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无路，少年先知杨墨

《南方周末》
2008年07月29日 星期二 09:00

在杨墨文集前两部分的开始，无论序言或者序诗，都有几句类似的话。这几句话或者诗，是在确认或者追问某种东西。如杨墨的忘年之交、比较文学教授刘文孝先生所说：“杨墨的创作没有过程，一开始写作就达到了他的高度。”杨墨确认和追问的，就是这个“高度”。用杨墨的话来说，是“我们本行于一路。没有路的地方，竟是天堂”。
　　这句话看上去令人费解，既然“我们本行于一路”，那么为什么“没有路的地方，竟是天堂”呢？我们本来行走的那条路是什么路？没有路的地方，指的是哪里？还是让杨墨自己来回答吧。他说：“在一个相似的世界里，什么是违背其初始的本意？没有。除非我们强调的，只是一系列的终结；除非，我们并不相信。”
　　杨墨认为，人只要有理想、有信仰，你就不可能背弃它们。除非我们认为自己的理想和信仰不过是梦幻一场，除非我们并不相信自己的理想和信仰。杨墨的另一位忘年之交，他的野营伙伴李月辉女士说，当他们去野营，白天大家玩过之后，晚上会有一小段时间听杨墨讲述。“听着他的话，我会想起那些我曾经渴望去把握、却从来也没有把握住的东西。”
　　在这个时代，从来没有背弃过自己内心的理想和信仰的人，大概是找不到了；或许反过来说更确切，一直坚持自己理想和信仰的人，大概是找不到了。其实这再正常不过了，在这个巨变的时代，一切过去的观念或者价值，看上去都不过是过眼云烟，谁还会去在乎自己当初有过什么天真幼稚的念头呢？
　　但杨墨不同，他不愿意背弃初衷，他并不认为自己“初始的本意”，是什么天真幼稚的念头。除非我们要终结自己的梦幻和向往，除非我们什么也不再相信。少年杨墨从12岁开始，就想写出“被追逐的童话”，那时候，他正经历着他人生道路上第一次重大挫折的考验，他几乎被那种挫折所击垮。根本无法适应应试教育的他，面对着老师的辱骂和同学的捉弄，“有点精神崩溃了”。
　　难以想象一个12岁的孩子能够经受住这些，更难以想象他还能把自己的信念坚持下去。在杨墨模仿《美人鱼》改写的童话《变人》中，他写到了自己的痛苦。稻草人“变人”想变成一个真正的人，他找到了“人类的影子”。“人类的影子”警告他说：“你现在还不是人。你只是在你自己的梦里！在梦里！我只不过是闯进了你的心而已！……我可以实现你的愿望，使你变成人！但是，之后的事，我不负责！变成人是会很痛苦的！你必须背叛你的灵魂！否则你会死得很惨！……而且，你要记住！变成人之后，就再也变不回来了！”
　　这种警告和预言，最终不幸都成为了现实。杨墨如同“变人”那样，变成了“一个可怜的人，他没有钱，也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他对真理和生命的信仰，“更是无人问津”。最后，当他再也走不动了，带他来到人世的信仰，“也将带他离开这里”。
　　我不知道这篇童话写于何时，据杨墨的同学、好友金文强回忆，杨墨从十六七岁即开始写作，据杨墨的父母回忆，杨墨18岁时已经写出了一部分作品。在杨墨本人为《狂-飘》所写的序言中也提到：“此文，仅是为了献给18岁的自己作为纪念，当然还有所有年轻的心灵。”
　　在同时期写下的《少年》一文中，杨墨选择了“背对着阳光”，并对人们现今惟一相信、早习以为常了的对世俗人生幸福的追逐，提出了质疑，拒绝“从一个欺骗中逃离，然后再进入另一个欺骗”。他选择了相信———尽管他知道，即便是我们头顶上的蓝天，也不是永恒的。
　　杨墨决定相信自己的天赋、发展自己的天赋，哪怕没有老师，没有同伴，甚至没有可以行进的道路，更没有可以依赖的精神和物质保障。在他的眼里，幸福无须去追逐，因为我们本来就是幸福的；钱财无须去追逐，因为我们本身就是富有的；他不再寻找道路，道路却向他走来；他领悟到，人“只要活着，就是一条，永无止境的不归路”。他不愿与“大路上边走边衰老的人群”结伴同行，也“不想再把精力浪费在骂我们自己身上”。他决定———“让我自己一个人来做点什么吧。”
　　不知怎么，此时我忽然想起了1986年世界杯上的马拉多纳。同样是少年天才的马拉多纳，在自己国家的球队再三努力也无法攻破对方球门的时候，决定自己来完成这个任务。他独自一人带球旋飞疾行，在没有“路”的地方过关斩将，在所有人的想象之外，精彩绝伦地把球攻进了对方的大门。

