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标题: 黄慕春:蒙着罩子的瞎马 [打印本页]
作者: big_jackass 时间: 2009-12-8 16:42 标题: 黄慕春:蒙着罩子的瞎马
还在读小学时,每逢放学上学,我都喜欢在一些卖“画片”的小摊上闲逛,像那不听老和尚话的小和尚一样,仓仓皇皇,懵懵懂懂,鬼鬼祟祟,只为躲躲闪闪地按住自己的心跳,然后遮遮掩掩地——搜寻一只只见过就难以释怀的“母老虎”:就是那一张张烫着头、穿着华丽衣裳、且很腐朽的香港明星的半身照:赵雅芝、张曼玉、王祖贤、刘嘉玲、戚美珍、曾华倩、邝美云,还有我一向觉得既聪明又纯洁的翁美玲,我心中永远的“黄蓉”。。。。。。一个一个皓齿明眸,清纯的清纯,闷骚的闷骚,艳冶的艳冶,真是风情万种,比那《洪湖赤卫队》里的韩英强多了,虽没有她男人味般生气蓬勃,别着一把大驳壳,但我颓废的心灵宛如受过了“郑卫之音”熏陶过似的,没心没肺,靡曼得再也不能恢复原来的清爽。我就是喜欢那老和尚般师长们心目中的没落腐朽:夜上海,夜上海,比起舒伯特骗小孩的摇篮曲,一波一波的,更有韵味地在我的心头摇曳,荡漾,慰贴着我那过早勃发的青春期,我简直无法想象,一个香槟仕女,穿起旗袍来,竟有那么丰姿绰约,虽然那个时候,我还不懂得审美女人的大腿。
我们那一代人,最早接触“舶来文化”的契机,还是源自“来自台湾的歌”,那个时候,不知怎的,仿佛一夜之间,姜育恒、王杰、童安格,东方快车,还有几个如今早也忘却了的“俊男靓女”,还有那个总不能忘怀的张雨生,总是炯炯有神看着这个世界,染着金亮的黄头发,戴着宽边大眼镜,就这样进入了我们的生活,读厌了魏巍的文杨朔的赋又不理解鲁迅的我们,也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不是如此枯窘,而可以如此美丽,美丽到当三只小老虎摇头摆尾地在荧屏上晃荡时,那洋溢着“青春”与“活力”的动人舞姿,比起浓妆艳抹的母老虎们,一样是不遑多让,惹人遐思,好似亚当偷吃禁果时的青苹果乐园。
从此我就迷恋上了“港台文化”,无论穿着打扮,言语腔调,一举手一投足,都透着一股很浓厚的“港哥”味道,记得我当年转到另外一个初中,那几个很有些看不惯我的学校里的混混,就是透出一股不怀好意的讥讽味道,这么叫我的。我知道他们不是真的以为我是“港哥”,而是带着矛盾的心情以为我在模仿港哥,他们既艳羡而又充满了无能为力的妒忌,因为那时我的零用钱虽然不多,但我总能省吃俭用搞到一身带点“港”气的华装丽服,廉价,花哨,还总是很前卫。
于是,我每天上学放学,都在书包里放了一把菜刀,那是一把报废的刃口略卷的小菜刀,说实话,我不准备把它派上大用场,只想用它来壮壮胆,因为发哥遇到危险时就喜欢找两把枪,华仔怒发冲冠了,也喜欢揣着一把西瓜刀什么的,我胆子没有他们大,但书包里还不至于容不下它,特别是当那几个混混跑来碰碰我瘦弱身躯当作挑衅——的时候,我真的有点怕,神经质的颤抖,虽然他们也只是点到为止,然后就走开了。
后来进入社会了,那种“小时候的营生”好像生了根似的,在我躁动的血液里残留,基本上不看我们这边的电影,也基本上不听我们这边的歌曲,更不用说我们这边的学人文士还有艺术家们为我规划的生活的蓝图,无论你是流行的、通俗的或是高雅的、深刻的,你是自慰的或是慰人的,前瞻的或是后顾的,不管你要上天还是入地,阳春白雪还是下里巴,为了国家还是为了民族,我通通高挂我的免战牌。
照地域分,我只接受两种文化,港台的与欧美的,照年代呢?四九年以后的,除了引起了我的感慨,我从来不想批判。我只从近现代还有古代陈旧的东东中,去尝试着自己认识这个世界,法国佬集哲学文学物理于一身的帕斯卡说得好:“你们不要说我没有说什么新话,那些旧材料我却重新都安排过了。我们打网球的时候,虽然双方同打一个球,但是总有一个人能把那球打到一个较轻妙的地点去。”
这都是一些偏激。鬼知道错过了一些什么东西,但我当时只是喜欢迷失,而顾不上遗失,而且责任不该由我来负,说实话,我从来很少看到“这边”的人能把那个“球”打在一个“较轻妙的地点”,他们总是那么笨重,狭隘,单调,仿佛身不由己似的,总有一个背后的“巨人”操纵着让他们力不从心。不是由自己的意志发出的指令,打到哪里,都等于搔不到痒处。一个被套着罩子奔驰的瞎马,无论它多么地卖力,我看都未必能够跑到理想中的终点,跑出为你设计好的圈圈,虽然不愁有人不给他颁发一顶桂冠,也即另一个勒得更紧的罩子,在我看来,那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
