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转自:中国数字时代中文网
林培瑞(PerryLink),美国著名汉学家,一九四四年出生于南卡罗来纳州,一九七六年获哈佛大学哲学博士。学术涉猎广泛,主要研究中国现代文学、社会史、大众文化、二十世纪初中国的通俗小说,及毛泽东时代以后的中国文学。精通中文、法文、日文,曾任美国加利福尼亚大学洛杉矶分校东亚系教授、普林斯顿大学东亚研究系教授,现为加利福尼亚大学河滨分校教授。
在耶鲁大学的华人学者苏炜看来,在他教过的耶鲁学生里,"从最早由林培瑞编译出版的《伤痕文学小说选》,到纪录八十年代北京知识界风貌的《北京夜话》,一直到九十年代关于中国民间语言与官方语言的研究文集,都是美国大学修读东亚学位学生的必读书目。"
除此之外,林培瑞也曾深度介入到中美关系的历史风云里。在70年代中美乒乓外交时代里,他曾经担任过中国乒乓代表团访美的中文翻译;在80年代中美关系蜜月里,他又担任过美国科学院驻中国办事处主任。在21年前,他把方励之和李淑贤带到美国使馆避难。
自70年代以降数十年间对中国社会的真切观察与了解,对中国和华人命运发自内心的真挚热爱,使得他维下了众多同样以赤诚对他的海内外中国好友,这些弥足珍贵的情谊,以及网络世界的飞速发展,又为他突破最近十余年间地理距离造成的隔膜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无论是在普林斯顿的美丽小镇里,还是在加州大学的河滨校园,林培瑞都始终没有停止过对中国的持续观察和中国问题的敏锐思考。"他既是海外汉语教学的领军人物,也是西方汉学界与中国作家以及中国社会关系最密切的一位学者,和改革开放以来的所有风波跌宕、命运兴衰紧紧相连。"苏炜于是评判他与中国的关系。
林培瑞访谈:
一、韩寒和王朔
南都周刊:您最早是研究民国初年的鸳鸯蝴蝶派小说的,这些小说的场景地主要是在上海。到了上个世纪90年代末期,同样在上海,出现了以卫慧、绵绵等为代表的所谓《上海宝贝》等"美女作家"派小说。这两个派别之间有无传承和勾连?
林培瑞:首先一点区别是,鸳鸯蝴蝶派的文字要比"上海宝贝"们雅致得多。徐枕亚,李定夷,吴双热等鸳蝴派用的是桐城派式的文言文来写作。另外鸳鸯蝴蝶派基本都是男的,虽然他们也有几个妇女杂志,但也是男作家在打理。"上海宝贝"们好像都是清一色的女作家。第三点不同是鸳蝴派从来没有什么"身体写作"的说法,甚至中国古代色情小说都没达到"身体写作"。
但这两种以上海为大本营的通俗文学还是有一些有趣的相同的地方。比如鸳蝴派的爱情故事常常有三角形的结构,两个女配角代表新女性和传统女性,男主角喜欢和代表西方的新女性打交道,冒险新的文化,但最后还是和代表东方的传统女性结婚。传统女性比较平淡,甚至乏味儿,但毕竟靠得住,不代表任何冒险或威胁。在卫慧的小说里也是一样,但主角换成了女的,两个男配角里,马克有几分性感野蛮,代表西方口味;另外那个中国男的呢,文绉绉的,性能力一般,代表传统的中国好男人。从20世纪10年代到90年代的上海,变化固然多,但通俗小说还是喜欢通过"洋对象"和"土对象"的对比来评估两种生活方式的长短处。
南都周刊:上海还有一位年纪和您差不多的老作家沙叶新,他在80年代的很多剧作非常有名。您怎么看待他的作品和他在中国的影响?
林培瑞:我先认识他的作品,后认识他的人。1979年我在中山大学做访问学者时,校园里公开演过他的话剧《假如我是真的》。后来我编的小说集《倔强的草》(StubbornWeeds)也收入了这出戏的英文译文。1980年我到上海访问时,曾经向当地作协提出来和沙叶新见面,人家说"不方便",很可惜。再过几年他来美国访问时,我们在洛杉矶会过面。
沙叶新是我很喜欢的一个当代作家。除了他的剧本,近几年来他留给的最深印象是在2006年他写的一篇文章《腐败文化: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我记得里面有一句,在分析2004年的万州事件时,沙问,"怎么可能原先是鸡毛蒜皮大的事情而居然会刺激三万老百姓的愤怒?是什么使得官民关系变得如此紧张,敌对心理如此普遍?"这问题是问到点子上,极好。
南都周刊:同样是在上海,中国大陆的当代作家里,韩寒在大陆网民中有非常大的号召力,不知道您是否注意到这个八零后青年?
