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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孟和:通过疗救性回忆重新进入中华民族的文化意识

秦孟和:通过疗救性回忆重新进入中华民族的文化意识


  ——许允仁《中华民族的高峰体验和创伤记忆》解读之一

2010年06月03日 星期四 于 02:44:48 · 秦孟和 发表在: 中国观察


  “陆肆”21周年纪念日前夕,以一种颇受震撼的心境,我通读了许允仁《中华民族的高峰体验和创伤记忆》一文。在这篇用对话体写成的长文中,许允仁以参与者的直接的集体记忆作为基础,对影响了当代中國命运的“陆肆”事件,作了全面和深入的解读。

  今年的纪念日的情形,似乎和去年(包括往年)略有不同,也许是因为21周年不像20周年那样是一个整数的纪念日;也许是因为随着时间的流逝,作为一个政治事件的现实影响力的递减,往年“陆肆”纪念日前,围绕着强制遗忘和纪念控诉,在政府和相关人士之间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今年似乎稍有缓解。“陆肆”作为现实政治事件敏感性的减弱,恰恰为它作为一个重大的历史事件,进入整个民族清晰的文化记忆提供了某种契机和可能。

  正如许允仁指出的,“陆肆”是中國当代史上特别重大的事件,理性客观地梳理“陆肆”事件的起因和后果,将为深入理解当代中國的各种经济、政治和文化现象提供钥匙,相反,通过强迫遗忘,将“陆肆”事件屏蔽在整个民族的文化记忆之外,将阻止当代中國人的清醒的自我意识的形成和精神的生长。

  但是,所有了解心理症患者的人格特征的人都知道,遗忘是一种由于创伤导致的强迫性的心理机制。某种意义上,我们可以说,心理症患者并非是自己想要遗忘,而是不得不遗忘,因为,他没有足够强大的精神力量去直面自己所遭遇的创伤,一旦让如此惨痛的创伤性经历进入自己明亮的意识,他的整个人格就会分裂和崩溃。

  所以,心理症患者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强迫性地切除了有可能摧毁自己完整人格的创伤性体验。然而,就如弗洛依德的精神分析所揭示的那样,这些被强迫遗忘的创伤体验,并没有真的完全从心灵中消失,它只是被自我从意识的领域压抑到潜意识的领域。而正是这种强迫性的遗忘,在压抑住危险的心理能量,防止其冲毁自我的人格的同时,也使这些心理能量死死地偏执在已被压入潜意识的创伤性体验上。这样自我的人格也就失去了开放地吸纳新的经验,从而使自己不断生长的能力。

  “陆肆”对整个中华民族,包括对执政黨来说,就是这么一种造成了严重的精神危机的创伤性体验。我们看到,执政黨以一种完全类似于心理症的焦虑与恐惧,压抑着一切关于“陆肆”的回忆和言说,因为,一旦让它们进入意识,那么,黨的意识形态:黨对自己是什么,世界是什么的解释,就会全面崩溃。另外,我们看到,执政黨在竭力阻止关于“陆肆”的一切进入社会意识的同时,它自己的全部心理能量却死死地执着在“陆肆”的经验上。

  正是由于害怕黨国会在像“陆肆”一样形成了广场效应的群众运动中解体,执政黨以一种神经质的方式,致力于将一切自由的表达和自由的结社消灭在萌芽状态,同样,也是“陆肆”的经验,使黨不再相信任何自由的对话,而是完全依凭一种单边的暴力强制来维系社会秩序。“陆肆”使黨失去了在学习自由和民主中成长的能力,在精神上变得越来越神经过敏和越来越没有能力接受和面对真实。而黨的心理症的加剧,又导致了被它完全操控的整个社会的全面的精神危机。

  那么,如何才能治愈由于“陆肆”事件给中华民族带来的巨大的精神创伤呢?我们知道,精神分析的治疗方法就是,让心理症患者通过回忆,将以往被压入潜意识的体验,重新回到明亮的意识之中,以此同时,原先执着于创伤性体验的心理能量也就会解脱出来。

  但是,回忆又不是简单的记忆,假如仅仅只是让原先的创伤性体验,原封不动地进入意识之中,那么,创伤还是创伤,自我的人格就依然还是无法接纳它。一种真正具有疗救性的回忆是,它在保留了过去的创伤性体验的全部现象的同时,又赋予这些现象某种新的理解,这种理解能将过去无法接受的事实和价值纳入一个新的人格之中。

