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2月18日 0:02
2007年10月，我在广州。这时候中国正在发生这么几件大事：劳动合同法、反垄断法刚出台，全国财政收入以万亿的速度增长，中央政府正要大搞医保、社保。而在广州，我看到了广东省新一轮的“解放思想”的宣传。广州的媒体人士似乎很兴奋。但是我看了“解放思想”的内容，不禁摇头。因为所谓解放，就是大胆地向凯恩斯主义狂奔。什么环保主义、不为世界打工等等似是而非的思想，都将为这一轮“解放思想”所接纳。广东提出了腾笼换鸟产业升级的构想。广东政府很清楚这将赶走一批企业，但是领导们认为这无所谓，可以用巨额政府投资填补空缺。广东当时提出的规划是政府投资2万亿。
我忧伤地把自己的MSN签名改成了“中国潮退”，这一签名一直保留至今。我认为广东的“解放思想”不是广东一地的事，它是中国大转变的一个象征。“中国潮退”这几个字的组合有点古怪，当时有几个朋友问我这是什么意思。我告诉他们：“意思是，中国奇迹结束了。”
我已经记得不太清楚了，但似乎正是这时候，股市从最高点往下走，房价也往下走。到春节前，股市大概跌到5500点以下了。我劝一个同学，一定要从股市撤出来。但是他跟我说：“难道领导们会允许经济变坏吗？”我说：“是的，领导们从愿望上讲肯定不希望经济变坏，但是他们的做法却一定会让经济变坏。”不过我最终并没有说服他。
那时候没有几个人相信中国奇迹已经结束了。即使铅笔社里也罕有人赞同。过去30年的奇迹让人们产生了难以扭转的乐观。铅笔社里的同仁说：不要担心，中国这么大，什么管制政策都会被下面消解掉的。我回答：下面是可以消解一部分，但无法消解全部。这一次和以前不一样。以前的管制政策，只要下面变通不执行，就可以消解，但这次下面想不执行也是不行的，因为千百万劳动者都在盯着呢。
到2008年，萧条已经很明显了，人们才承认萧条来临。
现在看，我在2007年10月换上的这个签名，认识上也有很多不足。比如，正如里德所说，我当时并没有意识到中国正处在经济周期中，我那时甚至对经济周期理论都没有去了解过。但是，即使假定中国的货币政策非常谨慎，从而几乎没有产生周期，我仍然会肯定地说，仅凭当时那些政策，中国也必将转入萧条或者停滞。信贷扩张带来的经济周期只是一个小周期，中国大转变才是长萧条。
里德认为，2009年中国经济真的调整完了，真的恢复了。但是我的看法相反。我认为，先抛开所有经济周期因素来看，中国经济的那些负面因素都还在，并且还增加了不少新的负面因素，它没有恢复的理由。新劳动法取消了吗？人民币汇率自由了吗？土地私有化了吗？都没有。如果加进经济周期因素来考虑，也许，的确有一部分里德所说的周期性恢复，这很难判断。但有一点我相信自己的判断：不存在全面复苏。
里德认为仅靠政府救市不可能“恢复”那么快，这也是我不同意的。政府救市造成的浪费，完全可以看起来像繁荣。危机并没有过去，只是被虚火撑一阵而已。
再看看同期的美国。美国看起来也“复苏”了，但是，市场调整在哪儿？那只是奥巴马政府代为“调整”而已。中国有什么理由比美国“复苏”更快？
李宗仁在口述回忆录时对唐德刚说：晚清的时候，大家都感到很有希望，人都充满蓬勃的朝气，但是辛亥革命之后，这种感觉消失了，你说奇怪不奇怪？
我的一个朋友记述，1980年代，他看到一个邻家大姐学英语，脸上洋溢着希望和朝气，那时候人们似乎普遍如此，但后来那种感觉也消失了。
2007年以前，我看到很多人喜欢说艰苦创业的故事，但是现在很少看到了。人们从带着希望做事变成带着压力做事。那么，人心没有复苏，经济的复苏在哪儿？
这些都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历史就是这样的。中国有30年好时光，已经算很幸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