林培瑞:韩寒我看过他的博客,很喜欢他,也是个人才,语言不华丽但是逻辑感和幽默感很强,而且能点到敏感东西,不一定碰到,但是擦边球打得很准,能让很多百姓解气。我记得他在《时代周刊》上大概这么说过"我不一定很有影响力,但我能为很多人解气",他的意思我是这样理解:"很多看法不需要透彻地说出来,我的作用是给他们发泄的机会",很对。我很佩服他的文章点击率那么高,而且人很聪明。
南都周刊:现在对韩寒也有一些不同的看法,比如按照《时代周刊》的报导,哥伦比亚大学的文学教授刘禾(LydiaLiu)就认为"韩寒精心考虑的叛逆代表了他这一代人和执政的共产党之间建立的默契,那就是:让我们尽情享乐,我们也不挑战你管理国家的权利。韩寒以尖锐批评政府和体制著称,但实际上他只是一个将年轻人的不满能量导入消费主义程序的自愿参与者。"您怎么看待这位同行的看法?
林培瑞:我不太同意这种看法。韩寒跟共产党有"默契"吗?韩寒损政府的那么多方面,包括敏感问题(比如最近的福建三网民事件),点击率又那么高,难以置信官方会欢迎甚至跟他建立"默契"。假设说有默契的话,为什么有那么多"五毛党"出来批评韩寒,批评"时代周刊"给韩寒提名最有影响力的人?要是有人跟共产党有这种"默契",那我觉得应该说是"新左派"。刘禾兼任清华大学教授,清华就有不少这种"小骂大帮忙"的新左派的声音,有些问题上刘禾自己的声音也属于"新左"。
南都周刊:以您的观察,韩寒这种写作方式有无可能带动当下中国社会情绪的发酵,有没有可能起到某种程度的大众引领作用?
林培瑞:有关方面也许会不喜欢他,但是有那么多人跟随他,比较难办。我想韩寒和以往那些著名的公共知识分子在这点上是不一样的,以前的那些公知名气虽然也很大,但是只限于知识界。不像韩寒,粉丝跨越了社会不同阶层。打压韩寒的话会激起更大的民间反应,我想政府不能不考虑这一点,羡慕他的人那么多,打压代价会很大。
南都周刊:如果有机会碰到韩寒,您想跟他说一些什么?
林培瑞:主要是问他问题,关于中国近况和将来的问题,因我这十多年没去过中国,很想听听老百姓的想法,尤其是价值观,相信什么希望什么,老的官方意识形态基本是死了,除非为了利益去参与它的话语体制,但真正内心深处的,私下朋友间的价值观是什么?
从表面看,中国的价值不外于物质主义和民族主义,但传统的"怎么做人?""怎么样才对别人负责?"等等道德观,我不相信就消灭了,很多地方还有痕迹,比如各种宗教的反弹。中国老百姓似乎想认同一个日常生活里正常的人的价值观,比如电视剧《士兵突击》里主人公许三多就是个好人,出名、有钱、帅都不是,但观众好像很愿意认同他,因为他老实,中国人传统的价值观里还是喜欢老实人。
韩寒的博客文章很损,但是损之下有价值,古今中外讽刺之所以成功是因为有价值观在里面。王朔作品也很损,有次他来纽约我跟他喝茶,我问他你的底线是什么,价值观是什么,他不愿意说,我也不怪他。但比起王朔,我觉得韩寒底子里比较明显有些积极的价值观。
南都周刊:2006年您接受本刊采访时,曾经夸过王朔的语言好、活泼真实、有感染力。您刚才也说到韩寒的博客很损,语言逻辑感和幽默感很强。有观点认为王朔和韩寒这两代青年(也许中间还有王小波),有某种传承关系。您怎么看?