编者按：在一个没有天才，只有聪明人的时代，谈论天才是可笑的，更别说什么“先知”了。现在的“天才”，不过是拥有某种天赋，而那些天赋，还常常在课堂或者是“神童班”里消磨掉了。有一位青年，却用他的文字、言行和牺牲，证实了这两个字的真正含义。由此，人们可以透视自己所处的环境，觉悟自身本有的潜力，让久违了的“神魂”附体——即所谓智慧、心灵和信仰，这些老得不知所谓的僵死的概念。2002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凯尔泰斯说：“在我生活的这个地方，天才只能怀有自罪感。”杨墨就是这样一位“自罪”的天才。但最终他创造了自己，并预言了可以预知的各种可能的时代。
　　杨墨这个22岁就领悟了世界的少年先知，他走后，他的父母自费出版了他的文集《人性的尝试》(云南美术出版社2005年4月)。这部天才杰作约25万字，除几篇短文曾在当地报刊登载，都没有发表过。这里节录书中各体文字，以飨读者。
　　
　　他是怎样一个人
　　他1982年8月17日生于昆明，2004年12月8日辞世。作为一个拥有超人的天赋、独特的思维方式和生活方式的青年，他无法适应应试教育，也无法找到适合自己的工作。在外界强大的压力和内心极度的苦痛孤寂中，他因患抑郁症离开了人世。然而谁也没有想到也不可能想到的是，就是在这种“完全失败”的现实生活中，他用极为罕见的方式努力自学，体验并领悟，创作了杰出的天才作品。他的生活失败了，但他对生活和生命底蕴的认知与感悟，却远在我们之上；他的爱情失败了，但他对爱情和生命真谛的追寻、领会与信仰，更非常人所能及。在这方面，他完全成功了。
　　　　　　　　
　　他的业余爱好
　　他，除了在科学、哲学、文学、艺术和设计等方面拥有超凡的天赋外，他还是旱冰及电脑游戏高手、户外野营专家。　　

　　☆哲理格言(选自《人性的尝试》)　　
　　杨墨用尼采式的格言诗体，写下的生命哲学论著。这是一部用璀璨的青春换来的著作，将会永远撞击并震撼着人们的心灵。
　　○谁愿承载这人间的智慧，他必得背负这人间的悲哀。
　　○在这个世界里，要学会的是正确地提问，而非正确地回答。
　　○信仰如同自由恋爱，信教却等于办理结婚手续。我信仰，因为恋爱是自由的美。真诚，而不沉重；纯洁，并不苍白；美丽，却不华贵；崇高，而不孤独；幻想，却不企盼。我已不在乎真相，现实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生活。现实是迷人的。
　　○生与死，两个绝对世界间的门户，你永不可能稍微活着，或稍微死去。
　　○谁晓得这寂静之浓云中，就未隐藏着一场暴风雨。一个寂寥无声的时代，更值得我们关注。
　　○所谓宿愿，只不过是那些，只有愿望，而没有希望的人，未安置门的居所。进不去，出不来。
　　○苦难在何方绽放着异彩，那么，那里必然有着一种天堂。
　　○所谓“神性”谜语的答案，只有在我们抛弃它时才能知道。就像我们要离弃灵魂，这个自我意志的载体，而仍要求，独立地观察，思考，和感受的可能性那样，是种永不该被证实的荒唐。
　　○为什么飞翔？因为我们没有翅膀，所以我们选择飞翔。
　　○我不属于这个地方，这里才成了我的位置。
　　○有一种面具叫做命运，有一种疼痛叫做生命，有一种机会叫做人生。
　　○不穿鞋也能走路，但会走得很痛。我们穿惯了鞋，虽然这鞋并不合脚。
　　○这是一个过去的故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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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杨墨

