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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烟酒情怀 [打印本页]

作者: zhuangzi615    时间: 2010-3-21 01:11     标题: 烟酒情怀

全世界在喧嚷禁烟,医学上已验证烟有损健康。

全世界不非议于酒,从中国的远古以迄现代,不闻禁酒的喧声。

对人生的境界,各有所求,嗜烟嗜酒,各有所好。我的生活记录,有过吸烟的日子,但却非上瘾,只是一种点缀,那是十年“文革”时期,因在大学教授文学,从古到今,被指为放“封、资、修”之毒,罪该“批斗”,于是被禁锢于“牛棚”里,长日待“斗”,不让与人交谈,但却容许抽烟。我虽非烟客,这时却接受了买劣质的白雀牌每天两包,用以排遣日长如年的时光。

说来也自觉诧异,我抽了为数不少的白雀牌香烟,却不上瘾,只觉得于吞云吐雾之间,眼前如浮云缕缕,白雾茫茫,倒有助思考的情趣。只可惜当时没有纸笔书写的自由,否则会留下一点“日知录”的。

十年“文革”的灾劫挨过了,三十年久居香港,其中有一半时间是在晨昏颠倒的生涯中度过。当夜班,操笔杆,于紧张中却不感到“夜长如年”,而是感到调节生活也仍有一烟在手的好处。我吸烟,不上瘾,因为我不是在吸,而是烧,将烟点燃就吐出一圈圈的白烟,让烟圈在夜空中化淡、消失……因此以自己的吸烟史,曾与友朋中发过“吸烟无害论”。

吸烟真的无害吗?朋友以历史上的先哲为例,辩驳了我的“无害论”。他们指出鲁迅翁因为多吸廉价烟,染了尼古丁的毒,损害了肺的健康而早逝的。从许广平撰写有关鲁迅的日常生活,证明他吸烟致咳嗽、致病的经历。也从鲁迅翁写的《病后杂谈》、《这也是生活》、《死》等不朽篇章敬佩他“弄文罹文网,抗世违世情。积毁可销骨,空留纸上声”的伟大精神。这也许是鲁迅翁平生一边手提烟卷,一边沉思挥笔写下伟大作品的吧。

与鲁迅翁同有嗜烟的还有一位人物,就是林语堂。他是“五四”新文学运动与鲁迅翁同时代的著名学者、作家。他抽的烟,不是烟卷,而是以烟斗,执于左手,衔于口中,从来不离不弃的。他居留美国达三十年,使用的烟斗来自世界不同的国家,形式、质地各有优点,抽烟斗已历大半生,直到八十高龄终不悔于烟斗的陪伴。他曾发出感慨:“我不知道如果没有烟斗,我会怎样。我想我会无法定下心来做事,也无法思考。”他曾按照医生的严肃警告,戒过三个星期的烟,过的是无烟生活。他说:“是绝对不智的行为,最后终于抵不过良心的鞭策而重回正道。”

林语堂以继续吸烟斗称为“正道”,是幽默,也是出自人生感悟之言。这也是晋代名士张翰发出的“人生贵适志耳”的涵义吧?

对于吸烟,似乎还没有人写吸烟史。林语堂喜爱烟斗,自认把吸烟列为二十四快之一,也算是吸烟的“自传”了。

饮酒就大不相同了。中国历史传统上有关酒的记载,可说史不绝书。从古代传说杜康造酒……以迄现代,真是酒史皇皇,轶闻、轶事太多了,因饮酒惹祸的事件也层出不穷。例如西汉时代的灌夫,以任侠使酒到失控程度时,惯于骂人,因骂了贵戚田昐而遭杀害,于是“灌夫使酒骂座”成了禁忌的典型,令已辞世的当代作家聂绀弩吟诗自警:“休学灌夫多使酒,若逢西子莫题诗”。

最引起史家非议的是曹操之杀孔融。曹操是嗜酒的,他曾横槊赋诗:“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但因南征北战,需要军粮,他曾下令禁酒,节省粮食,遭到孔融反对。因此成为拂逆曹操而与之结怨,这引成杀孔融的动机之一,也成就了曹操奸雄的形象。

在酒的历史上,也曾有类似灌夫酗酒的人物,例如《史记》中记载的郦食其就是,他家贫落魄,却嗜酒,自称“高阳酒徒”,在河南高阳乡里,谁都知道他是“狂生”。他于刘邦争夺天下时,去谒见刘邦,误为儒人。被拒见,他敢于按剑指令门吏向刘邦说明他是“高阳酒徒”,不是儒人。刘邦前倨后恭,重用了郦食其,取得他的献计,夺得军事上的胜利,因此,“高阳酒徒”并非贬称。台湾的高阳就是一个酒徒,却是著名的历史学家、历史小说家,他对国家的兴衰治乱,从史实研究、考察,“洞若观火”,不因酒而视弱,没有如白居易题诗自况“纵逢晴景如看雾,不是春天亦见花”那样模糊。

值得重视的是关于饮酒也反映一种酒德的表现。晋代的陶侃也许是著名见于史册的一个了,拟《晋书》卷六十六的《陶侃传》有这样的记述——

“侃每饮酒有定限,常量有余而限已竭,浩等劝更少进,侃凄怀良久日:‘余年少曾有酒失,亡亲约,故不敢逾。’

通过传记,可见陶侃年少饮酒曾犯过失,经已故的父母以叮嘱告诫他不可再饮酒过量犯错。席间的友人虽然劝他再多喝几杯,他则以感伤的口吻说明自己定下了酒量,遵亲命而不敢有违,婉谢了友人的劝饮。

这是很感人的故事,可助豪饮的人警惕于酒后失态发狂。

但是酒毕竟是喜酒的文人雅士难以克服的癖好。最突出的当推李白,有如发誓般。“但愿常醉不复醒”。如以当代人物为例,著名画家傅抱石可称尽瘁于酒了。他刻有一个闲章“往往醉后”。他自认挥毫画出传世之作,是得助于酒燃烧起他的豪情。酒已构成他创作艺术瑰宝的因素,已难戒除了。最后以脑溢血不治谢世于南京。

说到这里,还怀念另一位最近逝世的著名大师级人物杨宪益先生,他是驰名世界的大学者、大翻译家,平生真是“嗜酒如命”。虽然命运坎坷,但对酒从来不辞常醉。到了2003年,却因患了急性胰腺炎和脑血栓被迫戒酒,他于无可奈何中以深挚的友情寄和友人一首律诗,成了绝唱,诗是这样写的——

残年残体早横陈

不喝茅台不吃荤

银锭桥边藏病狗

金丝仓里卧闲人

客来电话能张口

朋去心随只动唇

幸喜临行能一晤

京门重会待明春

继杨宪益老之后。另一位大师钱钟书在经历了十年“文革”的劫难,当他与上海诗人王辛笛互寄诗篇时,也充满感旧伤怀不堪回首的往事——

雪压吴淞共举杯

卅年存殁两堪哀

何时榾柮炉边坐

共拨寒灰话劫灰

从这首诗,可想见十年“文革”所造成的灾难、冤案真是数不胜数。但是诗人王辛笛对酒却不怕醉,特别是对名酒一往情深,见于他寄给我的一首小词——“帘外雨纷纷,酒香不怕巷子深,知是杏花村。问君何所有?寒夜客来茶当酒,名酒更温馨”。

如今,岁月无情,提到的哲人、作家、画家、诗人、大师……都离开我们了。烟酒情怀烙下了不胜沧桑之感!


       曾敏之2009年11月26日于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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