修剪，直到她满意为止。她还会
经常带我进城，有时只为买一件新到款式的童装，最牛逼的一次，听说百货大楼里安了电梯，老妈拉着我的小手便去了，只为去感觉坐电梯爽不爽。于是我更拒绝融
入，你学习没我好，你没有漂亮衣服，你手脏，你连《回到拉萨》都不会唱，你电梯都没坐过，我不和你玩。

不过，童年确实是孤独的。

不过，孤独得蛮窃以为喜。

2. 我到现在依然费解和觉得我妈牛逼的是，儿时当我无聊无极，无趣无边的时候，老妈不去哄我开心，不去给我买好吃的，不去给我讲故事，而是老对我吼：你不能这样浪费时间，去拿着字典翻翻！

我
本来不会来到这个世上，生我姐姐后父母光荣地领了计划生育光荣证。老妈还是计划生育的优秀党员代表。阴差阳错的，我意外被怀孕了。那时村干部从各种不同渠
道截获邻家大妈吃完饭后甩膀拨牙的唾沫密码，天天跑到我家守着，和我妈拉家常，目的是看我妈到底是怀孕了还是没怀孕。我妈聪颖老练，自己做几件大衣裳穿
着，嘻嘻哈哈和村干部谈国家政策，谈共产党好，终于蒙混过关。我妈快生我时，我爸不知死哪里去了，我妈于是提着篮子，里面放着换洗衣服，一个人坐车去市医
院了。跑去和医生说：我要生孩子！顿时把医生吓得问我妈一句：孩子他妈呢？

所以我是意外出生，所以证明了我为什么身体如此
差，并且长得没我姐姐漂亮；所以我妈伟大，生我时大出血，几乎为我光荣牺牲，医生抱着我姐要我姐喊最后一声妈，但我姐只说：我弟弟好丑。于是我妈打死也要
挺过来，这姑娘太不懂事了，得活过来好好给打一顿。如此惊心动魄的接生，加上我啼哭第一声正好零点整，医生激动地对我妈说：你这个孩子不得了，长大和别人
肯定不一样！

于是我那么聪明的妈就傻乎乎地信了，没事就幸福地等着我不得了，不像我没事就蛋疼。我五行缺金，故取名“铮”。
老妈说，这孩子得铮铮铁骨的。但是当我活蹦乱跳，东张西望地长大后，老妈闲得慌翻字典玩，顿时看到“峥”字解释如下：高峻突出；不平凡不寻常。于是爸妈激
动了：这字吾儿适之！当即把我叫到跟前：“汪铮，明去学校就和老师同学说你改名汪峥，作业本上，值日表上都给改过来！你爸明就去派出所改！”

我
说吧，翻字典翻出事来了，再加上轻信那位妇产科医生瞎掰，我妈一直不担心我不及格不进取不健康不听话，她说：这孩子，还没到时候呢。于是她等，从兴致勃
勃，信心满满等到抓狂无语老泪纵横。真是对不起俺娘，我到现在即没铮起来也没峥起来，倒是很不一样，但没有一点不得了。终于某天我娘想着我成天与其做对，
只身流浪北京，留下她老太婆一个不管，遂幡然醒悟，捶胸顿足：那个医生说你不一样我以为你必名扬四海，原来他说的不一样是指你脑子有问题！神经病！

老妈，我为你悲哀，本满怀期待听你知错就改，但是事到如今，你还没认识到，不是那个医生神通广大，可测未来，而是你好傻。

我一直就是这么让俺娘不省心的。

不过，要不是我这样折腾，让俺娘思念锻炼她脑细胞，和俺娘吵架锻炼她面部肌肉，和俺娘瞎掰锻炼她逻辑思维，俺娘会到现在还这么风华正茂吗？

不过可惜我常年在外，难以言传身教，这次回家发现俺娘已经堕落到看着《一起又看流星雨》、《泡沫之夏》如回春少女的地步了。

俺娘说：黄晓明好帅！何润东好酷！

我说：黄教主好丑！何润东好恶！

俺娘怒：长得丑的男人看到长得帅的男人当然心里不舒服了！你给我一边去！

3. 我真的到一边去了。

大学我就跑到一边拉帮结伙的自个玩。什么破课破老师哦，看书写字、喝酒睡觉、恋爱卖疯——大学生活。毕业晚会结束后，一女生阴笑地问我：“汪峥，你没哭哦？”我本想问：“你叫什么名字？”不过还是微笑地说：“我哭了，在厕所里哭的，你又不去看。”

毕业后和我阴差阳错地出生一样阴差阳错地过了两个月公务员生活。当我报考省内一个小报社，笔试第一个交卷自信慢慢地等面试竟然没等来时我就一个人窝在租房里睡觉、看书，一点不急时——可爱的辅导员来电：

