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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说棍子

说说棍子

       棍子,是我们最熟悉不过的一种物器,日常生活中随处可见,如与吃有关的擀面杖,与穿有关的晾衣杆,与住有关的顶门棍,与行有关的拐杖,等等,这些都是棍子的一种,所以,棍子自身很难说有好坏之分。棍子引起人的好恶,主要还是源自棍子是最原始的武器,我们的祖先狩猎,最初始的工具恐怕就是随手拣来的棍子和石块。最具中国特色的攻防手段——武术,使棍子的用途进一步得到拓展,有常见的双节棍、三节棍,还有武松的哨棒,杨排风的烧火棍,更有著名的孙悟空的金箍棒。

      当然,棍子真正摄人魂魄,还是在其介入人类的政治生活之后,尤其在中国,棍子介入政治生活历史最为悠久。自汉明帝始,便有廷杖制度,即皇帝在朝廷前以棍杖责打臣仆。此后,棍子便成为中国政治生活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至明代尤甚。当然,棍子最精彩辉煌的时光还是进入现代社会以后,特别是棍子与一种新兴的政治力量——政党产生关联后,才使棍子的地位几至登峰造极,这种最牛的棍子便是党棍。

       党棍与其它棍子比较既有共性,也有个性。棍子的共性就是它本身没有自主生命力,只有与主人结合起来后,棍子才焕发出生命力,而且棍子生命力的强弱与主人地位高低、身份显凡、权力大小密切相关。就如一种叫菟丝子的植物,为寄生的蔓草,常缠绕在别的植物上,对农作物有害。它的生命总是从属于别的植物的生命,攀缘大树,它可高至丈余,攀援麦草,高不过膝,攀缘瓜藤,便终身匍匐在人们的足下。党棍与其它棍子的区别就是为棍的愿望更加强烈、更加自觉,党棍与主子达成默契后,各自的利益都可以成倍放大,这也是新党棍与新棍主绵延不绝的内在机理。

       自中国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棍主还属现代毛氏。毛在自己的政治生涯中口口声声说,对他人不抓辫子,不打棍子,实际上这与毛的一贯风格相同,声东击西,顾左右而言它,阳谋论,毛的制敌法宝特别是党内斗争的法宝便是善抓辫子、善打棍子,尤到中老年后,对于棍术更是有独道心得,晚年曾有“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之豪言。毛深谙中国历史,故能将中国几千年的棍术融会贯通,既有理论创新,更是实践大家。毛将中国历史上的所有棍子概括为两种,即武棍与文棍,武棍的代表物器便是枪杆子,文棍的代表物器便是笔杆子,用现代语言讲,就是武力与舆论。对棍子的使用,毛已到了出神入化、炉火纯青的地步,对付集团、集体,便将棍子捆扎使用,这样,武棍便表现为从属于政党及领袖的军队、警察等武力团体,文棍则表现为控制各种宣传工具,进行有明确导向的集中宣传。对付个体的对立面时,便用文攻武卫的急先锋,如偏文类的党棍有康生、陈伯达、柯庆施,姚文元,张春桥乃至郭沫若等,偏武类的党棍则有少林出身的许XX,先垦荒后入疆的王X及建国后行走于毛氏鞍前马后的罗XX等人。毛氏玩棍视打击对象及斗争指向不同,有时举重若轻,有时举轻若重,如打倒刘少奇时,几乎从未直接与刘面对或交手,而是使用年轻狂热的红卫兵——一群小棍棍的力量,如群蜂蜇熊、如群蚁移蝇,让对手找不到还击对象,甚至找不到仇恨对象时便已一命呜呼,这是举重若轻的典型一例;而粉碎胡风反党集团、识破利用小说反党、评水浒、批林批孔,则是从常人看来最微不足道处入手,从而切入反击右派、文化大革命、反对党内投降派等重大主题,这是举轻若重的连台好戏。

