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专栏作家雪珥近期回国做了多次公开演讲,畅谈晚清改革。现请其本人以商务印书馆北京涵芬楼书店的演讲为主,结合其在北京电台和广东电台的访谈,整理、修订出本文,以全面展示其针对晚清的历史观。作者授权本报独家刊登。本报在刊登时有适当删节。本文不代表本报立场。
地方离心造成政权瓦解
几乎所有的史料都证明了:满清王朝、几千年的帝制之所以在那武昌城头一声炮响,几个潜伏在军队当中的反政府者一闹事之后,就土崩瓦解了,国家就毁了,这与革命党是没有直接关系的。盛时,孙中山还在国外洗盘子,他在吃面的时候才偶然看到这则新闻。
为什么几个潜伏在军中的人一闹事儿,一个国家就垮了?因为国家本身已经四分五裂。满清王朝作为那么庞大的一所房子,它的基础已经被
掏空了。不用强烈的地震,只要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它就有可能垮。造成这一切的原因,并不是我们一直说的其改革不彻底,恰恰是因为它改革太快了,超速翻车。我
们传统的史家通常不认可这种观点,或者说有意回避这种观点。
政治体制改革的核心是什么?是权力的再分配。大家都认为,当权的人应该把权力释放出来,但是,权力分解后,是不是就能出现彼此制衡、大家都有发言权呢?未必。
放权有两个不同的径,一是中央向地方放权,一是对过度庞大的行政权力进行约束,将其中的司法权、立法权剥离出来,互相监督。晚清的
立宪改革,思是非常清晰的,它的目标是建立三权分立。中国最大的特点,就是行政权一权独大。当地的知县、知府,所谓的父母官,既掌握行政权,又掌握司法
权,甚至某种程度上有一定的立法权。宪政改革就是要对这种行政权进行约束。但在实践过程中,日益成为中央向地方的放权,从一个中央的“大集权”变成18个
行省的“小集权”,行政权还是没有受到足够的监督,反而又造成了行政权上的一种分离主义倾向,地方日益离心,最为宝贵的中央权威丧失了。
“保路”的真相
在当时大清国那样的财政状况下,一穷二白,改革和发展都需要国家有相当程度的集权,中央财政、地方财政、民间财富,不应该再分散。
在这点上,最典型的就是铁的建设。到了1909年宣统年间的时候,所有的人都意识到要想富先修,这个富既是带动地方的富裕,也是带动建设者自己的富裕。中
央政府此前就顺应民意,允许铁大量民营。但事实证明,铁的民营造成了国家财富巨大的浪费,出现了很多“死”、“僻”,更关键是效率非常的低下,贪污盛行。
引发辛亥革命的导火线就是四川的保运动。保运动喊的口号是不让权流失给老外,实际上它真正和中央发生争执的是,民营的四川铁公司有
200多万两被老总拿到上海炒股票亏了,他们要求中央在收回铁时,拿财政来补贴他们这个损失。主管领导盛宣怀坚决不同意,反驳的文书中就说,中央政府拿的
钱是全民的钱,我们没有能力,没有权力来补你的窟窿。
民营的17个铁公司,基本都是乌烟瘴气,都比原来的国有企业更腐败,因为没有人监督它。国有企业至少还有官方的纪检机构盯着,虽然它形同虚设,但“有一点”在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好些。民营企业什么监督机构都没有,就是那几个领头的人说了算。
四川公司和中央谈不拢,董事会就要折腾,他们高高举起的是民族主义的大旗。骂中央卖国,把收回去是卖给老外,其实中央是借外资来推
进铁国有。但这就成了卖国,川的股东很多是地方的小地主,不明真相,为自己的血汗钱着急,加上革命党利用这机会,派人到四川去把水搅得更混,最好能把火点
起来。然后,中央只好从武昌把端方的新军调到四川去镇压,造成武昌空虚,暴动就成功了。
权力吓刹不住车
清代的放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从太平天国运动开始的。在镇压太平天国的过程中,中央除了权力外,别无资源。只好放权,让曾国藩他们自己征兵、就地筹粮筹款,这就造成太平天国打完了,军队方面尾大不掉,大量财权吓后,中央手里的砝码严重不足。
