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后,刚刚开放的中国引进了一部印度电影《流浪者》,风靡大陆。“阿巴拉古”的电影插曲,几乎人人会哼。主角拉兹,法官的儿子,被贼带大的,成了贼。这事实,给了坚信血统论的拉兹父亲一记耳光。国人看个新鲜热闹的同时,未尝没有感同身受和切肤之痛。我们文革过来人,从小就要填家庭出身,地富反坏右的子女,背着档案里那个“成分”,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文革过后,“成分论”血统论“就没有市场了。
人是社会动物,人性是社会性。孟子的“性本善”,和荀子的“性本恶”,是一个铜板的两面,他们两个重点都在后天的“习相远”上:社会环境对人性有决定性影响,所谓孟母三迁,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有记载,被狼带大的狼孩儿,要改造成人,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鲁迅说,“有许多哑子,是并非喉舌不能说话的,只因为从小就耳朵聋,听不见大人的言语,无可师法,就以为谁也不过张着口呜呜哑哑,他自然也只好呜呜哑哑了。”
“血统论”从国内扩展到国外,从一个民族扩展到世界各民族,就表现为“种族主义”。
鲁迅和新文化运动指向的国民性,不是中国人天生的性格,是国民的后天性格,是两千年专制养成的中国人的社会性。鲁迅的国民性批判,批判的不是人种、民族,而是批判造成这种国民劣根性的专制制度与文化根源。
可惜,《中国站起来》作者等人戴上了种族主义有色眼镜看待鲁迅和新文化运动。他们的眼中的国人国民性,“没有比别国国民更多的劣根性”,似乎有的只是人类通性。所以,批判国人的国民性,就是批判中国人的人种、中华民族。“鲁迅一辈子坚持不懈地进行国民性批判,实际上就是自虐心理的持久的表现和发泄。精神崩溃是危机导致的创伤,崩溃之后以漫长的、持久的精神自虐来修复创伤,无法起到疗救作用,只会让自己的精神病症状日益加深,最终病入膏肓。这种病的名字,叫做洋奴比较合适。”(《中国站起来》)
批判鲁迅,“站起派”把国民性和社会环境分开,就国民性说国民性,把国民性问题偷换成人种、种族、民族问题,而非社会问题。“站起派”具有煽动性的语言,似是而非,糊弄一气,一时间,响应者不少。 他们的主张包括:“五四那一代中国精英人物,虽然个个为寻找中国的前途殚精竭虑,可是他们那样片面地歌颂西方文化、围剿自己的民族文化,实际效果也许是为西方殖民者奔波操劳。”“西方的种族主义是唯我独尊,中国部分精英人物的民族主义却是唯我独劣——他们代表这个种族承认了唯我独劣。”
虽然我们生活中也曾笑谈过,中国的人种不行,但那是当不得真的。我们内心,从来没有相信过中国人人种不行。否则,就解释不了同样的人种和国民性,为什么许多人在国内乱吐痰,乱闯红灯,到了新加坡,怎么不乱扔纸屑了呢?一是环境干净,不忍心;二是怕挨罚款和鞭刑。有很多例子,在国内被老师骂没有出息的孩子,到了国外好像变了一个人,内向的开朗了,不自信的自信了。这要拜老师教育方法不同嘛。我一位女同学,在华盛顿当驻站记者,孩子在美上了几年学,说什么也不愿意回来了。她说美国老师赞美起孩子来,不吝用“伟大”一类的词汇,让孩子飘飘然,哪像我们老师那样一天苦着个脸,让孩子避之不及。
有个世界范围内儿童做的一次测试,测试的结果是亚洲国家的儿童成绩都位于前列,美国儿童位于五十几名。这也不等于美国儿童笨。美国孩子创造力和想象力、多角度思考问题的能力就比中国孩子强。有位学者得出结论:是不同的教育系统、教育方法让孩子获得了不同的能力。我只能说美国孩子和中国孩子在聪明程度上不具备可比性。
所以,谈人种优劣,明明是转移了话题嘛。读鲁迅,我们不能曲解鲁迅,把鲁迅曲解为“唯我独劣”的种族主义者。我看那不止是浅薄,而且恶毒。
鲁迅批判的是国民性之后的东西——导致中国人为什么如此的原因。中国人的劣根,不是中国人天生如此,而是统治者专制之祸,是统治者2000年统治理论、统治文化、统治实践之祸。”吃人“文化,“吃人”制度,由此而来。