       当然,棍子并不是没有自主意识,棍子之所以为棍子,极少成分是外界胁迫,主要还是棍子的自主选择,棍子之所以不愿呈现独立的自主生命,而选择寄生在棍主身上与棍主共存亡,说穿了还是要使棍子自身的获益最大化,具体到党棍,便是使自己的政治利益与生存利益最大化。如康生,陈伯达等人,正是看准了毛能成为大棍主这一远景,所以甘愿为毛的随手工具,如此,在毛成为参天大树时,康、陈也便顺势成为百尺大菟丝子,远高于一般小草、小树。当然,毛之所以能够一统天下、为所欲为,这些棍子也都立下了汗马功劳。而且,只要棍主的余威尚存,棍子便还有余恶可作、余利可获。老党棍的风光与实惠,诱发了一批批新党棍的诞生。一党制的格局只要持续,党主的叱咤风云仍是必然,党棍寄生的土壤便不会贫瘠,党棍的茁壮成长还会层出不穷。不过,任何事情都可以辩证的目光视之,为棍亦然,主兴则棍兴,主衰则棍衰,主亡则棍亡。为棍与为人几不能共存,为棍则不能为人,为人则不可为棍。如既想赢得为人的尊严,又想获取为棍的私利,结果只能是人不人、鬼不鬼、弯弯曲曲一根棍。为棍也不是一点风险没有,如棍主需要轻装前进或落败时,最先丢弃的便是手中的棍子。如毛氏在文革中打倒的许多人,有不少人也是毛的忠实信徒,只是毛的斗争策略发生了变化,而这些信徒的功能还停留在过去阶段,如棍主需要打人时,那么打狗的棍子便派不上用场,养护棍子也是需要成本的,这时,棍主便有可能将打狗的棍子淘汰。以郭沫若为例,在国共争战时,郭氏之《请看今日之蒋介石》,如锋利刻刀,剥开了蒋氏之伪装,故郭博得共产党之喝彩,成为共产党旗下的一根金棍,至四十年代,郭氏又有《甲申三百年祭》,成为毛氏教育党内干部之最好教材,故郭客观上成为了毛氏手中的得力文棍,毛当朝后,奇招叠出,折腾不断,而郭氏总是能揣摩出主子的心思,常常口出惊人之语,自觉成为毛的舆论先锋,从反右派、大跃进至文革、反击右倾翻案风,郭总是紧跟形势,其言语表现得比主子还“左”、还革命,只是在后期,毛的地位已完全得到巩固,而且有了春桥、文元等更有力量的新棍子,故对郭也就渐渐不再宠爱,以至文革期间,郭及家人也受到冲击,郭甚至还遭遇了丧子之痛,对此,毛几乎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人一旦长期为棍后,便很难再还原为人,倘若原来的棍主消亡了,那么棍子的本能首选还是要寻找新的棍主。如毛去世后,郭又及时唱起了歌颂英明领袖华主席的赞歌。从郭的身上,我们似可看到一根棍子一生的悲悲喜喜。

       在一元体制下,统治者与被统治者、管理者与被管理者、领导者与被领导者二者之间的本质就是一种人身依附关系,这样也就决定了棍子的二重性,棍子多处在大棍主与芸芸众生中间位置,面对棍主时,它当然表现为棍子,面对比它更低的生命时,它又呈现出小棍主的面孔,在棍子的世界里,只存在两种东西,那就是棍主与棍子。这也就不难解释中国这个大系统与各个地区、单位之小系统内所包涵的不同层级的棍主与不同层次的棍子呈现出鳞次栉比的动人场景了。

       棍子的突出特性是它的职业性与工具性。职业性是指棍子故意丧失独立生命,自觉以棍主的意志为自己的意志,这样,棍子在进行各种罪恶勾当时就表现得心安理得、理直气壮。棍子的这种职业性特点决定了棍子常常表现得特别冷漠,所以,在棍子的世界里出现夫妻反目、父子绝交、卖友求荣、违反人伦、丧尽天良等现象就一点也不奇怪。棍子以这种职业性特点,甚至可以将棍主的恶行放大十倍甚至百倍,如一场文革,当然是由毛氏决定发动的,但其造成千百万人的身心伤害,棍子的功过当然不能抹煞。棍子的工具性特点,就是棍子时时处处以伤人为己任,棍主有令时,棍子必然伤人,即使在棍主无令时,只要有机会,棍子也会主动出击伤人,因为棍子就是一种伤人工具。所以,人们千万不要轻信棍子的无辜,千万不要轻信棍子所作的受人指使的辩解。这一点,我们要向犹太人学习,在对纳粹罪恶的清算中,并不因希特勒的自杀而完结,而是穷追不舍,直至近期,将一位躲在阿根廷数十年,已年过八旬的曾经纳粹军官缉拿归案,让其必须接受正义的审判。

