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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冠一怒为夫人
——邓晓芒出走华中科大始末
本刊记者 房珊珊 熊伟强
有人说康德的一生就像是一个最规则的动词。他毕生都没有离开故土哥尼斯堡,也没有过结婚生子的愿望,永远穿着一套灰色的装束,永远提着一支灰色的手杖,身后永远跟着一个老仆人。
邓晓芒,这位被喻为“国内研究康德第一人”的原武汉大学哲学系教授,或许冥冥中践行着像康德一样的路,不愿远离武汉——他的第二故土。
和康德不同的是,他有美满的婚姻和家庭以及武大上上下下的挽留,出走华中科技大学似乎是令人愕然的事情。
尤其是在当下关于武大的负面报道频上报端时,他的出走让舆论再次猜疑其动机是否与不堪忍受武大没落有关。
然而,随着邓晓芒任教华中科大之事已成定局,《喻园瞭望》经过多方调查,发现他的出走只是缘于妻子肖书文在华师的不公待遇,而目前能最快解决其妻问题的就是华中科大。
尽管舆论的猜疑“扑了空”,但肖书文在华师的遭遇仍折射出一个似曾相识的“大学江湖”。
出走华中科大
邓晓芒即将出走华中科大?出炉已久的传闻让该校人文学院的肖同学将信将疑。
直到去年12月9日晚,学院主页一条不及百字的短消息才让她完全释放了自己的兴奋:
“2009年11月3日,国内著名哲学家邓晓芒教授已正式加盟我系,与此同时,我系组建了校一级的‘德国哲学研究中心’。欢迎有志于德国哲学研究的学者到我系访学。”
这意味着,武大校长顾海良的斡旋未果,而07年时,他曾成功留下意欲出走厦门大学的“名嘴”赵林教授。
2009年12月21日上午,邓晓芒在该校东五楼参加跨学科学术研讨会并做主题发言,这是他首次在华中科大以哲学系教授身份公开亮相。仅能容纳20人的会议室却挤进了超过50名的本、硕、博学生,连与会的一些教师都说“是为了一睹邓晓芒教授的风采而来”。
从2010年开始,邓晓芒教授将在华中科大哲学系招收硕士和博士研究生,并准备在接下来的五年时间里为哲学系的研究生讲授黑格尔的名著《精神现象学》,给本科生的授课计划暂未公布。
2010年3月10日晚7点,邓晓芒第一次以华中科大教授身份站在了华中大西五楼117教室第1568期人文讲座的讲台上,结合两会焦点教育问题,深刻剖析了当今中国教育的病根。他思想的深厚独特一如其名——破晓的光芒——引来了教室每个角落的掌声甚至欢呼声。
邓晓芒的加入,无疑使华中大的人文氛围更浓了。
必须把妻子救出来
官学排挤说、武大腐败说、妻子调动说,到底是哪个“逼走”了邓晓芒?
12月21日,华中科大东五楼走廊上,邓晓芒教授对本刊记者明确表示,来到华中科大是因为妻子的缘故,“她在华中师范大学遭到封杀,所以我必须把她救出来。”
出走原因真的如此简单?
一位曾在武大任教的教授对《喻园瞭望》说,邓晓芒求学、教书都在武大,似乎不太可能仅仅因为妻子,可能还有其它不便说出的原因。“他也应该经过较长时间的煎熬。”
然而,曾是邓晓芒教授的博士生的华中科大哲学系主任张廷国教授告诉本刊记者,邓老师家的客厅有一个伏尔泰的雕像,代表其追求自由的姿态,来华中科大纯粹取决于他的“自由意志”。
在张廷国教授的印象中,邓晓芒教授是一个为学术而学术的人,是一个真正的知识分子,他一般不会考虑过多的人事关系。
然而,对妻子,邓晓芒则温婉体贴,“她上完课,回来晚了啊,都是我做好饭等她。她出国的时候,带孩子这些事情我都可以拿下。”
邓晓芒夫妻情深在张廷国教授那里也得到印证,他说邓老师比肖老师年长9岁,在生活细节上很愿意并且也很自觉地听从肖老师的领导。由于小的时候生活条件不是很好,邓老师的胃一直不太好,所以只要有人请邓老师出去吃饭,肖老师都会再三叮嘱他不能喝酒。
前年,邓晓芒结束吉林大学的讲学之旅后,搭乘的班机在北京中转时遭遇恶劣天气,导致他一直滞留机场,而当时他身边既没手机也没公用电话。联系不上丈夫的肖书文赶紧给张廷国去电,希望他帮忙找到邓晓芒。
经历此次事故之后,张廷国给肖老师提了个建议:“你赶紧给邓老师买个手机,不然以后还会遇到这种问题啊。”直到那时,邓晓芒才因为夫妻情深有了自己的手机。
肖书文的“争夺战”
邓晓芒不愿再看到妻子的才华被埋没。
他说,妻子肖书文在华中师范大学外语学院工作20多年,在2009年的职称评选中,尽管论文和各项指标均已达标,却因为没有教授岗而没有评上教授职称。
