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王家岭煤矿灾难出现了生命奇迹: 115名矿工,被困在矿井下八天八夜,依靠着顽强的生存意志,在井下吃煤块、皮带、饮尿,挑战人类的生理极限,竟然获救生还。
现场救援人员与电视机前数亿观众,许多人都为这生命奇迹而落泪。每遇内地有灾难都密切关注的香港人,也多为这些矿工的获救而高兴。
最应感到高兴的是甚么人?除了逃出生天的矿工和他们的家人之外,就常理来说,应是煤矿的矿主了。他们不仅可以省去好大一笔赔偿金,而且大大减轻了舆论和社会对他们的指摘。即使没有自由评论的媒体,矿主也会因矿工的获救而减少自己的良心责备。因此,矿主应该感激受困矿工与死亡奋战的生存意志。
王家岭煤矿是国有企业,它的矿主是政府,因此政府应一方面感到高兴,另方面也应感谢脱险矿工凭坚强意志创造的奇迹。
不过,我们看到的却是相反的景象:不是政府感谢矿工,而是矿工感谢政府。大陆官方媒体,口径一致地将矿工获救,定调为「党和政府领导下的奇迹」,央视新闻联播更称「是党中央国务院的英明决策,创造了这场世界救援史上的奇迹」。山西省委书记张宝顺到医院探望获救工人,也强调「转达胡锦涛总书记、温家宝总理的问候」。而获救的工人,则异口同声地说:「谢谢党中央,谢谢胡主席。」
如果不是矿难,而是地震、火灾、风灾等自然灾害,即使其中有豆腐渣校舍这类的「人祸」因素,我们还勉强可以说灾难是自然造成的。但矿难基本上是由于安全设施不足所致,主管机构难辞其咎。国有企业主管机构是政府。于是内地有人问:「英明决策为甚么不在矿难前?」获救矿工为甚么不向导致他们几乎送命的党和政府责难,反而要向党和政府感谢?即使党和政府动员了救援人员把他们救出生天,这也只是党和政府应尽的责任,何感谢之有?
笔者想到不久前在冬季奥运速滑赛中夺冠的周洋,她在获奖后表示,「我觉得拿了金牌后可能会改变很多,首先肯定会让自己更有信心,也可以让爸妈生活得更好一点。」这番感动了许多人的真实感言,却受到国家体育总局副局长于再清的批评,他说「感谢你爹你妈没问题,首先还是要感谢国家。要把国家放在前面。」周洋父母在响应记者询问时,连忙说,孩子岁数小,经历少,就算说错了,你们也应该谅解,下次和孩子交流时会告诉她先感谢国家后感谢父母。
我们的国家真是太伟大了。回想起 08年在奥运中囊括八项游泳金牌的美国选手费尔普斯( Michael Phelps),获奖后没有感谢国家,相反倒是当时的美国总统布什第一时间代表美利坚合众国感谢费斯,由于他的努力与成就,为国家带来荣光。可是在中国,不管好事坏事、灾祸幸运、喜剧悲剧、得奖受难,都要感谢国家,感谢主席总理,感谢党中央国务院。只有岁数小、经历少的「孩子」,才会说出大实话而不说这种感谢假话。
这是压迫出来的感谢声音。在声声感谢中,老百姓每一个人的个人价值都被挤压了,不仅被视为「算个屁」的屁民,而且也在感谢声中自轻自贱起来,不知道自己的生存权利,也不知道执政党和政府有责任去保护每一个百姓的生存权利,似乎因安全设施不足而自己险些送命都是自找的,而党和政府组织救援则是他的救命大恩人。一切奇迹都不是人而是党和政府创造的。
这种感谢声音,也等于给了党和政府一张张空白支票,使他们可以在老百姓身上予取予携,党和政府也就变得越来越伟大,而屁民就更屁了。
这一声声感谢,正显示专权政治之下百姓个人与政府关系的大颠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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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