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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最後一個背影——記中國醫生高耀潔

民國最後一個背影——記中國醫生高耀潔

作者:北明
穿行於遍布31個省區的“中國的脈管中國血”,看過高耀潔醫生在那個人間地獄的“一個人的戰爭”(兩文另見)之後,本文深入高耀潔的精神人格,探究她對於當代的意義。


高耀潔出身於民國時期名門望族,這個高氏家族傳脈深遠,可以上溯到四十幾代以前《宋史》記載的冀國公高懷德鎮守曹州的北宋年間。這個家族人丁興旺,人口眾多,關係繁複,不仔細梳理,外人難以釐清;這個家族財產豐厚,高耀潔父親這一家祖上僅田地就有36公頃。她家的房屋居舍院落,非用圖紙描畫難以說清。她父親家並不是最富有的,兩度喪妻之後,他娶的第三任妻子呂氏「娘家有土地600餘傾」。


那個社會雖然動盪戰亂,但是文明的物質基礎私有產權穩固,社會結構、文化傳統、精神道德、人格操守、生活習俗、人倫觀念均法天地承舊制,禮樂不崩。那是一個「邦有道」的舊社會,高氏家族是一個辛苦勞動,勤奮致富,財產取之有道的光榮家族。那時富豪有情有義,窮人安貧樂道,世人不為殺貧濟富的強盜邏輯所蠱惑。高耀潔家族人死興喪,排場闊綽,圍觀者發的議論是同情:「死者留下的孩子太小了!有人還留下了眼淚」。


高氏家族雖不是書香門第,在三千年傳承的文化大國做富人,不免詩書飄香。據《曹縣誌》和《山東省人物誌》記載,這個家族的男人中有前清舉人、清末進士,以及30年代國民黨要員。當時文人同道有嫉妒者留詩為證:「可惜當年偃月刀,華融道上不斬曹,留下一點奸雄種,竟然文章貫英豪。」 。高耀潔的大姐夫家姓曹。


追踪高耀潔的文化背景,可以追到清末進士、山西巡撫徐繼孺(1858-1917)名下。史料記載,這是一位飽學之士,翰林院修編,陝西省主考,著述等身的學者和詩人,也是一位載入縣誌的“剛直不阿、清正廉明的循吏”。徐繼孺的女兒徐氏嫁給了高家長子,高耀潔大伯父,是長媳。她是位知書達理,不施粉黛,卻被埋沒的巾幗,從小受父親影響,受過嚴格的儒學教育,有句自勉曰:「燈前不到妝台上,不擦官粉秀花蘭,不比粗存不打扮,絲布綾羅不耐穿。……」不幸這名門閨秀28歲守寡,隨後又英年喪女。為了安撫她的不幸,高耀潔出生不久就被其父過繼給自己的這位嫂子成為養女。高耀潔在這位養母膝下長大,稱她為娘,她娘愛她「如同己出」。


那是戰亂初起,古風依舊的時代。在這樣的時代和家族中,高耀潔3歲多開始識字,4歲後開始背古詩,5歲纏小腳走路麻煩,乾脆正式靜坐讀書,《論語》、《中庸》、《大學》、《孟子》,7歲,她讀完了四書,接著讀五經。高耀潔天生記憶非凡,讀書過目不忘,初學表達的年齡,她就已經學會了上千漢字,4歲時一個月就把《三字經》背得滾瓜爛熟。5年多私塾,許多詩、詞、歌、賦爛熟於心,詩經至今朗朗上口,經書典章名句遇有需要便脫口而出,古文水平遠勝於當代中文系古文專業的畢業生水平。






圖1:高耀潔。2010年10月15日在紐約中華公所舉行的“高耀潔新書發布會”之後,高耀潔與應邀到會的台灣記者周富美、旅美作家北明及一位與會同鄉到附近餐館用餐,一路遭背後一陌生人錄影跟踪,並在用餐時被悄然攝影錄像。直到用餐一行人發現此情、台灣記者周富美小姐上前聞訊,自稱當地“餐館老闆”的攝影錄像者匆匆離去。此圖台灣記者周富美2010年10月15日攝於當日當時餐館餐桌前,原為高耀潔與北明合影。




我是在上下班途中的華盛頓地鐵上將高耀潔教授的《高潔的靈魂•高耀潔回憶錄》一書讀畢的。每個字都讀了。此書最初吸引我的,是高耀潔的文字。作為一個治病救人的醫生,她行文平實直白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但是這些文字不大聞得見時下貫通大陸的新華書面語體的氣味,令人驚訝。另一方面,她的文字也沒有作家們的矯揉造作之風,也令人驚訝。最讓我感到驚訝的是,她那些如高原般走勢平坦的文字,每行到地韻氣脈飽滿處,就會凸顯出一兩株、三五株兀自矗立的蒼天老樹。那些老樹,是儒家典章,表達她的悲嘆與憤怒。——她的情感和思維方式是經典儒家式的。


對於這個未來歲月裡的醫生,優秀的古文水平是她私塾生活的「副產品」。重要的在於這些典籍中蘊涵的價值深埋在她幼年心中,後來形成了她的人格精神。觀高耀潔一生,除了中國文化傳統中的孔孟之道,沒有別的資源影響她的人格思想和行為方式。正如她所言:「我讀了5年多私塾,得到很多東西」,「接受儒學教育,奠定了我的人生觀和以後要走的道路」。