  许允仁《高峰体验和创伤记忆》一文中对“陆肆”的解读,正是这种带有疗救性的回忆的尝试。“陆肆”悲剧的发生,是由于各种价值之间无法调和的冲突引起的。但是,这种尖锐的冲突是在1980年代的情形下,是基于当时朝野双方(执政者和知识分子)的理解形成的。20多年之后,许允仁试图在更为广阔的知识背景和政治经验下,对导致“陆肆”悲剧的价值冲突,在一种新的视域下加以重新领会。

  也许,正是出于这种考虑,文章采取了对话体的形式,整个文章首先通过直接经历过事件的X、Y、H三人关于“陆肆”的起因、过程和特征的交谈作为辅垫,接着主要是在Y和X的争论中层层展开。

  在我看来,Y代表了现实政治的逻辑,代表了手握权柄的执政者所必须捍卫的那些价值,以及从这一视域中所看到的各种政治现象之间的客观的因果联系;而X则试图守卫人性的和精神的价值,特别作为它们在政治领域体现的宪政民主主义的价值观。

  在Y的论述中,我们看到了,现实政治的逻辑,在1980年代末的特定情形下,究竟是如何转变为(或者说沦落为)威权政治的逻辑,最后导致了武力鎮壓的发生。通过Y,文章没有简单地站在抗议者的立场上,以道德主义的方式,控诉执政者的杀人之罪,而是揭示出了“陆肆” 鎮壓复杂的内涵和后果。指出了“陆肆” 鎮壓,在终止了部分前瞻者的严肃的政治民主化要求的同时,也终止群众运动中的革命激情,它是極權体制向威权体制转型过程中的标志性事件。

  通过Y的论述,文章揭示出了某些长期以来,站在情感主义立场上的控诉者所不愿意去深究的真实。他坦率地揭示出,从现实政治的逻辑来看,在“陆肆” 事件中,有些地方鄧小平比趙紫陽有着更深沉的和更冷静的洞察力。他指出了趙紫陽提出的“权威主义”,绝不可能通过自由对话的方式让人民自动接受。

  许允仁评论道:“历史的吊诡在于,趙紫陽所倡导的”权威主义“,恰恰是在他自己被罢免,他所竭力阻止的开枪鎮壓发生之后,才真正地确立起来。正是通过向亿万人民展示了自己敢于杀人的坚定的统治意志,鄧小平和共產黨才借助恐惧的力量,再次重建起自己在10年的改革开放和自由化运动中被逐渐削弱和瓦解的政治权威……”

  接着文章又通过X揭示了长期以来被执政者所遮蔽的那些真实,即由于接受了威权体制,整个民族所付出的惨痛代价。许允仁通过X评论道:

  “陆肆鎮壓和此后的清洗运动,是黨对它感到越来越难以驾驭的民族所作的一次阉割手术,整个民族中在精神上最敏感、最活跃、最倔犟、最不安分的部分被割除了,抛弃在荒野中,而留下来的失去了精神的肉身,则开始痴肥地长膘。”

  “回顾现代政治史,我们看到,这是这个極權主义政黨征服中华民族的过程中,多少年就会来一次的一系列阉割手术中的最近的一次。从反右的”敌前总指挥“,到”陆肆“鎮壓和清洗的主导者,可以说,在鄧小平丰富复杂的政治生涯中,所扮演的引人注目的角色之一,就是从事这样的阉割手术的,胆大心细,技艺高超的外科医生,他能够精准地辨别出为了保持黨对整个民族的有效控制,它的机体上的哪些部分必须割除,哪些组织则可以保留,然后,抓住有利时机,冷静果断地加以快速割除。”

  文章的最后,作者还引用了德国作家,1999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君特。格拉斯在《锡皮鼓》中所创造的奥斯卡这个象征。许允仁指出,由于“陆肆”鎮壓给中华民族带来的重伤巨创,这个民族20年前在“陆肆”的枪声中,像奥斯卡一样在精神上突然停止了生长。

  记得卡尔。雅士贝尔斯说过,真理是分崩离析的。通过3个当事者的祛除了任何禁忌和压抑的自由争辩,作者试图向我们展示“陆肆”事件中的分崩离析的真实。通过带有疗救性的回忆,许允仁希望将导致“陆肆”悲剧的各种价值之间的尖锐冲突,以一种无蔽的方式,重新引入到我们的意识之中。并且希望在一种理性和真诚的争辩中,这些冲突中的价值能够找到各自的边界和在现实中的共处之道,从而使中华民族在精神上重新恢复自由的生长。