但在邓晓芒眼中,妻子遭遇的“不公”还有很多:日语系一位领导排挤她,不仅不为肖争取评教授的名额,甚至近几年都没让她上高年级的课;更匪夷所思的是,身为硕士生导师的妻子在日语系硕士生课程表里竟然连名字也不见了,她申报的硕士课程上被换上了两个不存在的外国人姓名。
肖书文曾经向上级反映,但石沉大海。“我爱人能力是很强的。”邓晓芒说到此处,一改温文尔雅的语气,并且直斥那位领导行为“非常恶劣”。
据邓晓芒回忆,约7年前,他曾想过把妻子调来武大,但未办成功。这次妻子要调动的事,他就没向武大提出。
“当时没有跟武大提,是因为我不太好提,总不能说你要把我爱人调过来提成教授,否则我就要走,这就有点要挟的成分。” 邓晓芒与本刊记者交流时坦言。
不过,武大外语学院这次却异常“积极”,该院院长对邓晓芒保证:“夫人的问题不是问题。”并于去年11月3日,将商调函送达华中师范大学人事处。
而就在当日,肖书文其实已经正式受聘华中科技大学外语学院。
9月28日,李校长亲自在园中园宴请邓晓芒教授夫妇,校党委副书记欧阳康教授,人事处处长周建波和副处长朱松青等人也一同作陪。
根据李校长的指示:“邓先生提出的问题,咱们学校全部解决”,10月中旬之后,学校人事处领导亲自到邓晓芒教授家里把手续基本办妥。
“我跟华中科大说在前面,不能毁约,我更为重视这个承诺,这个契约精神。” 邓晓芒说。
此处不设岗,自有设岗处
肖书文真的在华师呆不下去了吗?
经过多方联系,肖书文在今年1月12日接受了《喻园瞭望》的电话采访,首度回应相关传言。
“我这个学期在教大三的课,一直没有带研究生这件事是真的。我的硕士生导师资格是2006年学校批准的,在华师研究生处网页上的硕士研究生导师名单中虽然有我的名字,而在《日语语言文学硕士研究生课程设置简况表》(下简称《简况表》)中,我的名字却被两个不存在的外国人名字取代了。”
在肖书文随后转发的附件中,本刊记者看到在《简况表》中,确实出现了两个外国人名字:山田花尾里和清田文武。
一位本硕皆在华师日语系就读的研究生向记者证实,他在华师待了快五年,只知道有一位外教叫石桥一纪,而这两个人根本不存在。
去年10月31日,肖书文给外语学院和部分其他院系老师写了一封公开信,在信中披露了自己三年来评选教授职称遭打压一事。她说,甚至存在学院已经肯定其符合当选教授的条件,却将名额空留给法语系的现象,而该系当时尚无一名教师符合教授评定条件。
“从来没有像这样表达过自己的意见,但一味的退让根本就不能实现和谐。”肖书文在电话里似有似无地叹了口气,笑了笑。
“没有安排我上过一次研究生的课。不但如此,凡是与研究生工作相关的一切工作,这位领导均排斥我参加。”肖书文所说的“这位领导”便是华师日语系李德生(化名)教授。
针对肖书文的抱怨,李德生对《喻园瞭望》说,教授职称评选取决于学术委员会的投票,并不是单个人说了算。至于为何不让肖书文带研究生,他以北京诸多高校的硕士生导师都不一定带研究生为由,并且表示,硕士生导师资格与教授职称并无直接关系。
不过,肖书文显然对其已经忍无可忍,在华中科大人事处到家里为其办理好入职手续后的第二天,她就向华师外语学院院长递交了请调报告。在请调理由中,肖书文写到:“此处不设岗,自有设岗处。”
“我在华师待了20多年啊,也不愿轻易离开。从来也没想过要去别的学校,而且更不会想到这个年龄还要换工作单位。10月30号我上完最后一天课,跟学生们说了两句,说我要离开华中师范大学了。当时心里很难受。”
为了他,肖书文让出系主任
“日语系成立这么久了,还只有一位教授,肖老师一去华科就升了教授,这说明她还是有这个实力的。听说是李德生(化名)老师一直压着肖老师。”
2009年12月,本刊记者多方走访华中师大日语系学生,在该校女生宿舍西七舍,一位06级女生也与肖书文本人看法一致,将李德生看作“学霸”。
不过,当本刊记者追问其有关细节时,该女生没有过多讨论,表示自己也不太清楚详情。李德生的研究生也知晓肖书文离开一事,但都语焉不详。
根据他们的描述,李德生平时教学非常严格,课堂上只能讲日语,违者本科生一次罚1元,硕士生一次罚10元,而且他带的研究生一年至少得做15万字的读书笔记,否则就要走人。提到李德生的名字,一位女生甚至说:“他啊,大牌,学生演习时会不时打断质疑。”
12月31日,在华师三号教学楼的日语系主任办公室,本刊记者见到了李德生,并向他求证肖书文所说的遭遇不公被迫离开一事,这名据说是中国首位日本语言文化博士获得者回应:“不清楚,不知道,也不了解(肖书文遭遇不公一事)。”
