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小喵 | 评论(0) | 标签:所见所闻
接到采访通知的时候，我觉得这是一起再普通不过的交通事故：一辆非法营运的机动三轮车逆行撞到了一位骑电动车的行人。不过，恰逢这座城市第一百零八次开展了围剿非法营运三轮的活动，这样的事故用于表达市民对黑三轮的血泪控诉再好不过了。
我按照交警大队提供的线索找到了伤者所住的医院。一进病房，我却差点踢到了蹲在床角的一个人，那是一位中年汉子，他正背靠着墙壁蜷缩成一团。他说他叫赵某某，正是他，驾驶一辆机动三轮把一位姑娘撞伤。病床上，受伤的姑娘正在昏昏沉沉睡着，一只胳膊被支架固定着。
赵某某穿着一件几近褪色成灰白的军装，下身是一条看不出颜色的裤子，裤腿高高挽起，脚上是一双磨光了鞋底的塑料拖鞋。我表明了身份，俯下身小声说，赵师傅，咱去外边聊几句，好不好？他用手抹了一把脸才起身，似乎是想令自己清醒一点。
我和赵师傅坐在病房走廊的长椅上，谈起这次事故。赵师傅垂下身子，用两只手捂住头，喃喃地说，我也不知道要赔人家多少钱，我不知道要赔多少钱啊。他是近郊的农民，薄田有几分，却不够吃饭；老母健在，失明卧床；妻子常年体弱，平日里照顾一家老小再偶尔下地劳作已是体力的极限；一儿一女尚在读书。这样的家庭拖累得他无法像同村其他男人一样背起行囊远走几千公里打工，只能拼拼凑凑购得一辆二手的机动三轮，加上手工焊接的顶棚，他变成了一位机动三轮车夫。
这样的人，在这座城市里，被称作“黑三轮车主”。电视里随处可见市民们抱怨黑三轮像老鼠一样窜行在大街小巷，出租车司机则竭力控诉黑三轮的存在扰乱了正常的客运市场秩序。每到民众怨声载道时，便会有一场打击黑三轮的执法行动应运而生。消停一段之后，下班时间还能执法的交警少了，重返街头的三轮自然会多起来。如此循环往复，倒也和谐——除了每次在交通事故中受伤的市民们，以及那些被没收三轮车之后悲痛欲绝的车主们。
病床上那个受伤的姑娘，前年大学毕业，目前的职业是钢琴家教。她每天从下午到晚上要去三户不同的人家上课，正当她骑着电动车在这座拥挤的城市里匆匆忙忙赶场时，被慌乱的赵师傅撞倒在地。那个时候，赵师傅已经被执法队的车追了半条街，他不得不把方向打到左边，他估计只有转到人行道上才能摆脱身后的执法车，却不曾预料在慢车道上撞翻了一位路人。这位姑娘当即被自己的电动车压在了下面，初步诊断右小臂骨折，右手则伤势未知。
她醒过来的时候，并不愿多说话。她始终保持着悲愤的表情。这位年纪不过二十五六的姑娘倔强到不肯通知家属来医院陪护。赵师傅从医院食堂为她端回来一碗面条，她噙着眼泪，恶狠狠地瞪着他，赵师傅不知所措。我把碗接过来，说，我来喂你先吃点东西，饿着的时候伤也好得慢，对不？赵师傅只能讪讪地躲到门外抽烟。
几口饭下肚，她开始大颗大颗掉眼泪。她盯着被支架固定的手臂，问我，她的以后该怎么办。医生只处理了骨折的胳膊，她的右手到底该怎么复位怎么治疗，医生们也还没商量出合适的方案。一位钢琴老师的右手，谁也无法不谨慎。她来自单亲家庭，毕业后，为了能更好照顾母亲，她回到了这座小城市工作。没有背景没有门路的她挤不进公办音乐教师的编制，只能靠在少年宫代音乐课为生，并接了数份家教的活。她说，等我有点积蓄了，一切顺利的话，就可以办自己的音乐班。
一切顺利的话。一切顺利的话，赵师傅就不会碰上执法队，赵师傅也就碰不上这她。一切顺利的话，赵师傅应该能以耕种为生，过着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而不是在这座没有归属感的城市里被当作过街老鼠。一切顺利的话，这姑娘应该能以正式教师的身份坐在教室里只关心音乐而不是为生活奔波。只要一切顺利的话。
然而天不遂人愿，一切都不顺利，包括我的采访。我无法将赵师傅描写成一个为了谋取蝇头小利而置交通法规于不顾的恶人，事实上，他宁愿自己挨饿也要为病床上的姑娘买贵一两块钱的饭菜。他反复念叨的一句话是，我对不起这姑娘。我也为病床上的钢琴老师鸣不平，一个并不宽裕的家庭能供养出一个学钢琴的姑娘，个中艰辛难以想象，这样一场飞来横祸，恶果有多重，无人敢推测。一场车祸，受害者自然是受害者，然而肇事者……
钢琴老师入院的所有费用自然由赵师傅负担，可是赵师傅的机动三轮被执法队没收了。赵师傅问我，能不能帮他把三轮要回来。这个身高将近一米八的汉子，喃喃地说，没了三轮，我拿什么给医院交钱我拿什么给医院交钱呢。
赵师傅不知道的是，他的三轮要不回来了。赵师傅以及赵师傅们的三轮车将在几天后被集中销毁，这是展示围剿黑三轮活动阶段性成果的重要表演环节。我在写报道的时候犯了难，按照以往“非法经营饮食摊点”、“非法占道经营”之类的规则，是得称呼赵师傅为“非法营运的黑三轮车主”。但我也不知道是，这些并非大奸大恶的赵师傅们，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摆脱这顶“非法谋生”的帽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