仁愛與悲憫,是她一生道路的起點。她自述說:「儒學文化在的我腦海中根深蒂固,它培育出本人一顆善良的心,真誠的心。」在她抗擊中國血禍的一個人的戰爭中,所有的困厄艱危都是緣此而派生的,她於困厄艱危抗衡的力量也是由此而產生的。起初,高耀潔驚訝地發現艾滋病是一場「國難」時,她寫道:「但是我不知道艾滋病的傳播、流行的背後蘊藏着多麼令人不可想像的問題。否則我沒有那麼大的膽量、勇氣!」雖然如此,後來來自權勢的明槍暗箭和炮火飛彈,並沒有像打壓前三位發出聲音的醫生那樣把她也打壓下去。如她坦言的,她不是天生鬥士,要找一片高地一展武功;甚至也不僅僅因為她是一個醫生,要恪守醫道責任——當時她人已退休,理所當然不再其位,不司其職。在我看來,重要的在於她是一位賢良,無法忍看眼前在悲涼絕望中掙扎的生命。她的仁愛之心、悲憫之情足夠廣大足夠深厚,一旦被一個個臨床具體病例激發,就拖着她上路,來到救助窮疾的起點,又不期然走進荊棘橫生的叢林。於是,仁愛之心替代了頤養天年的夙願;悲憫之情不斷兌換着與黑勢力對抗的膽量和勇氣。一個人的博愛能有多麼深沉寬廣,儲藏多少勇氣,蘊含多大的能量?高耀潔教授和她的行為方式是一個例證。


高耀潔的文字裡保有中國傳統文化遺風,不似新中國大學中文系課堂上武裝頭腦的知識,卻像是通過心靈遺傳到她生命的基因。她自己就是舊中國走過來最後一位名門閨秀,踽踽獨行在日漸蒼茫的非人之地。她的家已經不復存在。「1939年2月12日八路軍冀豫魯邊區支隊崔田民部二大隊進佔高新莊村,綁走二伯父高聖君、父親高聖坦﹑等三人,對其用盡了酷刑,幾天之後我家用30萬塊大洋把他們贖回(見曹縣誌)。高新莊的全部地上、地下財產被搶劫一空,不久又把高新莊建築痛付一炬,變成了一片廢墟,其中不乏徐氏的所有遺產,當然也包括徐繼孺老先生的遺物在內,也全部化為灰燼。」


        中國思想史泰斗余英時在論及中國文化危機和激進與保守問題時,清晰地描述過高耀潔所生長於斯的中國民間社會被犁庭掃穴而徹底消失的情況,茲不贅述。另一個嚴重的情況是,經過文化大革命對傳統儒學的徹底批判與禁絕,再經過全面世俗化的三十年經濟改革開放,中國不僅將百分之七十的國家財富再分配於不到百分之一的權貴手中,而且族群的傳統道德觀念悉遭解體,虛無主義大行其道。


社會習俗和人倫道德的破產滯後於社會結構的瓦解和生活方式的裂變。中國「三千年未有的大變局」經過文革正式落幕。而此前這個國族殘留的最後一縷溫馨之光,仍然存留在高耀潔的記憶中:農民只想安居樂業,滿足於「三十畝地一頭牛,老婆孩子熱炕頭」的田園生活。開會斗爭地主,多數農民保持沉默。即便荒年發大水,農民沒有外流趨勢。地方官員出門的交通工具乃是自行車或毛驢,他們衣著簡樸,油不肥肚,說起話來滿口民生,非常具體:種地、建水池……。「沒發現任何人貪污,也沒有大吃大喝的行為,更沒有什麼包‘二奶’、‘三奶’之類的醜聞」。悲嘆的是五反宣傳隊自編自演的揭露商人偷工減料、棉花里摻水、肉裡打水,藥裡摻白陶土,包養女人的節目,所挖苦諷刺的無一不是今日中國社會之寫照。高耀潔作為一名醫生,即便不做社會調查,也能從自己周圍的環境中真實而深刻地感到:「社會變了」!


高耀潔在這變局中所遭遇的厄運,無一不是一個文化大國徹底倒下的標誌:她被「揪出來了」,她被頭戴高帽,頸上掛鞋,赤腳走過煤渣石子路,忍受滿街的羞辱嘲罵;她被關進太平間,不人不鬼地與醫院的屍體作伴,這些屍體中有不堪屈辱而自盡的市委官員。她在那裡聽到過窗外自己親生骨肉,剛滿13歲的兒子被強行抓走的慘叫。她被送往勞教場,以年近五十、一雙小腳、殘疾人的身體,在露天採石場接受懲罰性勞動。在經歷過三次淪為芻豢的遊街後,「首如飛蓬、遍體傷痕」的高耀潔決意自裁。士可殺,不可辱,那是清末以降,自革命黨人到抗日將士一以貫之的優雅與剛烈之民風的最後一現:高耀潔不是因為不堪忍受苦痛而逃避生命,是因為不堪忍受屈辱而求死。「我已經記不清那漫長的遊街之路是如何走下來的,只記得當時,充滿我腦海的只有一個念頭:死、死、死……」。


