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尔曼
“伉疯儿”,在四川省万家煤矿劳改队算是个“金字招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不管是谁,就是初来此地,根本不认识他,你不必问谁,就按我描绘的形象去“按图索骥”,不会错,必定是他。
其人清瘦,昂首挺胸,衣衫褴缕,二十来岁,身高一米七。头发、胡须、指甲都留得很长。赤脚,一脸煤灰黢墨黑。走路时,咬牙切齿,腮颊张驰不停,只见几股青筋直冒。一双眼睛不停地左顾右盼,东寻西找。这是他的“日常课题”——检烟锅巴(烟头)。嘴里不断地叽叽咕咕,自言自语。这个人就是他——伉疯儿!
伉疯儿,姓伉,名志德。四川省什邡县人。家庭成份地主,其父因当过保长,刚“解放”就被处决。家里只有个母亲,母子俩相依为命。他从六岁起开始读书,成绩很好,但命运不由他,读到初中毕业就辍学了。原因是:学校是为工农兵开门的,何况他是“狗崽子”。他就只有被关在门外了。他想不通,要和当官的讲理。母亲把他赶了回来,劝他到成都,去他姑姑家消消气,散散心。
伉志德到了成都,恰逢国庆节游行。他在街上拣了一个别人扔了的小旗混入游行队伍。到了热闹非凡的东风路口时,群众高呼口号“毛主席万岁”“共产党万岁”,他一声不吭。待众人呼毕的间隙时间,他却一个人振臂高呼:“打倒毛泽东!”
在当下,不必说,这是惊天大案——“呼反动口号,攻击伟大领袖”,被革命群众扭送公安机关。案子简单,“现行反革命”。不到三个月,判刑10年,送万家煤矿劳改。这是1965年。
他投入劳改后,一直保持沉默,成天不说一句话。以劳改队的“天规”,无论早、中、晚班,都要安排一次“洗脑学习”,即如何改造反动思想。他总是低头不语,一言不发,象开追悼会。干部找他谈话,叫他放下包袱,认罪服法。他公然把眼睛一瞪:“我没有罪!”
此刻,正值大革文化命时期,在劳改队,他理所当然的成为“反改造份子”。学习会上,说拿便绑,说绑便打。他真算一条好汉。尽管在革命干部的指挥下,众犯人也最大限度地发挥了靠拢党的“才能”。先五花大绑,后棍棒相加,他始终不屈不挠,一声不吭。几番严刑拷打,他终于倒下了。躺在地上,脸青面黑,口吐白泡,不省人事。在场人的常用“术语”是:耍赖,装死狗。
之后,伉志德就有些疯疯癫癫的样子。以前,就象哑巴一样的他变得成天叽叽咕咕,自言自语。他说些什么呢?“打倒毛泽东”“共产党象豺狼”“社会主义好,烟都买不到”“…….” 要是你喜欢写检举,跟在他的屁股后面,一天到晚都有写的!不过他说话说得小声,构不成“宣传”“扩散”的罪名。还有,他说这些“反动话”的时侯没有人敢接茬,也没有人敢接近他,不会有“小集团”之说。他非常聪明、机警,有时喜欢跟我说点悄悄话,那只限于井下,四下无人。我也提醒他:说话要谨慎、策略,不要作无谓的牺牲。
有人提出置疑:13队的刘章弟、南宝山的傅汝舟,只不过说了伉志德说过的其中一句就枪毙了,而今的伉志德说了那么多“反动话”却还如此逍遥自在呢?有聪明的“预言家”断定:其中有个不可告人的秘密,不久就知道了!
上班进井的惯列是由值班干部叫犯人排队集合,然后报数、点名,再检身进洞。有一天,是叶队长值班。在集合排队时,伉志德突然出列,手里拿着一根破烟竿,跑到叶队长面前笑嘻嘻地说:“来,叶世儒,把你的烟拿来栽起,我们打伙过个瘾!”囚犯,谁敢喊干部的名字?得了!
叶队长气急败坏,火冒三丈,把烟一扔,“啪”,左边一巴掌;“啪”,右边一巴掌,响亮地打在伉志德的脸上。嗨!伉志德似乎毫无感觉,用一个标准的军人动作——向后转,两手握拳齐腰,跑步入列,站得笔挺,好象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众犯肃然,鸦雀无声,谁也不敢笑。最后,只听得叶队长说了一声:“解散!”
在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中,好一阵嘻嘻哈哈的狂笑:“伉志德,狗杂种,你比卓别林还演得精彩!……
伉疯儿的衣服从来不洗,稀脏邋遢。破了,不缝不补。有个口子,就用细绳子系个疙瘩。从头到脚,一个疙瘩连一个疙瘩。在他看来,好似合璧联珠,金镶银缀。他孤芳自赏,怡然称快!
伉疯儿一年到头都在拣烟锅巴,但他却要买整包整包的香烟来送人。买烟的钱来得正道,是用政府每个月发给他一块钱的“零花钱”中抽八毛钱买一条“经济牌”烟来送给他自己认为信得过的朋友。但由于他是“久经考验的反改造分子”,没有人敢接受他的招待。于是他就把香烟拿来放在大食堂的窗台上“悬赏”,试看哪一位勇士敢去“领奖”。
还是有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英雄”,顶风上阵,把烟往怀里一揣,拂袖而去!
伉疯儿在一旁哈哈大笑!
他吃饭没有固定的饭碗。吃一顿,扔一个。没有碗舀饭了,垃圾堆上去寻。实在找不到,就用上班戴的钢盔去打饭。物尽其用,一举两得。
他有一个小笔记本,平时爱写写画画。上面写的都是些“反动言论”。还有些英语,比如:SUN, MOON, WIND, CLOUD (日月风云),这些是正确的。其中有很多是错别字,甚至有把几个字母胡乱相拼,根本不成其为“字”的“字”。队部找了几个秀才型的囚犯(我也在内)去查阅。花了几天时间,最后成为一出大戏剧家也编不出来的笑话故事!