到了1909年的时候,中央一方面继续吓权力,另一方面在地方搞分权,把司法权、立法权从原来的省长、市长手中分割开,在各个省建
立咨议局,选举产生一些地方领袖,来与地方官员形成制衡。各省咨议局成立之后,不断与地方衙门出现矛盾。而当时中央政府几乎是一边倒地支持议会。地方的长
官也是人精啊,在大清的官场上混到总督巡抚,那都是人中龙凤,他们马上就看明白了,纷纷向议会靠拢,宪政的旗子举得比谁都高,民主的声音喊得比谁都响。于
是各省行政长官就开始与议会“共和”,这下子中央就被动了,就像三国演义一样,中央是一方,地方行政长官是一方,地方议会是一方。地方行政机构和议会合流
后,不断向中央要政策。广东想在香洲搞个特区,就给中央打报告,要求特殊政策,比如税收全免,比如公开搞黄赌毒。
在这样的情况下,中央权力越来越分散。改革和革命最大的区别就在于,改革需要有权威的保障,改革如果没有有力的行政资源去保障,你
这改革措施怎么推啊?恰恰是晚清政府,用自己权威资源的放弃,来换取改革的推进,最后事与愿违。中央放了很多的权力给地方,最终地方拿这些权力进行富国强
兵的改革了吗?最终的情况是,18个行省变成18个独立王国。
所以我个人相信,晚清的改革失败,恰恰不在于国民党后来所说的太慢了,而是太快了,导致失控。
政治帮会化、痞子化
评判晚清的改革究竟是否保守,最典型的例子就是1909年汪精卫刺杀载沣。当时大清国推行法制化,刚修订了《大清刑法》,这种“恐
怖行为”依法就是死刑。当时的民政部兼管公安的职能,部长善耆很开明,他就劝载沣,说你别杀汪精卫了。最后汪精卫免了一死,还在牢里享受了优待,不打不骂
不刑讯,还给报纸看。
若干年后,汪精卫在南京当行政院长,有知识分子要求更多地分享政权,汪精卫说,不行,我们的政权是国民党的革命先烈抛头颅洒热血用脑袋换来的,你得拿鲜血来换!他完全忘了自己的脑袋当年是谁留下来的。
大清王朝覆灭之后,中国传统的政治游戏规则没有了,政治帮会化。同盟会是什么,就是帮会呀,这也是我们以前老嘲讽的资产阶级革命依
靠对象有问题。另外一股政治势力康有为,也是帮会啊,在海外彻底帮会化了。中国从此进入漫长的帮会政治和痞子运动。什么叫痞子运动,就是其实毫无信仰,却
拿信仰做工具,做武器,忽悠人,不择手段,去实现某些人、或某个团体的私利。
圈钱的“改革派”
有关康梁的早期改革,很多材料是康梁出国后伪造的。研究“戊戌变法”的严肃的史学者,在这方面已经发表了大量的论述。
康梁为了在海外获得市场,刻意将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描写成中央的两个司令部,一个是保守的腐朽的,一个是改革的进步的,以便为自己
加分。在他们逃亡初期,日本、英国的外交官就向国内报告,这两人、尤其康有为没有他自己说的那么重要,基本是忽悠。两国当时的态度,无非就是先收留个吃闲
饭的,不定哪天就能作为对中国政府打出的一张牌。
在海外,康梁和孙中山是完全竞争关系。国民党说,华侨是革命之母,这也是一相情愿。康有为这样的“反革命”,筹钱也是靠华侨,那岂不成了华侨也是“反革命”之母?华侨固然是爱国的,但大多数人不关心政治,整天忙于三刀(菜刀、剃刀、剪刀),讨生活。
康梁到了海外,不稼不穑的,那就要想办法圈钱,康圣人就伪造了一个衣带诏,作为道具,整天在那里拜,高喊勤王,动员华侨捐款。当
然,也动用帮会手段,比如,当时两广在吸纳华侨资金回国投资,但华侨回国投资必须先获得康有为的同意,“未入党不准招股”。只要没经过保皇党的认可,任何
人回国投资就成了“叛逆”,而不给保皇党上贡,则会被当做“入寇”。他的同志叶恩,后来就公开揭发他,“视美洲之地为其国土,美洲华侨为其人民,华侨身家
为其私产”。
筹到的钱都拿来干嘛了?我们只知道,康有为逃亡出去时身无分文,后来当了教主后,就成了富豪,走到哪里都换一个二奶,而且还在全球
到处投资地皮。他在杭州西湖边买下地皮,还娶了一个足以当他孙女的小姑娘做妾。我不想评论他的爱情生活,我只是关注,这些高级爱好,都是十分花钱的,这些
钱是哪里来的呢?