鲁迅批判国民劣根性的背景,是中国刚刚开始“两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唐德刚先生把这种历史转型比喻为“历史三峡”,从帝制到民治,是对“百代犹行秦法政” 的根本性的否定。唐德刚说:“要从一个古老的封建制度(像文艺复兴时代的欧洲),或帝国制度(像辛亥革命之前的中国),转入一个民主代议制度,这种制度转型,一转百转,就非三年五年之功了。事实上,中西历史都告诉我们,这项‘转型运动’需时数百年,始能竟其全功。”(《晚清七十年》)
民治、民主,这是世界潮流,浩浩汤汤。这不是种族、民族问题,是人类社会发展阶段问题。世界上,迄今还没有一个种族、一个国家,可以逆此潮流而繁荣昌盛成为现代文明国家的。
《站起来》的作者,自称拥有”独立思想“”独立人格“。这独立思考的权利,也是拜”西化“、“现代化”和世界这股潮流所致。中国帝制的历史上,哪有读书人可以有“独立之思想”?“独立思想”的文人,恰巧碰上一个不喜欢你“思想”的皇帝,流放是幸运,搞不好就被“咔嚓’砍头了。就在几十年前,敢于“独立思想”的人,有几个不当右派、不被下放劳动、受到批判的。
鲁迅不是在摧毁民族文化自信,而是摧毁专制统治的文化根基,拯救被统治者“奴化”的民众。这是让中国人自知自强,真正地站起来。
张梦阳教授在文章《鲁迅在今天的意义》中提到: 晚年,鲁迅阅读《清代文字狱档》后,思考的还是中国人所受的精神奴役问题。
乾隆四十八年二月,山西临汾县生员冯起炎,闻乾隆将谒泰陵,便身怀著作,在路上徘徊,意图逞进,不料先以“形迹可疑”被捕了。那著作,是以《易》解《诗》,实则信口开河。结尾有“自传”,想娶两个表妹,而恨力不足以办此,请皇帝协办。虽然幼稚之极,然而何尝有丝毫恶意?不料结尾却甚惨,这位才子被从重判刑,发往黑龙江等处给披甲人为奴去了。
鲁迅点评:奴隶只能奉行,不许言议;评论固然不可,妄自颂扬也不可,这就是 “思不出其位”。(1934年《隔膜》)
《小学大全》的编纂者尹嘉铨,官做到大理寺卿稽察觉罗学,后来又因编纂《小学大全》,得了皇帝的嘉许。到乾隆四十六年,他已经致仕回家,本来可以安享晚年了,然而他却继续求“名”,奏章给乾隆皇帝,请求为他父亲请谥,结果触怒龙颜,招致杀身之祸。
鲁迅对此案的评析是:“乾隆是不承认清朝会有‘名臣’的,他自己是‘英主’,是‘明君’,所以在他的统治之下,不能有奸臣,既 没有特别坏的奸臣,也就没有特别好的名臣,一律都是不好不坏,无所谓好坏的奴子。”尹嘉铨招祸的原因与冯起炎相同,都是“不悟自己之为奴”。(《买〈小学大全〉记》)
没有抽象的国民性,只有某种制度下的中国人;没有真空的劣根性,只有做奴才的劣根性。鲁迅反的是专制文化,反的是为奴而不自知的文化糟粕。鲁迅批判这种膝盖永远弯着的(当年我们认为洋人膝盖不会弯)奴才相。鲁迅哪里是在贬低国人,他不过戳穿了皇帝的新衣,说出了真话,说出了事实:
假如你到马路上去,看见雏妓在拖人,倘大声说:“野鸡在拉客”,那就会被她骂你是在骂人。骂人是恶德,于是你先就被判定在坏的一方面了;你坏,对方可就好。但事实呢,却的确是“野鸡在拉客”。不过只可心里知道,说不得,在万不得已时,也只能说“姑娘勒浪做生意”,恰如对于那些弯腰拱手之辈,做起文章来,是要改作“谦以待人,虚以接物”的——这才不是骂人,这才不是讽刺。(鲁迅《论讽刺》)
批判鲁迅,反对“世界化”、“现代化”,并不能让我们民族站起来,反而让我们回到了集权专制的旧文化中寻找出路,让我们在所谓民族主义旗帜下,重新“为奴”,跪倒在皇权专制脚下,对旧文化三叩九拜。
通过否定新文化运动找到的所谓民族的自尊、自大、自豪,实在是以跪倒的姿态,自以为是的自尊、自大、自豪。
PS:原帖纠错
skscjf | 2010-06-06 00:56
电影《流浪者》不是文革后引进的。50年代,该电影就风靡大陆,“阿巴拉古” 的歌也十分流行。老夫那时还小,虽没看过,也会哼哼几句。后来听大人说,当局认为该电影宣扬的是颓废主义,就禁了。1978年,《流浪者》重新上映(老夫就是那时候看的),继续风靡全国——这是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