1966年8月26日那天,她吞下了30多片麻醉藥。她沒能死成,純屬天意。被救醒來後,三個哭成淚人的孩子無助的呼喊,使她從民國女子的剛烈中找回天下母親的韌性,她發誓要保護自己的孩子,忍辱負重,絕不再輕生。不過,掛着「破鞋」遊街的人格侮辱,為她留下一個不輕不重的後遺症,她如司馬遷受宮刑之辱感受一樣:「每念斯恥,汗未嘗不發背沾衣也。」


人生識字憂患始。讀過聖賢書,一身民國氣的高耀潔走出了文革的殘忍、狂妄、跋扈、暴力的地獄,經過了20年重返醫壇治病救人的相對寧靜之後,借勢走進性病、艾滋病區。她感受到的是這個國族已經被改造過一次的國民性,再度被改革開放所改造:寡廉鮮恥,貪婪無度、道德虛無,「‘一切向錢看’,死人對他們不算什麼……」。「醫騙子多得像蒼蠅,翩翩起舞」。在她的文字高原上,除了行文到氣韻飽滿處而凸顯的那些老樹,那一簇簇借儒家典籍文句抒發的憤懣之情,她的高原上也生長一簇簇的灌木,大概受《詩經》質樸詩風的影響,它們是老人在孤獨的抗艾戰爭中隨時寫下的白話詩。單是詩的標題就可以看出老人交戰艾滋病時,對這個社會的感受:《奴隸》、《貪騙病人》、《艾滋病誰都不遠》、《災難》、《心懷悲傷赴墳塋》、《誰之罪》、《你太累》、《悲傷的艾滋疫情》、《問蒼天》、《深夜的孤老》、《滿江紅•血禍》、《夜泣》、《災難》。這些詩文所表達的,除了面對無辜血禍的天使般的哀嘆,就是對人心不古的「仁者之怒」。


四顧蒼茫,一無憑籍,在那個全面惡俗化的社會裡,高耀潔踽踽獨行。「道不行,乘桴浮於海」,可是高耀潔無法隱退,她舊時的家族豪門已經不復存在,她心中的聖賢理念悲憫之心也不讓她隱退。等到當局把她當成異類,實施監控的時候,她更不隱退了。老伴兒去世,兒女遠離,成千上萬的艾滋病人變成了她的家庭成員,她已然成了他們的守護人,與他們生息與共。


2006年傳來了她榮獲美國「生命之音」組織頒發的「環球女性領袖獎」。這喜慶的消息並不能使老人有絲毫輕鬆和喜色。那時候,她已經充分了解到中國血禍的嚴峻程度,同時從患者維護自身權益的艱難中,親眼看見了這個弱勢群體投訴無門的困境。行前準備在即,她從各方友人為她購置的領獎禮服中,執意選擇了一件中式外套,那是她家人親手為她縫製,艾滋病人親自送到她門上的。不合禮賓規矩,但是合乎她的使命:「我是代表中國艾滋病患者去的,我要為那千千萬萬死者服喪。」


接下來,她在自己的家裡遭到軟禁和封鎖。河南當局所要阻止的正是這位首次出國的老人決心要做的:借領獎的機會為中國艾滋病群體代言,「把他們的苦難和不平告訴世界,要喚起全人類對他們的關注和同情,要為他們帶回與病魔和社會不公抗爭的希望。」。幸得美國前第一夫人,國會議員,現任的國務卿希拉莉連續給北京當局發出十幾封言言辭懇切的信,要求放行。半個月間說客盈門、輪番鼓譟、軟硬兼施中守死善道、不肯退讓的高耀潔終得成行。


2007年2月26日,她踏上了美國大陸航空公司客機的舷梯。行囊裡裝着那件自家特製的「禮服」。那身中式外套黑底白花,普通面料,價值不到兩美元。


「生於斯,長於斯,老於斯」,在這片土地上生活了整整八十年的這位老人,六十餘年歲月中,歷經政治運動、忙於救助病人,劫波度盡,草心不泯,「奉獻於斯,受難於斯,拼搏於斯」,卻很少能安睡於斯。出國前半個月的軟禁監視、圍堵封鎖和遊說纏磨,加上登機前的長途奔波和緊張,進入機艙,老人已精疲力竭。這時她松了一口氣,終於成行了。


托希拉莉的美國福,老人坐頭等艙,座椅寬敞舒適,勝過她那堆滿了防艾資料的簡易床。


她難得地心寬意安,吃下了一片安定,在遠離血禍故土的空中,在遼闊雲端之上,她沉沉睡去。期間飛行十幾個小時,只在日本上空吃了一頓西餐麵條,接著再一覺睡到新大陸。


醒來後,她有一段時間迷離恍惚,不知身在何處,不知所見虛實真假。她那古典式思維中出現了莊周夢蝶的典故,她臉上的滄桑舒展為明朗的微笑。這位老人是一名醫生,她沒有等身著作論述中國傳統,卻以入世救人的一生演為儒教精神的血肉文本。人在天上那一刻,念及莊子念及蝴蝶,該是是她一生躬行直道的困頓中短暫的休養生息,一如她只能在飛離血禍之地的空中酣睡。