        棍子以其长短粗细有异、曲直材质不同,自然类聚为不同等级。以上所云党棍,是棍子的最高层次。党棍之外,还有恶棍、讨吃棍、顶门棍、搅屎棍子等不同种类。

         恶棍之材质一般呈黑色,棍上多有丁结,粗细不等,但多显短粗状。黑社会及其成员是恶棍的典型代表。黑社会看似独立体系,其实,多与不良政府及恶行官员密切相关,黑社会与不良政府及恶行官员默契为一种相互依存的潜在关系,没有一个黑社会组织脱得开政府及官员背景,如此看来,黑社会其实也有棍主。恶棍的主要特色是浑不吝、不讲理、强制性,凶猛恶毒、草菅人命是恶棍的常态。恶棍是棍子里风险最高、获益最快的行当,这也就是决定了恶棍是棍子里害人最烈且最易折断的一种。

        讨吃棍多为乞丐所用,这也就决定了其流氓无产者的主要特性,讨吃棍与其棍主一样,不设人格、道德底限,欺软怕硬是讨吃棍的突出特点,所以,讨吃棍伤害的多是比它还落魄的乞丐或饥寒交迫的流浪者,落井下石是讨吃棍的拿手好戏。正是看准了讨吃棍在使用中成本低廉这一特点,所以,许多乞丐以外的棍主也常常借用、租用讨吃棍,一事一施舍,一把一过。讨吃棍的下场多沦落为烧柴或朽木,以灶坑或垃圾堆作为归宿。

         顶门棍主要作防御用,在棍主顺达时,顶门棍的作用可有可无,但在棍主遭遇风险或困难时,这时顶门棍便派上了用场,故有长远打算的棍主,一般都愿先期投入一些,养护几根顶门棍,正是养棍千日,用棍一时。在养棍的过程中,顶门棍对棍主的感恩之心也就渐渐培养了起来,这样,一旦棍主遇到风吹草动,多数顶门棍便会挺身而出,风险排除后,困难克服后,便是顶门棍获得丰厚回报的时候。所以,顶门棍这个行当其实也是一种风险与收益之间的博弈。顶住了,获得大利;撅断了,算自己倒霉。用得起顶门棍的棍主,多数非等闲之辈,故多数时候还是能够排除风险度过难关的,这样,顶门棍还是顶住的几率大、撅断的几率小,所以现实生活中,便有那么多人心甘情愿地去当走狗、作替身、作挡箭牌、作替死鬼、作牺牲品,说穿了,还是利益趋动的结果。

       最不好归类的一种棍子便是搅屎棍子,你很难说它是作进攻用还是作防守用。搅屎棍子没有明确具体的单一棍主,它是在搅局的过程中获得潜在棍主的青睐,在搅局的过程中浑水摸鱼。搅屎棍子的意识里有明确的集体棍主,那就是权势者、强势者,所以搅屎棍子的搅局、横插一杠子、添乱都是有选择性的,它在搅局的过程中总是自觉不自觉地站在预判中的胜者、强者一边,这样,在局势明朗后,获胜的强者总会赏识倾向于他的搅局者,便以间接的棍主身份给搅屎棍子一些犒赏,如此便完成了棍子与棍主之间的一次默契合作。如不断论证一党制有哪些好处、三权分立制度是罪恶之渊的官员、专家、学者,如不断强调中国人民已经安居乐业、幸福指数全球最高的官员、专家、学者,如义正词严地挞伐国外主张民主、人权者为别有用心的人、国内主张民主、人权的人为不明真相者的官员、专家、学者,等等,这些人头便是当下中国社会里最典型的搅屎棍子。搅屎棍子有时表现得很清高、很独立、很无主,其实,都是遮人耳目的把戏,骨子里还是谄媚权势者、挞伐幼小者弱势者。搅屎棍子集虚伪与险恶于一身,它看似只问耕耘,不问收获,其实是既享受搅局过程的快乐,又分肥定局后的红利。

       常言道,树林大了,什么鸟都有,这是从树的枝头来观察,如果从树的躯干来观察,便会发现,其实树林大了,什么棍子都有。既然棍子与我们共生在这个世界,那我们当然就得研究一下棍子的基本情况,虽然我们不一定去做棍主,但最起码要避免成为棍子,特别要注意避免来自棍子的伤害。

——吴久冰
寂寂寥寥杨子居,年年岁岁一床书。惟有南山桂花发,飞来飞去袭人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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