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本文系辛子陵《共产主义地狱(下)》的节选,经删减整理而成。
整个大跃进期间,饿死人最多的是四川,超过一千万。
四川还留下了一些人吃人的案例。据四川灌县县委办公室 1960年3月26日给温江地委办公室的报告:
案例一:“蒲阳公社八管区三队潘素华,女性,四十一岁,地主成份。五一年丈夫病死,为逃避改造,五二年便与贫农唐前武结婚。三月十六日晚,唐前武落水淹死,次日晨被发觉,管理区具棺埋葬。当晚其妻潘素华以假悲之情,叫社员埋浅点。回家后将菜刀磨得锋快,当晚夜静更深,带上锄头、菜刀、背兜等物,把坟墓挖开,将头、四肢砍下,并挖取肚腹及全部上躯背回家中煮熟自食……”
案例二:“崇义公社三管区二队富裕中农周玉光,女,现年三十九岁。周对现实极为不满,资本主义思想严重,直至公社化后才入社。三月十六日下午竟将杜之田已死两天的小孩(两岁多)从埋处挖出,砍去头部并将肚腹挖出丢在河里,将身拿回家煮吃……”
这两个案例是县委作为抓阶级斗争的政绩上报的,所以将报告留存下来了。
温江专区崇庆县离休老干部郑大军回顾这段痛史时说出了一些触目惊心的事情:
1958年我二十六岁,是县委农村工作组的副组长,在放卫星的第一线——东阳公社二大队蹲点,检验大跃进的成果。两年后,我率领整风整社工作组进驻同一地方。
曾经风光一时的公共食堂一派破败。平时一日三餐清水煮红苕,一人两小砣;或者清水野菜,撒几把珍贵的米糠进去搅匀。上百号社员排着长队,捧着碗,有气无力地绕着砌在地上的大灶台绕圈,领取一勺照得见人影子的午饭。
我们躲在门外,观察了好一阵,……大队支书进门大吼一声:“欢迎工作组同志!”
于是社员们全体起立鼓掌,有节奏地边鼓掌边背诵:“公共食堂好,人人吃得饱,感谢毛主席,感谢党领导!”
一连背诵三遍,就有五、六个人因元气消耗过度,倒地昏厥过去……
当晚召开全体社员大会,当众宣布将擅自调拨的私人财产归还原主,许多社员激动得流下了热泪。散会后,大队支书埋怨说:“现在才来纠正共产风,意义已经不大……”我批评了这种悲观情绪,大队支书顶撞说:“凭共产党的良心,我这个书记没有亏待社员,除了上面领导视察时陪点吃喝,我没有搞明显的等级。饿死的社员一年比一年多,我不难受么?可后山的五大队咋样?都吃人了……”
我们大吃一惊,我打断他的话:“不要乱讲,要负责任哟。” 大队支书把胸脯擂得崩崩响:“百分之百负责任!我闺女前天逃回娘家来,说她们生产队几岁的女娃儿快叫吃光了。”
通过细致而艰难的调查,东阳五大队第一生产队人吃人的内幕终于揭开:全队共八十二户四百九十一口,仅在1959年12月至1960年11月期间,就虐杀并吃掉七岁以下的女童四十八名,占全队同一年龄线出生女童人数的百分之九十,百分之八十三的家庭有吃人史。
当时广大群众只好满山疯转,捞着啥吃啥。树叶、树枝、草根、野菜、地菌,后来连整张草皮也争先恐后地铲回家。觅食中毒的青壮年居多,口吐白沫,面带土色,有的咽气时还发出“哞哞”牛叫。连蚯蚓和地蚕也成了稀罕美味。四川乡村四、五十岁以上的社员,普遍尝过观音土,饿疯了的人们在生死关头用它充饥,一撮泥一口水,两眼翻白地仰脖数次,肚皮就沉甸甸的,并且越来越沉,终于,饿转化成痛。当人们抱着肚子,倒地打滚、痉挛,有效的救治方法就是灌服超量泻药:生菜油,桐油,最厉害的是含毒的蓖麻油,化泥的同时也化胃肠粘膜,令你最终走向胀死的反面——泻死。
尽管如此,观音土仍是宝物,它带腥甜味,进口感觉似乎比锯齿草还要好些。
所以人们掏泥把山都掏亮了,人吃人就是在这个节骨眼开始的。
最早发现吃人的是生产队会计王解放,当时的政策,公共食堂之外的私自开伙属违法行为。
王解放说:那晚下了入冬的头一场雪,轮到我和出纳、保管巡逻,已是下半夜,保管突然说:“我看见冒烟了。”果然有几丝淡烟兜着圈儿顺风斜飘。我不敢相信这烟是从莫二娃屋顶冒出的,人家是老实巴交的贫农,家里八口人饿死了两口,也从来没有违犯过政策!况且这年月有啥可煮的?