他回去了。
　　离开生他养他的父母，离开把痛苦和快乐同时加诸于他的尘世，而且为了那不多的快乐，他愈加痛苦和不安。他犹豫且彷徨，终究选择离去。
　　杨君天赋异禀，见他寥寥两面，为他卓越的才华和情操而震撼。
　　杨君自身就像一座宝库，绘画、诗歌、哲学、音乐、设计等方面均有特别的才能，他的灵魂沉迷于中，自给自足，不假外求，无论痛苦和快乐，失败或成就，只属于他一个人。我几疑他并不生活在纸醉金迷的现代，他宛然一个白袍的苏格拉底独行于雅典的黄昏。
　　杨墨喜欢尼采和凡高，到了毫不忌讳的程度，他的诗和画处处有他们的影子，他的命运也处处有他们的影子。
　　上天不公，二十二年光阴，他给了杨墨人所难及的天赋，却封闭他向世人展现的渠道，使他存在却不真实，正如杨君的父亲所说，他有如一栋建筑，只有三四层以上，却没有一层和二层。他人如其名，白杨本可卓尔不群，挺拔自立，以栋梁之才受尽世人赞美，无奈此杨却在笔墨中，有其神髓却无实质。
　　杨君离去不是逃避和懦弱，而是勇敢和坚强。
　　他能回报父母的是不拖累父母，他从未幻想给予世人什么，如果有，就是不让别人认为他的存在是种危险与不合理，至于那些文字和笔墨，也许有一两位神交的朋友能留存和欣赏，那就足够了。
　　杨君决定远行，那是他的夙愿，目的是回家，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在这里，他始终只是过客。
　　最后见杨君，他曾笑着说：“去旅行吧，我装备齐全！”杨君患抑郁症已久，足不出户，也难与人交流，能这样说，很为他高兴，不想才过几天，他竟然离开我们，独自去了。
　　患病以来，杨君把自己的病况和许多他认为可能有效的医学资料和治疗方案不断在网上发布，以图帮助他人，还以他超卓的智慧和切身经历不断鼓励病友自尊地生存。
　　知道杨君远行的消息，母亲泣不成声打电话告诉我，母亲说：“他是多好的孩子啊，他没病，有病的是我们这些人啊！”我也不禁流泪，但也为他的解脱庆幸。
　　杨君超脱了恐惧与喜悦，欢乐与悲伤。我想起红楼梦里的一句词，已经记不真切了，好像是“一任俺，烟蓑雨笠卷单行，芒鞋破钵随缘化，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此为杨君此刻写照。
　　先哲说：死亡后不外乎三种情形，或者无知无觉，那么永恒不过是一夜；或者灵魂不灭，那么能与逝去的伟人们交流相处，遨游天际，何其快乐；或者轮回转世，那么一切又有重来的机会，新的生命可以弥补人生多少缺憾。无论哪一种，都大可令人不再对死亡畏惧，杨君此去，必不愿带着哀伤和泪水，他是带着希望去的。
　　可惜杨君风华正茂却毅然远去，父母为其呕心沥血，却成泡影，杨君未免太忍心。唯愿父母怜其情，悯其心，善自珍重，不使杨君难于心安而已。
心香一柱，权为杨君送行。〔作者为昆明协和学校校长〕