“按理说教师如果离开,应该提前1到2年跟学院和学校汇报,她事先好像什么招呼也没有打吧。” 李德生说,肖书文离开后,日语系只好紧急从中南民大请来教师顶课,“这可是严重的教学事故。”
而据肖书文回忆,她清楚地记得在10月25日已与华师外语学院张院长有过电话联系,26日向张院长递交了请调报告,并写明11月2日以后的课请学院另安排教师。同时还向华师人事处陈处长递交了商调函。针对李德生的说法,肖书文并不甚满意。“怎么能说没有提前打招呼呢,要说是严重的教学事故,也不是我一个人造成的。”
李德生说自己和肖书文同事四五年了,由于研究方向不同,办公室也不在一个地方,相互之间并没有多少往来,仅限于平时见面打一个招呼。但本刊记者查询华师日语系相关资料发现,肖书文从2002年起担任日语系主任,2004年后将系主任位置让给了作为特殊人才引进的李德生。肖书文转发给记者的资料中也印证了这一点。
最后的底牌
作为系主任,李德生并不清楚肖书文离开的原因。因为在他眼里,华师日语系很和谐,教师梯队合理,没有存在任何内部的恶性斗争。“如果是嫉贤妒能,在这里我水平最高,应该是嫉贤妒我,而不是她。”
但在2009年8月27日肖书文写给华师校领导的情况反映上,该系的教学工作环境却并不“和谐”。其中,肖书文抱怨李德生做出了一个规定,即每个人的研究方向必须“只集中于一点”。
这意味着,为了不与李撞车,自华师日语系创立之初就开始教授日本文学和文化课的肖书文必须选择其它课程,尽管她在日本进修以及研究的课题也基本都是日本文学和文化。
“我们日语系没有别的教师有这方面的经历,所以他的上述规定只是针对我个人的,并且有几次特意把我叫到他办公室强调这一规定,因为我又发表了这方面的文章。”为此,当肖书文于2005年考上华师语言研究所的博士时,也“有意识”地将研究方向改为日语修辞学,避开了李德生的日本文学和文化方向,因为他对肖书文说过“你的论文不要超出语言的范围”。
双方还因为评优、组织学术交流产生冲突,不过肖书文说自己一直都在忍着,尽量避免发生直接冲突。
但言语上的过激冲突仍不可避免,其中以去年3月16日那次尤为激烈。当时,李德生组织开会选拔参加日语竞赛的选手,肖书文事先跟有关负责人打了招呼,表示因交申报材料会迟来一刻钟。李因此大发脾气,当着全系教师和学生们的面,用日语咆哮着对肖书文连说两遍:“你滚出去!”不堪羞辱的肖书文也拍了桌子。
去年的华师教授职称评选中,肖书文又挫败了,苦于始终无有效解决办法的她也在这时得到了校方对其申诉的最新回复:“外国语学院领导说,现在‘日语系没有必要再设教授岗,现有的一个教授(即李德生)就够了’。”而与此同时,肖书文也从多位校方高层知情人士得到一个更进一步的说法:据说“如果肖书文提了教授,李德生就要走人!”
“也就是说,既然这位领导不能走人,那么我非走人不可了。”至此,肖书文不得不亮出自己最后的底牌:“此处不设岗,自有设岗处。”
记者手记
“邓晓芒出走始末”这篇稿件从定选题到最终出稿,前前后后长达两个多月。采访的难度出乎意料,新闻“拉锯战”一度让我们很气馁:为了更细致地还原校长在园中园请邓晓芒吃饭的情景,并了解邓晓芒的调动详情,本刊记者曾先后不下十次联系人事处相关领导,但被婉言拒绝了。当采访逐渐深入时,才发现,事情的关键点已经转向了与武大对门的华师。
2009年12月,本刊记者两度赴华师。第一次是进行外围采访,通过多多方联系和奔走,先后采访6名华师日语系的本科生和研究生,并从华师外院的老师那里得到了一些口风。
时机成熟之后,12月31日记者在李德生(化名)下课之后,到办公室对他进行了独家采访,他首度回应了这次事件的相关问题。而经过多方努力,1月12日肖书文也接受了记者的采访,并发来相关资料。有了对主要当事人的采访,邓晓芒出走的迷雾解开了,我们也相信读者能够做出自己的判断。
在整个采访过程当中,我们非常感谢华中科大哲学系主任张廷国老师的支持,事关一位哲学泰斗和三所部属高校,各方都非常敏感,他的支持消解了相当一部分的采访困难。
采访的辛劳之余,我们在想,看似清水衙门的华师日语系竟会有如此复杂的利益纠葛,而更令人没有想到的是,这种纠葛祸及无辜的武大和她的学术泰斗,与之无关的华中科大却因此引进了高端人才。看似意外,抽丝拨茧之后,结果又在情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