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求真相，寻求真理
任彦芳
我在今年写作时，总结出几句话：不为权力写作，不为金钱着笔，不因难以出版叹息，不因以言治罪恐惧。只为情感宣泄，只为良知呼吁；只为探求真相，只为寻求真理。
这是我一生的总结反思。不想多说我痛苦的教训吧。只就探求真相说几句话。
如果你不知真相，便会受假相迷惑，就说不上寻求真理。解放后六十年来，我是一直相信官方报纸所说的话的，后来知道真相后，才一次次地感到是受骗了，也才一步步地觉醒，这是一个十分痛苦的过程。1951年，我曾以少年的天真，按着当时宣传，写过一本小册子叫《抗美援朝四字经》，先发在河北省农村杂志上，后来被官方指定为民校教材，由河北人民出版社出版，印了一万五千册。这本小书现在我面前，我发现这里写的不少是历史的错误，是歪曲的宣传假相。因此曾形成了我的反帝思维，总认为美国是帝国主义国家，亡我之心不死。这思维至今还影响着一批民众和年轻人。而某些官员常以反帝之名转移国内视线。不少人仍相信这些谎言。为何如此？在于不知真相。
历史是不容造假的，假相总有一天会暴露于世。一个不敢让民众知道真相的国家，必是用愚民假话维持其统治的政权，这样的政权一定没有真理或不敢揭示真理。1947年，我在冀中区党委宣传部长吴立人伯伯处，曾看到了国民党的报纸，伯伯将报纸收去，对我说：这不是你这小鬼看的呀。但我却发现了一个秘密，就是国民党的报纸在造谣。明明是我解放大军取得的胜利，国民党却说是他们军队在打胜仗，这不是造谣吗？伯伯笑说：国民党要完了，只有造谣了。从此知道国民党中央社是造谣公司。造谣加速了国民党政权的垮台。
建国后，我一直是人民日报的读者，我相信报上的话是真实的。1958年，是人民日报报导放卫星，鼓吹亩产几万斤。作家康濯是我尊敬的前辈，他这年在我县挂职，写出了报告文学《徐水颂》，记录了毛泽东视察，也说棉花能打万斤，白菜一棵几百斤；发在人民日报上，我当然相信是真的。我为此欢呼跳跃。人民日报又登出全国放卫星的消息，一个比一个邪呼。我也完全相信是真实的。放假回到家乡才知，这全是造假。为了骗中央领导人，县里让全县将大棵棉花全移栽到一块地上，让毛主席看。毛看了非常高兴，竟发出一天让人吃五次饭的最高指示。我的大舅，一个在1932年入党的老党员对我说出他的担心。他说共产党不让人说实话，这可要坏事了。1959年暑假，我正是在这些老党员的要求下给毛泽东写了一封说真相的信，反映了老党员老农民的呼声。1959年暑假后，我回北大，在进行反右倾学习时，我因说了真相，而成了批判重点，以致在1960年我的北大毕业鉴定上写了“任彦芳对三面红旗有许多错误看法”。因说真话，我的大舅竟也被党除名。1960年秋我的舅父活活饿死，我的二祖父也在这时饿死。更惨的是我去了河南信阳，亲眼看到多少百姓死在路边，没有人收。我在2009年出版的《焦裕禄身后——我与兰考的悲喜剧》一书中记录了当事人亲历的这场饿死人、人吃人的惨剧。为了报非正常死的人数，也有尖锐斗争，当政者拼命掩真相，不让人说真情报实数。如在河南信阳地区的那个最早成立人民公社的遂平县，一个公社的死人，向中央报了三百人，经过实际调查，一个个人名数，实际非正常死的，不是300人也不是后来县里报的一千人，而是四千多人！这一个信阳地区便有一百多万人死去。
最近读到北京日报社社长梅先生的大文，竟说这非正常死亡三千七百万人是杜撰，是夸大。我倒不知梅先生的根据是什么了。我不知梅先生今年多大年岁，如果是五十岁以下，那饿死人的年月过去了，也总会听你的上辈人说过吧？最近一年来，我采访了十八位共和国的同龄人，他们的口述史，可以做新中国历史的一部份。每个人都记得那一九五八年的大跃进，更忘记不了他们那挨饿和死去亲人的历史。今年就是几千万百姓死去五十年的纪念之年，也是以毛泽东为首的少数操纵人民命运的人犯罪的纪念之年。我在1958年那让中华民族遭受灾难的总路线公布之时，我也做为专制的工具鼓吹过，宣传过这个罪过的路线。我的亲人的死，几千万百姓的非正常死，都与这路线相关。