  我们无法精确地判断,作者究竟在何种程度上实现了自己的愿望。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中华民族的高峰体验和创伤记忆》一文,无疑是众多谈论和评价“陆肆”的文章中,内容最为丰富和深邃的文本之一。它包含了“陆肆” 事件的全部要素。通过对这些对话的阅读,不仅仅能更好地理解,我们为什么会走进当前这种被称作“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威权模式,同时,还可以感受到一种能够启示我们走出这种模式,从“陆肆”的创伤和执着中解脱出来的精神力量。

  二零一零年五月二十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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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孟和:“中国模式”对中国人的最大伤害究竟何在?


  ——许允仁《中华民族的高峰体验和创伤记忆》解读之二

2010年06月04日 星期五 于 02:46:29 · 秦孟和 发表在: 中国观察


  “陆肆”对当代中國的深远影响,核心地体现在,它在选择政治模式和发展道路时所起的决定性作用。

  制度的运演在常态的情况下有着巨大的惯性,只有在几个非常罕见的时点上,它才会处在十字路口,面临选择的可能,而选择一旦完成,那么,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制度变迁就会惯性地沿着某一特定的价值方向前进。

  在半个世纪以来,中國的制度变迁史上,1978年末和1989年春无疑是二个最为重要的时点。1978年决定了中國的体制要从苏联模式中走出来;1989年则决定了它将走进目前的所谓“中國模式”。

  随着中國经济在全球经济中地位的不断上升,以及“中國模式”和普世价值之间紧张关系的加剧,“中國模式”将不可避免地越来越受它的众多批评者和推崇者的关注,诚如朱厚泽所预言的那样,它很可能成为21世纪全球思想界争论的最为重大的话题之一。

  胡平先生在最近的文章中颇有见地指出,关于“中國模式”不仅仅需要静态的研究,去概括它的基本特征;而且需要动态的研究,去把握它的生成过程,弄清楚在怎样的现实情形下,由于怎样的选择,我们才走进了这个“中國模式” .

  我觉得,许允仁在《中华民族的高峰体验和创伤记忆》一文中,将“陆肆” 鎮壓界定为“中國模式”的奠基礼,对帮助我们理解整个社会是在怎样的情形下走进“中國模式”的,有着重要的启示。

  从道路选择的多元可能性的角度看,某种意义上,可以说,1989年是一个比1978年更为关键的决择点。1978年时,由于在传统的苏联模式下,发生的从“大跃进”到“文革”的长期灾难,所以,走出这种体制,不仅仅在执政黨高层,在全黨,在朝野之间,都形成了主流共识;

  1989年时,则真正面临着走向各种不同选择的可能性,围绕着用不同的方式应对全国性的抗议风潮这一焦点,中國可以走向政局相对动荡,经济增长速度较慢的劣质民主制的道路;可以走向政治上專制,经济上增长较快的威权主义的道路;也可以重新回到政治上極權專制,经济上停滞不前的传统苏联模式;当然,也有可能走上一条政治上有序地推进宪政民主改革,同时又经济高速增长的成熟的民主化的道路。

  无疑,在这四个不同的选项中,第四项是最优解,第三项是最差解,第一、第二两项则可以说是次优(或次差)解。21年前,面对这一制度选择的十字路口,在朝野之间,在黨内,在黨的领袖集团之间,共识破裂了。最后,就如许允仁文中描述的,通过调动20万野战军对抗议者进行强力鎮壓,又在2年多后发表 “南巡”讲话,鄧小平开辟了带有他鲜明的个人印记的威权体制。这一体制确保共產黨继续保持对整个社会的控制,特别是对政治权力的垄断,在经济上则抛弃计划体制和国际接轨。这一体制的官方名称是“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也就是本文中所谓的“中國模式”。

  许允仁认为,“陆肆”的开枪鎮壓,在这一邓记威权模式的形成过程中,起着举足轻重的奠基性的作用。在此之前的改革,在方向上有着“摸着石子过河,走一步,看一步” 的模糊性和尝试性。“陆肆”之后,制度变迁的方向变得明确了。这主要是因为,“陆肆”鎮壓排除了体制变迁走向另外三个方向的可能性。

