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中是从90年代末期开始，全国上下突然流行起了“学生减负论”，而且一直喊到了现在。当时北小在南京以“素质教育”闻名，校长经常带着学生在操场上满地跑，每周活动课变着花样的玩，2000年左右借着“减负”的东风，又整出了游泳课、篮球课等，看上去确实颇为素质。可惜好景不长，北小很快就受升学率所扰，于是乎走马换任，从苏北请来一位新校长。苏北“县中模式”在全国也是有点名气的，一句话概括就是不能拿学生当人看，做题千遍，其义自见，我在大学里见过不少农村或县城的学生，很多人四肢都不怎么协调，一看就是从小就不怎么运动。素质教育桥头堡从此宣告沦陷，说一千道一万，上不了重点中学，这素质那素质全部都是扯淡。其它所谓教材改革、考试改革，说“收效甚微”已经算是给足面子，其实像考试改革完全就是胡闹，给我的感觉就是某天早上一觉睡醒，突然就他妈的变天了，老师学生一起跟着指挥棒团团转，不知道新方案是不是也是教育局领导一觉睡醒时，一拍脑袋想出来的。当然领导本身是不用为自己儿子的升学问题担忧的。比如说南京教育局的某徐领导，以我对他儿子的了解，假如他想走正规渠道进南外，分数至少也得乘以个一点五。

 

所谓学生减负就像农民减负一样，理想是美好的，可惜现实一直是残酷的。近几年我已经看到一些学生拽着拉杆箱往学校跑，再早十年的话这绝对会被人骂成是行为艺术，是恶意中伤我国素质教育成果的反革命行为。至于中学生因作业做不完就自杀什么的也早就不算新闻了。早些年有一个学生自杀，报纸都要整一个版面的专题报导，过几年后这类消息的正文已经和标题差不多短了，现在的新闻则是这样：“某地区本月连续发生多起中小学生自杀事件”，不死一个排你都不好意思说出来。

 

以我的观点来看，学生负担太重这个问题，并非教育的问题，不管在教育投入、模式、人才选拔方式、教材内容上做多少改革，都只是换汤不换药（当然，我国的教育本身也存在严重的问题，但这跟学生的负担关联不大），关键在于中国社会的竞争太过残酷，学生不得不参与其中。君不见4000人争抢一个公务员名额的壮烈场面，不见招聘会上的人山人海？去年学校里搞双选会的时候，我虽然已决意出国，还是去凑了个热闹，免得这辈子都没在中国见识过一次招聘会，给人生留下遗憾（结果学校竟然还收了每人5元的门票钱）。提前40分钟到场，发现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若干分钟后已是人龙绵延数百米，几乎贯穿半个校园。当时我的顺位还算比较靠前（相对整个队伍的长度而言），但是想象了一下这么多人挤在会场里的情景，我要是也混在当中的话就太烧饼了，不烧饼也得变肉饼，于是当机立断退出了队列。竞争如此残酷的情况下，竞争方式已经根本就不重要了，就算哪天中国以电脑游戏技术作为选拔人才的标准，结果各位也只会看到如下的情景：会考要求学生扫雷高级成绩在60秒以内否则没有资格参加高考，大学不允许有效APM300以下的学生参加全国DOTA等级考试，无法通过等级6的学生不颁发学位证。全国学生为了今后找到工作必须考入那些配备Razor鼠标Cherry键盘有国内外知名WCG冠军选手任教的名校，每天夜以继日的奋斗在电脑前完成一天至少16小时的训练量，游戏对他们而言早已变成承重的负担，医院里挤满了呕吐和头痛患者，电线杆上贴着祖传中医秘方专治3D眩晕症的牛皮癣。学生为了逃避游戏而沉迷于数理化书籍的世界，社会各界大力批判这些文字毒品对学生的不良影响，老师家长每天蹲点在图书馆和书店前捉人，国家规定进图书馆必须带身份证并且未成年人禁止入内，中小学生因无法完成三机枪兵绕打地刺这个基本微操而遭到老师体罚，郁闷之下跳楼自杀。社会上下依然在徒劳的高喊着减轻学生游戏负担……

 