我今天应以曾宣传这条路线为耻，我是为权力而写作充当了专制者的驯服工具，虽然当时是真诚地认识理所应当，今天也应深刻反省。去年建国六十周年时，我多希望执政的领导，共产党政权后继者能为这六十年几千万惨死的百姓做一点反思和忏悔，如薄一波老在他的回忆录里的忏悔一样。然而听到的却是一味的歌功颂德，这让许多正直的人失望。今天我愿再次提出，让人知道真相吧。敢于说真话是有力量的表现。害怕真话，不让人知道真相，是虚弱的标志。做为一个北京日报的社长竟也不知真相，而发去这样的声音，让死去的几千万百姓地下无法安息。他们这样被饿死了，却到半个世纪后，没有对他们的死说句公道话，这真是悲剧中的悲剧啊。
近二十年来，执政的宣传部门严密控制写真相的书出版。使新华社资深记者杨继绳的《墓碑》不能在大陆出版。这是真实全面记录中华民族那场大悲剧非正常死去的几千万百姓的墓碑。如果北京日报社社长没有看过这部书，希望他一阅。良心良知，是一个记者的起码条件。如果梅先生不是不了解真相，而是为了少数利益集团而情愿充当工具，揣着明白装胡涂，则是另一回事了。也许这样你才符合“政治家办报”的要求，但这样的报纸，是不会有想了解真相的人再看它了。
我想将我在总路线公布后写的一首在北京青年誓师大会上朗诵的诗重录如下。可以看出我的思想是如何地狂热。这就是当时毛的思想反映。此诗就发在1958年的北京日报副刊上，后来收入1958年北京出版社出版的《歌颂总路线》一书。
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总路线公布了！
我们年轻人心中的鼓在敲，
鼓声震得天地摇，
千万个声音齐喊“好！”
好！——好哇好！
东风里边红旗飘，
高举红旗向前跑，
不用十五年
就要远远丢下英国佬！
什么英国和美国，
在我们面前是侏儒，
看我们“一天等于二十年”，
看我们高山大河抬腿过，
看我们敢想敢说又敢做，
脚步声把敌人的胆吓破！
我们用汗水写着豪言壮语，
看我们双手提前建成共产主义！
亩产一千三百斤的玉米谁敢想，
明年，要让它出现在咱手上。
培育出的兔子，我们叫“超英兔”，
我们要把猪改名“无鼻象”！
七一前，农机同学要造出万能双轮双铧犁；
八一前，献出万能底盘自动拖拉机。
“万能”，才真正是我们的气慨，
你在全世界找不到，
这是我们书写的“第一”！
清华同学要把“井冈山”小汽车献给七一
原计划在“八一”出厂，
总路线拉紧了我们青春之弦，
我们要提前把它献给党！
看吧！从航院同学的手上，
要送出震动世界的奇迹，
一架世界先进的民航机，
明年要飞在祖国的天际！
让英美帝国主义者气倒在地，
让他们去骂自己的专家、设计师：
“我们还要二三年，中国学生
竟一年完成，是什么道理？”
大学生设计这样的飞机，世界不多见，
这飞机代表我们的干劲冲天，
我们是社会主义的青年，
这就是一切奇迹的答案！
总路线照亮了我们的心坎，
我们是“苦战”，也是“甜战”！
我们要做工人阶级劳动者，
共产主义，我们要提前来实现。
别说我们没出大学门，
我们是工农的后备军，
斧头、镰刀砍掉个人主义根，
决心红透又专深！
迷信什么古人和洋人，
英雄奇迹要看我们！
看我们汗水推动祖国船，
看我们：手上出现新的工厂、矿山和农村！
只要人类能做到，
我们就能做得到，
脚踢迷信出九霄，
神话在我们亲手来创造！
党向我们吹起技术革命、文化革命的号角，
我们要大步跨上共产主义的康庄大道：
青出于蓝胜于蓝，
看吧！——
数风流人物，
还看今朝！
此诗由北京团市委组织写出，在全市十万青年宣传总路线誓师大会上由我和北大同学梦梅朗诵。收入《首都大学生宣传总路线文艺创作选：歌唱总路线》一书。北京团市委、北京市学联编。北京出版社1958年6月出版
你读完这首不叫诗的诗，不觉得可笑和荒唐吗？但愿今天的梅先生们，不要写出被历史觉得荒唐可笑的作品吧。
2010.5.25于北京
PS：我发布的完整版《大迁徙》，就是作者谢朝平先生在被捕前交给他授权公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