其實老人太知道自己是誰了。她既不是莊子也不是蝴蝶,她是為千萬艾滋病患者下地獄的地藏王菩薩,她知道自己身後只有,而且全是她的無辜無助的艾滋病受苦人。    


當她穿著那件黑底白花、不值兩美元的中式外套在長時間的、熱烈的掌聲中走上頒獎台的時候,她的老眼裡充滿了淚水。——在中原大地的道路上、村莊里、光禿禿的房梁下、黑黢黢的土炕前、歪脖子的柳樹下、漆黑的無眠的深夜和無風的勞頓的白天,她曾經留下過無數次眼淚。然而這一次,伴着同情、理解、敬仰、欽佩的目光注視,老人為自己的命運熱淚盈眶。相濡以沫一生的老伴先她走了,孩子不甚理解也疏遠了,她得罪假醫、官商無數,順便有時也會得罪朋友,「得罪人太多喽」。沒得罪的、真誠受她鼓舞的人們來來去去,一批批遭到打壓,不得不偃旗息鼓,只有她挺立著。她強行出國,根本就違背河南官方的意志,但是她的根在中國,她的家在中國,她的價值在中國,她必須回到血禍之地。如此一來,面臨什麼她雖然無從知曉,但是必須承受。頒獎是他人的事,苦難困厄要自己承擔。然而她已經八十高齡了!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我的憂是‘血禍’未止, ‘艾魔’未滅;我求的是這個‘世紀災難’早日結束,苦難的人民早日擺脫苦海。


「我為艾滋病患者的命運而憂,又為那些惡毒小人的逼害而怒。在遭遇無數的痛苦和侮辱以後,我靜下心來思前想後,心潮難平。我怨天上的日月,你們都幹什麼去了?為啥不放射光芒照亮人間?我心中的憂愁抹不掉,好像沒洗的髒衣服。我只恨自己沒有一雙翅膀,帶我飛離這苦難的大地……」


老人對這個無道之世的深惡痛絕和失望無奈是難以言喻的。她已經立了遺囑,並在自己的自傳中將之公之於眾了。她的遺囑不是告訴自己子女如何分配她的遺產,她沒有遺產。與她通電子信的人都知道,每封信落款處都標有她的座右銘:「但願人皆健,何妨我獨貧」。老人的遺囑是為了杜絕河南及各地那些欺世盜名者人利用她的名義,成立組織或機構,打著救治艾滋病的旗號欺世盜名,中飽私囊。她同時聲明,杜絕身後有人以她的名義寫傳記、偽造歷史,愚弄後代;不許身後有人以她的名字買假藥、坑害病人和社會;不許身後任何人改編、修版她編寫的任何書籍。這位老人經歷過高家三代祖墳悉被掘開,焚屍揚灰,珠寶盡劫的災難,她在遺囑中說,「氣如秋風,骨灰如土」,決意棄絕傳統風俗,不土葬,不存留墓地,不給文革殘渣餘孽、貪官酷吏,行醫騙子及後台主子留下造禍的場所。老人連骨灰都不留,她要與老伴的一同撒入她故鄉之河,黃河,隨之「流入大海,銷聲匿跡」。


此遺囑一立,這位恓惶一世只為蒼生的老人,不僅生前與欺詐、冷酷、貪婪、殘酷、邪惡勢力誓不兩立,身後也徹底棄絕了這個墮落的世道。


2007年赴美國領獎歸去不到兩年,四川為大地震受難學生討還公道的維權人士譚作人被捕,此案轟動中國坊間。山雨欲來風滿樓,高耀潔教授失去了最後的安全感,她毅然再度出國。這一次,無人邀請,是離家出走,心裡背的全是她那些可憐無助的艾滋病患者。



圖2:逃亡抵達美國的高耀潔作為美國國務卿希拉莉的朋友,於2009年11月30日在其辦公室與之會面。高耀潔稱讚希拉莉比她的丈夫、前美國總統克林頓聰明,希拉莉放聲大笑之餘,則對高耀潔的一雙纏裹又放過的小腳好奇地瞪大眼睛。這一對忘年交除了性別與人道關懷除外,在其他一切方面均大相徑庭,丈夫與小腳的故事遂為二人坊間趣聞。  圖轉自美國Persecution  blog網。


人類歷史上,心中裝著受苦人,在晚年離家出走的,在她之前只有一個,是俄國大文豪老托爾斯泰。這位俄羅斯貴族晚年離開自己的莊園,坐上火車一路離去,為了尋找良心的安寧;而離開自己根深葉茂的大地和故國家園的中國民國貴族高耀潔,為的是尋找人身的庇護,以便把經年在中國血禍之河上獨木泛舟的經歷見聞披露於世。她把這當成自己人生最後一項使命。她現在每天工作幾個小時,用她寫得青紫的手指,捉拿那些殺貧濟富的兇手,誓為中國人為的血患作證。


她是不說英語、體質孱弱、形單影只的老者,她是秋日的霜葉,是暮色中的倦鳥。為了完成使命,她先是奉獻了自己晚年的秋霜楓紅,接著奉獻了自己的故土的家國林園,最後切斷了自己的退路。


        這是中國禮儀之邦最後一位貴族的命運,這是舊中國、好中國、民國中國的最後一個身影。


   
        後記


        不止一次了,這位說話時撐住一口氣,沉默時立刻呻吟不絕的老人,與友人在一起聊天時,不是討論如何保健,而是談論如何保證自己按時死去。美國是年輕人的天堂,而她自覺來日無多,一旦書稿一一付梓,她就認定自己的使命完成,活着於她不再有意義,而世界對她早已是痛苦之地。