要搞清中国社会的竞争到底有多么惨烈，只需要看一组数据。去年中国的人均GDP只有3000美元出头，先不计较这里面吹了多少水，这个数值本身也是低得可怜的，按最理想的情况来看，中国的人均年收入只可能有一万人民币左右。从国家统计局的数据来看，城镇居民人均收入13785，农村居民人均收入4140（姑且认为是真的），世界银行也公布中国每年消费低于2500元的人口多达4.2亿，可见10000人民币的估计已经是非常靠谱，甚至有所高估了。一年一万，一个月只有800出头，还不如部分大学生的生活费高，辛苦一年只能在南京的城郊结合部买一平方米的商品房。我倒没有鄙视穷人的意思，但说句很多人不爱听的，在南京生活，每个月800元连吃屎都赶不上热的。即使是我本科时的同学，也没几个人愿意接受低于2000元的月工资。假如苦读十几年，花了这么多学费、这么多精力去上个所谓的名牌大学，最终的结果却是和民工一样，住在散发着臭气的潮湿工棚里，穿着万年不洗的地摊上淘来的劣质西装，以很多人的眼光来看，这完全就是狗一样的生活，因此他们宁愿选择回家啃老。即使是2000元的水平也是颇让他们无奈的，先不说没有家人的资助一辈子也买不了一套房，光是每个月的娱乐开销都极为有限，只能把希望放在未来可能的加薪上。你可以自己想象一下，在这样一个人均年收入只有一万的国家里，要想达到两万、三万、十万甚至五十万的生活水平，你从出生开始已经为此付出了多少非人的努力，你已经把多少个竞争对手踩到了脚下，你的背后站着多少二本三本大专高中文凭或者完全没有受过教育的农民。虽然你看不见他们，但他们还是在你关注不到的角落里每天努力的生活着，而且如果你在自己过去的生涯中稍有懈怠，现在很可能就已经不幸的成为了他们中的一员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学生的学习负担怎么可能不重呢？在教育上作文章，基本都是无用功，国家加大小学教育的投资，固然能减轻家长择校时的负担，却会加重学生小升初的负担；加大中学教育的投资可以减轻小升初的负担，却又会加重中学生高考的负担；加大大学教育的投资可以减轻高考的负担，却又会加重大学生就业时的负担。学习负担永远都是那么重，无非是在不同的关口间相互转移而已，因为理想的岗位只有那么多。我甚至可以说，政府在无法改善就业状况的情况下，要想继续维持红色江山万年不倒，就应该把压力尽量的往小学生、中学生身上转移，反正学生还有家长可以养。要让中小学生从小就在不知不觉中习惯社会的残酷，否则等到了大学毕业时才突然发现理想与现实的距离是如此之远，这不是要他妈逼人造反吗？今天的大学生硕士生甚至博士生，即使是从那么多人中间脱颖而出（尤其是很多农村的学生，零起点，父母没关系，完全靠个人努力），社会地位仍是如此低贱，从过去的天之骄子沦落到了今天的一文不值，但他们早已能够泰然处之，学会直面卖猪肉的人生和“眼高手低”的苛责，这种强大的忍耐力正是靠幼年来沉重的学习负担培养起来的。

 

今天的中国人，很难从理性上认识到自己生活在一个多么严酷的环境中，但你要说他们潜意识里一点感觉也没有那是假的，所以家长不惜彻底破坏儿女的童年也要把他们送进一个好学校，学生则是拼了老命出国但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实际上出国读书也是很辛苦的，你一个外国人，跑到个语言半通不通的国家，说不辛苦那绝对是骗人。但你再看看他们本国人就完全不一样了，说实话我根本不明白德国人有什么上大学的必要，我的女房东年纪比我还小，今年21岁，高中文凭，如今在面包房里当售货员，月工资估计也就一千来欧，在这边属于低水平。德国的牛奶0.5欧一升，鸡蛋1.5欧10个，土豆0.65欧两公斤，鸡肉1欧一斤，最便宜的9寸PIZZA卖1.5欧，最好的腌过的牛排一斤也就卖7欧，有些东西跟国内比确实贵不少，但跟他们的工资一比简直就是浮云。我在这边花着家人的钱为了几个学分拼死拼活，那边女房东早就自己攒钱买了辆雷诺轿车，这情形充分的让我理解了一句话，那就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