林培瑞:关于韩寒和王朔,韩寒更愿意打擦边球,但至少他愿意去擦球,而王朔的讽刺则更一般性,比如《编辑部的故事》,喜欢用典型人物说典型官话,让读者自己去分析,但他就是不去点明。韩寒不一样,比如他最近的博文提到福建三个网民被判的事情,虽然也没点明,还是打擦边球,但他说了个具体东西,大家知道他说了什么,这方面他超过了王朔的抵抗价值。所以相比较而言王朔是更抽象的,小说里的人物事情有影子,但毕竟是影子,没有具体东西。再比如韩寒最近写世博会,记者采访他,这未必是很敏感的问题,但是很具体,也不是影子。这是他们的区别所在。
王小波的小说和随笔,抱歉,我觉得我看得不够,谈不出有价值的看法。
南都周刊:您刚才提到《士兵突击》里的许三多,您觉得这个人物形象得到中国观众的认同甚至追捧,是他们在寄托这种中国文化里的传统价值观?渴望这种价值观的回归?
林培瑞:我感兴趣的是许三多这个人物为什么观众会认同。他不是生活模范,但观众显然同情他的朴素,甚至认同他。为什么?他不代表奥运会,民族主义,物质主义,等等。他几乎相反。有人说是对官方价值观的反叛背离,我不敢那么说。我认为是追求传统和普适的价值观。不一定高尚到哪儿去,君子行为,等等。我觉得只是普通价值:做人要诚实,要说真话,中肯地对待别人。许三多代表的就是这些价值观。他人长得不漂亮,没有女朋友,没有大事业,没有钱。他只有他的气节,他的朴素,他的耐力。他在观众面前那么受欢迎说明什么?说明观众向往这种价值观。
中国读者以前也用过文学作品来寄托自己的价值观。比如伤痕文学时期,刘宾雁的报告文学《人妖之间》也是个很清楚的例子。王守信的案子在人民日报上已经发表过,宾雁的贡献是把细节写出来,明锐地分析贪污腐败过程。老百姓已经知道中国社会充满了腐败,用不着宾雁告诉他们。但宾雁把细节和道德角度写得那么清楚,有胆子把它发表,就获取了大量读者的同情和认同。宾雁写了东北的一个小县城,全国人写信说,你其实写了我们这地方的事情,老百姓追求并看中了诚实(honesty)这种普通价值的反应,用刘的作品来表达自己的追求和不满。
在某种程度上,我觉得韩寒的博客也起了这种作用。
南都周刊:这几年里,除了韩寒和《士兵突击》之外,您关注和喜欢过的大陆作家以及电影、电视剧,是哪些?
林培瑞:总的来说,我最喜欢的现代中国作家包括:鲁迅,老舍,沈从文,吴组缃,闻一多,萧红,张爱玲,白先勇,陈若曦,刘宾雁,高晓生,阿城,格非,胡发云。肯定还有一些我一时不记得。另外,哈金(雪飞)我也很喜欢,他虽然写英文不写中文,但写中国人的内心生活也是一流的。
这几年的阅读视野里,除了韩寒,我还喜欢胡发云,杨继绳,胡写的《如焉.com》,杨写大饥荒的《墓碑》,美国文学界已经有人在组织翻译,据我所知,胡发云的《如焉.com》已经翻了一半,杨继绳的《墓碑》也已经翻了一部分。至于韩寒的,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专门有网站在介绍并翻译他的博客,我不知道到能否出一个集子。章诒和的也不错,不过我没有都看,她回顾五十年代的那些也挺好。
贾平凹的在《废都》后我看得不多。《盛世》这种政治幻想小说我听说了,我太太找到了书,还没来得及看。
电影最有印象的是《色戒》,删减的和原本的两个版本,我各看了一次,删节本我看了觉得纳闷,不知道为什么是这么一个结局。因为它把色情部分取消了,我没看到做爱的关系的建立,第二次看才理解了,这就是剪辑的代价。不能说看不懂,但删节一部分影响全面的理解。
另外,我前几天晚上在网上看了一部分《老妈蹄花》,也觉得也很好。我上学期教过中国人权历史的课,晚清到现在,大部分是二十世纪后半叶的问题。可惜《老妈蹄花》没有字幕,不然可以用来教学,因为很说明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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