        五月份,我受前大河報副總編馬雲龍兄之託到紐約探望她,她說,一旦書完稿,那就是她結束自己生命的時候。言罷,溝壑縱橫的臉上灌滿了淚水。一種悲涼之情,從她的溝壑注滿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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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帮助翻译一下:

民国最后一个背影——记中国医生高耀洁
作者:北明
穿行于遍布31个省区的“中国的脉管中国血”,看过高耀洁医生在那个人间地狱的“一个人的战争”(两文另见)之后,本文深入高耀洁的精神人格,探究她对于当代的意义。


高耀洁出身于民国时期名门望族,这个高氏家族传脉深远,可以上溯到四十几代以前《宋史》记载的冀国公高怀德镇守曹州的北宋年间。这个家族人丁兴旺,人口众多,关系繁复,不仔细梳理,外人难以厘清;这个家族财产丰厚,高耀洁父亲这一家祖上仅田地就有36公顷。她家的房屋居舍院落,非用图纸描画难以说清。她父亲家并不是最富有的,两度丧妻之后,他娶的第三任妻子吕氏“娘家有土地600余倾”。


那个社会虽然动荡战乱,但是文明的物质基础私有产权稳固,社会结构、文化传统、精神道德、人格操守、生活习俗、人伦观念均法天地承旧制,礼乐不崩。那是一个“邦有道”的旧社会,高氏家族是一个辛苦劳动,勤奋致富,财产取之有道的光荣家族。那时富豪有情有义,穷人安贫乐道,世人不为杀贫济富的强盗逻辑所蛊惑。高耀洁家族人死兴丧,排场阔绰,围观者发的议论是同情:“死者留下的孩子太小了!有人还留下了眼泪”。


高氏家族虽不是书香门第,在三千年传承的文化大国做富人,不免诗书飘香。据《曹县志》和《山东省人物志》记载,这个家族的男人中有前清举人、清末进士,以及30年代国民党要员。当时文人同道有嫉妒者留诗为证:“可惜当年偃月刀,华融道上不斩曹,留下一点奸雄种,竟然文章贯英豪。” 。高耀洁的大姐夫家姓曹。


追踪高耀洁的文化背景,可以追到清末进士、山西巡抚徐继孺(1858-1917)名下。史料记载,这是一位饱学之士,翰林院修编,陕西省主考,著述等身的学者和诗人,也是一位载入县志的“刚直不阿、清正廉明的循吏”。徐继孺的女儿徐氏嫁给了高家长子,高耀洁大伯父,是长媳。她是位知书达理,不施粉黛,却被埋没的巾帼,从小受父亲影响,受过严格的儒学教育,有句自勉曰:“灯前不到妆台上,不擦官粉秀花兰,不比粗存不打扮,丝布绫罗不耐穿。……”不幸这名门闺秀28岁守寡,随后又英年丧女。为了安抚她的不幸,高耀洁出生不久就被其父过继给自己的这位嫂子成为养女。高耀洁在这位养母膝下长大,称她为娘,她娘爱她 “如同己出”。


那是战乱初起,古风依旧的时代。在这样的时代和家族中,高耀洁3岁多开始识字,4岁后开始背古诗,5岁缠小脚走路麻烦,干脆正式静坐读书,《论语》、《中庸》、《大学》、《孟子》,7岁,她读完了四书,接着读五经。高耀洁天生记忆非凡,读书过目不忘,初学表达的年龄,她就已经学会了上千汉字,4岁时一个月就把《三字经》背得滚瓜烂熟。5年多私塾,许多诗、词、歌、赋烂熟于心,诗经至今朗朗上口,经书典章名句遇有需要便脱口而出,古文水平远胜于当代中文系古文专业的毕业生水平。






图1:高耀洁。2010年10月15日在纽约中华公所举行的“高耀洁新书发布会”之后,高耀洁与应邀到会的台湾记者周富美、旅美作家北明及一位与会同乡到附近餐馆用餐,一路遭背后一陌生人录影跟踪,并在用餐时被悄然摄影录像。直到用餐一行人发现此情、台湾记者周富美小姐上前闻讯,自称当地“餐馆老板”的摄影录像者匆匆离去。此图台湾记者周富美2010年10月15日摄于当日当时餐馆餐桌前,原为高耀洁与北明合影。




我是在上下班途中的华盛顿地铁上将高耀洁教授的《高洁的灵魂•高耀洁回忆录》一书读毕的。每个字都读了。此书最初吸引我的,是高耀洁的文字。作为一个治病救人的医生,她行文平实直白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但是这些文字不大闻得见时下贯通大陆的新华书面语体的气味,令人惊讶。另一方面,她的文字也没有作家们的矫揉造作之风,也令人惊讶。最让我感到惊讶的是,她那些如高原般走势平坦的文字,每行到地韵气脉饱满处,就会凸显出一两株、三五株兀自矗立的苍天老树。那些老树,是儒家典章,表达她的悲叹与愤怒。——她的情感和思维方式是经典儒家式的。


