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从信仰到反叛
1920年5月3日出生在浙江临海县张家渡的许良英先生，在解放前是一位老资格的中共地下党员。1942年他毕业于浙江大学物理系，其老师就是后来中国“两弹一星”工程的主要功臣，著名核物理学家王淦昌。在校期间，许先生加入了共产党并从事学生运动。1947年先后出任中共浙江大学支部书记，杭州工委委员。1949年以后任中共杭州市青委学生部长。[1]当时也在杭州从事地下工作的原中共情报机关头脑乔石，曾经是与他平级的干部，他八十年代积极参与自由化运动，89年之后坚持发表反对派言论，当局尽管十分不满，但是对他还是投鼠忌器。今年他90大寿的时候，中国科学院党委还专门送了祝寿的花篮。这都是因为他的政治资历之深。
建国之后，许良英被调进北京工作。极为缺乏自然科学领域人才的中共，当然希望能够发挥许良英先生的专业能力，为中共在自然科学领域把关，一贯让许先生到中科院负责出版物的政治审查和宣传工作。但是许先生对于当官一贯没有兴趣，最后去中科院当了《科学通报》的编辑。1957年反右运动的时候，许先生发表了批评科学院党政机构官僚作风的言论，自然难逃毛泽东的“阳谋”，被打成极右分子，开出党籍和公职，下放到农村当农民劳动改造，这一去就是二十年。在人生的磨难中，许先生对于自己年轻时候的信仰发生了动摇并进行了反思，从一个共产主义的信仰者变成了民主思想的启蒙者和传播者。
粉碎“四人帮”之后，许良英再度调回北京，担任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的研究员，长期从事科学史，物理学思想和科学哲学的研究，尤其是致力于爱因斯坦文集的编辑出版工作。其主持编译的三卷本《爱因斯坦文集》，被公认为是迄今为止最全面的爱因斯坦资料。在思想理论方面，他也进行了积极探索。傅国涌高度评价他在1980年为中共中央书记处的科学技术知识讲座第一讲《科学技术发展的简况》起草的讲稿，认为许良英在那篇讲稿中“率先提出了科学和民主是现代社会赖以发展，现代国家赖以生存的内在动力的判断”。[2]
二． 从组织反右运动反思会到批评“新权威主义”
在八十年代风起云涌的思想启蒙运动中，许良英成为科学界中最勇于发言的代表人物。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事，就是在1986年，与方励之，刘宾雁三人联合发起“反右运动历史学术讨论会”，会议的联系地址就在他家。这是“第一次由私人发起主办，涉及大量知名人士的非官方的自由讨论会”。[3]这次讨论会因为获得邀请的前著名右派分子钱伟长向中共有关主管部门写信告密而流产。后来方，刘二位在1987年的 “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运动中被开除党籍，许先生找到中科院党委“自首”，强硬表示“我也是当时的发起人之一，为什么不处理我？”竟大有对于自己没有被处理而不满之意，一时在北京知识界传为佳话。其实，当时还准备继刘宾雁，王若望，方励之之后再开除10个人的党籍，那个名单上许良英排在第一名，但是后来不了了之。[4]
1988年底中国知识界思想活跃，流派纷呈，其中气势如虹的就是吴稼祥，萧功秦等人提出的“新权威主义”。该派主张开明专制，因为被认为背后有赵紫阳系统的支持而炙手可热。许先生公开反对这种观点，认为“实质上类似于1915年为袁世凯称帝做准备的筹安会”，[5]还曾经委托当时是北京大学历史系一年级本科生的笔者，代表他去1989年2月在北京市委党校召开的“新权威主义讨论会”发表反对意见，形同“踢馆”。1989年1 月12日，他在参加《国情研究》编辑部召开的“民主与权威”座谈会上，系统陈述了他的观点，指出“民主概念的性质类似于科学，不存在极端或者过分的问题。以反对极端民主为借口，对民主做种种限制，实际上是取消民主”。[6]许先生的意见代表的是“理论务虚派”的主张，改派的于浩成，苏绍智等都公开表达了与他类似的意见，与中青年的学者形成一场论战。[7]
1988年11月10日，北京几家民间学术机构联合召开“全国首届现代化理论研讨会”，各个思想流派的代表人物几乎都有出席。会上，许先生发表了《驳民主缓行论》一文，针对有人提出中国经济落后，文化水平低，缺乏民主传统，因此实行民主容易导致动乱等观点逐一进行批驳，并提出要“摒弃民主集中制”。这篇文章在思想界引起比较大的回响。
三．知识分子联名信
作为一个科学史学家，许良英先生念兹在兹的是民主理论的推广与实践。从这个意义上讲，如果说“五四精神”的主轴是科学与民主的话，许先生可以说是“五四精神”的身体力行者了。更加难能可贵的是，与其他启蒙派知识分子不同的是，作为当年的地下组织负责人，许先生具有政治活动的组织能力和对政治形势的清晰判断。在八十年代末期的自由化浪潮中，他因为发起组织了一次签名活动而成为了科学界民主运动的推手。
1989年学潮爆发之前，知识界连续三波发起联名信，要求当局加快民主化进程。其中，陈军等发起的二十二人联名信因为被当局点名批评而最为外界知晓，但是其实，另一封联名信对当局的触动更大，证据就是当时的统战部部长阎明复专门找了发起人谈话，听取他们的意见。这在之前的异议知识分子联名上书的历史中是少见的，在以后更是绝无仅有了。这封信，就是许良英先生策动，由他和施雅风先生共同发起，于1989年3月6日公开发表的《呼吁政治民主化的联名信》。