革命帮会
同盟会在海外,首要目的也还是筹粮筹款。
帮会出身的革命者,的确是没有任何条条框框约束的,怎么有效怎么整,怎么快捷怎么整,充分体现了革命现实主义精神。李鸿章曾动员过孙文去暗杀康有为,酬金是10万两,孙文答应了,当然,最后没行动。
八国联军攻下大沽炮台这天,李鸿章派广东赌王刘学洵去香港海面去接人,接谁?接孙中山。他们俩约定在广东举行秘密会谈。孙中山的想
法是鼓动李鸿章做大总统,两广独立。这一年,同盟会在日本人的大力扶持下,举行惠州起义。但日本内部局势变了,山县有朋下台,伊藤博文重新出任首相。伊藤
博文是个稳健派,他严令日军从厦门退出、不得支持中国的反叛势力、并且将孙文从台湾驱逐。断了日援,惠州起义就失败了。孙文派人到上海去找刘学询,让他出
资,孙文在亲笔信里说:请大哥捐点钱,作为回报,你来坐江山,可以直接称为大皇帝。
这是记载在国民党的正规党史里的,他们解释说,这是总理的革命策略,蒙赌王一下,蒙点钱出来。但后人看到的,的确是革命者要拥立一个大皇帝的海誓山盟。
读书人下岗
保皇党、同盟会或许真有些理想,只是选择了帮会道和痞子手段。但大清国绝大多数的知识分子,最大的理想依然是挤进公务员队伍。
晚清改革失败的原因之一,在于它没有给大量的知识分子留后。寒窗十年,忽然高考被取消了,公务员考试也没有出现,大家最后要凭推荐函。原来还是科举面前人人平等,现在只能去找关系。
有条件的就去日本留学,几万人。中央有政策,你去日本多少年,得一个什么文凭,回来就对应一个什么级别。留学成了就业的捷径,加上
成本低,途近,就一窝蜂去了。日本人也很聪明,办了很多野鸡学校,“速成的”,赚外汇。一个奇怪现象是,很多留日学生从日本回来后,还是不会说日语。学会
了什么呢?学会了喝酒,学会了穿马靴,佩着剑,学会了口口声声闹革命。不大会念书的留日学生回来后,几乎成了职业造反派,而会念书的留美学生回来后,几乎
都成了建设者。留美学生的选拔门槛很高,要考试,除了汉文一门,其余数学、化学、物理全部用英文考。清华大学,就是留美学生的预科学校。
科举之外,知识分子进步的另一条线也被堵上了,那就是捐官。捐官当然是坏的,但有其政治方面的作用。雍正皇帝就讲得赤裸裸,读书人
那么多,公务员岗位就那么几个,国家就必须给那些落榜者留条补救的,至少在金钱面前人人平等,这样才能减少在社会上积压大批有文化的失业者。有文化的失业
者,当然是社会不安定的最可怕因素。洪秀全就是这样,读书读成半吊子,看他写的那些敕令就知道他的水准,但高考落榜后,没有出,最后弄出一场惊天动地的大
事件来。当年如果洪秀全家里有点钱,给他捐个官,或许历史也会不同了。
晚清政治体制改革,大家都说卖官不好,中央就下令停了。早期捐官,只是虚衔,给个级别,给个政治待遇而已,方便自己到公堂不必下
跪、不会被脱了裤子打板子。但后来就开始卖实职,那就成了生意了,买官不是富豪们的业余爱好,而成了将本求利的生意,负面作用就很大。政改开始,要建立廉
洁、高效政府,一刀切,把这个给停了。
按下葫芦起了瓢。科举和捐纳两条都停了,一大堆知识分子或准知识分子下岗失业,郁闷在胸,成了社会的不稳定因素。幸好此时要建有文化的军队,新老文人都很欢迎,这群心怀不满的知识分子就又握上了枪杆子……
这就是社会的失控,改革者自己走得太快、太猛了,改革力度过大,实际成了革命,改革代价的承受者们,就成了社会的离心力量。
审视自我
晚清改革最终失败,演变成了革命,乃至绵绵不绝的革命。这样的结局对我们究竟有什么样的启示呢?辛亥革命十分伟大,因为它居然在王朝崩溃的废墟上,实现了民族和解和政治宽容。
中国人骨子里有一种改朝换代的意识,如同项羽看到秦始皇威武的仪仗过去,就觉得做男人应该像他那样,要取而代之。在环境允许的时
候,特别是晚清改革开放的时候,政治宽容度是很大的,很多人的欲望被激发出来了。这种欲望不像西方那种经过很多很多年的积累以后,它有边际,这种欲望是没
有边际的,它是建立在你死我活的基础上,它是建立在踩在别人的尸体、鲜血至少是肩膀上去,建立在这样一种基础上,它就会导致不断的折腾。口号,大家是跟着
行情在变,这会儿我们时髦宪政就拼命喊宪政,又时髦共和就拼命喊共和,都在变。万变不离其宗,根本的以知识分子为主,核心的目的就是夺权,我来坐皇位,我
来做做领导者的位置,我做了是不是比他做的好,那是下一步的事,等我坐上再说。到我上去一看,哎呀,好像是比较困难嘛!
改革被革命中断后,就开始“鹿鼎记”。革命是什么?革命就是解决谁坐金銮殿的问题。这个问题当然主要,但更重要的是民生问题。什么
医疗、住房、教育、社会保障等等,这些问题不是靠革命就能解决的,也不是靠革命就能消除的,最后还得靠改革,靠建设。但前提是,不能总想着我来当老大,而
且要把前老大给灭了。以革命的思维推行理想,在推翻上一个狼人的同时,它的基因就会潜入你的身体,你就成了下一个狼人。
中国有种受害者万能的情结,每个人都愿意将自己的受害放大,同时将自己对他人的加害缩小。文革结束后,似乎只有巴金一个人在说:我
要忏悔!其他人都推说是受了谁谁谁的蒙蔽、裹挟等,似乎自己还是天使。耶稣曾说,如果你自认为无罪,就可以拿石头砸死那个妓女,结果所有人都放下石头默默
离开。但是在中国,最有可能出现的是,大家继续一哄而上,拿石头砸死那个倒霉的妓女,然后回家说我只是被裹挟了一次而已……
雪珥,澳大利亚华人,职业商人、非职业历史拾荒者、中国改革史窥探者,著有《大东亚的沉没》、《绝版甲午》、《国运1909》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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