对于这个未来岁月里的医生,优秀的古文水平是她私塾生活的“副产品”。重要的在于这些典籍中蕴涵的价值深埋在她幼年心中,后来形成了她的人格精神。观高耀洁一生,除了中国文化传统中的孔孟之道,没有别的资源影响她的人格思想和行为方式。正如她所言:“我读了5年多私塾,得到很多东西”,“接受儒学教育,奠定了我的人生观和以后要走的道路”。


仁爱与悲悯,是她一生道路的起点。她自述说:“儒学文化在的我脑海中根深蒂固,它培育出本人一颗善良的心,真诚的心。”在她抗击中国血祸的一个人的战争中,所有的困厄艰危都是缘此而派生的,她于困厄艰危抗衡的力量也是由此而产生的。起初,高耀洁惊讶地发现艾滋病是一场“国难”时,她写道:“但是我不知道艾滋病的传播、流行的背后蕴藏着多么令人不可想像的问题。否则我没有那么大的胆量、勇气!”虽然如此,后来来自权势的明枪暗箭和炮火飞弹,并没有像打压前三位发出声音的医生那样把她也打压下去。如她坦言的,她不是天生斗士,要找一片高地一展武功;甚至也不仅仅因为她是一个医生,要恪守医道责任——当时她人已退休,理所当然不再其位,不司其职。在我看来,重要的在于她是一位贤良,无法忍看眼前在悲凉绝望中挣扎的生命。她的仁爱之心、悲悯之情足够广大足够深厚,一旦被一个个临床具体病例激发,就拖着她上路,来到救助穷疾的起点,又不期然走进荆棘横生的丛林。于是,仁爱之心替代了颐养天年的夙愿;悲悯之情不断兑换着与黑势力对抗的胆量和勇气。一个人的博爱能有多么深沉宽广,储藏多少勇气,蕴含多大的能量?高耀洁教授和她的行为方式是一个例证。


高耀洁的文字里保有中国传统文化遗风,不似新中国大学中文系课堂上武装头脑的知识,却像是通过心灵遗传到她生命的基因。她自己就是旧中国走过来最后一位名门闺秀,踽踽独行在日渐苍茫的非人之地。她的家已经不复存在。“1939年2月12日八路军冀豫鲁边区支队崔田民部二大队进占高新庄村,绑走二伯父高圣君、父亲高圣坦、等三人,对其用尽了酷刑,几天之后我家用30万块大洋把他们赎回(见曹县志)。高新庄的全部地上、地下财产被抢劫一空,不久又把高新庄建筑痛付一炬,变成了一片废墟,其中不乏徐氏的所有遗产,当然也包括徐继孺老先生的遗物在内,也全部化为灰烬。”


        中国思想史泰斗余英时在论及中国文化危机和激进与保守问题时,清晰地描述过高耀洁所生长于斯的中国民间社会被犁庭扫穴而彻底消失的情况,兹不赘述。另一个严重的情况是,经过文化大革命对传统儒学的彻底批判与禁绝,再经过全面世俗化的三十年经济改革开放,中国不仅将百分之七十的国家财富再分配于不到百分之一的权贵手中,而且族群的传统道德观念悉遭解体,虚无主义大行其道。


社会习俗和人伦道德的破产滞后于社会结构的瓦解和生活方式的裂变。中国“三千年未有的大变局”经过文革正式落幕。而此前这个国族残留的最后一缕温馨之光,仍然存留在高耀洁的记忆中:农民只想安居乐业,满足于“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田园生活。开会斗争地主,多数农民保持沉默。即便荒年发大水,农民没有外流趋势。地方官员出门的交通工具乃是自行车或毛驴,他们衣着简朴,油不肥肚,说起话来满口民生,非常具体:种地、建水池……。“没发现任何人贪污,也没有大吃大喝的行为,更没有什么包‘二奶’、‘三奶’之类的丑闻”。悲叹的是五反宣传队自编自演的揭露商人偷工减料、棉花里掺水、肉里打水,药里掺白陶土,包养女人的节目,所挖苦讽刺的无一不是今日中国社会之写照。高耀洁作为一名医生,即便不做社会调查,也能从自己周围的环境中真实而深刻地感到: “社会变了”!


高耀洁在这变局中所遭遇的厄运,无一不是一个文化大国彻底倒下的标志:她被“揪出来了”,她被头戴高帽,颈上挂鞋,赤脚走过煤渣石子路,忍受满街的羞辱嘲骂;她被关进太平间,不人不鬼地与医院的尸体作伴,这些尸体中有不堪屈辱而自尽的市委官员。她在那里听到过窗外自己亲生骨肉,刚满13岁的儿子被强行抓走的惨叫。她被送往劳教场,以年近五十、一双小脚、残疾人的身体,在露天采石场接受惩罚性劳动。在经历过三次沦为刍豢的游街后,“首如飞蓬、遍体伤痕”的高耀洁决意自裁。士可杀,不可辱,那是清末以降,自革命党人到抗日将士一以贯之的优雅与刚烈之民风的最后一现:高耀洁不是因为不堪忍受苦痛而逃避生命,是因为不堪忍受屈辱而求死。“我已经记不清那漫长的游街之路是如何走下来的,只记得当时,充满我脑海的只有一个念头:死、死、死……”。