在文革高潮时期,伉疯儿疯得更吓人!他不再是以前的叽叽咕咕而是狂躁蹦跳,嘻笑怒骂,已经疯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经大队部研究决定,必须对这颗“毒瘤”开刀,进行“特殊处理”。
一个星期六晚上,管教干事陈永清把伉志德叫到办公室。“报告!”伉疯儿在办公室门外大叫一声。陈干事瞟了他一眼,还没有说第二句,伉疯儿就嘻皮笑脸地说:“请我喝酒,是不是?”陈永清没有发火,牵着他的耳朵,退了两步才命令道:“就在这里站好!”
9点过,各队人犯上班的上班,休息的休息。夜,静极了。劳累了一天的囚犯已经进入了各自的梦乡。
不一会儿,大队教导员(书记)刘胜夫、大队长冯彪、大队管教程强及24队的指导员、中队长、分队干事都一一到场。
会场设在后院。伉疯儿站在中央。程强先讲话:今天我们好好整治一下这个伉志德——假疯子。你的表演已经够充分的了,今天晚上你要老老实实地交待你的问题,听见没有?
伉志德向干部们一一鞠躬,然后很礼貌地说:“惭愧,惭愧!”众干部:“叫你交待问题,认罪服法!”伉志德一脸严肃:“我没有罪!”众怒:“你为啥要污蔑伟大领袖?”
“他本来就坏!”
“放屁!”
“你才在放屁!”
众干部群情激愤:“把他捆起来!”
这些革命干部都是训练有素的,七手八脚把伉志德来了个“朝死里绑”。
陈管教训斥道:“你思想反动,不思悔改,攻击共产党,诬蔑社会主义,侮辱毛主席是不是事实?你说!”
“以前说过,现在没有说了。”疯儿说。“你写的呢 ?”“忘了。”“你写在本子上,说得掉吗?”“就算有吧!不过,我说的都是老实话,因为我爱说老实话。比如,毛主席不要我读书,不该打倒?共产党在所谓的“自然灾害”期间把几千万老百姓活活饿死,它好吗?……”
一阵吼声:“胡说!”“瞎说!”“不许你攻击污蔑!”“……”
随着臭骂声、叱咤声、吆喝声,拳脚、棍棒、竹竿、铁棍,向伉疯儿的头上、腰上、腿上、脚上,雨点般地踢去、打去 ……
“打死人哪!”“救命啊!”伉疯儿拼命呐喊。囚犯们被惊醒了,但不知谁在挨揍。为了消除不良影响,干部们有的是办法——用布带把伉疯儿的嘴勒紧,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半点声音来。
一个钟头过去了。伉疯儿昏厥了,“砰”地一声,倒在地上。干部们并不惊慌,很有经验:绳子一解,抽烟,喝茶。不多时,疯儿醒了转来。
“去,医务室搽药!”大队长说。伉疯儿一瘸一拐地走向医务室。犯人医生袁中文一看是伉疯儿,笑道:“疯儿,哪里挂彩哪?谁叫你不注意安全呀!”。伉疯儿摇了摇头,歪了歪嘴,忍着痛,慢慢脱开衣服、裤子。袁医生大惊!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拿了一把棉签往红药水瓶里浸饱,才在疯儿身上从头到脚象泥水匠刷壁头一样浑身涂抹。疯儿一下子就成了“货真价实”的“一代红人”!
伉志德真是个铁打英雄,第二天,不告病,不请假,照常进井推他的大车。不过,比往日慢多了。
头天晚上的“疯儿事件”不胫而走,四面八方都传开了。尤其伉志德下班后去浴室洗澡的时侯,众犯兄看见他浑身上下,红一块,紫一块,口一块,血一块,重重叠叠,遍体鳞伤。多少双怜悯、温柔的眼光在向他表示同情和安慰啊!这也彻底地揭露了那些“革命干部”的惨无人道、丧尽天良的无耻罪行!
人们大惑不解:伉志德是真疯还是假疯?可以这样来判断:他疯得厉害时,一脸青紫,不吃饭,嘴里不住地乱骂。他骂的任何一句都会掉脑袋。他甘愿作这样的牺牲?他愿慷慨地把自己的身体作“实验品”?这证明他真的疯了;如果他是假疯,他就可以以疯来发泄他内心的不满和仇恨,从而自由自在地饱享其言论自由的口福,而且平安无事,怡然自得!究竟是真疯还是假疯?中队、大队、矿部也在作有趣的研究:那晚上的“拷红”看来还少了点科学的东西。
不久,队部的江干事把伉志德叫到办公室,叫他穿好一身新的干部衣服,坐着一辆小吉普到成都去了。据说是到了某疯人病院进行了科学考查。
几天后,伉疯儿就像一个得胜的将军,笑咪咪地凯旋归来了。当天晚上开大会。叶队长当众宣布:今后,无论任何人,不许和伉志德东说西说的。
不到一个月,伉志德失踪了。有人说:一天晚上,伉疯儿逃跑了。从岗警台下面跑的。还唱着济公唱的歌:“走呀走,走呀走,哪里不平哪里有我,哪里不平哪里有我!……”又有人说,伉疯儿跑出去无家可归,流落他乡,已经死了。许多传说成了一个难猜的谜 ……
随着时光的流失,沧海桑田,物是人非。但伉疯儿,他那“济公”般的影子,那高大、雄伟的形象,那可歌可泣的故事却永远留在人们的记忆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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