散文诗
　　(选自《狂·飘》)这部写于18岁时的散文诗集，尽管在艺术上还显得不够成熟，但从心智的深度和力度上看，应该是鲁迅先生的《野草》之后所仅见的。以下是其中的片段———
　　
　　☆借口
　　黄昏，落入了一个消失的时刻。天空中，有一颗黑色的东西，它拖着尚存的，那一息狂暴的吼叫，在这个时刻，在本来的地方，以一种老调的姿态，正在坠落。它坠入了自己，所创造出的那个奇点，湮没在早已安排好的光辉里。还未落地，就已沦落为尘埃。然而那稀薄的气息，始终不能挽留住它。任由那点尘埃，无知地在风中散落。以一种傲慢的姿态，在黄昏的余晖中，闪着金光……直到黄昏，也快迷失了方向……
　　我想，那个消失的黑色，傲慢的尘埃，和那个黄昏。究竟是什么借口，使我看见了它？
　　许多的事，是不应在白昼之前说的……
　　
　　☆旧路
　　……那些不与自己尸骨等高的魂灵，他们不愿与我亲近。因为我不曾是他们的，一个哀苦的叙述者。我热切的眼神，也从未见过他们，起死回生。但我又怎能忘却，三途之河那永寂之流，终有一天，还会君临这足下的每一寸土地。只是那时，我是否会沿它去了。可是，还是不愿，再会有人问道：何必要向外索取呢？不过是一条永恒的旧路罢了。
经过天堂的人，不再会是衣冠楚楚……
　　
　　
　　☆生死
　　“人为什么而生存？”这句话不知有多少的人，曾经问过；不知有多少的人，正在问着；也不知有多少的人，将来会问。生存，也许只是为了在死前，带着一个令自己诚服的理由，离开人世。那么如果有阴间的话，于是那些死去的人又会问：“人为什么而死亡？”死亡，也许只是为了寻找，又一个能让自己在死前，带着令自己诚服的理由，而离开的来生。……
　　
　　☆我爱无意义
　　我爱一切无意义的事物。至少，是大多数。因为无意义给了我一个有意义的空间。倘若世间无处不充满着有意义的事物，而不容无意义的涉足，那它的意义何在？……我之爱无意义———生命的诞生，乃至消亡；世界乃至诸宇宙的偶然形成，和它的毁灭与再造；万物万事的一切始末……
　　
　　☆随笔
　　(选自《人在旅途》)这部随笔集融“自述、评论、散文、抒情文、诗歌、小说、童话、哲理、心理分析等”为一体，是杨墨自创的自由转换文体，没有小标题。在此只能节录两段———
　　有这么四个灵魂，他们被关在一个被称为人的代号为“杨墨”的物体中。这四个灵魂，他们一个是“本性”，一个是“伪善”，一个是“不知”，一个是“入世”。“本性”：“我们出生时就是这样啊！”“伪善”：“我要做个好孩子！因为那样大家会喜欢我！因为我喜欢被大家喜欢！”“不知”：“什么？不知！不要说；我也不听！我不知路在哪里，我只知脚在这里！”“入世”：“嘻嘻！我听到了那个人正在思考！”
　　是的！也许，许多事情是事与愿违的。但是，我只做我自己，我就是我，我决不会活在别人的影子里的。……请明白这么一点：如果你就是“你”，如果你想做回纯粹的、本来的“真我”的话，那么，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不要犹豫；如果总是想着明天的事，那么你的今天有意义吗？就算失败，至少还像个自己，就算受伤，至少还拥有自由和梦想，就算受挫，至少……真理还站在自己一边。那么，你也不会后悔的，因为你做了自己想做的事。人生是很短暂的，过去了的时光，和过去了的往事，就让它过去吧，不管是值得骄傲的事，还是令人痛心的事，不要让自己还活在过去的影子里。如果每天都在想昨天的事，那么你的今天还有意义吗？所以，请看清楚要走的路，哪一条才是属于自己的，希望你认清自己的，真正想走的路，去为自己真正的“活着”，去体会这种感觉……哪怕，哪怕你抓住的，只是生命最后的光芒，那也是值得的。……
　　
　　☆书信
　　(选自《书信录》)在杨墨的书信集中，收录的大都是他写给自己所爱的女孩G的信。尽管这些信件没有得到一句回复，但杨墨就是凭借着这种理想之爱，熔炼出了他对爱、生命和自由的信仰。这里仅是其中的只言片语———
　　人生中，总有一些事情，值得纪念。但对于我，在那段不懂得猜疑和计较的岁月里，你说过的话，你对我的鼓励，还有你所留给我的回忆，这些都将会成为我最珍贵的纪念。
　　其实，我也一直在猜，你的想法。也许我猜对过，也许没有。但这对我来说，都只能迷惑我自己，因为毕竟只是猜想而已。我好想知道你的想法。然而我也同样想知道自己的想法是什么，有时人并不了解自己，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所以，在给你写信的过程中，我不断地摸索自己。
　　在我追忆往事时，我想，如果我的生命中，哪怕只有那么一次，能令我真正感动的事。那么，我可以为这个理由，再真正地活一次。而这个理由就是，你曾给我的，简单但真诚的鼓励，和每一句说过的话。使日渐寒了的心，能再有一点点温暖和希望。使我在绝望时，还会有一种想要和命运抗争的冲动。
　　因为喜欢你，我觉得很幸福。因为喜欢你，使得我可以，坦然地面对一切。……也许世界是残酷的、冷漠的。因此，曾经我一度的心灰意冷，以内心的寒冷对抗世界的寒冷。但后来慢慢地，当我看着大路上的，边走边老去的人群，我想，对这样的一个世界，我们是不是应该，有着更多的爱呢？坚强决不是冷漠，人们散布于这世界的神经，太脆弱了。我们不应该就这样，怀着仇视和欺骗化为灰烬。
　　天上的爱人呀，我在尘土中仰望你永恒的荣光。在我追忆往日的岁月，而记起过去的你时，我看见，昨天的你，你的美丽。你的纯真、你的开朗、你眼中无以名状的，让我内心激荡的希望。爱对我来说，是种只有一次的永恒。

不穿鞋也能走路，但会走得很痛。我们穿惯了鞋，虽然这鞋并不合脚。

纪念一下这些早逝的 留下过东西 的人

离苦得乐
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