1966年8月26日那天,她吞下了30多片麻醉药。她没能死成,纯属天意。被救醒来后,三个哭成泪人的孩子无助的呼喊,使她从民国女子的刚烈中找回天下母亲的韧性,她发誓要保护自己的孩子,忍辱负重,绝不再轻生。不过,挂着“破鞋”游街的人格侮辱,为她留下一个不轻不重的后遗症,她如司马迁受宫刑之辱感受一样:“每念斯耻,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


人生识字忧患始。读过圣贤书,一身民国气的高耀洁走出了文革的残忍、狂妄、跋扈、暴力的地狱,经过了20年重返医坛治病救人的相对宁静之后,借势走进性病、艾滋病区。她感受到的是这个国族已经被改造过一次的国民性,再度被改革开放所改造:寡廉鲜耻,贪婪无度、道德虚无,“‘一切向钱看’,死人对他们不算什么……”。“医骗子多得像苍蝇,翩翩起舞”。在她的文字高原上,除了行文到气韵饱满处而凸显的那些老树,那一簇簇借儒家典籍文句抒发的愤懑之情,她的高原上也生长一簇簇的灌木,大概受《诗经》质朴诗风的影响,它们是老人在孤独的抗艾战争中随时写下的白话诗。单是诗的标题就可以看出老人交战艾滋病时,对这个社会的感受:《奴隶》、《贪骗病人》、《艾滋病谁都不远》、《灾难》、《心怀悲伤赴坟茔》、《谁之罪》、《你太累》、《悲伤的艾滋疫情》、《问苍天》、《深夜的孤老》、《满江红•血祸》、《夜泣》、《灾难》。这些诗文所表达的,除了面对无辜血祸的天使般的哀叹,就是对人心不古的“仁者之怒”。


四顾苍茫,一无凭籍,在那个全面恶俗化的社会里,高耀洁踽踽独行。“道不行,乘桴浮于海”,可是高耀洁无法隐退,她旧时的家族豪门已经不复存在,她心中的圣贤理念悲悯之心也不让她隐退。等到当局把她当成异类,实施监控的时候,她更不隐退了。老伴儿去世,儿女远离,成千上万的艾滋病人变成了她的家庭成员,她已然成了他们的守护人,与他们生息与共。


2006年传来了她荣获美国“生命之音”组织颁发的“环球女性领袖奖”。这喜庆的消息并不能使老人有丝毫轻松和喜色。那时候,她已经充分了解到中国血祸的严峻程度,同时从患者维护自身权益的艰难中,亲眼看见了这个弱势群体投诉无门的困境。行前准备在即,她从各方友人为她购置的领奖礼服中,执意选择了一件中式外套,那是她家人亲手为她缝制,艾滋病人亲自送到她门上的。不合礼宾规矩,但是合乎她的使命:“我是代表中国艾滋病患者去的,我要为那千千万万死者服丧。”


接下来,她在自己的家里遭到软禁和封锁。河南当局所要阻止的正是这位首次出国的老人决心要做的:借领奖的机会为中国艾滋病群体代言,“把他们的苦难和不平告诉世界,要唤起全人类对他们的关注和同情,要为他们带回与病魔和社会不公抗争的希望。”。幸得美国前第一夫人,国会议员,现任的国务卿希拉莉连续给北京当局发出十几封言言辞恳切的信,要求放行。半个月间说客盈门、轮番鼓噪、软硬兼施中守死善道、不肯退让的高耀洁终得成行。


2007年2月26日,她踏上了美国大陆航空公司客机的舷梯。行囊里装着那件自家特制的“礼服”。那身中式外套黑底白花,普通面料,价值不到两美元。


“生于斯,长于斯,老于斯”,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整整八十年的这位老人,六十余年岁月中,历经政治运动、忙于救助病人,劫波度尽,草心不泯,“奉献于斯,受难于斯,拼搏于斯”,却很少能安睡于斯。出国前半个月的软禁监视、围堵封锁和游说缠磨,加上登机前的长途奔波和紧张,进入机舱,老人已精疲力竭。这时她松了一口气,终于成行了。


托希拉莉的美国福,老人坐头等舱,座椅宽敞舒适,胜过她那堆满了防艾资料的简易床。


她难得地心宽意安,吃下了一片安定,在远离血祸故土的空中,在辽阔云端之上,她沉沉睡去。期间飞行十几个小时,只在日本上空吃了一顿西餐面条,接着再一觉睡到新大陆。


醒来后,她有一段时间迷离恍惚,不知身在何处,不知所见虚实真假。她那古典式思维中出现了庄周梦蝶的典故,她脸上的沧桑舒展为明朗的微笑。这位老人是一名医生,她没有等身著作论述中国传统,却以入世救人的一生演为儒教精神的血肉文本。人在天上那一刻,念及庄子念及蝴蝶,该是是她一生躬行直道的困顿中短暂的休养生息,一如她只能在飞离血祸之地的空中酣睡。


