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宪法，保障的就是个言论自由。权力不管、不介入、不干涉、不强制说正确的话就是言论自由，嬉笑怒骂由他去。言论这个东西，权力一旦介入，言论也就变了味儿，自由也就不成体统。你看人家英国，当年马克思天天说资产阶级灭亡和无产阶级胜利同样不可避免，资本主义的丧钟就要敲响了，人家英国并不因此对马克思一箭封喉。你马克思说你马克思的，有道理就听着，没道理你也就说着，我也依然听着。听人说话长见识，尤其是说不同的话，当时的英国就聪明得很。

    中国老百姓有句话，有点儿言论自由的味道，这句话就是：不能听着蝲蝲蛄叫就不种地。东西方都不喜欢乌鸦，恐怖电影的紧张气氛总有乌鸦，预示着不祥之兆来的降临，可真要叫个真，乌鸦还真是个好鸟，一聪明，二吃腐肉，自然界的清道夫。想比较起来，人们天天喜欢的喜鹊还真不是个什么好鸟，天天报喜，有什么危险也不告诉你。真要出了危险还在叽叽喳喳报着喜，把坏事说成好事。不过，世上有乌鸦和喜鹊并存最好，总听不祥之音瘆人，精神也崩溃，总听安乐之音易盲目陶醉，以为世上是人间天国，从此平安无事，全没了俗世的忧愁和烦恼。二者搭配着叫，喜中有忧，忧中有喜，符合辩证法，也算是尊重常识。

    世上怕就怕在乌鸦没有了，忧心事还在，没个警示，一不小心掉进陷阱而不自知。所以，人是平凡人，事是平凡事。每一个人都有自身的不足和缺欠，都有理性不及的地方。一个人的智慧往往体现在知道自己不知道，一个人的愚蠢往往体现在知道自己知道。知道自己不知道，就要有个言论自由，听听别人是如何说的，自己不知道的东西到底在哪。管住别人的嘴巴，给个封口费，不让人家说话，最后吃大亏的是那些自以为是，知道自己知道的人。想当年亩产万斤粮食的时候，大科学家钱学森说这个真可以有，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毛本来不太相信，一听大科学家都说了，那得相信，于是就来个大跃进，天天吃大米白面，全国人民都以为离天堂的日子已经不远，结果饿死了几千万。天堂没进去，倒提前进了地狱。

    亩产万斤说给英国人听，人家肯定不信，他们宁愿相信现实丑陋不堪的世界，也不相信那些思想家、政治家向人们允诺的美好的将来的奇思妙想，英国人觉得这些事不靠谱，还是生活在看得见摸得着的世界当中实在、真实。他们的宪政传统、民主传统都是从经验中一点一点儿积累而成，他们的言论自由也是通过他们的经验中获得，人们总是不停地说，说来说去与真理没什么关系，人又不是靠真理活着，生活的烦心事多着呢。通过密尔的功利主义自由观英国人也知道，人们说的虽然不是真理，但是总说，说不定就说出个真理来。

    中国人在吃饭的时候已经没有言论自由了，反右的时候就被封住了嘴。人们以为大科学家那么一说，政治家那么一推动，亩产万斤不但是可能的，而且是现实的。可就有那么一个老太太，是已经过世的小说家王小波的姥姥，她偏偏在那个时候说出一句真理来，“亩产万斤打死我都不信”。只是中国有个人微言轻的传统，她说的话伟人听不见，即使听见了也不会理。彭大将军也不相信，搞了个万言书，这次伟人听见了，后果很严重。就是这么一个万言书成就了一个品德高尚的元帅，却也从此成了失去了人身自由元帅，跃进的仍然跃进着。

    不用太多的智慧，就是生活的经验说出一个道理：不让人说话天就会塌，让人说话天恰恰天塌下来，中国有大成就的皇帝都识这个理儿。不过“让”这个字有毛病，有恩赐的意思，让人说话变成宪法保障的言论自由才是最好。自由一“让”就过头，搞不好想要自由的时候没有自由，不想要自由的时候有了自由。自由不自由全看主子的脸色，这样的言论自由实际上就成了主子的自由，说什么话，如何说，以什么样的方式说，主动权都在主子那里。

    想想苏联吧，苏联搞个社会主义一边倒，以为社会主义是全世界都向往的地方，社会主义的言论自由比资本主义言论自由高千百倍。可苏联的统治者们看到真要让苏联的老百姓言论自由，社会就乱，社会主义就会受到严重挑战。斯大林时期就不让言论自由了，就连一个我们称之为世界级的大文豪高尔基也被斯大林封了嘴。那些主张言论自由的人不是称之为异己分子就是叛徒卖国贼，从精神和肉体上消灭掉。权力是自由的，言论是不自由的。说也怪事，一个言论不自由的国家就在戈尔巴乔夫总统的领导下自由地倒下了。

    这还真是个悖论，纵观世界各国，把言论自由落实得好的，把政府骂得狗血喷头的国家，国家没亡，政党没亡，人民安居乐业，总统、首相、总理一茬一茬地换着，国家却稳如泰山。那些言论不自由的国家，视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的国家，国家不是四分五裂如苏联、如南斯拉夫，就是落荒而逃如齐奥塞斯库的罗马尼亚、萨达姆的伊拉克。言论自由使国家成为不倒翁，言论不自由使国家成为碎片，这其中的辩证法，这其中的玄妙只有细细品味才有心得无限。

    现在人们写博客，无非就是表达一个自己的观点，表达一下宪法里规定的言论自由，很少有人在网上写如何起义、如何造反的事。这和马克思那个时代不一样，和毛泽东的那个时代也不同。和平与发展是时代的主题，没有人愿意搞起义，搞起义也没这个条件。谁都想好好生活，都想活得有价值有尊严。言论自由是有价值有尊严的活着的一个重要内容。写博客表达自己的观点时，肯定有相同的意见和不同的意见，对博客写个评论甚至骂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再说骂人骂累了也有休息的时候，经常写评论对评论者本人是提升思想品质的重要途径，对评论者本人是好事，对社会也不是坏事，何乐而不为呢？如果写了一个评论就被删除，只会增加评论者的不满和愤怒，本来就是那么一点小事积累成大事，对个人有害，对社会也没什么好处。

    评论还是不删除的好，删除评论说得严重一点是违背宪法，说得非严重一点是不道德的表现，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点灯那是封建统治者干的缺德事，现在都社会主义了，文明了，进步了，这种缺德事不能再干。言论自由与否，删不删除评论还真是一个衡量文明进步与否的重要尺度。维护宪法的尊严就从不删除评论开始吧。删除的评论也是评论，删除评论还告诉别人删除了，很有些此无银三百两的味道，真的很不好。

——木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