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江南孤雁博客

 

马克思在世的时候，一定没有想到他的学说会成为中国的官方哲学，并且是中国唯一合法的哲学。它对中国的影响甚至超过了对欧美的影响，从二十世纪一直延续到了二十一世纪。而马克思的研究几乎完全以欧洲的社会和历史为基础，中国的经验对马克思却几乎没有产生影响。但历史吊诡的是：这样一种完全和中国无关的欧洲理论却对中国产生了持久的影响力，在中国拥有众多的信徒，直至今日，依然是官方唯一的意识形态。

 

二十世纪初期，随着清王朝的寿终正寝，中国陷入又一次的分崩离析。中央政权的权威风光不再，应对西方文明的挑战成为中国人无法回避的问题，儒家思想一统天下的局面已经无法维持，社会上涌现了各种各样的思潮。三民主义和马克思列宁主义则是最具影响力的两股思潮，分别被国民党和共产党视为各自的意识形态。以胡适为首的自由主义在中国也有了长足的发展，但主要局限于一些高级知识分子。

 

马克思是一名德国的博士，其思考问题的方式主要是借鉴了黑格尔的辩证法，《资本论》就是这种辩证法运用的典范。我相信毛泽东很可能看不懂《资本论》，当然毛也没有兴趣去认真阅读。因为《资本论》讨论的是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工人面临残酷剥削的问题，而中国的国情则是农民的苛捐杂税、贫苦和没有土地。我想这也是为什么被共产国际看好的马克思主义者如王明之流无法在中国得势的根本原因，中国的国情决定了中国人不可能需要欧洲式的马克思主义。甚至俄国的列宁主义模式也不能完全为中国所模仿。俄罗斯共产党当年因城市起义而掌握政权。中国共产党早期的领导人李立三曾经效仿俄罗斯十月革命模式，希望通过攻打中心城市和全国城市暴动计划，从而取得国家政权，结果当然只能是惨痛的失败。这证明十月革命的道路在中国行不通。毛泽东和蒋介石一样，骨子里是一位地道的民族主义者，但毛知道如何利用马克思主义关于资本主义必然灭亡的理论作为反对西方世界的武器。毛知道俄罗斯的苏维埃道路不完全符合中国国情，但列宁式的布尔什维克政党则非常有利于建立毛的个人统治。中国的传统思想和斯大林主义才是毛泽东思想最重要的来源。毛泽东曾经自称是斯大林的学生，毛的一生比较敬服斯大林，这也是毛在文化大革命时期非常害怕中国出现赫鲁晓夫式人物的重要原因。秦始皇和斯大林比较相似，毛泽东则自称是“秦始皇加马克思”。

 

1978年邓小平上台以后，改革开放取代了毛泽东的阶级斗争，中国似乎回到列宁式的新经济政策时代，又似乎回到了李鸿章的洋务运动时代。洋务运动时代的口号是“中学为体，西学为用”，邓小平时代的口号则是“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一九四九年之前，马克思意义上的无产阶级在中国人数稀少，在政治上无足轻重。共产党在西方是无产阶级的政党，在中国则演变为农民阶级的政党。马克思主义关于无产阶级专政的概念在毛泽东思想里就不得不改变为“人民民主专政”。马克思的错误之一在于，专政和民主是不相容的，马克思穷其一生之力攻击西方的多党制民主，却未在理论上发现更好的民主。毛泽东虽然改造了马克思和列宁的思想，但创造的仍然是自相矛盾的概念，但这种矛盾却以一个叫做“辩证法”的概念掩饰起来，就是这个似是而非的概念却反而被视为唯一的真理。斯大林和马克思、列宁虽然看上去差别很大，但斯大林主义仍然是马克思主义、列宁主义在现实生活中的逻辑发展。后来随着斯大林的逝世，赫鲁晓夫在苏共二十大上揭露斯大林的罪恶，从而使斯大林主义在苏联和世界都丧失了信誉，所以一些马克思列宁主义者就极力地想把马列主义和斯大林主义区别开来。但毛泽东不这样看问题。不仅毛在世的时候，而且在毛死去多年后的中国，斯大林依然享有很高的声望，只是官方不再大张旗鼓地提斯大林的名字而已。

 

今天的中国，官方基本上放弃了马克思主义学说。马克思是主张计划经济的，而中国今天的提法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今天中国工人的人数和力量实际上已经超过了农民，已经具备了“无产阶级专政”的前提条件，但工人和农民一样，在中国沦为弱势群体。马克思反对西方式的法治，希望建立无产阶级专政的国家政权，我们今天则提出建立“社会主义法治国家”。马克思一生痛恨资本家，其著作《资本论》在理论上宣告了资本家的死刑，在我们今天，资本家则是共产党政府的座上宾，是受欢迎的对象。中国的政协里充斥着资本家的身影，并且从江泽民时代起，资本家就可以加入共产党。在很多人看来，中国差不多放弃了马克思主义。

 

但中国宪法里写得很清楚，坚持马克思主义不仅是中国共产党的信仰，而且也是法律强加于中国人民的一种意识形态。在中国的现实中，马克思主义不仅是官方文件中装饰门面的词汇，而且确实还在发挥着巨大的作用，不过不是马克思所愿意的那种作用，而是我们古人所说的“淮橘为枳”。

 

中国的改革迄今为止仍然是相当有限的变革，有时候我宁愿把它称之为新洋务运动。中国的核心问题依然是中西方价值观的冲突，在今天主要表现为人权问题。德国式愤世妒俗的马克思主义，为我们拒绝西方的自由选举、多党制、三权分立等等提供了思想武器。俄国集权模式的列宁主义刚好迎合了中国传统价值观的口味，一党专政和国有经济占据主导地位不过是政治和经济集权的列宁主义表达。粗暴的斯大林则不过是俄国版本的秦始皇。马克思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似乎垄断了人世间的一切真理，“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悲剧在二十世纪的中国又一次上演。有了马克思列宁主义，有了毛泽东思想，再加上官方的强制，中国的知识分子差不多都变成了马克思主义者，并对国家的政治和经济制度丧失了质疑的能力，剩下的任务就是完善既存的制度。有了马克思主义，共产党就成为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政党，拥有基督般的救世情怀，要在丑恶的人间建立无比美好的共产主义社会。只要共产主义没有实现，共产党就要永远执政下去，然而共产主义的实现似乎又是遥遥无期的梦想。

 

人类的命运似乎永远是一场悲剧。马克思主义许诺给全世界无产者以最美好的理想，也给中国人民带来过美好的期待，但中国在1958年跑步进入共产主义的结果却是“三年自然灾害”。马克思呼吁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结果却是资本的全球化。马克思主义把解放全人类的沉重任务赋予无产阶级，但现实版的马克思主义国家却是人人都不想成为无产阶级的一员，而想宣誓成为特权阶级的一员。具有强烈批判精神的马克思主义在现实中却成为替权力垄断、经济垄断和思想垄断进行强有力辩护的理论武器。

 

马克思主义的悲剧不仅是无产阶级的悲剧，中国的悲剧，也是全人类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