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人间

这是1958年的冬天，在中原大地上，阴风怒吼。

一天，老八路送完生产队最后一车粮就倒下了。发烧，直说梦话：粮都送光了，仓库空空，等着饿死吧……。

老八路姓尚，名当，14岁当儿童团，16岁当了八路军，退伍务农，人们不叫他名字，都叫他老八路。老八路心眼实，身板也很壮实，干一手好庄稼活，人民公社成立，就在生产队里赶车。

“孩子他爹你醒醒，队长叫社员拿口袋到生产队分土粮了。”他妻子金花高兴地说。

老八路睁开眼睛，病好了一半。

粮都被逼着送光了，社员都不干活，老队长也豁出去了，为了叫社员能喝口稀粥度过冬天，背着工作队，把场院的土粮食，仓库里发霉了的囤底子分给了社员。

家里有了粮食，孩子们也乐了，九岁的大女儿唱着：“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七岁的小儿子也跟着嚷“毛主席万寿无疆……”才两个月的女婴可能饿了也哭。

吵得老八路心不耐烦：“别吵了！”接着转向他大女儿：“你明天别上学了，领你小弟弟到田地里挖耗子洞去……”

大女儿哭了：“我要上学，我要上学……”

有一天。金花从外面跑了进来：“ 孩子他爹，不好了，老队长因为私分粮被上边来人带走了——”

“这和过去抢人家地主粮食有什么区别？！今天轮到抢咱们老百姓了，社员面朝黄土背朝天蚊咬蠓叮打的粮不让社员吃，这不是土匪是啥？我他妈的青年时无知，被骗了，上当了——”老八路气愤而悔恨地说。

金花害怕了：“孩子他爹你要小声点，现在可紧了，民兵到处打眼，探听风声，要是被民兵听到，咱一家人就不用活了！”

有了这点土粮，老八路一家总算把冬天熬过去了，但人也都瘦得不行了，老八路只剩下两个大眼珠子，特别是金花，自己舍不得吃，还有个吃奶的孩子，瘦成一把干柴。

土粮吃光了，人们把能吃的东西都吃了，进入春天就开始死人，开始亲人啼哭，亲邻还有去看看的，帮着抬出去埋了，后来死人多了，谁也顾不过来谁了，死了人也不吱声，放在家里，任其腐烂，有的死了人，就自己家处理了（吃了），或拿到黑市里卖了，还有的偷死尸吃，有的把快要死的亲人杀了吃——

这时民兵中的积极分子也活跃了起来，上边拨给每人一天四两粮，叫他们日夜巡逻，见到偷尸的、买卖人肉的、吃人肉的……都抓。

“孩子他爹，你把这碗草根粥吃了吧！孩子就别顾了，没有你谁也活不成。”金花含着眼泪有气无力地说。

“你吃吧！还有孩子需要奶水。”老八路泪如雨下。

“你吃了吧，好到田野再弄点吃的。”金花哀求地说。

两个骨瘦如柴的孩子哭闹；“妈！我饿，我要吃，我要吃！”金花打了孩子两巴掌，把碗递给八路，老八路和着眼泪嚼下了这碗草根，拿着篮子和刀出去了。

老八路转悠一圈，实在没有什么可弄来糊口的了，就把生产队里拴马的老榆树皮刮了半篮子拿回家；随后几个民兵也跟了进来，说是“挖社会主义墙角”将老八路带走。

被改造些日子，等老八路再回家时，金花躺在炕上，死了，死了——女婴还趴在她的身上一边哭一边吮吸早已干瘪的奶——此情此景，老八路瘫倒了，拽着金花的手：“你醒醒金花，你醒醒金花……”嚎啕大哭。哭完了，站了起来，看看两个大孩子也躺下不能动了，大女儿流着泪，睁着渴盼的眼睛，小儿子只有一口气，喃喃地说：“我饿，我饿……”

    这时从外边进来一个人，老八路也不知道是人是鬼——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干瘪的脸，眼睛深深地陷在眼眶里，把死人和孩子挨个地看了一遍，“叹”了一声：“尚当啊！知有今日，何必当初！”说完拄着拐杖就往外走，这时，老八路才认得出来是华大爷。这是个体面人物，土改时的老村长，外号叫老土改，他到处乱窜也是为了找死人吃的。

    这时屋顶上来了只猫头鹰，像哭又像笑在不停地叫——

到了绝路，为了求生，老八路心一狠把女婴也杀了，鼻涕一把泪一把地把金花的身体割成块，拿一块放在锅里，从墙上扯下毛泽东的像生着火煮上了，其余的放在缸里，撒点盐淹上了——

老八路拿了一快肉给大女儿，大女儿开始哭着不吃，九岁的孩子，知道不吃也就死了，最后还是哭着吃下了——老八路拿一块放在小儿子嘴里，小儿子吞下去了，说了句：“好香啊，我还要——”

吃了肉的两个孩子都起来了，小儿子哭着喊着找妈妈，儿子哭，八路也哭。

大女儿知道这肉是怎么回事，不敢再吃了。又怕她爹把她杀了，提着篮子整天在野外找吃的，总是天黑了才回家……她吃了当地人叫黄棘柴的果粒吃多了，拉不出屎，憋得直打滚直叫喊，老八路叫女儿坐在水盆里，叫她自己用手抠。肚子里一点油水没有，再加上长时间吃这些难排便的东西，粪便在肠子里都结成硬疙瘩了，任凭这可怜的九岁女孩怎么抠也抠不净，最后倒下了，最后奄奄一息了——在精神模糊中嘴里不停地说：“爹，你别杀我，我还能干活，我给你挖野菜去——爹，你别杀我，我还能干活，我给你挖野菜去——”

家里的肉早已吃了了，大女儿又一半会不死，一直说着“爹啊，我饿——爹啊，我饿——”老八路听着看着太揪心了，最后还是把大女儿杀了——

民兵嗅到一股奇怪的香味，就进了八路的屋，发现他大女儿的小辫子搭在水缸上，锅里煮着人骨头肉，知道老八路杀亲人了，留下躺在炕上不能动的小儿子一人，说是“故意往党和毛主席脸上摸黑”，把老八路带走了——

本小说决非无中生有，如果你不信，请看佐证材料：安徽省公安厅《关于发生特殊案件情况的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