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安德烈•高兹著 袁筱一译
编者按:八十四岁的法国哲学家安德烈•高兹为身患绝症、不久于人世的妻子多莉娜写下的这本薄薄的真情告白书,记述了二人共度五十八年的情感婚姻历程,2006年出版后轰动法国。次年,二人打开煤气,共赴黄泉。本书的叙述平静、理性、深情,然而二人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形象却能够带给读者巨大的冲击和感动。
特选摘《致D——情史》结尾,以飨读者。
你已经看到了“彼岸”;你从一个我们回不来的地方回来了。这改变了你看事情的角度。在这一点上虽然我们没有商量过,但是我们做出了一致的决定。有一句英文很浪漫地诠释了这个意思:“没有财富,只有生命。”
在你昏迷的日子里,我决定六十岁就退休。我开始计算我们曾经分离的时光。我在做饭做菜中找到了乐趣,我热衷于找寻能够帮你恢复体力的绿色食品,热衷于在瓦格拉姆广场订购顺势疗法医师推荐的权威制剂。
生态在不断要求促进另一种文明的同时成了一种生活方式,一种日常的实践。我已经到了思考一生都做过些什么,原本是想做什么的年龄。我觉得我并不曾真正地生活过,我总是站在一定的距离之外观察我的生命,只拓展了自己的某一个侧面,作为个人,我是贫瘠的。而你一直以来都比我富有。你在所有的空间里盛开。你与你的生活处于同一水平;而我却总是匆匆地奔赴下一项任务,仿佛我们的生活永远只能在稍后才真正开始。
我们一起到乡间生活已经二十三年。开始是在“你的”家园里,那里有一种令人沉入冥想的和谐氛围。而我们只享受了三年。一个在建的核电站迫使我们不得不离开。我们又找到了一座房子,非常古老,夏天很是清凉,冬天却很温暖,还有一块很大的土地。我想你在那里应该会很幸福。就在只有一块草坪的地方你还创造了一个花草小灌木园。我在新房子的地上种了两百棵树。开始几年我们还会出门旅行;但是旅途的颠簸——无论是什么交通工具的颠簸——会令你头痛发作,浑身疼痛。蛛网膜病变让你不得不放弃了大部分你非常喜欢的活动。大家都没有发现你隐瞒了自己的痛苦。我们的朋友都觉得你“精神很好”。你一直鼓励我继续写下去。在我们的家园度过的二十三年里,我出版了六部书,还有一些文章和访谈。我们接待了几十位世界各地的来访者,我做了几十次采访。当然,我还是没有能够完成三十年前的心愿:能够与现时生活处在同一个平面上,只关注我们的共同生活所构成的财富。如今我又在重新回味当初迫不及待下决心的时刻。我的手上没有等待完成的重要著作。我再也不想——如果我用乔治·巴塔耶的话来说——“推迟存在”。我专注于你的存在,就像专注于我们的开始,我希望你能够感受到这一点。你给了我你的生命,你的一切;在剩下的日子里,我希望能够给你我的一切。
很快你就八十二岁了。身高缩短了六厘米,体重只有四十五公斤。但是你一如既往的美丽、幽雅、令我心动。我们已经在一起度过了五十八个年头,而我对你的爱愈发浓烈。我的胸口又有了这恼人的空茫,只有你灼热的身体依偎在我怀里时,它才能被填满。在夜晚的时刻,我有时会看见一个男人的影子:在空旷的道路和荒漠中,他走在一辆灵车后面。我就是这个男人。灵车里装的是你。我不要参加你的火化葬礼,我不要收到装有你骨灰的大口瓶。我听到凯瑟琳·费丽尔(Kathleen Ferrier)在唱,“世界是空的,我不想长寿”,然后我醒了。我守着你的呼吸,我的手轻轻掠过你的身体。我们都不愿意在对方去了以后,一个人继续孤独地活下去。我们经常对彼此说,万一有来生,我们仍然愿意共同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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