你在干嘛？

我没在干嘛。

工作找没？

还没呢。

要出去找啊，中文系的才子找不到工作丢中文系的脸啊！现在酒再香也怕巷子深啊！

老师说得好！

省发改委招考，去考！

去考！

考上了。我妈高兴啊，说出头了，我可以养她了。领导对我说：汪峥，好好搞！一年以后有房，两年以后有车！不过我忍了两个月，拿着一千块钱，骗来病人，一起偷偷地跑了，跑到狗屁长安城里来了。

记
得在北京最苦的时候，真是有味儿。我被北京当地房东赶出来过，当时真是欲哭无泪，失落无比。后来和病人兄、吕征兄跑到北京好几个环外的郊区，住在农村里，
晚饭没啥吃的着急又不着急，工作没有着急又不着急，三个人天天睡到中午起来，看书、看电影、侃大山，然后忧伤一下，慨叹一下世风日下、诗人消亡、政府腐
败、民众庸俗、怀才不遇、国将不国。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直到有一天，发现好冷，没钱买衣服，于是找出吕征的破棉袄裹上，可怜巴巴的。那时段云球段大侠
也寄宿于寒舍，看我那副样子，哈哈大笑我像闰土。操他丫的！

在那艰苦岁月，除却上面说的，还有三件事让我记忆犹新。

A．我下午就站在她学校旁的一条路上的路灯下等她，等到晚上七点多，根本没指望碰到她，只为一个赎罪的心安。可是正当我准备离去，她却站在我面前，彼此惊愕不已：

你在这里有事吗？

没事。

那一起去学校走走吧？

好。

什么时候来的？

早就来了。

有事？

没事。

在等人吗？

嗯。

等到了吗？

等到了。

B．建国六十周年我生日。那时病人走了。我和吕征没钱。吕征一早爬起来就说，今天你生日唉！我说不过了。

还是过了。一起去买了菜，买了酒，吕征还给我定了个生日蛋糕，蛋糕上赫然写着四个字：峥嵘岁月。

我们一起看阅兵式，一起骂恶心，一起喝酒，一起谈前路。最后分蛋糕，我吃峥嵘，他吃岁月。

还是我吃的岁月，他吃的峥嵘？

C．病人发神经，一个人坐在院子的秋千上唱歌。

他五音不全，唱起歌来像牛叫，像猪哼，像弱智，像傻逼。

不过他好深情。

唱许巍，唱伍佰，唱朴树，唱我没听过的乱起八糟的歌。唱了一下午。

唱好他走了，现在在西藏。

当时我笑欢了，现在有点想哭。

4.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你对自由的向往。”

  “我要从南走到北，我还要从白走到黑；我要人们都看到我，却不知道我是谁。”

“我们都是很柔软的动物，活在壳里发誓抵抗，最后不过丢盔卸甲慢慢地顺从。”

“你站在这繁华的街上，找不到你该去的方向；你站在这繁华的街上，感觉到从来没有的慌张。”

“面前的你是我的最爱，我怎会不明白。”

“噢姐姐，我想回家，牵着我的手，我有些困了。”

“有许多时候，眼泪就要流，那扇窗是让我坚强的理由。”

“曾感到过寂寞，也曾被别人冷落，但从未有感觉，我无地自容。”

“擦去转身离去之后不争气的泪，灿烂笑容渗杂著汗水，真的累，你看不出我的伤悲，景色还是一样的美。”

5. 老刘得奖的第二天，我坐在编辑部，他们在聊天：

诺贝尔和平奖是中国人唉！

哦？你不是开玩笑？

不是，真的是中国人！

谁啊？

刘××。

他是谁啊？

不知道，估计也是个不知名的小人物吧。和达赖差不多。

……

今天我坐在编辑部，他们在聊天：

我采的那位老人现在八十几岁了，瘫痪不能自理，一生时间都花在这事上了。但是他的所有功绩都被当地政府占有了，发表的文章署名也被篡改……

哦！那他肯定就是那种只会做学术，其他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他那样的就只能在深山老林里边！

……

回到1。

——我更加坚定，我要继续做“六害”，做害虫。

小时候我看谁不爽不搭理谁，老妈郁闷；长大了我还是看谁不爽不搭理谁，老爸说，你要学会融入。融入方可生存。现在他们对我说：你不要老是看到黑暗嘛，生活还是很美好的。

我说：老妈，没法子，有其母必有其子；老爸，没法子，成功学的东东我学不来；你们，生活美好和看到黑暗有个屁逻辑关系啊！滚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