  首先,鎮壓无疑阻断了中國在精神上自由化,在政治上民主化的发展可能,从而排除了第一、第四两个选项。不仅仅如何,许允仁在文中分析,民众在短期内形成的炽烈的“广场效应”, 除了包含严肃的对自由和民主的要求之外,同时,也是对一个源远流长的革命传统的自觉和不自觉的继承。

  许允仁写道:“从1919年的”五四运动“一直到1966的”纹化大革命“,塑成了中國现代政治中的革命传统,这种传统将三样东西神圣化:一是它将造反的激情和英勇的斗争精神神圣化;二是将青春的热情和理想神圣化;三是将形成了广场效应的群众运动神圣化。在”陆肆“中,正是由于这三种”神圣的 “要素都已齐备了,才使整个民族产生了一次精神上的高潮。而”陆肆“鎮壓,则通过向陶醉在高潮中的人民加以当头棒喝的方式,完成了对这三种要素的去神圣化。”

  由此,“陆肆”鎮壓终止了革命传统,颠覆了革命话语的神圣性和正当性,完成了整个意识形态,从極權主义向威权主义的转型。这事实上也就排除了第三种选项。“陆肆”鎮壓正是通过强制性地排除其他所有选项的方式,将整个中國带入了一黨專政下的威权体制。

  在客观地指出威权体制相对于传统的苏联模式的極權体制的进步性的同时,许允仁又着重分析了中國由于选择这一体制所付出的代价。除了指明这一体制由于没有得到人们的认同,因而无法真正地终结革命之外,他特别揭示了由于选择威权体制,中國人在精神自由和人性尊严上,所付出的惨痛代价。

  通过X之口,许允仁评价道:“恰恰是在对自由的向往达到炽烈的高潮的时候,杀人的枪声响了。整个民族在”陆肆“鎮壓中受到的精神上的重伤巨创真是难以用语言来表达。在出于恐惧而不得不服从自己不认同的强权的过程中,个人的尊严被彻底粉碎了。”陆肆“鎮壓和此后的清洗运动,是黨对它感到越来越难以驾驭的民族所作的一次阉割手术……”

  “是的,在青年一代中,红卫兵式的想要砸烂旧世界,开辟新天地的虚妄自负的造反精神被铲除了,但与此同时,自由地追求真理的热情;形而上学的兴趣;在公共事务中表达自己意见的正义感和勇气;对他者的基本信任与爱感……,总之,使一个人格保持其高贵性的所有最核心的精神要素也都被摘除了。”

  X反驳Y道:“你说,在威权体制下一切都依然在生长,也许,那些属于经验领域的事物,用二只眼睛能够看到的事物:GDP、楼房、收入,包括人们的学位、知识和每天获取的信息都在增长,但是,那属于一个人格的最核心的东西,却停止了生长。”

  借助《铁皮鼓》中奥斯卡这个象征,许允仁道出了,在被“陆肆”鎮壓强制性地纳入一种“基于恐惧而不得不服从的政治秩序”中后,全体中國人受到最大的伤害究竟何在:人格停止了生长。

  在我看来,许允仁在此揭示出了,长期以来一直被所谓的“政绩合法性”, 以及一种庸俗唯物主义的泛黨文化话语所遮蔽的,最为重大的一个问题,那就是“中國模式”对全体中國人的最大伤害究竟何在?

  在许允仁看来,不是由于这一模式会使经济崩溃;不是由于它大量消耗资源,破坏环境,使发展难以持续;甚至也不是由于它的官员贪污腐败。因为,这些都不是这个体制的本质性的症结,在别的体制下,这些问题也有可能更为严重,而且,我们也可以想象这种可能性,即在不改变基本制度的前提下,黨通过学习,能更好地惩治腐败,治理污染,改变经济增长方式。(因为,这些可能性即便是在專制君主制下,也不是不可想象的。)

  但是,即使它能够惩治腐败,治理污染,保持经济的持续增长,只要它的基本制度不变,那么,它的摧残和磨损每一个中國人内在的良知自由和人格尊严,强制个体从自我导向的人格变为外部导向的人格,将每个中國人在精神上幼儿化的特征就不会改变。这才是“中國模式”的本质性的弊端,是它对每一个中國人的最大的伤害之所在!

  由此产生的一个自然而然的问题就是,如何才能扬弃威权体制,使中國人重新在精神上恢复生长的能力呢?这是我们希望在下面的解读中进一步加以探讨的。

  2010年5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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