其实老人太知道自己是谁了。她既不是庄子也不是蝴蝶,她是为千万艾滋病患者下地狱的地藏王菩萨,她知道自己身后只有,而且全是她的无辜无助的艾滋病受苦人。    


当她穿着那件黑底白花、不值两美元的中式外套在长时间的、热烈的掌声中走上颁奖台的时候,她的老眼里充满了泪水。——在中原大地的道路上、村庄里、光秃秃的房梁下、黑黢黢的土炕前、歪脖子的柳树下、漆黑的无眠的深夜和无风的劳顿的白天,她曾经留下过无数次眼泪。然而这一次,伴着同情、理解、敬仰、钦佩的目光注视,老人为自己的命运热泪盈眶。相濡以沫一生的老伴先她走了,孩子不甚理解也疏远了,她得罪假医、官商无数,顺便有时也会得罪朋友,“得罪人太多喽”。没得罪的、真诚受她鼓舞的人们来来去去,一批批遭到打压,不得不偃旗息鼓,只有她挺立着。她强行出国,根本就违背河南官方的意志,但是她的根在中国,她的家在中国,她的价值在中国,她必须回到血祸之地。如此一来,面临什么她虽然无从知晓,但是必须承受。颁奖是他人的事,苦难困厄要自己承担。然而她已经八十高龄了!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我的忧是‘血祸’未止, ‘艾魔’未灭;我求的是这个‘世纪灾难’早日结束,苦难的人民早日摆脱苦海。


“我为艾滋病患者的命运而忧,又为那些恶毒小人的逼害而怒。在遭遇无数的痛苦和侮辱以后,我静下心来思前想后,心潮难平。我怨天上的日月,你们都干什么去了?为啥不放射光芒照亮人间?我心中的忧愁抹不掉,好像没洗的脏衣服。我只恨自己没有一双翅膀,带我飞离这苦难的大地……”


老人对这个无道之世的深恶痛绝和失望无奈是难以言喻的。她已经立了遗嘱,并在自己的自传中将之公之于众了。她的遗嘱不是告诉自己子女如何分配她的遗产,她没有遗产。与她通电子信的人都知道,每封信落款处都标有她的座右铭:“但愿人皆健,何妨我独贫”。老人的遗嘱是为了杜绝河南及各地那些欺世盗名者人利用她的名义,成立组织或机构,打着救治艾滋病的旗号欺世盗名,中饱私囊。她同时声明,杜绝身后有人以她的名义写传记、伪造历史,愚弄后代;不许身后有人以她的名字买假药、坑害病人和社会;不许身后任何人改编、修版她编写的任何书籍。这位老人经历过高家三代祖坟悉被掘开,焚尸扬灰,珠宝尽劫的灾难,她在遗嘱中说,“气如秋风,骨灰如土”,决意弃绝传统风俗,不土葬,不存留墓地,不给文革残渣余孽、贪官酷吏,行医骗子及后台主子留下造祸的场所。老人连骨灰都不留,她要与老伴的一同撒入她故乡之河,黄河,随之“流入大海,销声匿迹”。


此遗嘱一立,这位恓惶一世只为苍生的老人,不仅生前与欺诈、冷酷、贪婪、残酷、邪恶势力誓不两立,身后也彻底弃绝了这个堕落的世道。


2007年赴美国领奖归去不到两年,四川为大地震受难学生讨还公道的维权人士谭作人被捕,此案轰动中国坊间。山雨欲来风满楼,高耀洁教授失去了最后的安全感,她毅然再度出国。这一次,无人邀请,是离家出走,心里背的全是她那些可怜无助的艾滋病患者。



图2:逃亡抵达美国的高耀洁作为美国国务卿希拉莉的朋友,于2009年11月30日在其办公室与之会面。高耀洁称赞希拉莉比她的丈夫、前美国总统克林顿聪明,希拉莉放声大笑之余,则对高耀洁的一双缠裹又放过的小脚好奇地瞪大眼睛。这一对忘年交除了性别与人道关怀除外,在其他一切方面均大相径庭,丈夫与小脚的故事遂为二人坊间趣闻。  图转自美国Persecution  blog网。


人类历史上,心中装着受苦人,在晚年离家出走的,在她之前只有一个,是俄国大文豪老托尔斯泰。这位俄罗斯贵族晚年离开自己的庄园,坐上火车一路离去,为了寻找良心的安宁;而离开自己根深叶茂的大地和故国家园的中国民国贵族高耀洁,为的是寻找人身的庇护,以便把经年在中国血祸之河上独木泛舟的经历见闻披露于世。她把这当成自己人生最后一项使命。她现在每天工作几个小时,用她写得青紫的手指,捉拿那些杀贫济富的凶手,誓为中国人为的血患作证。


她是不说英语、体质孱弱、形单影只的老者,她是秋日的霜叶,是暮色中的倦鸟。为了完成使命,她先是奉献了自己晚年的秋霜枫红,接着奉献了自己的故土的家国林园,最后切断了自己的退路。


        这是中国礼仪之邦最后一位贵族的命运,这是旧中国、好中国、民国中国的最后一个身影。


   
        后记


        不止一次了,这位说话时撑住一口气,沉默时立刻呻吟不绝的老人,与友人在一起聊天时,不是讨论如何保健,而是谈论如何保证自己按时死去。美国是年轻人的天堂,而她自觉来日无多,一旦书稿一一付梓,她就认定自己的使命完成,活着于她不再有意义,而世界对她早已是痛苦之地。


        五月份,我受前大河报副总编马云龙兄之托到纽约探望她,她说,一旦书完稿,那就是她结束自己生命的时候。言罢,沟壑纵横的脸上灌满了泪水。一种悲凉之情,从她的沟壑注满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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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可敬的老人我在电视上见过,一位和霭的老太太,退休医生.祝她一生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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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敬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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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流满面。老太太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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