这封信甫一发表就引起轰动，是因为在参加联署德2人中，有27名科学家，而第一和第二名领衔人，分别是在物理学界德高望重，辈份极高的钱昌照和王 淦昌。在过去十年的自由化风潮中，风云一时的知识界代表人物，大多出身人文学科，科学家集体发声可说是空前绝后的。钱昌照曾经担任第五，六届全国政协副主席，属于“党和国家领导人”的级别；王淦昌是中国发展“两弹一星”的功臣，1986年曾经上述邓小平，促成了发展中国高新技术的“863计划”的制定，可见其地位与影响。在他们的领衔下，仅仅中国科学院就有21人参与联署，包括很多国内知名的科学家，如叶笃正，过兴先，周明镇，蒋丽金，黄宗甄，胡世华，汪容等。签名者中还包括社会科学界的著名人士，比如茅于轼，吴祖光，包遵信，张显扬，于浩成，李洪林，邵燕祥，杜汝楫，梁志学等。这样的阵容亮相，令外界耳目一新。而能够有足够的号召力和活动能力，联络到这样的阵容的，环顾国内，只有许良英先生莫属。
根据许良英先生自己的回忆，这封信是因为他和施雅风看到年初方励之致邓小平的公开信后，决定起而相应的产物。信的内容由许良英起草，而42人中，绝大多数都是许先生一个人，在心脏病时常发作的情况下，用几乎一天一个人的速度在一个月的时间内完成联署工作的，用他自己的话说，“每个人都要谈话一两个小时”。[8]这个工作量是可想而知的。签名者大多是许良英先生多年以来就有联系的朋友。其中叶笃正，过兴先，薛禹谷等是许良英的大学老同学；中科院院士周明镇更是许良英的同楼的邻居。因此，说许良英是这次联名信的主要推手，甚至是科学界关心民主化进程的主要推手，是不为过的。
这封信在指出“改革在前进中遇到严重的障碍”后，针对当前局势提出四项建言：“一。在坚持开放，改革的前提下，尽力使政治体制改革（即）政治民主化同经济体制改革同步进行；二。政治民主化的首要条件，是切实保证宪法所规定的公民基本权利，特别是保证公民的言论自由，出版自由和新闻自由的权利；三。防止由于发表不同政治见解的言论和文字而治罪的历史悲剧重新出现；四。对不能产生经济效益，但却决定国家未来民运的数学和科学事业，应予以必要支持。”这不仅是许良英先生个人政治主张的凝聚，也代表了当时知识界对于政治民主化的主流看法。
这封后来被称为“42人联名信”的呼吁书发表以后，境外媒体热烈报道，掀起了国内要求民主化运动的一个新的高潮。由于签名者中不乏知名科学家和党员，也引起了当局重视。3月18日当时的统战部长阎明复专门找了许良英夫妇和施雅风，进行了长达四个小时的谈话。许良英还当即提交了一份1977年以来因言论被治罪的16人名单。这算是这封联名信的一个尾声吧。
四．反思
2001年，在国内被剥夺了言论权的许良英在香港的明镜出版社出版了他目前为止唯一的一本言论集，名为《科学，理性，民主》。在为这本书所写的序言中，他回顾了自己八十年代的心路历程：
“当时我依然自命为马克思主义者。虽然已认识到马克思主义的许多论点已经过时，或者本来就是错误的，但以为加以必要的修补和改造，马克思主义还会有生命的。可是事与愿违。承袭毛泽东衣钵的邓小平，从1981年开始，每隔一年发动一次‘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或‘清除精神污染’运动。1987年，主张宽容的总书记胡耀邦以反自由化不力的罪名遭罢黜，使我心中仅存的对共产党的一线希望和对马克思主义的一点残余信念彻底破灭了。1988年11月在全国现代化理论研讨会上，我第一次公开提出，马克思的最大历史错误是主张专政，反对民主，并认为整个人类的历史是阶级斗争的历史，这导致斯大林和毛泽东的暴政，也导致中国五四民主启蒙运动在五四后一年就夭折了。中国要实现现代化，必须回到五四，开展民主启蒙运动。”[9]
这段回顾值得研究八十年代知识分子思潮的人再三玩味。因为这不仅仅是许良英个人的反思，更是一代年轻时候曾经信仰过社会主义的知识分子的反思的代表，也折射出了八十年代的一幅思想和政治画面。
[1] 李卫平：《许良英慨评八九民运》，香港：《开放》杂志2006.6
[2] 傅国涌，樊百华等：《脊梁：中国三代自由知识分子评传》，香港：开放出版社2001， P61
[3] 仲维光，《呼吁民主自由的科学史家---许良英》，博讯网：http://www.boxun.com/hero/zhongwg/9_1.shtml （2010.6.2）
[4] 许良英：《当代中国大灾难的开端：反右运动 --- 纪念反右运动五十周年》， 《北京之春》2007.8.
[5] 许良英：《为王丹辩护》，许良英：《科学。民主。理性 --- 许良英文集（1977-1999）》，香港：明镜出版社2001， P334
[6]许良英：《中国的反民主逆流》，香港：《九十年代》月刊，1989。5。
[7] 关于新权威主义论战，笔者将另辟专章说明。
[8] 许良英：《呼吁政治民主化的联名信》（题记），许良英：《科学。民主。理性 --- 许良英文集（1977-1999）》，香港：明镜出版社2001， P201.
[9]许良英：《科学。民主。理性 --- 许良英文集（1977-1999）》，香港：明镜出版社2001， PP11-12.
