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12-29 22:57

在即将过去的2009年，王帅是一个标志性人物。这位河南青年曾因反映当地政府违法征地问题被“跨省追捕”而名动一时。如今，在许多网友眼里俨然英雄人物的他，虽然获得国家赔偿却失去了工作，在求职中又接连碰壁。近日，王帅接受采访时说，维权成本太高，今后再也不反映问题了。

 

王帅这一声感慨，成了这个年末一个沉重的感叹号。打开2009年这部尚未写就的年鉴，“官进民退”四字已跃然纸上，实乃本年度一大关键词。我们看到，从“躲猫猫”到“纸币开手铐”，从“开胸验肺”到“断指自证”，从“邓玉娇案”到“石首事件”，从“唐福珍自焚悲剧”再到至今仍未宣判的“良心犯”范燕琼诬告陷害案，一些地方的公权力部门或对网络民意熟视无睹，或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强硬姿态，从而导致公众吁求受挫，政府形象受损。

 

这大概是因为，某些公权力部门和官员认为，就算不去管他民意滔天，普通民众终究也只能无可奈何。况且，只要保证自己的利益不受影响，即便政府公信力受损，那也是“公家”的事情。云南省著名官员伍皓说过，很多“老领导”劝诫他：“不要在意网络上的东西，……它伤不到你一根毫毛。……你越想着要尊重他、回应他，……他越会疯狂地奔过来咬你。”倘若这是当下一些政府官员的真实想法，他们做起事情来当然只会是越发地肆无忌惮。

 

就此而论，王帅不敢再维权，反映了公众舆论推动法制进步所遭遇的总体困境。官民沟通对话渠道受阻，政府部门和官员的“行政无赖化”，不仅大大抬高了公民的维权成本，还将阻碍政治改革的步伐，让民众对社会前景产生悲观情绪。当一个人在网上发帖举报地方政府违法，或将面临公检法横加干涉、打压；当一个人为自证清白，不得不开胸断指；当一个人为保卫私产，全身浇淋汽油却仍无法阻止拆迁人员的脚步；当一个人出于良心为人“一纸代书”，动辄受到诽谤、诬告的指控……有些地方的官民关系紧张到何种程度，可想而知。由此，王帅这一声感慨非仅涉及一人之命运，还是针对当前社会局势所敲响的一记警钟。

 

当然也要看到，王帅求职屡遭碰壁，另一方面原因还在于社会上有些人对待维权人士采取退避三舍的态度。无论这是出于偏见还是恐惧心理，客观上都对公民维权活动产生了不利影响。

 

为公共利益挺身而出的王帅，一度还被人们捧为公民英雄。不过在现实生活中，人总是习惯于趋利避害的，所以许多人乐于从中得到好处，却又善于忘记和抛弃那些为此作出牺牲的人们。当维权人士为自己争权益，人们也许会为他们发出欢呼。过了这之后，人们要么把他们忘得一干二净，要么因为利益得不到满足而对他们加以责备。当这一切可能引火烧身时，人们甚至还会亲自把他们送上断头台。兔死狗烹，这是自古以来英雄的普遍命运。吴思先生在《血酬定律》中，对民众“出售英雄”的行为也作过十分详尽精彩的分析。

 

王帅固然被许多人看作维权英雄，但是肯定也被有些人视为“麻烦制造者”，这就是王帅悲剧的又一根源所在。问题是，任何社会的进步都离不开像王帅这样敢于挺身而出，为公众利益四处奔波乃至于牺牲自我的人物。即便对那些为自身合法权益抗争的人，我们本来也该抱支持和同情的态度，因为他们在为自己谋权益的同时，往往也是在增进这个社会的公共利益。如若我们非但不同情和支持他们，反倒避之唯恐不及，最终可能就会像有句名言所说：“当他们来抓我的时候，已经没人能站出来为我说话了。”

 

一个社会的进步端赖于王帅式人物，更离不开公众的勇气与担当。当公权力部门对维权人士采取打压态势，公众还以旁观者身份置身其外，这个社会将无可避免地走向集体犬儒化。王帅可以“被跨省”，但不能被民众拿来牺牲。对于王帅所遭遇的一切，人们不仅要警惕公权力运作的异化倾向，还应反思自己在这其中所扮演的角色。也许，所有人都该面对这样一个问题：我们是否愧对王帅？

 

2009年12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