喂,你喜欢看谁的电影,哦,大话西游,不是吗,你不觉得他很幽默吗,周星驰真是TMD一个人物,太搞笑了。喂,你知道小马哥吗?谁不知道,就是我们的发哥嘛,想当初。。。。。。嘿嘿。喂,大娘,你喜不喜欢小燕子?你说还珠格格,你可算问对人了,我给你说呀,是这么一回事,话说小燕子。。。。。。那话简直没个完。一匹没有套罩子的马,就是跑不快,找不准方向,它就是球,也在绕着它自己设定的轨道旋转,那踩踏的步子未必真确,也许还是扑空,那步子,深一脚浅一脚,却总是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婆子的心声。这点我妈最清楚,她最让我觉得比某些老太婆强的地方,就是他知道,周华健与张学友唱的歌,是“自带音响”的,如果电视里同时播映赵本山与刘德华,她笑过以后,回味最多的,还是德华哥的俊朗与英挺,而不是“东北大娘”嘴里叨叨个没完的那个“忽悠”。
有时候我也琢磨“雄浑”这个词,宛如一大片一大片广漠的原野在西北那块荒芜之地,以一种永远贫瘠的趋势在我面前展开,于是儿时的回忆好像反胃似的,让我寒战,仿佛害了疟疾,我的冷汗都快流出来了,这时你完全可以穿越时空,瞅到一个尿裤子的小孩子犹如一个胆小鬼站在弥漫着硝烟与炮火的战场,在宏大叙事的氛围中找不着自己,怎么解构?所以他拒斥。他掩面相向。他唯一的欣慰,就是童年那满布着嗜血兼嗜杀的豪情,那洪亮而整齐的调子,宛如一场迷梦终于醒来了,他只想搂起裤子,屁滚尿流只为逃跑。
你能不能把你那xxTV声音调小一点,吵死人了。吵得我看书都看不进去,天天都是那几套,有意思吗?我又转进我狭小而只图掩蔽的“防—空洞”里,都这么多年了,还那么兴致勃勃,七点一到,定时定点地坐在那个又笨又蠢的大黑沙发上,雷打不动地坐在那里,两个瞳孔放光,身子好一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煞有介事,端端正正的,伸着个脖颈,笑都笑死了人。我很想马上找出一面镜子,照照他们的同时,透视一下我自己的灵魂,还在吗?还在。
时光就这么一点一滴慢慢流逝了,我渐渐长大,却总是想起从前,一匹匹蒙着头的马,各式各样的马,永远用不完的套子,在无尽荒原上扑腾着蹄子,转着圈儿,兜来兜去,一代一代繁衍生息,定格为永恒。
现在想来,那一个学期算是平稳过渡的原因,恐怕就是我模仿的那种凛然不可犯的样子还是很到位的,而且,他们也从来没有打开我的书包,所以,或者他们就永远不能知道,那沉甸甸晃荡着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是一把生锈的小菜刀,还是某个对生活强烈不满的重金属乐队的显赫标志。他们没有打开过,所以我也一直没有机会逼着自己去打开。于是刹那间我明白,我的选择不一定是正确的,但也许是很有效的。生活不是一场地道战,你站在阳光里,我躲在黑暗中,善恶邪正得那么单一,那么一种截然不同的分明。生活也许是一个复杂的东西,而我们曾经所有的,或者只是生活的一面,而且是最为整齐划一的虚假的一面,
只有当我在那个学校度过初中的最后一个学期,我才真正领悟到“那边”黑帮警匪外带枪战的现实意义,就像我后来一直喜欢的TVB表达的市井悲欢家族纷争外带神话传说一样,也能玉蒲团般煽情,我知道,里面夸张虚伪矫饰的地方很多,但有一点我是深信不疑的,它所体现的,绝对比我们这边渲染得要实在得多。
生活需要向真实靠拢。
生活不是你端起一把冲锋枪,然后一个不小心倒在战场以后,就有一大堆战友首长跑到你的墓碑前来鞠躬敬礼,再由几个面目模糊的群众献上一圈圈圣洁的花环,再跟着把你的名字写上一道红纸装裱的光荣榜,生活是一道长流的细水,在不变的暧昧通道里慢慢流淌,它即使沉闷得生出噩梦,也无需喊口号贴标语要大声疾呼,也无需动不动不是为了党,就是为了人民,它什么也不为,生活首先就是个人的事情,它既需要热情与奔放,也还要掐着指头一天一天算着过,而且,没有细菌你就不要戴口罩,不是士兵你就不要穿制服,不是镜头里的多情种子,你干什么还没奔赴生活的前线,就让人为你拟就了一封字正腔圆铿锵有力的绝命书。生活是流动的,它不止一种颜色,在它海天苍茫的地平线上,更不需要鲁迅所谓的鸟导师为你指指点点,规划你的一生,自己都未必知道该往哪走,还装什么预言家——好像自己就是一个从来不扪心自问的先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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