我们从后门撞入灶房,手电筒一打亮,“点灯!”出纳摸出火柴,划燃马灯就地一照,顿时傻了。
在去年被掀掉的灶台原地,胆大包天的莫二娃又掘了口地灶,平时用石板扣着,要偷煮东西时才挪开——他这次煮的是自己的亲生么女,三岁的树才妹……
作为证据的碎骨头装了半背兜,头颅也在屋旁土坎挖了出来,空空的骨器,外无面皮,内无脑髓,作案手段真是残忍之极!大队支书怒不可遏,权充法官升堂,莫二娃一家却在阶沿下呜呜咽咽,叫起冤来。他说:“树才妹生下来就缺奶,连米汤都没喝饱过,好不容易熬到三岁,连路都走不稳,她命里只该活这么大。”支书大吼:“晓不晓得随便杀人,国法难容?”莫二娃回答:“与其饿死,不如让她提前咽气救全家。“二娃婆娘磕头哭诉:“我们全家都吞了观音土,没油荤过不去嘛,妈心疼的树才妹哟,下辈子投胎莫变人了。”莫二娃一家被扣押一天就释放了,大队干部们再三研究和权衡,决定为了官帽而压下这起吃人案。
莫二娃一放,大伙私底下奔走相告,以为政府默许这样做。由于重男轻女的传统,非劳动力的小女娃就遭殃了,心狠的,就操家伙在自己家里下手;不忍心的,就抹把泪,与邻居约定交换着下手。稍有远见的社员,就上远处绑邻队的娃娃,还到处挖陷阱,设兽夹。有种外表涂过油的“糖果”叫“欢喜豆”,过去用于炸狼,现在没狼,就成了小孩克星,嗅着馋香,不禁送嘴里咬,崩地就炸个面目全非。待家长们闻声赶来,原地就只剩下一滩血浆了。
一直到1962年夏天,国民经济才有所好转。我们工作组发动群众自救。国家的救济能力有限,一时调不了粮,就运来些苞谷杆、稻草、麦杆,把它们碾碎了,掺水熬,大半天,或者一整夜,能够熬出些淀粉来,分给社员们炕饼子,很香。还派人搜集小便,倒入一个大缸里,再投放些垃圾,隔一星期左右,由于尿和垃圾的化合作用,缸面会发酵出一层绿莹莹的“苔藓”,叫“小球藻”。这就是食物,薄薄地刮上来,兑些清水,可能的话,放点糖精,喝下去口感很爽。
县城各机关单位都在政府的号召下,向农村捐粮票,但是杯水车薪,乡下又流行吃人了。还好,没吃活人,而是把死人身上肉厚处割下煮。
社员们没力气,家里死了人,就草草覆一层土,有时在掩埋之前,好肉就已经被自家人割了,所以,你就是当场捉住“盗墓贼”,也难以准确判断、定罪。我曾经在某农家大院,目睹过如此景象:六个食土过量的社员头朝下竖躺在门板上,叉开腿,由他们的亲属把桐油灌进肛门。看见我出现,那些濒死者都突然睁大眼睛叫:政府啊,我们没吃人,死也不吃人啊!
我吩咐放平门板,社员们解释说:桐油味道大,从嘴里灌要反刍,浸不进肚肠,还是倒灌来得快。我说桐油有毒,用生菜油吧。社员们说:一两年没嗅过菜油味了,只要能下掉泥巴,沤烂肠子也甘心。我说不行,大家说行,烂肠子总比泥巴胀破肚皮强。现在回想起来,中国农民真纯善啊,死到临头还没造反的念头。
郑大军的这个谈话是老威采访,发表在凯迪网络《猫眼看人》专栏上的,原标题是《工作组长郑大军》(四川人吃人纪实)。老威先生在“采访缘起”中说:“2002年6月28日下午,星期六,我与妻子搭长途客车去崇庆县回龙沟躲避酷暑,黄昏在沟头红纸村某农家大院投宿时,认识了山野散步归来的郑大军先生。郑老72岁,原籍河北,1948年参军打老蒋,1950年转业到地方。他是县团级离休干部,目前已习惯了闲云野鹤的生活。当其回首几十年前,自己初涉仕途,任县委下乡工作组组长的历史,不禁悲从中来,几次潸然涕下。”
往事并不如烟,我们该反思些什么呢?!
2010年9月23日18时42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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